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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眼深处影千重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5625
黄庆谋 /著

呼唤翻越远山

那时候我还穿着开裆裤鼻涕吸溜吸溜的,还没到上学的年龄。

  每天傍晚,把放到山上的牛马赶回圈子,打水烧柴生火,草草吃了饭,大哥八哥他们就兴冲冲地腰挎手电筒向老公社走去。当他们乱七八糟地吆喝着走进暗下来的黄土路时,我光着脚丫站在屋檐台阶上以目光为绳子拉扯他们的背影,但是他们却一个都没有转身返回。

  我没想到大哥八哥他们的胆子有那么大,大得夜晚也敢闯乱葬坡。火光熊熊的炉灶旁,左右扑闪的煤油灯下,母亲常跟我讲起乱葬坡那些早夭的孩童的事儿。在我们那儿,壮家瑶寨的人家病死溺死跌死了孩子,都要把孩子的尸身埋到乱葬坡。乱葬坡茂密的油茶林里灌木丛生,茅草长势汹汹。大哥八哥他们曾在很多个白天硬着头皮走进油茶林寻找牛马,牛马在他们的鞭打之下四蹄奋飞跑出油茶林后,总是伴随响起他们的尖声怪叫和一路狂奔,不用猜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在不经意之间,在灌木茅草丛里边发现了一座新坟,那些坟一定不大,顶多有一个大鼎罐那样的大小,坟上一定插着几根叶子尚未落尽的青竹,青竹上系着雪白雪白的幡纸,在密林间低垂头颅轻轻摇摆。

  这么一座坟茔累累的山坡,白天尚且让人胆战心惊,那么夜晚谁还敢打从这里走过呢?

  大哥八哥他们就敢。

  那时候我们那个叫巴额的寨子不通电,每当夜幕降临寨子里静得能听见枯叶打着旋落地的沙沙声,父辈嘴里讲的总是反反复复的那么几个故事,不外乎是哪家娶到了媳妇酒席摆了多少桌山歌唱翻了多少人,哪家多收了多少斤稻谷多割了几斤肉,哪家出了败家子做了梁上君子坑蒙拐骗,都是说得烂熟的事情,已经不能把孩子们的心思拴住,让我们跟着他们一样在长夜中早早入睡。

  尽管乱葬坡令大哥八哥他们心怀恐惧,但有一种魔力却压过了这种惊恐,他们知道,为了心头那按捺不住的火一般燃烧的向往,哪怕夜走乱葬坡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他们夜走乱葬坡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们要去的是乡里的电影院看电影。

  很多次了,大哥看完电影的第二天,我就紧跟着他,让他也给我讲讲电影演的是什么。为了撬出大哥嘴里的电影,我不惜把母亲留给我过节用的五毛钱塞进他的口袋,并且乐意于跟在他的身后当他的小跟班,对他有求必应。

  大哥说,即使我不硬塞给他五毛钱,他也会跟我讲起电影里的故事的。他说,看《芙蓉镇》的时候,他被刘晓庆的美貌给镇住了,天下的女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她,她那齐耳短发一甩,那瓦亮瓦亮的眼光一瞪,那手往腰上一叉头往上一扬,简直是美得吓跑几头牛。我说,我问你的是电影里演的是什么,又不是听你讲谁美不美。大哥刹住话题说,《芙蓉镇》嘛,讲的是“文革”时候的故事,知青覃疯子在墙上刷反动标语,被革命群众揪了出来,天天扫大街连头都不敢抬,刘晓庆和丈夫桂桂没日没夜经营着米豆腐摊,芙蓉镇的人都争着来吃刘晓庆的米豆腐,国营商店的黄经理嫉妒刘晓庆红火的生意,当她当上了镇革委会书记后,她就把刘晓庆打成富农分子,刘晓庆的丈夫为了报仇最后却丢了性命……

  大哥给我讲的不仅仅是《芙蓉镇》,还有诸如《刘三姐》《骆驼祥子》《新独臂刀》《铁扇公主》《鸡毛信》……每当大哥讲起精彩的电影情节,我都听得如痴如醉,当然那时候我分辨不出大哥讲的故事是否张冠李戴,是否是自己瞎编的。

  大哥讲起《地道战》后,我从码在墙角的一捆柴火中选出一根质地良好的小树干,削去凸出的枝节一整天操在手中,把田坎矮墙想象成看不见天日的地道,匍匐下来,以棍当枪向每一个走近寨子里的人瞄准,很多人远远地就发现了我,他们对我嘴里发出的枪声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受到惊吓,向我大喝一声心头冒火,唬得我拔腿就跑。有些时候,大哥和八哥他们也和我这小屁孩玩起打鬼子的游戏,我们抓着木棍埋伏在田头地角,谁一露头,枪口就喷出愤怒的子弹把他击倒,中枪的人惊天动地喊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挣扎,留下“一定要给我报仇”的遗言就两眼一闭手脚松软战死沙场。

  很多时候,这种游戏都是有始无终,我们谁也没有战胜谁,因为我们手中的木棍实在不能当枪使,玩了一两次谁也不服输,刚刚饮弹倒下,很快就翻身起来操起木棍突突突开枪报仇雪恨了。游戏规则被破坏了几次,我们都感觉到没多大意思。

  那只能换另外一种玩法了。我们学着独臂刀大战群雄的样子,把木棍舞出十八般武艺真刀真枪地厮杀,这就比光有枪声没有子弹的打鬼子有意思多了。不过,我们不免要挂点彩,额头磕一下,手脚擦破点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由此遭到父母的一次次训斥。

  乡村的快乐实在是简单而粗陋。电影给我们的直接影响就是那种快意淋漓的武力对决,我们无聊而快活,孤独而又难以察觉。

  而当黄昏渐渐逼近,我看到大哥八哥甩下我走上山坡寻找牛马,脚步匆匆,我就知道等到把牛马赶回圈,煮了饭,他们就又要走过乱葬坡跑到乡里去看电影了。

  从寨子走到乡里起码有几里山路。山路崎岖,路坎高险,好几次大哥的手电筒电池耗尽,黑暗中一脚踩空跌下路坎,好在路坎长满茅草,他都抓紧了茅草爬上来,一次次化险为夷。走上乱葬坡时,大哥八哥他们都屏住呼吸跑过油茶林中的黄泥小路,因为听大人说,屏住呼吸那些埋身在泥土下的死魂灵就没法跟着人的背后跑了。等到跑过了乱葬坡,他们就放慢脚步大口大口喘气,哈哈大笑。大哥说,他们是笑给茶油林里的鬼听的,鬼对乱葬坡之外的笑声毫无办法。

  我曾问过大哥,你们去乡里的时候敢对着没影的鬼放声大笑,你们就不怕看完电影回来,那鬼会报复你们吗?

  大哥说,那鬼当然会对他们不客气。有一次,大哥他们看完《猛龙过江》,一路学着李小龙的拳法,一路怪叫走到乱葬坡,夜雾朦胧中从岔路口走来了一个身穿白衣十七八岁的女人,女人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粽粑、绣花鞋子。和刘晓庆的美貌镇住了大哥一样,这个漂亮的女人让大哥的心头突突直跳。大哥刚想要不要斗胆跟她说上一两句话,那女人却先开了口,说白天的时候她的父母用车子把她送到油茶林边上的公路,然后他们就把她丢在这里不管了,她喊父母带她回家,可是他们却哭哭啼啼地跳上了回家的拖拉机,头也不回。大哥心头一凉,感觉不对劲撒腿就跑,跑了没多远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到白衣女人若隐若现在油茶林里,一条崭新的白幡正在夜风中左右飘摇……

  碰到鬼了,大哥说,一脸吓破胆的样子。可是跟他同行的八哥却是诡异地笑,边笑边向我做鬼脸。我感觉到脖子后背凉飕飕的,我把大哥遭遇白衣女鬼的事讲给母亲听,母亲一把把我揽到怀里,说那是大哥骗我的,我不是多次想跟大哥他们去看电影吗,他不想带我去,所以想出了这个办法来吓我。

  我对大哥的诡计很是恼火,曾经当着母亲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大哥说遇见白衣女鬼的事其实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地点当然不在乱葬坡的油茶林,而是离这有几十公里远的其他乡里,他是把这个事当成好玩的事情说给我听的,没有要吓坏我的心思。

  为了安慰我,大哥决定在合适的夜晚带我去看一回电影。

  于是,我天天盼望这个合适的夜晚的到来。可是等来等去,大哥他们一次次在夜幕降临时丢下我,自顾自跑到乡里的电影院快活去了。我独自一个人站在屋檐下,一次次仿佛听到电影院的铝皮喇叭反复传来“电影就要放映,赶快买票进场,赶快买票进场……”的声音,这声音翻山越岭穿过云空直在我耳畔响起,似乎要拉扯我赶快走出寨子,踏上黄泥小路,跑过乱葬坡,迈上通往乡里的沙石公路。

  我一次次伸长脖子往乡里的方向张望,一次次看到街市的天空被通明的灯火照亮,一次次看到黑瓦白墙的电影院拥进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说说笑笑,仿佛过节般快活。而电影院外,还没进场的人摩肩接踵,人挨人人挤人,手举着电影票仿佛波涛起伏的海洋……

  大哥嘴里说的合适的夜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我弄不明白。阴天他说晚上可能会下雨,不好带我。晴天他说晚上没月亮,而他的手电筒的电池没电了,他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够再买一副电池,也不好带我。

  那么只能等有月亮的夜晚了。于是,我就等待月朗星稀的夜晚的到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看着太阳落下西山,天地昏冥,月亮迟迟翻不上山头;看着月亮升上半空,但大哥八哥他们早已跑到乡里无踪无影。

  再也不能这样空等下去了。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大哥一如往常一样,躲过我风一样跑出寨子,又把我丢成了屋檐下独自站立的小屁孩。我按捺不住电影院对我的魔力召唤,甩下一句“妈,我跟大哥去看电影了!”抬腿飞奔追踪大哥而去。身后,母亲的大喊尾随我的后脑勺追击而来,“快回来,你哥他们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跑马哪里轻易转回头。我加快脚步跑将起来,耳旁的风呼呼地吹过,脚边的草叶刮着我的腿脚,刺啦刺啦作响。草丛里,不时惊飞起一只两只夜鸟,一团两团小黑影扑向了夜空。远处乱葬坡的茶油林黑黝黝地扑过来,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身上的血气突然沸腾起来,我像大哥八哥他们那样屏住呼吸,两脚疾走如轮,像闯过雪地疆场越过烈火战壕跑过了油茶林。放缓脚步,一群闪烁着萤光的萤火虫浮现在天地之间,它们忽上忽下游弋,动如长河蜿蜒流动,静如星眼挂在天边。

  身后,母亲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

  再跑了一阵子,瞌睡虫跟了上来,我昏昏欲睡,脚步踉跄,一步比一步慢。萤火虫也跟了上来,它们在我的身前身后呼啦啦地飞,它们比月亮友善,月亮我等来等去却迟迟等不到,等到了,大哥八哥他们早已没有影子;它们比月亮亲近,月亮在深邃的高空之外,萤火虫却近在咫尺,连那打在草叶上的夜露也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仿佛萤火虫一出现天地便有光,仿佛天地物事都有了光泽。鼓蛙声也跟了上来,它们在远处的稻田里一声高一声低地聒噪,田水在萤火的扑闪之下泛出白亮轮廓,粼粼水光忽明忽灭。

  更远处的电影院,一定上演着美妙无比的电影,头抬得高高脖子拉得长长的大哥一定嘴巴开得大大的,一惊一乍地随着剧情一开一合。端坐在板凳上的人,眼睛睁得比灯泡还亮,他们拖儿带女呼朋唤友进入电影院,享受着白天过后的快活时光。他们脚下丢满葵瓜子皮,磕葵瓜子的声音蚕虫啃食桑叶一般急骤,一红一暗的烟头烟雾缭绕……

  电影院里的人都在过节。我正朝梦想中的节日一步紧挨一步向它张开的臂膀走去。

  母亲追风捉云般赶上来,逮住我,一把把我背到背上,气呼呼地往回走。

  我睁开睡眼迷离的双眼,四脚踢踏。

  头上,萤火照亮了回家的路。

在夜晚走失

时至今日,当我再一次回想到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时,我才突然意识到黑瓦白墙的电影院形同于乡野里的大教堂。

  乡闾里不管是大大小小的吃皇粮的干部,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不管是本地大中专学生,还是那些还在读小学中学的黑脸小子黄毛丫头,不管是村庄里已是几个孩子的爸妈的青壮年,还是脸上爬满皱褶的老年庄稼汉,他们都期盼走进乡里的电影院,仿佛是外国人每周都要到教堂做一回礼拜。

  外国人进入教堂是为了忏悔洗礼,而我的乡人们进入电影院是为了过一把瘾。外国人忏悔洗礼让他们的灵魂得到救赎,乡人们的崇美向善还要经过电影在心头发酵,然后才衍化为他们的善行义举。当然,并不是每一个进入电影院的人都会被优秀电影教人积善成德、见贤思齐、明理知耻的旨愿所感染陶冶,正如洋人的巴黎圣母院里也出了像克洛德·弗罗洛这样看似面慈心善实则毒如蛇蝎的副主教。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些。

  那时,我只想天天去看电影。恨不得马上成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电影院守门员,电影院大门的开合全由我说了算。

  一场电影,门票五毛钱。要攒够五毛钱并不容易,要进入电影院更不容易。父母帮我交了学费后,几乎是没有办法再给我一毛两毛钱买个包子当早餐吃,很多时候,我都是饥肠辘辘,肚子在清晨的教室叽里咕噜直闹腾,若是这种闹腾响在人声嘈杂的课间十分钟还好,要是在静悄悄的课堂响起,总会是平地起惊雷那般引起同学的转头侧目,这个时候我的脸就被烧得通红发烫。

  等到母亲卖了一点米一只公鸡母鸡一背篓芭蕉,我空空的口袋里当然也会有几毛钱。这个钱,我当然不会立马就在清晨起床后把它奉献给卖包子卖水煮梨子的阿婆,尽管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天天早上带来包子油条埋着头旁若无人沙沙响地吃着,尽管我空落落的肚子一如既往地闹了革命咽下清苦的口水,我还是视若无睹地读我的课文抄我的作业,借以抵挡扑鼻而来挠心的油条包子的香味。

  我要把钱留下来看电影,我要把钱花在期盼上而不是吃饱了又会饿的肚子上。那时候的我就像一个精神至上的少年,不关心肚子里的粮食和蔬菜,只关心自己日夜的憧憬能否得到满足。

  第一次进入电影院是个街天。赶街的人像条河一样流动在狭长的街市里,河上的我像条滑溜的小鱼在人流里钻来钻去,再严实的人墙我也能破开一个口子挤进去。走到电影院门前,那里的人几乎挨挤成了坚不可摧的长河堤坝,我纵然练就弹跳纵越的功夫也难以翻越。我只能被人流推拥着进入电影院大门的关口,把五毛钱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一面旗子告诉守门人,我来路正当不是他想揪头发拎出去的逃票人。

  守门人扯过我手里皱巴巴的五毛钱,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往电影院里摆了摆手,我被身后的人推着进入了电影院,里边光线暗淡,寻得一个座位坐下,脑瓜一转,身前身后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气温升高了好多,蒸腾得令人冒汗。挂在屋角的铝皮喇叭又扯长声音在喊,“电影就要放映,赶快买票进场,赶快买票进场……”门口不断有人拥进来,有人为了抢座位拌起了嘴,手抓警棍公安装束的治安员直起臂膀竖起被烟烧黄的指头朝他们一指,他们立马闭了嘴,一个一脸得意安然坐下,另一个怏怏不快站到了过道上。

  电影放映了,放的是《百色起义》。安放在二楼的放映机射出一束强光,强光放大打到幕布上,悠扬的音乐响起,幕布上映出酣畅浑厚的“百色起义”四个红色大字,吵闹得瓦片都要飘飞的电影院轰的一声突然静得令人不可思议。当电影情节进入到起义部队在广西平马袭击警备三大队,活捉大队长熊镐后,轰隆的炮火炸塌了炮楼,大军高举旗帜端起长枪叉耙弯镰冲向敌阵,画外音响起“邓斌、张云逸又指挥部队配合农军攻占东兰,连克凤山、凤仪、恩隆、恩阳、果德、思林等县,革命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右江地区……”,这时,安静的人们爆起一阵阵惊叫,“凤山!凤山!凤山……”大家谁也没想到《百色起义》里会提起凤山,谁也没想到这场惊天动地的起义凤山也功不可没,长年累月深居山野,我们的故乡凤山在电影里让我们打心眼里热血沸腾了一次,大伙的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治安员不得不又竖起食指,大喝几声“安静,请大伙安静!”,嘈杂声才停了下来。

  正看到过瘾处,荧幕却突然出现一个焦黄的破口,破口慢慢变大,画面里的人物场景也烧损得越来越小,接着放映机奇怪地响了一声,最后全场黑灯瞎火,原来是烧胶卷了。人们发出一声惊呼,全都站起来望向二楼,二楼的小房间里亮着灯,几个人头的影子映在瓦楞、墙壁上。不多久,熄了火的放映机又吐出强光,人们的屁股才又重重地落回到板凳上。

  看完电影出得门来,阳光明晃晃地打在我的头上,我感到头有点儿晕眩,那是我的眼睛还没适应屋外明亮的光线的结果。刚看过的电影情节重回我的心头,我感觉胸口有一股火在燃烧,似乎看到自己也行进在杀敌的大军中,雄赳赳气昂昂,周围的同学都羡慕得喊出了我的名字。

  那一天,紧赶慢赶跑到学校,校园里没有我盼望的嘈杂声,而是整齐的朗读声不时传来,这时我才拍了大腿,迟到了!放学后,我被班主任罚扫清洁区,当我一个人唰唰挥动竹扫把时,旁边很多同学围过来朝我指指点点,我给他们吐了一下舌头,他们不知道,此时我正把电影情节在心里重放第三遍。

  为了看电影,像罚扫清洁区靠墙站立写检讨书这样的惩罚完全是值得的。然而,母亲的稻米母鸡芭蕉总是有限,一个学期,我得到的零钱最多不会超过两块,能进入电影院的次数不会超过四次。为了能看到更多的电影,我必须另想办法。

  我曾抓藤拉草爬山过坳去捡茶油籽,油茶林早被林主采摘捡拾,所剩的只是挂在高高的枝头上的几颗油果,或是滚落到草丛躲过了主人目光搜寻的茶油籽。我手脚并用爬上油茶树,折木当叉子勾到挂着油果的枝条,如获至宝般把摘到的油果放进布袋里。有时,我的手像是战时的探雷器,沿着地面地毯式地搜索,每探测到一枚“地雷”,我就兴奋不已,仿佛看到电影院的大门在我那高举如旗的五毛钱中再次洞开。

  我也曾多次像大哥八哥他们那样壮着胆子走过乱葬坡赶去看电影。夜晚的乡村,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很早就钻进被窝,通向乡里的小路阒寂无人,乱葬坡大大小小的坟茔令我心生恐惧,但是电影的魔力已经像根绳子,从乡里的电影院蛇般游动过来将我扯住,我越把赶夜路看电影的心思按捺下去,那根绳子就将我拉得更紧。所以,最后的结果都是,我原先并不想在暗夜里一个人走上几里山路去看电影,但是最后我都从无例外腿脚带着泥巴出现在电影院里。

  夜走乱葬坡,我也见过传说中的鬼火,不过那幽蓝的磷火只是扑闪了几下就被夜风吹灭了,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更何况我已经开始着迷于课外书籍,已经懂得鬼火并非死尸的魂灵趁夜出行游荡。

  放《淮海战役》的时候电影院的守门人并不收我的钱,这次是全校包场来看这场电影。因为白天学校要上课,包场看电影只能在晚上进行。这个消息是在放学的时候由校长宣布的,校长的话音刚刚响起,同学们的嘴巴便止不住地叫起来,校长不得不扯下脸皮,一言不发。等到那些竖起来的耳朵拉长好久都听不到校长的声音时,他们马上闭了嘴,噤不作声,他们都是聪明人,要是惹恼了校长,今晚的包场电影立马就泡汤了。

  我们排着队浩浩荡荡开向乡里,如果说兴高采烈是朵花,那么此刻我们的脸上都挂满了花朵,这是个阴冷的冬天,我们脸上的花朵汇成了海洋,把冬季翻了个身变成了喜气洋洋的春天。

  走到半路,我突然记起来了,我跟别的同学不一样,这场电影我不能看。别的同学要么是家在乡里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要么是校内住宿生,电影一散场他们就可以回家回学校吃饭睡觉。我跟他们不同,我一是家离乡里有好几里的山路,沿途很多地方都是荒无人烟,二是我更不是住校生,看完电影是不能进到学校住宿的。退一万步讲,我可以再次冒险一个人走山路回家,但问题是母亲并不懂得我不按时回家的原因是来看包场电影,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犹豫不决,脚步放缓。我不敢想象母亲站在屋檐下迟迟等不到我回到家是一种什么情景,不敢想象她会焦急成什么样子。但是行进的大军浩浩荡荡仿佛雨后的河流无可阻挡,河流之中的同学老师就像过节般快活,凭什么他们可以快活而我却不能?

  横下心,我不管不顾地加快了脚步回归扬起大片尘土滚滚向前的队伍。

  山雨欲来风满楼,鏖战前头战马嘶鸣。当《淮海战役》全景式镜头拉开两军决战炮火轰隆山崩地裂的恢弘场景,当六十万华东、中原野战军与八十万国民党军在淮河以北展开生死激战,国民党军兵败如山倒,杜聿明、黄维、黄百韬、邱清泉等高级将领纷纷被俘,当毛泽东目送一匹战马向辽阔的疆场疾驰,瞬时万马迎着红彤彤的旭日纵蹄奔腾,黄沙漫天,洪流浩荡,我完全忘记了母亲打着火把,一路小跑呼唤我的乳名向乡里奔跑。

  知子莫若母,母亲之所以不直接到学校找我而是直奔乡里,是因为我把该买早餐的钱送给了电影院的守门人她是知道的,我爬上山坡捡拾茶油籽想多看几场电影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我百分之一百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她知道,她最小的儿子现在牛皮得连家都不按时回,连她的心痛都不心疼了。母亲怒火中烧又心有凄恻,忽而放心忽而又提心吊胆。

  母亲是个聪明人,她一猜就知道我的下落。可是她来到乡里时,电影院已经空无一人。电影院早已散场了。母亲颤抖的呼唤在街头街尾响起,我的乳名第一次让大门紧闭里的干部、屠户、代营店主、摊贩、二流子竖起耳朵听到,让他们的交谈抑或睡梦停顿了一下,卡了一下。

  孤零零的母亲踩着孤零零的影子在夜阑人静的大街撑破嗓子孤立无援。那时候我正两腿飞奔跑在去大姨家的路上。之所以要去大姨家而不马上回巴额的家,那是因为我肚子太饿了,回巴额的几里高山小路我估量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走回去。我要先去离乡里不远的大姨家填饱了肚子然后才回家。大姨对我的到来感到非常意外,我对大姨说不要问那么多了,快点煮饭给我吃。扒拉下两碗带着苞屑的玉米饭,我丢下一句“大姨,我回家了!”就跑回乡里,身后大姨急吼吼地跟了上来。

  远远的,黑瓦白墙的电影院又跳进了我黑夜中的视线,一盏浑黄的白炽灯悬挂在电影院大门的天花板上,近了些,一团蹲坐在地的黑影站起来,颤抖着扯开声音朝脚步响起的方向喊:

  ——喂,你是不是盆(我的乳名)啊?

听电影

上到小学四年级以后,我住到堂伯母街上的小平房,暂时结束了每天在学校与吊脚楼之间来往四趟的“跑读”生活。

  所谓“跑读”,说的是每天拂晓,我必须迎着晨曦出门赶到学校,放早学后得在蛇一样弯曲的山路爬上爬下,吃完午饭再回学校,放晚学了又再次爬上荒草黄沙横陈的山坡。为了早点到学校,在去学校的途中我都要拔腿飞奔,在那腾踏的脚步里,我惊飞过躲藏在草木间的鸟雀。还踩过两条蛇。一条是水利蛇,无毒但吓人,踩上去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发声喊,夺路而逃。另一条是吹风蛇,可致人死命的吹风蛇,好在脚刚触到漆黑的蛇皮就感觉不对劲,暗中明白又踩到了蛇,赶紧抽了脚跑得像个哧溜的圆球,耳边听到草叶窸窣窸窣响动,一条黑影扭动身躯,没入草木更深处。

  因为大哥读了初中寄居在堂伯母家里,所以我得以沾了光,暂时不用一整天在山头土路上跑来跑去。但是,堂伯母家的黑葡萄是万万不能摘的,我曾见到街上的一个女孩顺手摘了堂伯母葡萄藤上的一颗葡萄,不巧的是刚好被前脚就要迈出门槛的堂伯母看到,她像吓唬偷食的小鸡雏那样“嘿”了一声,那女孩大惊失色,丢下小拇指头大小的果子逃之夭夭。这一声拉长力道仿佛滚滚惊雷的“嘿”是在告诉我,这黑葡萄是触碰不得的,馋虫即使在肚子里流成河,汪洋成大海,也必须要视若无睹。

  令人脊背发寒的是春夏的阴雨天。堂伯母的屋子是用石砖、预制板盖起来的一个小平房,靠着一面野草杂木丛生的悬崖,有些时候,蜈蚣和毒蛇就爬过窗户、门槛进了家。有一次,我上晚自习回来,堂伯母出门去了,大哥还没放学回来,我一进入睡房,一掀开草帘,一条硕大的黑蛇就竖起了Z字形的头,蛇芯快速伸伸缩缩,我吓破了胆惊叫着跑出屋子。又有一次,是个白天,连天下着暴雨,预制板也漏了水,堂伯母的屋子到处湿漉漉的。放学归来的我刚一进门,一条胳膊一样粗的青蛇倒挂在神台上,这一次我没吓破胆,因为我知道蛇是可以卖的,特别是毒蛇,毒性越大,价钱更高,我用竹竿把青蛇打下来,拿到收购站去卖,那矮墩墩但腰包却鼓囊囊的老头说这蛇没有毒,五毛钱都不值。我大为恼火,一把把青蛇丢到河里,那蛇在河面上游动,尾巴翘向天空,似乎是庆祝它的胜利鄙视我的利欲熏心。

  就是这样的偶尔毒蛇出没的房子我也要住下去。相比起巴额四处漏风雨来雨进屋月来月点灯的吊脚楼,这堂伯母的平房可就坚固稳实多了,更重要的是,不是哪一个人都可以住在街上的,不是哪一个人都可以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桂柳官话光荣地成为一名“街上人”的,那时候的我走路腰板直了很多,讲话的声音也亮了很多。

  但是,谁也不知道我舍不得离开堂伯母的平房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舍不得离开这房子不是因为我有一个月月领国家工资的伯母可以投靠,不是因为偶尔出现在桌面上的几块肥肉几块猪杂,更不是因为别的同学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不是的,这些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我可以“听电影”。虽然我住到街上,睡到了堂伯母的小平房里,但是我的口袋还是一如既往的空空如也,父母并不因为我住到街上,街上人都要吃早餐而为我准备每天的早餐钱。没有早餐钱我就无钱可攒,无钱可攒我就不能进入电影院。不能进入电影院我就只能听电影。

  我听过《大刀王五》《董存瑞》《狼牙山五壮士》《上甘岭》《功夫皇帝》《神剑镇江湖》《林冲夜奔》《新独臂刀》《大醉侠》《鹿鼎记2之神龙教》《赌圣》《新精武门》等电影。我是坐在小平房的屋檐下听电影的,听《大刀王五》的时候正是火热的夏天,堂伯母的葡萄藤郁郁青青,挂满一串串青葡萄。蟋蟀在墙角不停不歇地叫,不远的一棵柚子树上,一只猫头鹰不声不响安静得像座山。刀剑相击,锵锵作响地腿脚生风,吆五喝六中,我似乎看到大刀王五黑髯白衣正在打铁铺中说——

  谭嗣同:兄台,请问你背上所文的,可是黑旗军的徽号?

  王五:兄台,这里只是一间打铁铺。

  九斤:大叔,文得上身就背得上身,又怕什么让人知道呢?

  王五:不错,我背上所文的的确是黑旗军的徽号!

  谭嗣同:我想要一把刀。

  王五:请讲。

  谭嗣同:打一把重七十九斤,刀背厚,刀锋薄,刀把坚硬的大刀!

  王五:还未请教?

  谭嗣同:在下谭嗣同。

  王五:兄台,你看这炉火已经没有多少火候了,试问又怎么能打出一把好刀呢?

  谭嗣同:不够火候,我就以手代柴,令得它够!

  听《林冲夜奔》时,我听到一阵急骤的乐声响起,风雪潇潇中,院门吱呀一声,对白传来——

  陆谦:是,是,是你!

  林冲:是我,是你屡次杀不掉、烧不死的好朋友,林冲!你害我家破人亡,还要追杀千里,陆谦,你这个不仁不义丧尽天良卖友求荣的狗东西!

  陆谦:林冲,我是奉了太尉之命,身不由己呀!

  林冲:狗奴才!

  刀棍挥舞,钢铁相击,脚步急促,惨叫声声中,陆谦身死军营草料场……

  我听得如痴如醉,只是不能变成一只甲虫爬过门廊,钻进门缝,把电影看个够。

  空空的手上不能变出几文钱,瘦小的肉身也不能变成甲虫。但我还是想出了不花钱也能看到电影的办法。

  好几次,趁电影院那牛高马大一餐能喝三四斤酒的守门人醉醺醺地趴在扶手上睡着了,我在鼾声如雷中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轻轻推推用铁条横插的两扇门板,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我像条影子趴在门缝上,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凑近门缝,那门缝正对着过道,很多时候我都能看到荧幕上的电影。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如果放的是武打片,比如《龙的传人》《济公》《黄飞鸿》《上海滩》等风靡全国的电影,电影院里的观众多得过道上站满了人,我门缝里的目光试图跳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站在这些头顶上,不用说,这只能是我的痴心妄想,大多时候,不断转换目光投射的方位,我只能看到巴掌大小的一点屏幕,只能看到突然凌空跃起的大侠,或是兀地飞在半空的刀剑。

  有时候趴在门缝上太出神,渐渐被牵进剧情里面去,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更把那脾气暴躁口气凶野的守门人忘得干干净净。放映《死亡塔》的时候,李小龙甩出凌厉直截的截拳道,嘴里发出怪异的低吼,三下五除二把一干蒙面恶徒打得七零八落,待那些恶徒全都躺到地上痛苦呻唤,李小龙两脚压成弓壮,大拇指猛地一擦鼻尖,眼睛睁圆,手臂伸直,竖起食指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些家伙,再动动整个指节,指指自己……这个时候,我就再也忍不住,一个“好”字惊天动地地从我的嘴里奔突而出,那守门人从半睡半醒的梦中惊醒,打了个激灵,怒火中烧地打了我几个“壳拽”。

  壳拽是我们那里的土话,指的是弯曲四指打在别人的脑壳上,生猛、有力道。我被壳拽打得眼冒金星,脑瓜里好像跳出了一头狮子,张开血盆大口震天怒吼,但却只能撒腿就跑,身后站成一堵墙的守门人骂骂咧咧,“野仔,分钱没有也来偷看电影,想死啊!”

  那守门人把电影院当成了他的火线阵地,当成了戒备森严的堡垒,每一个进入电影院的人只有把五毛钱交到他手上才能成为他的同一阵地的“革命同志”,方能够迈过他的防区进入快活的电影院。

  这守门人练得一身好拳脚。据大哥讲,此人几岁时就父母双亡,饱受邻里欺凌。他愤而拜师学艺,几度春秋下来,练就了一身鼓突的肌肉和一身好武艺。学成归家那一天,他腰缠黑色练功带,一颗颗解开上衣布扣一把甩到一旁去,一拳打在身旁的一棵碗口粗的枫树上,只听树枝摇晃,夏天的绿叶纷纷扬扬打着旋落地,此时方才听到咔嚓一声响,那枫树慢慢倾斜,最后轰然倒地。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面如土色,吓得两脚筛糠纷纷紧闭大门不敢大声说话。

  从此,此人没人敢瞪他一眼,没人不让他三分。街上一个也拜了得道高人为师的拳师容不下一山又闯进一虎,大手一拍把并不怎么结实的饭桌拍得四分五裂,拎条棍子就找上门去。那时候还没成为电影院守门人的守门人面不改色,随手捡条烧柴棍就跳到门槛外的场院里捉对厮杀起来。那一天,全寨子的人倾巢出动,把他们两人围得水泼不进狗跳不出。拳师出拳如风,守门人棍舞成龙,直杀得飞沙走石草木变色。他们从早打到晚,其间拳师觉得累趴了自己叫停了一次,喝下旁人端来的一碗清水后,又打将起来。又是打了半天,守门人做个暂停手势,跑到菜地摘了个青皮黄瓜三口两口咬下肚又棍棒相见。

  拳师和守门人越打越勇,他们的力气似乎是一股泉水汩汩流淌花不尽用不完,地面上被他们的脚掌踩出了寸来深的坑,泥巴飞溅,七八条蚯蚓被踩得稀巴烂,一条不知凶险的狗闯进他们拳脚控制的疆界里,守门人飞起一脚把狗踢到墙角,脑浆迸裂,肠子流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狗血的浓郁味道。

  围观的人看得脖子酸累腿脚发麻也没看出谁呈败势。看着看着,便看出了无聊。打到最后,场院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众人走光,他们也觉得没了打下去的兴致,便作揖打住,相约明儿再大战三百回合。可是第二天,守门人蹲在门口等到日上三竿也没有等到拳师的到来,日落西山的时候,村里人带来了拳师的口信,说的是他们已经打成了平手,“以后你甩你的棍,我舞我的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大哥的“据说”把守门人吹得神乎其神,即使我对拳师和守门人的这场争战保持高度的怀疑态度,但每一次看到守门人都望而生畏,如果他没练过拳,他打我的那几个壳拽不会力道那么猛,不会现在回想起来我童年的额头还隐隐生疼。

  电影院请守门人来守门更是说明了他是练过的。20世纪90年代初的乡村,十里八乡的年轻人几乎很少有人外出打工谋生,广东深圳在乡野里还是一个遥远的地名,吃饱了饭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二流子不在少数。而电影院成了二流子闹事的重灾区,他们几乎天天光顾电影院,看到谁不顺眼,就一巴掌甩过去,挨了巴掌还不能吭声,要是吭声骂起来,遭来的就是一顿雨点般的拳脚。看到谁比他们弱小,掂量一下这个人在乡里并没有什么大家族之类的背景,就叫他去买烟,烟不能买便宜的,最低也要红梅这个档次。很多身单力薄的人都买过烟给这帮二流子,很多时候他们只能赊账买到烟,一场电影五毛钱都要积攒蛮久才攒到,几块钱的红梅不赊账一下子去哪里找来这么多钱?这帮二流子还惹良家女子,见到谁漂亮就想讨点嘴巴的便宜,胆大的,偷偷摸摸人家的胸脯臀部,这个时候姑娘往往惊叫,惊叫过后,姑娘的族人就搬起凳子跟他们打起来,闹出了几场轰动全乡的恶性事件。

  很多二流子都耳闻过守门人与拳师几番鏖战不分胜负的事,他们大都自觉收敛把闹事的场地由电影院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但一些年轻的二流子没听说过守门人的辉煌史,照常在电影院里欺负弱小。一天晚上,两个二流子在电影院门前叫一个中学生请他们看电影,那学生不肯,两个二流子的壳拽刚举到半空,守门人的拳头就捅到了他们的肚子上,还没等二流子掏出明晃晃的尖刀,还没等他们看个明白,只几下拳光腿影,二流子就四仰八叉地倒地喊娘。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谁敢在守门人的眼皮底下惹事了。守门人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势头可比乡里的书记乡长。电影院之外,是书记乡长说了算,电影院这道门是守门人说了算,他们的地位都至关重要,都各有施展权力的空间。

  守门人的权力就曾响亮地敲在我童年的脑袋上,那几壳拽让我不敢再次冒险在守门人的“卧榻之侧”趴在门缝上偷看电影,我门缝里的眼睛只能回到堂伯母屋檐下空茫的夜空,再次回到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听电影时节。此时,我的耳畔还隐隐听到电影院里传来高亢嘹亮的歌曲声,然后是一个拉长了的男声在喇叭里说——

  “各位观众,各位观众,今晚放映的是《唐伯虎点秋香》,放映的是《唐伯虎点秋香》,火爆港台、大陆的大片,赶快买票进场,赶快买票进场……”

  人影交织,人声嘈杂过后,一道放射状的强光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空气里飞扬的尘埃,穿过暗夜无边的裹围,电影院突然安静下来,整个街市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此时的我又从童年的深处听到——

  唐伯虎:街坊邻居们,快来啊,刚出炉的孝子大拍卖,不买也来看一看啊!

  石榴姐:这位小哥,一大清早就来这里卖身葬父,太不吉利了吧?

  唐伯虎:我也不想啊。

  秋香: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吧?你看起来好面善。

  唐伯虎: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求求两位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

  (唐伯虎看见一只蟑螂,喊“小心啊!”,石榴姐一退,将蟑螂踩死了。)

  唐伯虎:小强!小强你怎么了小强?小强,你不能死啊!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当亲生骨肉一样教你养你,想不到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

三婆的向往

在我们那儿,瞎眼是一个很恶毒的称呼,哪一个人被叫成了瞎眼,说明在别人眼里此人心眼坏,品行不端。

  三婆并不是真的瞎眼。她被叫成瞎眼是因为一只母鸡惹出来的。

  那是一只遭了瘟疫病死的母鸡。

  有一年的秋后,同一个寨子的两个老头扛着犁从玉米地回来,口渴难忍之下进了三婆的屋子讨口水喝。屋里黑麻麻的,上了年纪腰弯如弓的三婆正在火灶边给一只母鸡拔毛,她的脚边,一盆热水正在冒着蒸腾的热气,里面漂浮着湿漉漉的鸡毛,唯独不见接鸡血的粗瓷圆碗,再看那羽翅被拔去大半的鸡,脖子并没有刀口,不用猜就知道这是一只病鸡,一命呜呼了以后被三婆捡回来过一回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的荤腥。

  两老头嘴里咕咚咕咚地喝着山泉水,眼睛却盯向了三婆手中的母鸡,喉管闪回移动了几下。喝完了水他们并没有马上把犁扛上肩膀走回各自的家,而是把两张屁股落到三婆屋檐下的两张板凳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牛。说什么寨子的后山国民党败退台湾时藏了几箱金银宝贝,只要找到流落民间的藏宝图就可以过上皇帝一样的生活。说什么皇帝有相国东厂锦衣卫帮着守江山,漂亮的姑娘想娶谁就娶谁而皇后只有一个,那漂亮姑娘由一帮太监帮皇帝监视,谁敢多看一眼,就剜了谁的眼珠去喂鳄鱼。说什么太监是皇帝亲自钦点的,把人拉到一个暗房里,剥光了衣服后就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咔嚓掉了命根子,那命根子并不马上丢掉,而是泡在一个酒坛里,当作药引等有需要的人来高价卖掉。他们说得越来越起劲,直到三婆把煮熟的鸡肉端上桌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两老头停住上下翻飞的嘴唇,当他们竖起耳朵探听屋内的动静,他们听到了三婆叫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她叫这两个人跟她一起吃鸡肉。可是这两个人并不是这进屋讨水喝的两老头。三婆叫出的是同寨子的另外两个老头的名字。

  屋檐下的两老头知道三婆眼睛不好,但也没有到分辨不出谁是谁的程度,只要光线亮一些,近距离一些也还是看得见东西,分得出哪个是哪个的。两老头把头伸到了门框内,白天的明光打在他们乱蓬蓬的脑袋上,可是三婆还是叫出了刚才的另外两个老头的名字。两老头不吭声了,气呼呼直起腰把愤怒的脚步踩到回家的路上。

  主人不叫客人上桌,客人是不能不请自来端起饭碗夹起筷条的。

  这是乡村最基本的礼数。

  第二天,两老头的小孙子小孙女在村头碰见出门捡牛粪的三婆就朝她远去的后背喊,“瞎眼,瞎眼,瞎眼老太婆,老太婆!”

  背着背篓腰背佝偻的三婆是听不到小孩儿的这些话的。乡间的怨怒很容易从一代人传递给下一代人。那吃不到病死鸡肉的两老头藏不住心里这点事儿,回到家就絮叨起了三婆叫错他们名字的事情。大人在背后讲别人的事往往是一讲过后很快就忘,但是小孩儿却记在心里,很快把大人的恼怒在村寨里公开。

  闹心的是小孩儿的父母听到了他们对三婆的咒骂,他们追根溯源,打破砂锅问到底,直扇得小孩儿屁股炸开花哭喊声闹翻了村庄。三婆对此一无所知。她天天背着背篓走山过坳看她的稻田捡她的牛粪,瞎眼的咒骂与她无关,村寨里大大小小的争斗与她无关,她的生活波澜不惊,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我跟在牛尾巴之后在山坡山岭瞭望山乡时,经常看到三婆弓着腰身出现在田间地头里,花白的脑袋起起落落,那朝后抛,丢到背篓里的干牛粪散发出稻草败烂的浓郁味道,我闻不到但我想一定是这样的。那味道里藏着三婆一个庄稼茁壮拔节的春夏,藏着一个衣食饱暖的秋后。

  大哥总爱扮演乡间传说的接力手,凡是他听到的奇闻逸事都一一照搬说给我听,也不辨真假,更不用旁证证实其真实性。他说三婆的眼睛虽然要靠近人、物才看得清楚,但是她的耳朵却是灵得很。灵到什么程度呢?灵到鸟在深山里飞,那翅膀扇死了多少只嗡嗡飞的苍蝇,五步蛇下蛋的声音有多响亮,山腰的哪棵青冈树正在落第几张枯叶,哪口山泉干了,哪只螃蟹落荒而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如往常,我对大哥所说的总是怀着高度怀疑的态度。但是我现在看三婆,却是和先前有很大的不同了。先前,她只是寨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老人,一个常叫错别人名字的人。现在,她身上披上了神秘的传奇色彩,尽管在内心里我总是认为她的听力超凡脱俗纯属乡间好事者的胡说八道,但是这样的事情与三婆有关而跟别人无涉,总会让人对她敬畏三分。因此,那坐在三婆屋檐下等待吃鸡肉的两老头的孙子孙女被狠狠扇了屁股,在我看来就是这种敬畏的直接效果。

  后来的一件事情更让我对三婆刮目相看。有一次我满山遍野寻找放到山上的牛,把山坡山岭沟堑翻了个遍,身上头上挂满蛛网,又在结实的黄泥地上四仰八叉摔了个跤,心中的怒火噼啪燃起又忧心忡忡地熄灭,任凭我怎么在山野上上蹿下跳,就硬是连牛的一声哞叫,一根毛都听不到,找不着。气急败坏中我望见了背着空背篓返回寨子的三婆,我大声呼喊问她看见过我家的牛没有,三婆猛地站住抬头,耳朵扑闪几下,高声对我说,“你家的牛就在山坳口的青冈林下,那里的草还青着,牛把肚子吃得快要爆炸啦!”

  我朝青冈林望去,暮色苍茫中,青冈林林木密密匝匝,只见扶疏树木满天,不见牛的影踪。正在将信将疑之际,林子里传来朝天一声牛哞,那不正是我踏遍山头都找不到的牛吗!正是它,没错,它那得意扬扬狡猾古怪的叫声就是变成了驴叫我也能分辨得出来!

  三婆帮我找出了藏在深山里的牛,这似乎印证了她的听力非凡。但是一转头想,也许她在捡牛粪的时候早已看见了我家的牛进入了青冈林,她跟我说牛的下落时,那吃饱了撑的牛恰好打了一个饱嗝吼叫一声。三婆只是随口就说,她运气好,一说就说中了。谁知道呢?

  不管怎样,满山跑的牛回了圈三婆功不可没,我得感谢她。在三婆再次来到田坎上捡牛粪时,我把母亲炸的一个糍粑递到她的手里。三婆并不拒绝,她放下背篓,嘴巴砸吧砸吧地吃起来,眼睛里流露出喜滋滋的神色。我坐在三婆的旁边,看着她三口两口把糍粑消灭掉。吃完以后三婆转头神秘地对我说——

  “听说你把电影看得比吃肉还重要,连晚上也要一个人去看电影,你跟我说说那电影到底有什么好?”

  三婆提出的这个问题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样的问题出自一个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天身上扑满牛粪味的老人,这着实令我惊愕不已。我以为,她的生活当中就只有她的几亩薄田,一个懒惰的整天不着家的儿子,一座草木棚子,几垄菜地,一个背篓,几块牛粪。没想到她也会形而上,关心起了粮食蔬菜之外的事情来。

  我就跟她说,电影也没有好到比猪肉牛肉还诱人,但就是好玩,比寨子里的生活好玩。这话当然是有所保留跟她说的,是一句保持谦意的话,以示对她的尊敬。

  三婆这下更来了兴致,把脑袋凑过来,说——

  “那你跟我说说,那电影到底是怎么个好玩法?听说街上的人天天去看电影,他们就不用做活路吗?”

  一股新鲜刺鼻的牛粪味钻心入骨而来,我拍拍屁股走了。

  “你老人家自己去街上走一回,就知道电影是怎么个好玩法,也知道街上人为什么丢下活路抢着进电影院了……”

  “我忙得半死,哪里得空去街上,不过,春节的时候倒是可以去一回……”

  我以为三婆不过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在之后碰见她时,她再没问过我电影的事情,我也从不跟她谈起夜走乱葬坡一路飞奔去看电影的惊惧与畅快。三婆在田坎上问起电影的事情就像水过鸭背从此了无痕迹。

  但是在来年春节的大年初一,在方圆几里的老老少少黑压压滚滚涌向电影院的人群里,我还是看到了三婆的身影。她被寨子那群三姑六婆搀扶着走在前头,把五毛钱交给酒气凶猛的守门人后进到了电影院里。照顾到三婆眼睛不好,她们挤到第一排,给三婆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三婆眯缝着眼,一个人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孤单得好像被子女抛弃,几次站起来想跟寨子的女人们坐在一起,但是都被她们按下来了,说她们就在第二排就在三婆的身后,前胸搭后背不碍事的。三婆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坐下。

  那天放的是《烈火金刚》。电影一开头就炮火纷飞,孤胆英雄史更生电影刚刚放映就迅速战斗成了孤家寡人,那咻咻飞的子弹每钻进一具身体,血肉横飞中,三婆捂着眼睛不敢看幕布,“妈呀,死了,这个人死了……”三婆没想到好不容易进了一回电影院看到的却是这么多的死人。

  好在三婆的惊叫并非唯独她一个人发出。电影院里,和她一样年纪的大伯大娘不在少数。这些老人家平常日子里不要说电影院,就是连街他们都很少得来。趁着大年闹新春,趁着电影狂潮席卷十里八乡,他们也来赶趟热闹,要不哪天在田头地脚两眼一抹黑两脚一蹬去了那边,连电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懂就太不划算了。

  三婆看到跟着自己妈呀妈呀叫的还有很多人,像是找到了伴,再加上寨子里的女人说,那些死人都是演的,在下一部电影中他们都会再活过来,三婆放下惊恐的心,继续把电影看下去,她皱褶裂成五湖四海的双手紧贴着护住两边脸颊,好在下一个人倒地抽搐死去时方便紧紧捂住双眼。

  当电影放映到葛优扮演的伪军亮着光头,狞笑着扑向小媳妇就要那个时,三婆腾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对她寨子的女人说——

  “你们整天跟我说电影好看电影好看,这电影全是流氓,要么骗人死了但是没死,这女的被人祸害,难道也是假的吗?这电影,我不看了!”

  三婆腾腾腾拨开过道上的人就走。女人们也不拦她,任凭她去了。电影院里爆起狂风骤雨般的哄堂大笑,笑声飞越瓦楞、天空,整个街市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电影散场以后,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复述着《烈火金刚》的情节返回寨子。走到黄泥坡下,远远地看见三婆蹲坐在一块石头上等待我们的到来,待我们走近刚要喊她她却先开了口。

  “茶油林那边有两个人正在打架,你们快过去解劝,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们不相信三婆的话,说大过年的,人家高高兴兴过节都来不及,即使有深仇大恨也要等到过了年再说。

  三婆着急了,声音拔高语气急促地说,“你们别不相信我,我都听到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抓起一块石头,一个捡起一根木棍,一个说你有本事就先打我,另外一个说你有本事就先打我看看……我都听见了,都听见了,快去解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三婆听力超常的传闻真真假假早已有了名声,我们都跑上山坡,沿路遇见了几个路人,我们问他们见到两个打架的人了吗,他们都把头摇了几下。我们加快了脚步,翻过坳口放眼望向坡下,两个头发长长的二流子正一个举着石头,一个扬着木棍,拉起干架的姿势却迟迟不见下手。

  我们的喊叫声一下子响彻了山冈。

  我突然想到,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三婆不会是早就听到两个二流子咋咋呼呼叫嚣着要打架的消息吧?

  身后,跟上来的三婆脊背弯成了一张拉紧的弓弦。

少林寺,少林寺

很多人的童年都对少林寺抱持着一份热切的憧憬。

  我是其中的一个。

  《少林寺》风靡全国那一阵子,自我呼朋唤友看了这部电影之后,李连杰出演觉远和尚为父报仇雪恨,十三棍僧浴血奋战救护唐王李世民虎口脱险,跌宕起伏惊险刺激的剧情令我们一帮小屁孩胸腔激荡脑袋充血,上课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讲的是金戈铁马拳脚论英雄的《少林寺》,下课捡根棍子使枪弄棒还原的是小孩儿自导自演滑稽的《少林寺》。

  天下功夫出少林,少林功夫令我们着了魔。课余时间,一旦手痒脚痒,我和几个同学便相互邀约在操场、稻田上排兵布阵,捉对厮杀。我们一会儿空手甩出丹凤朝阳、老君抱葫、仙人摘桃、黑虎偷心、老猴搬枝、迎门铁扇、小鬼攥枪,一会儿把手中的棍子舞成一扇圆圈杀向敌阵,砍、挑、探、抽、刺,仿佛是身回兵荒马乱的隋末时代,仿佛人人都是苦大仇深,心里燃烧着复仇烈火的少林僧人。只可恨没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唐王狼狈策马跑过我们所在的乡野。若是有,我们一定把课堂抛到九霄云外,发一声呐喊迎风而上阻挡追击唐王的兵将,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之后追随唐王而去,助他成就一番霸业。

  少年的幼稚总是给我们闯了不少祸端。

  先是我的一个同学为了削制一根像样的“少林神棍”,操把柴刀进入青冈林,一根笔直匀称的小青冈木还没被放倒,树枝上的马蜂就像战斗机一样俯冲而下,向他射出了愤怒的子弹。好在他脚踏风火轮跑得飞快,要不然就不仅仅是脖子肿胀如球,躺在床上十天半月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是我和一个同学在放学后的操场上两将对垒,吆五喝六刀剑拦挡阻截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不小心惹恼了对方假戏真做,我一拳打到了那个同学的眼眉上,同学大叫一声下蹲两手护眼,哭声引来怒气冲冲的校长。校长折根柳条,唰唰唰甩在我的身上,我动也不敢动。身上的痛也比不上心里的恐惧,要是把同学的眼睛打出事了,那我该如何是好!晚上上自习的时候,那同学的座位空空落落的,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下了课后就去问他的姐姐她弟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还能怎么样,不能上课了还能怎么样!那一夜,我经历了人生第一个难熬的夜晚,第一次领略了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滋味。第二天早上做完晨操,校长一把把我从队列里拉出来,厉声吼我大耍少林拳的光辉事迹。解散以后,我并没有回教室读书,而是跑出学校旷了整整一周的课。等我回到学校才知道,那同学早在我逃出学校的那天中午就回班里上课了,他的眼睛只是肿胀了一些,敷了药后并无大碍。

  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学校里跟同学耍什么少林拳舞什么少林棍。学校自经历了我的这一事件之后,明令禁止学生在学校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打打闹闹,若有违纪者严惩不贷。但是小孩儿只把学校的规定听进耳朵里一天两天,过后还是拳光棍影照玩少林功夫不误。校长对此大为光火,但也只能发现一次呵斥一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我的同学在操场田野上鏖战正酣时,我只能站在一旁看他们血战沙场,冷眼旁观他们一个个俨然成了唐宋元明身披铠甲身怀绝技的名将大侠。

  谁能想到呢?后来的一件事让本已放下拳头安心读书的我生出了出家少林寺练功学武的念头。那股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恨不得马上背上包袱打马赶往河南少室山。

  在巴额,在这个小小的寨子里,一块块或大或小横亘的稻田铺向天边。夏秋时节,水稻拔节长个的关键时期,这里一阵子大雨倾盆,稻田汪水成灾,有的田坎被冲垮,有的稻田被山上冲刷而下的泥沙掩埋。一阵子烈日当空,十天半月不见一粒雨,水田干涸,泥土皲裂,稻苗枯焦。这个时候,抢田水的大战就开始了。白天,寨子的人都顾及大家要么是族间一脉,要么是沾亲带故,至少也是隔壁邻舍近邻胜过远亲,都有所顾忌,大都不敢贸然去截断水源专给自己的水田灌水,即使有这种情况发生,也是极少数的异类,这类人几乎都是平日里与人交恶,不讲道理不讲同寨一家亲的人。但是到了夜晚,情况就不同了,因了夜色的保护,田坎田头常是亮起或明或暗的手电筒光,那手电筒也不敢亮得太久,怕被别人发现。最多是照一下脚下的沟坎,照一下水沟的开口水流到了哪家的稻田。胆子小的,只能摸黑前进,跌跤落坎并不是稀奇的事情。运气差的,两个黑夜人狭路相逢,心胸宽阔的就相互嘿嘿一笑,后来的让给先到的。心眼穿不过一根细线的,骂将起来,深更半夜把对骂吵得声震山谷,星星瞪眼狗儿冲天狂吠也是隔三岔五地发生。

  刀疤脸是寨子里为数不多的在白天明目张胆挖别人田坎的人。他上无在乡里村里当官的亲属,下无万贯家财支撑他的霸道蛮横,靠的似乎就是脸上的那道刀疤吓唬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他的伤疤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反正是谁也没有见过他是怎么挂的彩,即使后来听说了大家也都闭口不提讳莫如深。

  刀疤脸抢的不是别家的田水,抢的正是我家的。

  我家的水田和他家的相邻,一个烈日如火的午后,刀疤脸鬼鬼祟祟摸上了我家的田坎。大哥坐在屋檐下,手搭凉棚目光正逡巡在绿油油的田野上,捕捉到了刀疤脸的影踪。他知道此人不会安什么好心,一路大喝跑过去,看到我家的田坎被挖了一个大口子,田水正哗哗地流到刀疤脸的田里。

  大哥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尽管他的个子不齐刀疤脸的胸口,尽管他的力气打不翻一头牛犊,但是他还是像头豹子站到了刀疤脸的面前。他们拌了嘴,竖起的食指相互戳了戳,口水溅上了彼此的眼睫毛。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田坎湿滑,拳脚相击之下,他们都倒到了稻田里,扭成一团在泥水里滚来滚去。结果可想而知,最后被压在下面的无疑是身单力薄的大哥。那一天,大哥像个泥人回到家里,在水槽下冲洗干净以后才看得出他的眼圈乌了,腿脚也青了几大块。大哥操把弯钩镰刀就要出门找刀疤脸拼命,被母亲紧紧抱住了。她说吃亏人常在,刀疤脸以后会后悔的。大哥是个孝子,不敢违逆母亲,只能咽下这口气,吃了哑巴亏。

  那一晚,我站在村口,怒火在胸腔熊熊燃烧,望着刀疤脸屋子的方向咬牙切齿,又转身望向天空更远处。夜空星星满天,舒朗的星光之下,潜伏萦回在体内的《少林寺》又重回心头。我想,要给大哥“报仇雪恨”,唯有像《少林寺》里的李连杰那样进入嵩山少林寺拜师学艺不可。把梅花桩踩得如履平地,把脚下的砖石踏出深坑,把少林七十二绝技尽收囊中,练就一身出神入化高深莫测的功夫后我才能返回家乡收拾刀疤脸,不然凭着我这副瘦猴的样子,要把刀疤脸打趴下简直是不自量力,自讨耻辱。

  第二天,放学回来后我兴冲冲地对大哥说不想读书了。大哥惊诧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出家少林寺练出一身本事为大哥讨回一个公道。伤肿未愈的大哥笑得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扭动,他说那刀疤脸昨晚回到家被寨子里的人劈头盖脸骂了一夜,就在我早晨在学校上课的那段时间,刀疤脸拎只抱蛋的老母鸡上我们家的门请罪来了。大哥狠狠地打了他一拳,那拳打在刀疤脸的胸口,刀疤脸捂住胸口大半天才醒过神来。接下来,大哥磨刀嚯嚯把刀疤脸的母鸡给宰了,席间他们还喝了酒,喝到半路,刀疤脸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大哥也跟着落了几滴眼泪。大哥说,他和刀疤脸不打不相识已经握手言和,“你还报什么仇,还雪什么恨?”

  我问大哥男儿有泪不轻弹,像刀疤脸这么狠的人怎么会随便在别人的面前流泪呢?

  大哥说:“小孩儿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事,好好帮我把书读下去才是正道!”

  我一时语塞,出家少林练就绝世武功的念头就此终结。

  但是《少林寺》给我的影响还在继续。童年的我固执地以为,一个人懂点武艺不仅仅能强身健体,还能保护家庭亲人,倘有不测,拉开拳脚抢将出来挡在家人面前,那绝对是英雄盖世的气势,那绝对是名传乡闾扬名立万的传奇。

  去不成少林寺,我可以就近拜师学艺。拜电影院的守门人为师那是不可能的了,他的壳拽曾狠狠地敲在我的脑袋上,此等人物,离我理想中慈眉善目的得道高人相去甚远。那曾上门挑战和守门人大战几百回合的拳师呢?他已经胖得变了形,一身功夫都丢给了一天三顿天旋地转的酒壶。

  好在民间出奇才,高手就在身边。

  就在我就读的小学里,有一个牛高马大的学长,大家都叫他韦大侠。之所以叫他韦大侠源自他的一身绝技。他能像《少林寺》里的觉远和尚一样,双臂平举把满满的两桶水滴水不漏地从河边拎到学校饭堂里。每一次校长叫我们帮学校浇灌花圃菜地,韦大侠就在一大帮学弟学妹的惊呼和艳羡中平拎两桶水往返身轻如燕,心不跳气不喘,真个是去如惊鸿掠地,来如白驹腾踏。

  不仅如此,韦大侠还能趴下来以右手大拇指为支撑点做一百个俯卧撑。平常人不要说用大拇指发力把身子撑起来,就是让我们两手撑地也做不到一百个俯卧撑。他还舞得一身好棍棒,曾把一根棍子舞成一团呼呼响的风,周身飞沙走石草叶卷地,最后借力出手,飞驰的棍子射穿了一堵泥墙的裂口。

  暗地里爱慕他的女生不在少数,为他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女生也不在少数。有个女生甚至给他递了纸条,说长大以后如果韦大侠不嫌弃她长得丑,她情愿一分嫁妆都不要嫁给他做媳妇。韦大侠对此只是一笑而过,他的父亲是个上门女婿,家境贫寒,平日里饱受邻里的欺凌。他成熟得超出大多数的同龄人,心智早已不是我们这帮懵懂无知的小屁孩可比,凡事都能想个细致周全。

  因了韦大侠的满弟跟我同一班的缘故,我得以到过韦大侠的家几次。在吃过他家的几次饭以后,我厚着脸皮央求韦大侠收我为徒。他对此不置可否。为了让他动心,我还送他几个我母亲亲自包的粽粑和几个芭蕉,我能给他的拜师之礼就是这些了。韦大侠粽粑照吃芭蕉照咬,然后叫我每天扎马步站几个小时的桩,然后每天来学校时两腿绑块砖头练它至少一年以上才决定收不收我为徒。

  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选择了一个丽好的晴日,我洗把脸拍打几下泥污点点的衣裤就当作已经沐浴更衣,走到屋角的晒谷场想象自己的双脚也能站出两个深坑,双腿踢打不倒风雷莫能撼动。但是,只站了半个钟的桩,我就挨不住腰酸腿疼,还没站出一个样子就草草作罢。桩站不下,我就换练腿功。我从菜园的围墙抠出两块泥砖,找来绳子绑在两腿上跑起来。刚跑了两下子,绳子松了,砖头狠狠地砸在脚面上,疼得抱着脚妈呀妈呀叫唤。

  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我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我是一个夜里行走千百步的理想主义者,却是醒来依然还躺在床上的行动矮人。

  我不是练武那块料。

  从那以后,我只能怀揣未竟的少林功夫梦,把韦大侠从师父那个档次降成了不聊武侠只一起下河摸鱼上山采野果的朋友。

  我真把少林功夫梦梦成了遥不可及。

妈妈再爱我一次

宽敞幽暗的房间里,坐满了成百上千的人。白发苍苍的大娘大爷,衣装整齐的青年男女,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刚刚长个的小孩儿,都挤挤挨挨地坐满了,就连过道、二楼放映室前的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大伙眼睛眨也不眨全神贯注朝前看。个子矮的要么伸长脖子,要么踮高脚尖,目光飞跃一个又一个人头。大家都默不作声,平日里吵得像群麻雀的孩童此刻都安静下来,就连最爱惹是生非的二流子也管住了手脚,都一个个端坐好,一个个挺直身体站好。他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先是抽泣,后来渐渐悲从心来继而放声大哭,有的眼泪仿佛泉水,怎么堵也堵不住,由于擦眼泪的频率太高,眼睛都红肿起来。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追悼会,而是乡里人观看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的情景。

  正在大家为经常偷偷回到乡下找母亲,又被林国荣家人带走的志强哭得一塌糊涂,哭得酣畅淋漓,哭得肝肠寸断之际,正在《世上只有妈妈好》响彻电影院,把观众的眼泪催得如下急雨之时,一帮二流子突然站起来指着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人说——

  “哭了,哭了,你看你看,老卡也哭了!”

  电影院全场那么多人抹眼泪,那帮二流子对此不喊不叫视而不见,而老卡一哭,他们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像是青天白日见到了天外来客UFO,感到不可思议,简直是见到石头开花河水倒流。

  那个长发飘飘叫老卡的人不是哪家的大妹子,而是个男性公民,并且是男性公民的异类:二流子中的翘楚——在这之前,他的眼泪硬得像块铁。

  20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里,总有一帮游手好闲的青年一天到晚在街市上晃来晃去。发廊里,他们对着镜子把奇形怪状的头发梳来梳去,一梳就梳个半天。头发就是他们的行头,就是行走江湖的招牌,他们知道把头发打理好了,在街市上混日子就成功了一半。桌球室里,他们操起球棍一盘一盘地赌下去,输红了眼时手中的球棍就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就曾有这样的一个愣头青,跟二流子赌桌球时老是赢,一盘都不让,二流子面子挂不住,在欠下了几十块赌债后举棍行凶,把愣头青的腿给敲断了。电影院里,街头上,那帮二流子的心情一不好,他们的巴掌就可能扇到哪一个倒霉蛋的头上脸上。他们扇人巴掌不需要理由,你的一个直视,你的一个扭头,你的一声咳嗽,甚至是你说话的声调,都可能招来他们的一顿毒打。

  当然,二流子里也不是个个爱招惹事端,也有光不务正业不挑衅滋事的。因此,那时候乡里的二流子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自由派,只好吃懒做,天天像干部上班一样准点来到街上晃荡,只赌点小钱,瞎聊点天打发时间;另一派是鹰虎派,意思是像鹰虎的爪牙一样凶狠,街上打架斗殴欺负弱小盗窃行凶的事大都和这一派人有关。

  老卡介于自由派与鹰虎派之间,也就是说,老卡有好吃懒做的习性,也偶尔打点小架。老卡自幼没了父亲,他的寡母整日忙着田地里的活路对付平日的油盐酱醋红白喜事,加上老卡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对老卡疏于教导照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卡乱七八糟地把书读到小学三年级,因为把一个同学的牙齿打掉了一颗,校长勒令他回家反思几天,可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返回学堂。寡母在一个清晨把老卡从床上拖下来,一直拖到校门口,长长的路上留下两行长长的拖痕。等寡母放了手,老卡像匹脱缰的野马跑到校门前的河边。刚刚下了一场暴雨,滔滔洪水轰鸣着汹涌奔流。老卡站到河边石头上,对她寡母说要是还压他读书,他就马上跳下河去。寡母吓变了脸,老泪纵横,只能答应老卡今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事情以后寡母再也不想管了。

  寡母真的就不再管老卡。老卡犹如鸟出樊笼,成天在河里摸鱼抓虾,在街头和一帮老头下棋悔棋,个头刚高出桌球台一点,就把桌球玩得熟溜,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个自诩球艺高超的二流子成心惹老卡,说让老卡五分赌输赢。老卡说不用他让,要是老卡输了,就是偷鸡摸狗也把输的钱如数交给他,还连带叫这个二流子一声爹。二流子没想到这个小子口气这么大,冷笑了一下就摆开架势赌起了桌球。老卡把高杆、缩杆、偏枪、跳球、弧线球玩得滴溜溜转,眼看就要赢了二流子,但是最后一枪却偏了方向,输给了他。二流子不光喊他马上拿钱,还摁住老卡的头让他叫出一声爹。

  老卡当然不干。他的头一低一转,摆脱了二流子的手掌跑到了街上。二流子一路追来,他们一前一后跑过收购站、小石桥、莲花亭、衣架厂,最后老卡无路可逃,只好钻进自家屋子。寡母知道老卡又闯了祸,她像堵并不厚实的墙挡在门口,那二流子也知趣,并没有上门去揪出老卡,也不逼老卡喊他一声爹,但是赌输的钱,二流子是非要不可的。他对寡母说,钱可以不给,但是老卡以后得小心了。

  寡母背上背篓,到山上采了半个月的草药拿到收购站卖了以后才还清了老卡的赌债。寡母以为老卡经历了这件事后会痛改前非,好好做个本分的人。没想到老卡动了心思,他一心讨好街上的另一帮二流子,打桌球赢了钱之后就给他们买酒买肉,在他掌握了这帮二流子头子的一个秘密后,他跟头子做了个交换,头子帮他收拾那个二流子,老卡就把头子的秘密吞死在肚子里。结果是,头子把二流子叫到了老卡的面前,让他自扇十个耳光后,让他叫只高到他胸口的老卡做卡哥,并且以后都要一直这样叫下去。最后,头子让二流子把老卡输的钱如数奉还,还让二流子摆了一桌酒菜赔礼道歉才了事。

  老卡自此风光了好几年时间。更何况此时头子那一拨人已经进了牢笼,在街上,更没有谁敢得罪老卡了,若是哪里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只要老卡一出面,拳脚相向的双方都会停下来,在老卡的说和之下,要么握手言和,要么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老卡也并不作恶,他不惹事,别人也不敢惹他的事,更不偷不抢。他满足于别人奉他为座上宾,每天好酒好肉招待他,每晚把他灌醉成了请客者的目标。老卡喝酒都是梁山水泊的喝法,不论啤酒、土茅台还是白酒,都一碰就干,一干酒杯就见底。一两年下来,他几次跌下小石桥,数十次把酒喝成尿了床,每一天当老卡的屋檐下晒出臊味蓬勃的棉被时,总是引来隔壁邻舍背对着他指指点点。

  寡母愁断了肠,感觉自己一生劳苦只是熬出了一头白发,这老卡,什么时候才能浪子回头走上正道啊!寡母和亲戚合计,商议出一个法子,给老卡张罗一门婚事,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老卡总会收了心好好养家。就在就要上一个女方家上门提亲的关键时刻,寡母竟在早晨起床时中了风,没过几天就两脚一蹬去了。

  守丧时,老卡的姐姐哥哥哭得撕心裂肺,唯独老卡眼睛一眨一眨,硬是眨不出一滴眼泪来。别人劝老卡,说他寡母最放不下心的是老卡,她临终的遗憾是老卡至今还没成家,她是死得不安然啊!现在寡母走了,就算是做个样子,老卡也该哭一声,滴几滴眼泪。做个灵前孝子,哭都不哭一声,眼泪也不流几滴,这算是怎么回事?

  老卡还是一滴泪都不流。大家看他这个样子,摇摇头也就作罢了。

  老卡的家人可以对他的铁石心肠忽略不计,但是乡里的好事者却把老卡这件事情传开了。乡间的舆论场都对老卡报以“赞叹”,“赞叹”他连老娘死了也好像跟自己没有关系,铁再硬也有熔化的时候,石头再无情,特殊情况下也能长出树木花朵,那老卡,是比铁无情比石头绝情啊!

  老卡的活动范围大多限定在我那个乡里。他几乎很少出门,到县城的次数为数不多,其中的一次差点丢了性命。那一次,老卡是去吃一个亲戚的结婚酒,吃完饭后他走到大菜市上想看看传说中的县城到底有多热闹。正在看得过瘾,他的后背着着实实挨了一木板,那木板是杉木割成的,并不结实,只打了一下两下就折断成了两半。老卡见势不妙,回过身来看到围攻他的人不下四五个,老卡发声怒吼,抓起摊贩的板凳就向他们抡去,抓个空隙,落荒而逃。

  老卡知道是仇家来寻仇了,而跟他结下梁子的,除了当年被自扇巴掌,还叫他做卡哥的二流子,当然也还有其他平日里有点小口角小过节的人。关键是,今天打老卡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老卡动用了自己掌握的资源寻找这帮人的音信,但是都是没有一个确信,只能挨着痛作罢。

  经历了这一件事,老卡明白再混下去也许有哪一天真的会性命难保。于是不再参与街上那帮二流子的事情,远离了江湖是非。他跟了街上一个钟表师傅学修表,老卡悟性高,手脚伶俐,鼓捣了一段时间就出了师,能独当一面了,别人能修的表他能修得更细致,别人不能修的表经他的手没有不起死回生的。

  人间有奇迹,电影教化人心。多年以后,当我长成了毛头小子,当我又一次走进了快活的电影院,目睹了二流子的翘楚老卡在新一茬二流子的大呼小叫下,在《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煽情歌声中终于泪流满面了一次。老卡一定是在林志强对妈妈的一声声呼唤中把寡母的影像从心底里打捞出来,他一定想到了寡母一路拖着他回到学校上课而他却以跳河相威胁,一定想到了寡母一个人行走在险峻的山坡上采摘草药为他还赌债,一定想到了寡母四下请托媒人为他张罗婚事希望他改邪归正,一定想到了自己跪在寡母的灵堂前,任凭别人怎么劝说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老卡多么想让寡母死而复生好好爱她一次。

  是的,好好爱她一次。

  《妈妈再爱我一次》让老卡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得以苏醒。

  好电影的作用不亚于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电影院能不称为一个教人崇德向善的乡间大教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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