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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晨晚祷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5046
中篇小说·杨仕芳/著

  

  1

  我的童年在孤独中度过,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总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亲是谁。虽然在南山村里,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儿时的同伴,但是他们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无所归依的孤独感如影随形。多年后,每每在失眠的夜里,我总油然想起那些远去的往事,村里人在说话、发笑抑或哭泣,幻影般次第映现。整个童年,我从没离开过他们的视线,跟着他们咿呀学语,蹒跚迈步,满地奔跑,呼喊歌唱。他们渐渐发现我少言寡语,喜欢独自一人在河岸上静坐,神情恍惚,满脸忧伤。他们并不在意我的忧伤。他们的生活并不复杂,宛若山坡上的野草和树木,遇到雨水自会生长,担忧和焦虑都是多余的。

  我不怪他们。

  但是,在写下这部小说时,我依旧清晰无比地望见那份忧伤,自1 9 7 7年清晨开始尾随着我,不离不弃。那个清晨,雾气弥漫整个山野,我母亲找来一只笨重的木盆,小心地把我搁在盆里,留下一张字条和一只玉镯,玉镯在昏暗里映着幽光。离开南山村之后,我不禁怀疑,那缕透着寒气的幽光,总在我母亲的梦里闪现,使她的夜晚变得支离破碎。她在昏暗的夜里望着苍穹,空无一物,沉默不语。她回想起了当年的清晨,雾气充斥视线,使她看不透浑浊不清的尘世。孤独。悲伤。绝望。她想放声长啸,胸口塞住一团气,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她咬着下嘴唇,都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任由泪水汩汩而流。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她清楚不能哭,哪怕是低声抽泣。她抱着木盆走到河边,流水悠悠远去,无声无息。她战栗不已,死亡的恐惧淹没而来。她把木盆搁在地上,轻轻地抱起我,撩起衣服把干瘪的乳房塞进我的嘴里。她已给我喂了好几次奶。我不饿,闭着眼睛沉睡。她在昏暗里细细地端详着我,心潮汹涌,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使我在日后的睡梦里时常遇见春雨绵绵。她再次把我放下来,轻轻地把木盆搁在水面上,河水托着木盆摇摇晃晃地走了。忽然,她发疯般跳进河里,抓起搁在木盆里的玉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我怀里,一半紧紧地揣在手中。她像木桩一般扎在水里,望着木盆漂流远去,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她发现自己的魂灵也隐没在黑暗里了。

  “啊——”

  她向天号叫。那声号叫穿透时空,在多年之后的失眠之夜,像一阵冰雪纷扬飘落,使我陷入一片苍凉。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河岸上招手,雾气紧紧包裹着她,使她看不到任何景物,她最后怏怏地转身离去,留下一片空寂。

  当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后,发现那个清晨既是我梦的开始,亦是我梦的归宿。每当追忆那个遥远的清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总会占据我所有的想象。我知道她是谁,但我不认识她。

  那个清晨,我被走向山野的杨昆成遇见。他把我抱回家,成了我的养父。当我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时,我再也不愿意多说话,内心里塞着孤独和落寞。尽管,我的父母对我无比疼爱,但是仍旧无法驱散我内心里的莫名恐慌。我时常独自走向河流,站在岸上想着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他们是否相貌堂堂,遇到了什么灾难非得抛下自己的孩子。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倒在血泊里,微笑着死去。他们死了。他们的血却在我身上流淌,仍然不声不响地活着。这感觉多么奇妙。但是,更多时候,我怀疑他们还活着,在尘世间的某个角落里吃饭、睡觉和看电影,以及谈论着天气。他们是否像我想念他们一样想念着我呢?我不知道。他们活在我的视线之外,与我的尘世无关,那不是一种虚无的吗?我无法辨清的是,到底是他们的生活是虚无的,还是我的存在是虚无的。

  我记起一个外乡人,死在冬天的田埂上。他衣襟破烂,脸色乌黑,嘴巴紧闭,眼睛却圆睁着,直勾勾地盯着苍穹。人们把他抬上乱坟岗,在一片竹林中,把他潦潦草草地埋葬。他的灵魂回归故乡了吗?他有故乡吗?他的故乡在哪儿呢?没人知道。许多夜晚,我伫立在窗前,想着外乡人那双圆睁的大眼,想他到底在看什么,到死都不瞑目!没有深究。这个异乡的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也没人深究。他只不过是一株断根的浮萍。我不由想到了自己,我也是一个外乡人,所不同的是,我活着,他死了。

  命运使然吧。

  在我的童年印记里,我二哥杨树枝总喜欢欺负我,有事没事就敲打我的脑袋,从来没考虑我的感受。我常常哭着回家。父亲不止一次教训他。

  “他不就是捡来的吗?”

  他总是这般回应。父亲沉默了。那话毒,刺得父亲生痛。父亲是赤脚医生,在村子里传说着父亲与不少女病人有暧昧关系。父亲对此总是一笑了之,那些传言便失去了意义。当传言从自己儿子的嘴里蹦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父亲在杨树枝的脸上甩了一巴掌。杨树枝自然不再敢顶撞父亲,就把气转嫁到我的头上。这俩兄弟怎么像猫和狗一样呢?父亲不理解,母亲也不理解,只有我和他知晓缘由,但我不愿意说出来。

  “我弟弟是山兄弟的儿子!”

  他总是这么说。没人不害怕山兄弟。传说那是一种活在山梁上的怪物,身材矮小,脚跟在前,神出鬼没。村里的孩子渐渐地疏远我,除了年幼的杨果,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骂我是一个野种,是一个连山兄弟都不要的怪物。那种时候,我发现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世界里的温暖、信任和友好抽掉了,剩下一片没有温度的孤独。

  后来,杨果死在河流里,葬在了乱坟岗上。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突然死去,使我在村庄里更加孤独。我不愿说话,不愿出门,也不愿与家人待在一起。我整天躲在阁楼上,木然地望着遥远的苍穹,苍穹下是乱坟岗。我的想象时常从这里开始,想象着那些死去了的人,在看不见的时空里腾云驾雾、来去自如。我在那种虚空的情绪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和满足感。我不禁想起传说中的山兄弟。他们就有此般本领。我渴望自己学会那般本领,那样的话,就能坐云端,望见我的亲生父母。我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他们知不知道尘世间充满孤独和恐惧。这种想法折磨着我,让我时常彻夜难眠。而我不再害怕山兄弟了,甚至期盼他们突然降临,把我带到茂密的丛林里,当成他们的子孙,把无人能及的本领教会我。

  父亲注意到我的沉默,便微笑着走到我面前,与我并肩坐在一起,一起眺望远处的山梁和云朵。多数时候,父亲跟我讲起他行医的故事:把断脚的谁谁谁接好了,把快死的谁谁谁治活了。在记忆里,父亲引以为荣的是给镇长治病。镇长患了一种怪病,到过几家大医院都没治好,而父亲的几服草药就能药到病除。直到现在,镇长还与父亲保持联系,只要下乡来到村庄,必然会提着礼物敲开我们的家门。父亲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总是现着幸福神情。而每次结束时,父亲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山兄弟,都是传说,别信那些鬼话。”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父亲也跟着笑了笑。父亲并不知道,我早已不害怕山兄弟,而且渴望有朝一日,像他们一样自由活着。

  2

  十二岁那年,父亲和母亲因为山兄弟而吵了架。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脾性温柔的女人,懂得关照父亲的生活,即使父亲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她也从不会大吵大闹,只是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缝补衣服。多半时候,父亲垂着一张讨好的脸走过去。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们的生活复归正常。然而那天母亲却一反常态对着父亲怒吼。

  那是秋日,阳光炽热,杨树枝从小镇上回来,脸阴沉着,可能考试不好,也可能受到别人欺负。我心里一阵慌张,装作没看到他,走到屋外桂树下,蹲在那里观望地上的蚂蚁搬食物。食物是一只虫子,肥胖,还蠕动着,却被一群细小的蚂蚁轻易地抬向巢穴。我不禁感叹起来,要是我们兄弟也如此齐心该多好啊。我沉浸在遐想里。杨树枝走到我身旁,用脚踩着地上的蚂蚁。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抽出一本书拍打我的脑袋。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叫喊,望着他招摇而去,悲伤再次把我覆盖。我抬头望向树木,枝叶静默着,树顶上的天空飘荡几片浮云,想,谁会把我带离这个村庄呢?我被这个念头吓住了,也激动着。虽然父母亲视我为己出,特别疼爱我,但是却改变不了我的身世。我从来都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那天我又跑到河岸上,泪流满面地望着河面,想起不知是生是死的父母亲,不禁对他们把我带到世上又把我抛弃在世上充满怨恨。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内心里的怨恨变得无的放矢。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不存在,是虚无的人。而我不也是一个虚无的人吗?他们死了,或者将要死去,我也会在某一天死去。这就是生活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无所不在的虚无感充斥着我的天空。我越想越难受,胸口堵着一团气,吸不进去,又吐不出来,实在受不了,就跑回家抓起锄头,没头没脑地跑到田里。我抓着锄头噗噗挖土,似乎这样可以把心底的怨气撒到地里,埋没掉。我发狠地挥舞锄头,虎口震痛。这种疼痛使我心里满意和舒服。我以此惩罚自己。烈日当顶,我挥汗如雨,突然两眼发黑瘫倒在地。

  傍晚时分,父亲才找到我。我昏厥在地,面如土灰。父亲把我背在背上,发疯般往家里奔去。那天晚上父亲在我病床旁来回忙碌,母亲六神无主地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往东她就往东,父亲往西她就往西,连晚饭都忘记煮了。父亲见母亲太过着急便安慰着说:“你就放心吧,孩子只是劳累过度。这孩子也真是的,又不是选劳动模范,怎么连命都不要了?放心了,服几剂药就好了。”

  父亲的药没能治好我。我的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连视线都变坏了,几米之外的事物都看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很多时候,我在想要是死去了,那一定能见到我的亲生父母,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呢?那种念想曾使我激动不已。当死亡真正到来时,我心里却塞满了恐慌。

  “不要太心急,过几天就好了。”

  父亲摸着我的头说。杨树枝挤到我的床前轻蔑地哼一声,说:“你这病不是喝点草药就能好起来的,他得罪了山兄弟,是山兄弟惩罚他的。”

  杨树枝又在警告我,害怕我说出刘陪凤的事。在他眼里,我是一枚定时炸弹,即使受着病痛的折磨,也有可能会突然爆炸。他害怕这枚炸弹,又不知如何摘除,只能用种种方式压迫我的神经。我这么想着,对于是否得罪山兄弟已经释怀。我闭上眼睛,想要是山兄弟让我生病那就病吧,要是让我的眼睛瞎掉那就瞎掉吧,要是让我死去那么就死去吧……我这般想着,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不再恐慌。我只是担心得罪了山兄弟,他们不会收留我,不会教会我本领,我不由得淌下了泪水。

  母亲扯父亲的衣袖,说:“他爸,老二说得也在理。老四这个样子,真像得罪了山兄弟,还是去请巫师吧。”

  父亲说:“你要相信科学,生病了,不医治,不吃药,去请什么巫师,病能好吗?如果巫师能治病的话,这些年我还治什么病呀?我们不能迷信,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只有药才能把病治好。你不会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吧?”

  母亲嘴角抽了几下,沉默下来,又连忙为我熬药。我又喝了五天的草药,病情依然没有好转。母亲忍不住了,说:“他爸,你就信一回吧,就叫巫师来做法事吧。”父亲来到我面前,用手在我的额头探了探,说:“这世上哪有山兄弟?别胡说八道。”杨树枝哼哼地说:“爱信不信,别说我没警告你们。”

  他说着就吹起乱七八糟的口哨跨出门去。父亲望着杨树枝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边少了什么。父亲拍着脑袋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来。母亲望着父亲,不再劝说,悄悄地抹着脸上的泪水。我的病情没有在父亲的预料中好转,视力更差了,快看不见东西了。我就要成瞎子了。我的白天将和黑夜一样。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在黑暗里飘荡,不知前往何处,如同多年前漂泊在河面上,孤独、无助、忧伤。我在黑暗中叫唤着父亲和母亲。他们匆匆赶来。我看不见他们的面容,只听到他们的争吵。

  “你看到了吗?孩子都快成了瞎子,你就不能放下你那臭架子啊?”

  “叫巫师来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行医这么多年,难道你不相信我?我会害自己的孩子吗?”

  “你就不能信一回吗?信了你会死吗?”

  母亲怒吼着。父亲沉默了。他在我的哭喊和母亲的怒吼中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最终低低地说:“那就请巫师来试试吧。”

  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巫师来做法事,山兄弟就会原谅我,假以时日还会教我本领;难过的是父亲被杨树枝打败了。我不喜欢父亲被打败。父亲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大英雄,懂的东西比整个村庄还多,却轻而易举地被杨树枝打败了。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无意间成了打败父亲的帮凶。

  巫师的到来使我们家陷入沉寂,接着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我看不到巫师在干什么,却能想象他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噗”——脸上一阵冰凉,一定是巫师在喷神水。

  “今晚午时去给山兄弟送些冷饭吧。”

  巫师留下这么一句话。晚上父亲把我大哥杨树根从睡梦中摇醒,端两碗冷饭往黑暗中的田野走去。他们替我去向山兄弟赔礼道歉,请求他们的宽恕。山风刮着树木哗啦作响,如鬼哭狼嚎,让人不禁想起山兄弟。从不相信鬼神的父亲,此时感到脊背发凉,似乎看到一群身材短小的山兄弟正在黑暗里呼叫。他们满脸怒气地等待着父亲和杨树根的到来。父亲不住地与杨树根说话。杨树根闷着头,不说一句话,只偶尔嗯一声。父亲成了自说自话,实在找不到适合的话了,不由发起莫名的火来,说:“你不会说话了啊?你是一头牛啊?”杨树根受到莫名的责骂,嘴巴闭得更紧了。父亲发现责骂的好处,能够驱散内心的恐惧,不由提高了责骂的音量。杨树根毫不在意,像一头牛埋头前行。

  “爸,到了。”

  杨树根说。父亲的嘴巴才闭起来,把手中的碗抛向黑暗里,说:“拿去吃吧,以后别再纠缠我的儿子了。”

  他们望着黑漆漆的夜空,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风在刮,树木哗啦作响。他们转身向村庄赶来,回到家就来到我的身边,告诉我说已经给山兄弟送饭了。我心里一阵踏实,渐渐地沉入了梦乡。几天后,我的眼睛逐渐看到光明,病也慢慢地好了。

  “他爸,你还不相信,你瞧孩子就好了,就这方法好。”母亲哭着说。父亲脸上的表情僵僵的,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这个在十里八乡行医多年的男人,不由糊涂了,不知我的病是药到病除,还是山兄弟不再纠缠的结果。村庄里只剩下李强不相信世间存在着山兄弟。

  “谁看到过呢?”他说。这个从山外来的小学老师喜欢诘问着对方。事实上,没人见过山兄弟,相传要是谁见到山兄弟,那么这个人的死期就到了。李强不以为然地说:“这只是人们在寻求一种心灵安慰罢了。”我知道杨树枝相信山梁上存活着山兄弟是为什么。病愈后,我便不愿意开口说话,觉得那是一种危险。在路上遇到别人,我都是点头或摇头,以示招呼。人们都以为我不会说话了。这场病痛把我变成一个哑巴。母亲为此伤心掉泪,父亲着急不已,唯独杨树枝暗自高兴。

  不久后的黄昏,我路过村头,听到几个老头在议论我。他们满脸同情摇头叹息,说:“真可惜这孩子哑巴了。”“山兄弟还是惩罚了他。”“这是个机灵的孩子呀。”

  “你们才是哑巴!”

  我突然开口,把人们吓了一跳,接着“哗”地发出一阵欢笑。母亲松了一口气,她的孩子还会说话。杨树枝陷入了惶恐之中,整天盯着我的嘴巴,发现我的嘴巴紧闭着,才懒懒地移开目光。不久后,他不再上学,卷了几件破旧衣物远走广东。我们家人知道此事,是在一个月之后。从此,父亲时常立在村口,望着被山梁挡住的远方,满心疑惑和悲叹,想,这孩子怎么辍学了呢?没想过生活的艰难吗?

  很多时候,我悄悄地走到父亲身旁,想把缘由告诉他,最终没有说出来。我常想杨树枝离开村庄,是慌不择路,是逃避内心里的恐慌。而我亦是这种恐慌的组成因素。我不该把秘密说出来,那是对他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背叛。

  3

  十六岁那天下午,父亲跟我讲起了那个远去的清晨,尽管我在村里人的闲谈中已经知晓了一切。那是在去外地念书的前几天,我考取的是师范院校。我跟着父亲来到河岸边,并排坐在石板上,脚下流淌着河水,水中闲游着几尾鱼。父亲沉默些许,而后讲起了往事。夕阳西下,抹下金色余晖,把父亲的脸膛染红,使往事也染上了金黄的色调。

  “你是一条汉子了。”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不由暗吃一惊。我父亲,这个毁誉参半的赤脚医生,喜欢用“条”来形容人,比如说西山村的那几条男女干得不错,比如说东山镇的那条汉子的病好了,比如说派出所的那两条警察是会武功的……父亲说起“条”时,多半夸赞人。村里人都知晓。孩子们都喜欢我父亲那样形容他们,我自然也渴望,但是父亲却从没这般形容过我。在父亲眼里,我还不是一条汉子。从那时起,我在心里期盼长大,盘算着打败父亲,从此走出父亲忧虑和怜悯的视线。在梦里,我与父亲较量,比医术,比力量,比写作……终于把父亲比下去了。每当清醒过来,发现躺在被窝里,沮丧和虚无把我淹没。我说不清沮丧和虚无是否与我的身世有关。我来到小镇念书之后,悄然埋葬掉那段往事,不再轻易碰触,学着坦然面对尘世。在我看来,人间尘事,无非是欣喜和悲酸。现在我即将离开村庄,这是一个存留在心底的梦:远远地离开村庄,去到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像老鹰一样活着,像蚂蚁一样活着,像树木一样活着,没人注意我,不在乎我是谁。我只在自己的心里自由存在。这是多么惬意的事。而当梦想将要实现时,村庄的朴实、善良和纯厚呈现出来,几乎汇集着所有的美好。我发现,原来逃离是可以通往目的地的另一条路径。

  “这是当年留在你身边的,现在你长大了,知事理了,是归还于你的时候了。”

  父亲递给我一个泛黄的信封,手微微发颤,眼里闪出一丝不安。我没有接过信封,也没有说话,定定地望着他。父亲连忙避开目光,望向空旷的田野,夕阳西下,禾苗、蜻蜓和狗,成了某种背影。父亲从信封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张纸和半只玉镯,塞到我手里。我捧着纸张和玉镯,心里漫过一股暖流。我轻轻地闭上眼,往事再度浮现,竟不敢确定是否真实,存于记忆里的是真实的吗?

  我说不清了。

  我无端想起了老铜。在记忆里,老铜一直是村庄的巡寨人,沉默寡语,背部微曲,不苟言笑,提着铜锣在夜色下一路敲喊,“咚——风干物燥啰!小心火烛啰!入睡就熄好火啰——咚!都不要忘啰——咚!”这样的喊声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老铜几次救村庄于火灾之中。那些夜晚,他看到了火警,“咚咚咚”敲打铜锣高喊:“救火啦!失火啦!都快起来救火啦!”人们从睡梦里惊醒,端着脸盆、水桶和锄头奔跑而来。火被扑灭后,老铜抱着铜锣悄然离开了。一个宁静的夜晚,人们听不到老铜的叫喊声,直到次日清晨,人们才发现他死在阴沟里。人们把他抬起来,清洗他脸上的泥垢,他满脸的焦虑异常醒目。老铜死后村里人还时常谈起他。人们说他死了还为村子着想。至今我仍然忘记不了镶嵌在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死在田埂上的异乡人,又有谁知道他记住他呢?同样的,又有谁知道把我抛弃在河面上的母亲呢?这字纸和玉镯隔着生与死,其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条汉子了,要学会担当。”

  父亲又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发现自己的肩膀比父亲高了,父亲的头上有了许多白发,我眼角不由湿润了。父亲没有看我,目光掉在河里,被河水揉碎了。这条与我息息相关的河流,要把我的思绪带到哪去呢?父亲,河流,抛弃我的亲人,构成了悲伤往事。我站在往事这端,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这些年来,父亲为我操碎了心,他头顶的白发像一枚枚尖针刺来,使我一阵绞痛和悲酸。

  我望了望父亲,又望了望信和玉镯,在手里掂了掂,扬手就抛进河里。玉镯“噗”地没入水底,信纸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浸在水里,被河水带走了。当年我的亲人就是这样把我抛弃的吧?这想法使我内心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我是在报复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呀。我抛弃了他们留下的遗物,彼此之间扯平了,从此谁也不欠谁。

  父亲愣在那里,目瞪口呆。我向父亲挤出一丝微笑。父亲也对我挤出一丝微笑,嘴角抽搐几下,欲言又止,把手搁在我的肩上,压了压,站起来离开河岸。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后,我跳下石板,连衣服也不脱就猛地扎入河里,闷到水底寻找玉镯。我在水底捞到了玉镯,匆匆忙忙爬上岸,顺着河岸往下游追赶而去,却追不上那张纸条了,或许漂走了,或许被溶在水里了。我紧紧地揣着玉镯,慢慢跪在河边,“呜呜”抽泣着。

  那天我浑身湿透地走进家门。父亲一下子怔住了,嘴巴洞开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我没有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清楚从此以后,我将把那只玉镯和往事永远埋藏。

  4

  那些年,我在城里念书,对尘世的看法有了改变。回想起来,影响我的是陌生人,满街都是。每到周末,我时常站在校门口,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相互拥挤,忙忙碌碌,谁也不认识谁。我心底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晃在眼前的人群,岂不是活在陌生的世界?我想起故乡山坡上的树木,不也是如此的吗?欣欣向荣,互不相识,等待着自己的阳光。我仿佛看到了尘世的另一面,与村庄截然不同的生存空域。我迷茫了。处在同一个尘世里,却一辈子也不会交集。这是件多么沮丧的事。我再次想我的父母,他们抛下了我,隐没在尘世里,成了街头不起眼的陌生人,渺小,微不足道。他们从我面前走过,没有发现我,我也没看到他们。尘世里的灰尘覆盖了他们,也覆盖了我。我们都将随风而去。

  我原谅了他们,如同原谅了自己。

  他们的选择是无奈的。1977年清晨,如若杨昆成没有早起,没有在河面上遇见我,那么我早已沉入河底,化为一股清流,尘世间将不会出现一个叫杨仕芳的人,不会存在一个人以他的方式思考人生,所有由那个清晨产生的悲伤、苦痛和希望,都在旁观者的心里归为虚无,与不存在的我毫无关系。但是,人生并没有选择。

  我活下来了。

  我通悟了这些道理。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当起小学老师,在一个叫归盆的村庄。归盆离我们村庄几十里山路。我倚着栏杆远眺,风轻云淡,日出日落,不禁回想起城市,看不透的街道、楼房和下水道,与山野一样神秘和宽广了。山里人耕作,按节气,不急不躁,生活原本如此吗?他们不懂哲学,不知道宗教,也没有多少文化,但是他们活出了自己。

  我庆幸回到他们身边。

  然而,我的心境却随着一个女人的出现发生了改变。当时已是初春,地上还残留些许来不及融化的污雪,从冬天里遗留下来的风,仍然在天空中呼啸,把人们刮进家门不敢露头,鸡零狗碎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吴伯走出家门,弓着腰,扛着一只树根往村里的鼓楼走去。村里的老人们闲时无事就聚在鼓楼里聊天,每人扛一只树根,拿到鼓楼里烧着烤火。老人们围着火堆谈论庄稼,谈论山林,谈论遥远的广东。不知从何时起,遥远的广东成了老人们的话题中心。在人们的想象中,广东和庄稼一样生机勃勃。

  吴伯走到村头看到一个外乡女人,面向村庄,跪在地上,面色苍白,满眼伤悲,如病初愈。女人衣着光鲜,不像穷苦出身,却又是为何如此?女人面前摆一张纸,用石头压住,风撩不走了。在纸张左上角,搁半只玉镯,闪着一道寒光。吴伯不知纸上写着什么,猜想女人是在卖玉镯的吧,可买卖无须如此大礼啊。他迷糊了,觉得那只玉镯在寒风里越显悲怆。女人抬起头望来,眼里闪着泪花,泪花里隐藏着一片悲怆,如同收割后的田野。

  吴伯连忙转身往村庄里走去,说:“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人啊。”不久,一大群人从村里拥到女人面前,认出纸张上的内容:

  我叫李静静,1977年因生活所迫,我把孩子遗弃在河面上。当时我留下一封信,还有半只玉镯。希望收养我儿子的好心人,能让我见一见我的孩子。在此万谢!

  人们想到了我,就去叫唤我父母。我父母小跑而来,寒风在他们头上回荡,撩起他们的衣角,吹乱他们的头发,使他们像逃难的夫妻。他们赶到村外,哈出粗气,手缩在衣袖里。人们闪出一条道。他们就走到女人面前。父亲被纸张刺痛了,整个人哆嗦着,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母亲盯着半只玉镯,似曾相识,忽然感到危险正在降临。人们在背后纷纷议论:“这个女人真是狠心,怎么能把孩子都丢了呢?”“这孩子会是山子吧?山子也是在那年出现在河上的。”“嗨,都二十多年了啊,不会真是那么巧吧?”“这个女人也够可怜的,听说她顺着这条河找过多少村庄,还听说她每到一个村庄都这么下跪,就是想见一见孩子。”“她也只能这样找了,要是真有人救了她的孩子,多半是靠近河流的村庄里的人了。”“但愿这孩子不是我们的小四。”

  ……

  母亲越来越心慌意乱,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紧紧地盯着父亲。父亲读懂了母亲的眼神,轻轻地点了头。这对曾闹过别扭的夫妻,此时心意相通:只要他们不说,矢口否认,村里人也不会说,那么跪在地上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得到真相。真相就一定要揭示出来吗?他们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人们愣愣地立在那里,不时地注视着我父母,见我父母不动声色,便知晓其心意,摇着头各自散去。我父母也跟着离开,桥头上只剩下女人了。寒风呼呼刮着,把地上的枯叶卷到空中,飘落在树上和角落里,还粘在女人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被风揉得凌乱不堪,散发遮掩了她的脸面。母亲回头望来,看见女人仰着头,盯着苍穹,眼里和天空一样空洞。她太孤独了。她太无望了。母亲看不下去了,心怦怦跳个不停,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她在摧毁这个女人。

  母亲扯住了父亲。父亲扭过脸来,看到母亲的脸满是泪,惊讶得张开嘴巴。“他爸,我们家老四……是不是啊?”“那玉镯,那时间,都不差的。”“要不要告诉她呀?”“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跑回来呢?”“要是以后老四知道了,会不会怪我们呢?”“这天够冷的。”“还是告诉她吧。”“嗨,这么冷的天。”“他爸,就告诉她吧,不然她这么跪下去,老四他会怪我们的,毕竟那是他阿妈呀。”“嗯,那好吧。”“那,你去说吧。”“你去吧。”“还是你去吧。”

  ……

  “起来吧,不跪了,孩子他,他很好,是老师了,是条汉子了。”

  父亲迈着复杂的步子走到女人面前,抽了抽嘴角,脸颊上的皱纹也被牵动着了。女人整个人颤抖着,眼里闪出一道光芒。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栽倒下去。父亲下意识地伸出手,她倒在父亲怀里,随即抱住父亲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哭喊。哭声很响,在风中瑟瑟发抖。父亲生怕母亲误会,连忙摊开双手,转脸向母亲叫喊: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快过来,快过来!”

  母亲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听到父亲的叫喊才清醒,迈着碎步赶过去。母亲扶住女人,用油腻的衣袖帮她擦拭泪水。女人的嘴抖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伏在母亲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父亲立在一旁,如释重负,既而心里难过了。散去的人们又聚拢回来。妇人们陪着女人流泪。

  那个晚上,女人在我们家住下,父亲跟她讲起了我的童年故事。在父亲的讲述里,她望见一个忧郁少年在田野上奔跑,北方的风呼呼吹来,一条黑狗如影随形,村庄一片寂静。少年来到河岸上,脱光衣服,跃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没能让他屈服。少年在河水里沉浮、呼喊和哭泣。黑狗在岸上汪汪乱叫。这样的情景曾在她的梦里反复出现。她看到了少年,也看到了罪责。她没有告诉父亲当年为什么抛下我,父亲也没深究这个问题。父亲相信她有难言之隐。她感激我父亲和母亲表现出的默契。

  这个女人第二天出现在我面前。中午的阳光被云层遮着,隐约看到一片暗黄,污雪在吱吱融化,刮在脸上的风仍旧让人生痛。女人披黑色皮大衣,头戴一顶红色绒帽,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与村庄不一样的气质。我和孩子们被那股气质吸引了。女人站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我欠她一大笔款项。身边的孩子瞅瞅她,又瞅瞅我,满脸好奇与迷茫。这让我感到莫名恼火,转身向宿舍疾步走去。

  “等一等,孩子,我是你妈啊。”

  女人在背后大声叫喊。我惊住了,脚挪不动了,转过身看到她慌慌张张追来,两条胳膊胡乱摇摆,身上的贵气被甩掉了。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眼睛一直盯着我,生怕我突然蒸发一般。

  “孩子,我是李静静,我是你妈啊。”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说。我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四十多岁了,脸上抹着脂粉,皱纹仍然显见。这种刻意掩饰而暴露出来的岁月痕迹,更让人触目惊心。她立在那里手脚无措,风吹来,几束漏在帽檐下的散发四处飘荡。她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她快要哭了。我的心“怦怦”乱跳,莫名的恐慌漫上心头。我不知该说什么,挥手驱赶身旁的孩子。他们扯开嗓子唱着乱七八糟的歌奔跑而去。他们的身影和歌声,很快消散在河对岸,操场冷清了下来。

  她怎么说是我母亲呢?难道她就是把我抛弃在河面上的人?难道她就是那个我曾经苦苦冥想的人?怎么可能呢?太不可思议了!她怔怔地望着我,突然想起什么,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她捧着小盒子,似乎捧着一块冰,双手微微颤抖。她慢慢地打开盒子,把半只玉镯端出来,轻轻地递给我。我拿在手心端详着,脑子“嗡”一下空了,心头一片纷乱,只听到一阵“噗噗”声响,不知某样东西在生长,还是在断裂。但是,这就是我的母亲吗?我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就算她是吧,那又怎么样呢?还有什么意义?我这般想,心头逐渐平静下来。我把玉镯还给她,玉镯折射出一道白光,硬生生地扎痛我的眼睛。这么阴冷的天,怎么会折射出光来呢?我不想往下细究,把脸别开,望着远处山梁上静默的山林。然而那道白光却变成了刀,划破衣物直捅心扉。我看到心汩汩流血,心里烦躁着,对女人反感了。

  “您找错人了。”

  我板着脸对她说。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双手仍旧微微发抖,身体跟着发起抖来。好半晌,她才抖着嘴巴,说:“孩子,就是你爸你妈告诉我的,说你在这个村子教书,我才到这里来找你的。”

  怎么可能是我父母让她来找我呢?不可能!然而,内心里“噗噗”的声响更响亮了。我不由得慌乱了,似乎一场灾难即将来临,而且我无可逃遁。在整个童年,这种感受像影子一样伴随着我,怎么也甩不掉,直到到城里念书。现在这种感受再次汹涌而来,把我淹没。我不想陷入莫名其妙的情绪里,也不想跟这陌生人费口舌,转过身向宿舍走去。女人并不识趣,在背后急急地跟来。

  “你回去吧,别煞费什么心机了。”

  我转回头没好气地说。女人就像孩子一样愣在那里,刚平息下去的哭声纷飞而起,使我心浮气躁。我不理会她,快步走回宿舍,把她抛弃在操场上。哭声逐渐虚弱下去,安静无声了。我回过头看到她缓缓地矮下去,再矮下去,跪到湿漉漉的地面上。她究竟要干什么?要把我逼疯吗?

  我气呼呼地跑回去吼叫着:“你怎么这么烦人?你到底要干什么?好,就算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我还会认你吗?”

  女人被抽了一闷棍似的,呆呆地望着我,眼里闪着慌张、恐惧、迷茫,最后剩下一片空白。她静静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破败的教室,垂着头默默地走出学校。我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口绞痛着。

  她真的是我的母亲吗?她为什么把我抛在河里呢?她不怕我被河水吞没吗?我听到来自内心的声音。我紧紧地闭起眼睛,把内心的声音去掉,想不管她是谁,甭想闯进我业已平静的生活。我几乎用整个童年来忘掉伤心往事,现在却被她蛮横地掏挖出来,就凭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吗?就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可她已经抛弃了我。我的生命存在与否与她还有什么关系呢?她在多年之后突然出现,毫无道理地闯进我的生活,这不是再次把我抛进河里吗?我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像一群发疯的蜜蜂,围着我的脑子嗡嗡乱转。我狠狠地拍着脑袋,怎么也拍不掉那些蜜蜂。我气呼呼地跑到河边,把头没进河水里,浸到骨髓的冰冷终于使我清醒下来。

  5

  不几天,李静静再次出现。那是下午,飘着毛毛细雨,她和母亲像一对故友,各自撑着一把雨伞走来,脚上沾满泥巴和树叶。她们在走廊上挂好雨伞,双双站在我面前,一同静静地望着我,眼里滋长着同一种温柔。我在这片温柔里,看到了她们的内心,渴望如同田野一样宽广。我望了望面前这两个同样饱经风霜的女人,心里怎么也激动不起来,反倒觉得她们在演戏。我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们也沉默不语,相互递着眼色。四周一片寂静。

  “阿妈,你别犯傻了。我是阿爸从河上抱回家的。没有你和阿爸,我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个阿妈。”

  我憋了半天才吐出这句话。我瞟了她们一眼,连忙把目光转到屋外。细碎的阴雨仍旧没完没了,山川笼罩在茫茫的雾气里,怎么也看不透。这句话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李静静听的。她们先是愣一下,接着面面相觑,一同不安地望着我。母亲的嘴角抖了抖,欲言又止。

  “孩子,你安好就好。”

  李静静轻轻地说。她的话像屋外细碎的阴雨,飘在心间便是一片温柔的冰凉。好与不好与你何干?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剜了她一眼,转身向村庄走去,把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抛在背后。她们立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我离去的背影,已然明了我的心思。她们不禁为我担心。她们的儿子变得如此心狠,会伤了别人也会伤了他自己。她们却又毫无办法,眼角溢出泪花,拍了拍脚上的泥巴和树叶,相互搀扶着默默走上山路。

  我站在一棵桂树下,望着她们消失在山腰上。我蹲在树下狠狠地抽烟。细碎的阴雨仍旧四处飘散,淋湿了腾起来的烟雾。从叶尖滴下来的雨水,不时钻进我的衣领里,一阵冰凉迅速顺着肌肤散开。我想着我的母亲,想着叫作李静静的女人,她也是我的母亲啊。这两个女人,一个给我生命,一个抚养着我的生命,不论缺了谁我都将不复存在。她们于我同等重要。在生命这链条上,我们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如若没有我,那么她们将永远活在对方的世界之外。而我的存在,使毫无关系的她们,像两根草绳纠到一起。她们一同小心翼翼地走向她们的孩子。她们在一片阴雨里望见了她们的孩子,渐而发现她们的自以为是,活在想象里,被缥缈的梦境迷惑和伤害。她们的孩子也迷糊了。他不能接受这一切吗?他的心成了一块硬铁了吗?他心间埋藏着太多的幽怨而无法感受着温度?在他的潜意识里,反抗、报复、叛逆一直存活着,许多时候连他都不清楚。难道这是他寻求平衡的一种方式吗?这种平衡是以伤害为代价呀,伤害对方,同时也伤害自己。可是,许多时候他在被自我伤害中,感受到一种满足和快感。我胡思乱想着,眼角溢出泪来。我道不清这泪为何而来。

  那天之后,李静静不再出现了,母亲却隔三岔五来看我。从学校到我们村庄,隔着好几重山。母亲年事已高,腿脚不灵便,如此来回折腾,怎么让人放心得下呢?我每回都劝着母亲不要来了,有空时我就回家看她。每回母亲都满脸是笑地说下次不来了,山路挺远的。然而不久她又拖着疲惫的双脚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又怨又怜。母亲每回来都有她的理由,比如揣着姐姐寄来的信送给我,比如说来这里找巫婆算命,比如说帮父亲采草药。我自然知道母亲的理由为了什么,善良的母亲都学着撒谎了呀,一阵清流漫过我的心间。母亲生怕失去我,生怕我像当年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从此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走出她日渐衰老的视线。她每每望着我,眼里尽是不安。她心底充满着矛盾,既希望我认了亲生母亲,又担心我从此一去不复返。她希望我更好生活,又担心我离开之后活得不好。她太爱我了,无时不为我操心,她不愿让我孤独,也不想让我受到伤害。我那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呀。

  不能让母亲再这么来回折腾了,要是哪天出意外,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我越想越不安,拿出一个月的工资买些礼物,送给镇上的教委办主任,请求调到交通相对方便的学校教书。

  “小杨啊,现在老师少,工作不好调动呀。你再坚持坚持,等有新的老师来就把你调出来吧。”

  主任面有难色地说。他没有收下礼物,却硬留我吃饭。我知道再怎么说都没用,调动之事多半因人而异的。这饭还吃得下吗?这年代没有熟人做什么都费劲。我能做的是满眼幽怨地盯着他。他被我盯烦了,说:“别这么盯着我,要不你来当主任试试?”

  我又剜他一眼,转身往街上走去。我来到桥头上,遇见了一脸疲惫的李静静。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啊。我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她也看到了我,竟慌张着,手脚无措。我装作没看到她,把头别向一边。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臂。我没等她说话,用力甩开她。她晃了几下摔倒在地。我盯了她一眼,想了想,没有扶起她,扭头往街上走去。一个女孩蹿过来抓住我,说:“你撞了人想一走了之?”“我撞了又怎么着?你是警察吗?多管闲事!”“对,本姑娘就是警察,就要管管你这种人。”“松开!”“快过去道歉!”

  我用力甩着女孩,却怎么也甩不掉。她夹着我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我恼火了,举起手挥过去。女孩一把抓住,顺势一拉,我整个人便往前摔去。女孩把我按倒在地。我的脸皮擦着地面,细碎的沙石擦着皮肉,酸痛不已。他妈的,这女孩果真是警察!警察又怎么样,轮得到她管老子吗?

  “姑娘,姑娘,快放开他,快放开他。这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李静静跑过来说。女孩看了看李静静,又看了看我,满脸迷糊地松开了手。我站起来冷冷地剜了她们一眼,没有拍掉身上的灰尘,转身往街上走去。我知道背后贴着李静静可怜巴巴的目光。她这副模样做给谁看呢?我没有回头,没有理会她,加快了离开的脚步。我把她抛弃在桥头上,如同她当年把我抛弃在河里一样。那些远去的村庄、河流、黑狗,以及弥漫整个山野的雾气,再次一一涌现,在面前晃荡着。我感受到一阵绞痛的快感。我望着街上的人们,街旁边的房屋,马路上的车辆,忽然觉得整个尘世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飘忽不定,不禁哈哈大笑,泪水流了出来。

  6

  之后,李静静不再在我的视线里出现,我母亲也不再来看我了,生活重归安宁,山林仍旧静默。我的心却一片杂乱,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被掏空一般。在那些夜里,我跌入同一个梦境。我在梦里看见一条河,河上漂着木盆,一个孩子在悲伤哭泣。我时常在孩子的哭声里惊醒,木然地坐在床上。屋外一片黑暗和寂寥,偶尔闪着几只萤火虫,夜莺没有鸣啼。童年的光景再次浮现。我又看到了那个遥远的清晨,忧伤的父亲穿过雾气,把同样忧伤的我带回家。

  可是,如若李静静真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么她为什么会把我抛弃呢?而她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呢?追问这些还有意义吗?我是否可以原谅她?是啊,我应该问这个女人,这一切都为什么。我想知道关于生命的真相。这个女人不再出现了,也不知该到哪去找她,如若多年前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我不禁哑然失笑,想这该是尘世之事吧,没有理由也是一种存在。我的心宽了,把自己身心拉回教室,上课下课,日出日落。

  “你阿妈,哦,那个城里的女人,李静静,她快不行了。”

  阴雨绵绵的傍晚,杨树根撑一把破伞找到我说。我怔怔地望着他,好一阵子才能明白过来。他的嘴抖了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你的阿妈。”我脑子里闪出一个词:死亡。我被什么猛扎了一般,浑身一颤,全身绞痛漫上来。我慢慢地蹲在地上,怎么也直不起身。怎么会呢?她才多大呢?怎么会不行了呢?她会死吗?她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心头的绞痛感越来越强烈。我对她所有的怨恨随着云消雾散。

  我撕开喉咙叫喊:“大哥,我要去城里,现在就去!”

  杨树根看了看天,说:“现在天下着雨,天又快黑了,怎么赶去呢?还是明天再去吧。”

  我哭喊起来,说:“不,不,就现在。她都快要死了,她是我阿妈呀!”

  杨树根不再说什么,撑着雨伞跟着我一起往山外赶去。我们来到小镇,已是半夜,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几只昏黄的街灯在晃荡,映出一地肮脏和泥泞。我急得在街上来回踱步。

  杨树根说:“老四,你看都没车,还是先住下吧,等明早再赶路。”

  我没听劝,想了想,突然往派出所跑去。派出所值班室还亮着灯,必定还有人上班。于是我就“咚咚咚”地敲门。值班警察从门里边抬起头来。我们看到对方都怔了一下。警察是上回把我按倒在地的女孩。女孩满脸惊讶地说:“怎么是你?这么晚了来报案吗?”“不,不,我想借车,把我送到城里。”“送你?你没看现在几点了,以为在谈恋爱啊?”“我真有急事啊。”“说说吧,到底是什么急事。”“是,是我阿妈快不行了。就是,就是,上回那个女人,你还记得吧?我要到城里去看她,晚了怕来不及了。”

  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一阵酸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泪都快要淌下来了。我生怕被她看到,连忙把脸转过去。女孩沉默起来,想必这让她为难了。所长从门外走进来,问:“小肖,什么事呀?”

  “所长,他要借车送他到城里。”

  “借车?”

  所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女孩一眼,似乎看不懂我们之间的关系。女孩看了我一眼,把目光投到窗外。那里一片昏暗,几点灯光从不知谁家的门窗里漏出来,摊在孤寂的夜色里,像一条条受伤的鱼尾巴。女孩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我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所长,他是我男朋友,他阿妈病重,想让我送她到城里。”

  所长说:“那还等什么啊?赶快走呀!我来值班。”

  所长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使我感受到所长的安慰。我心头一酸一热,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女孩看到了,说:“你就这点出息啊?告诉你啊我可只是在骗所长,你别想就此占我便宜,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强忍着不让泪水淌下来,紧跟着她走向警车。她开车把我们送到城里。我们赶到医院时,李静静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说她身患癌症,已经是晚期。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年前的河岸上,想必她想在临死之前看一下自己的孩子。她抛弃过他,她不知道能否得到孩子的原谅,她仍然不管不顾地去寻找。但是,她为什么不早点去寻找呢?早五年、十年,抑或更早时间呢?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这些问题塞满了我的脑袋。但是,她却要死了,要离开尘世了,她又要抛下我了,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呀?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地抛下我呢?我为自己没有认她而后悔。那时候她还能说话,还能跟我讲人生,还能一同回忆那个改变我们命运的清晨。但是,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一只蚂蚁都能压倒她,死亡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们的命运将在死亡的河流里再次改变。

  她醒了过来,眼睛慢慢启开,散着浑浊的目光。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使我想起山梁上的枯木。我想安慰她,却担心会吓着她。她那么虚弱,如同一枚枯叶,漂在洪流上,随时可能被卷入水底。她认出了我,脸皮弹一下,接着僵住了。她的嘴抖了好几下,呼吸都快喘不上来了。好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孩子,是妈的错,你原谅我好吗?”

  “我不怪你。”

  “孩子啊,能见到你,我也满足了。只是,只是还有你阿爸,他,他老了,患了失忆症,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连我都认不出了。”

  “不要说话了,留些力气,我会照顾好他的。”

  李静静不再说话,眼睛渐渐地眯着,好半晌,眼皮又忽地迸开,说:“你,能,能,叫我一声妈吗?”

  我像被什么扎住了,怔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一时不知所措。我抽了抽嘴角,怎么也叫喊不出来。她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眼皮慢慢地沉下去,她的手从我手间脱落,僵在床沿上不动弹了。她死了。我的阿妈死了!我忽然感到天空坍塌下来,巨大的石块把我重重地压在底下,我连呼吸都困难了,胸口积压着一股郁气,我张着嘴深吸一口气嘶叫起来:

  “阿妈——”

  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去了天堂了。她放下一切世事了。老天捉弄人啊,怎么能如此安排我们的死与生呢?一股恨意在体内膨胀,却找不到出口,我扬起手猛扇着自己。杨树根跑过来抱住我。我挣扎着。他没有松手,直到我冷静下来。这两天浑浑噩噩地把我亲生母亲的后事料理了。她化成一堆银灰色的灰烬,缩在一只黑色的骨灰盒里,一个人就这样从尘世里消失了。她在这个尘世里是什么呢?是思念、希望和茫然,这就是人生吗?然而对于死亡的恐惧却纠缠心头,是舍弃不下这些东西吗?还有阳光、雨露、河流,以及尘世间种种愉悦和享受。好像是。好像不是。我能确定的是,死亡本身具有无法透视的隐秘,或许这份隐秘让人惊恐。

  在回村庄之前,我和杨树根走进一家敬老院,找到一个叫欧职刚的男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原来姓欧呀,身上流淌着欧姓的血液。这使我对一个陌生人感到莫名亲切。那个陌生人站在一棵榕树下,痴痴呆呆盯着某片叶子。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呢?他那失去记忆的头脑里,是否会偶尔想起他的孩子?他能想到他的孩子会来找他,把他带到山野里生活吗?他什么都想不起了,谁也不认识了。这让我无比感慨,认得我的母亲死了,而活着的父亲却失忆了。他们的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呢?对杂乱的尘世,他们失去了感觉,没有爱,也没有恨。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哦,不,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在父亲的档案里,我读到他们是下乡知青,却无法查到那个遥远的清晨。在想象里,他们一定是为了回城而把我抛弃的吧?不,不是这样,这不符合我的希望。

  我们带着母亲的骨灰和失忆的父亲回到村庄。我把骨灰撒入河流。她一定没想到,二十多年前,她的孩子漂泊在这条河上,二十多年后,她的骨灰融入河里。我与她在同一条河流里存在,不同的是我能够思想,而她已经化为虚无。这是生命的必然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父母没有责怪我把欧职刚带回家,反而觉得那是我必须做的。他们悉心照料着他,似乎这个失忆人从来都是家里的一员。父亲还动起了治好欧职刚的念头。他知道欧职刚对我的重要。他每天都给欧职刚熬药,还跑到城里抱来一大堆医学书。望着父亲上下忙碌,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又一阵暖流。我曾劝着父亲:“阿爸,为我那么做,不值得。”他抱着书看都不看我,说:“这与你无关,医生就是治病。”我不知该说什么了,或许父亲是对的,对于医生来说,医治病痛是他生命的激情。我心里默默祈祷,感谢上苍,感谢我的家人,让我与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团聚。

  7

  “当时,你就没想过我有个失忆的父亲吗?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这对生活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结婚后,我问妻子。妻子是送我到城里的女警察。她叫肖晓,是一个好女孩。从城里回来,我到派出所去感谢她。或许是从小想当警察,我对警察有着特殊情感,一来二去,跟女警察熟了,后来就相恋了,再后来就结婚了。

  “我想过的,其实是挺纠结挺矛盾的,让我怎么说好呢?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呀。换句话说吧,如果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顾,那么以后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你岂不是会把我丢下?虽然我能把你抓回来,但是要是你的心走了,又怎么能抓回来呢?所以你能毫不犹豫地把你失忆的父亲接回来,这让我放心。我想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你都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就一起问吧,本姑娘现在心情好,愿意多回答几个问题。”

  肖晓边说边歪着脑袋瞅着我,脸上洋溢一股神气。当时我们坐在一棵榕树下,树荫下是一条河流,河对面是斜坡,坡上是一片杉木。阳光洒落在树叶上,闪出耀眼的光芒。我对肖晓笑了笑,没有说话,思绪跟着阳光飘远了。我想着什么也记不起来的父亲,他的存在,成全了我和肖晓的恋情。失忆的父亲断然不知,这使我心情极为复杂:失落、幽怨、不甘,似乎都是。

  我和肖晓一有空就回家照看失忆的父亲。失忆的父亲如同一个小孩,端坐在家门前巴望着太阳,观看地上的蚂蚁,偶尔被相互追逐的猫和狗吓得号叫。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带着他走出村外,来到河流边并肩坐下,一股清泉般的清凉漫过心头。那该是父子间所特有的情感吧,尽管失忆的父亲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坐在他身边,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真实,似乎找到了来时的路。这使我心里涌起更多期待。我把目光投到河流里,河面散出一片银光。父亲总被那片银光迷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似乎勾起了他过往的回忆。这令我倍感兴奋,要是父亲恢复了记忆,他就认出我了,那才是生死相逢啊。那样的话,父亲会在某天夜里或日落黄昏,讲起那段远去的往事。我将看到父亲与母亲的恋情,看到他们遭遇的灾难,那是我通往过去的最好通道。然而父亲痴痴地望着河流,却什么也记不起来。我引导他,说:“你记得你有个孩子吗?1 9 7 7年,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父亲呆呆地望着我,不知我在说什么。我站起来比画着,父亲仍旧不知所云。我想了想,脱掉衣服跳到河里,在水里胡乱扑腾。父亲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我失望了,闷到水底,又看到了孩童时代的情景:游荡的小鱼,安静的石块,阳光破入水面,变成一支支明亮的竹箭……

  “你不该这样,对你、对父亲都不公平。”

  肖晓劝着我。她是有道理的,往事如烟,再追究已无意义。而我更清楚,肖晓担心追究到底,我会被远去的往事再次伤害。她不想自己的丈夫为此困惑,没完没了。她是个好女孩好警察好妻子,但她不知道我时常做着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漂在河面上,顺流而下,北风刮来汹涌波涛,瞬间把我淹到水底。我每次惊醒后,再也无法入梦,而她躺在身旁沉睡,呼吸平静而安稳。我静静地望着她,渐而发现一道暗沟隔在我们中间,怎么也迈不过去。更要紧的是,她并不知晓这道暗沟的存在。这使我感到沮丧,一种缥缈的虚无感,跟随着夜色充塞着整个房间。我在虚无里明白自己想什么。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父亲洞悉我的内心,知道往事于我的重要,不仅没责怪我,还安慰着。知子莫如父啊。父亲把我从河上救下来,给予我生命和思想,要是没有父亲一切都是虚无。

  8

  我和肖晓调到县城并买了房子,我跟父母说把失忆的父亲接走。起初母亲不让,担心我们照顾不过来。肖晓也有那般顾虑。我不听她们的解释,固执地要把失忆的父亲带走,不耐烦了就撂下一句狠话:“照看不来就请保姆。”母亲和肖晓面面相觑,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再也不说什么,脸上浮现出同一种迷惘。父亲走过来解围说:“听小四的吧,他会安排的。再说接到县城去住,对治病也方便,是吧?如果忙不过来,还能接回家嘛。”

  我的心思隐瞒不了父亲,他什么都知道,却没点破,也没责怪我。父亲还帮忙收拾东西,把我们送到小镇上。失忆的父亲住到县城后,我很少外出,节假日都在家里守候父亲,说着许多话,似乎弥补这些年的别离。父亲并不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跟我说起什么,多数时候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偶尔说几句话也不知所云,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似乎找到了一块垫脚石,父子相依的快乐和幸福包围着我。我为此感到欣慰,却也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失忆的父亲是一个陌生人,在我成长的年月里与我毫无关系,这个陌生人却占据我心间最为隐匿的角落。是否每个人的心底都存在着一个连自己都看不到的角落?父亲把我从河里抱起来,母亲把我养大成人,没有他们我只是虚无,他们却没法走进我心底的角落,从天而降的陌生人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这是生命的诡秘吗?我不知道。在很多夜晚,我猛然惊醒,爬下床走到阳台上,遥望村庄的方向,为父母默默地祈祷,请求他们宽恕我的背叛和伤害。

  我带着失忆的父亲上街。他在我身边像个小孩,看到什么都想要,我便买一些便宜的东西哄着他。他高兴而满足,紧紧地跟在我身旁,生怕我丢下他。这感觉让我很受用,当我们引起路人的注意时,我明白自己在拼命弥补童年里的缺失。我总是下意识地带着父亲来到河边散步,沿岸的河堤修一条石子路,路两旁移植许多桂树、榕树和青竹,傍晚时分便是散心的去处。我和父亲时常并肩坐在河岸边,望着夕阳在河尽头下落,抛下的余晖散成河面的闪闪金光。父亲每每望着河面,眼里闪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光芒。他想起了过往的河流吗?想起了关于我的故事吗?想起了这些年的生离死别吗?我心头一阵绞痛。我劝说不了自己,又渐渐地企盼着父亲清醒过来,跟我说起那个遥远的清晨。我的生命在那个清晨走向另一种情景,如若没有那个清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才是我的人生?这些问题压迫着我的神经,使我在半夜里醒来,睁大双眼躺在床上,遥想着远去的清晨。肖晓在身旁沉睡,她梦见了一片森林和花园吧?我不想打搅她的生活,不想给她增添烦恼,但是思绪总会陷入过往里,似乎只有弄清过往的真相,往后的生活才得以继续。真相存在父亲的脑瓜里呀。我不由得沮丧和悲伤。

  “别这么逼阿爸,也别这么逼自己,好吗?阿爸他已经受了许多罪,要是上天不让你知道,就让那段往事过去吧,豁达点好吗?我们要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很多时候生活不是抓住,而是放下。把这些放下好吗?”

  肖晓劝着我说。我愣愣地望着她,心里愧疚了,狠狠地点点头,想让那该死的往事都见鬼去吧。我不再在父亲身上追问什么,他活在这个尘世里受够了苦,再给他强加磨难便是罪孽了。从此,我带父亲出门,只是让他开心,而我从中感受到处在父亲身旁的快乐。更多时候,脑子里会冷不防地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父亲这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但是,他的存在于我是有意义的。他是我的父亲,是我存在尘世的根源,我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这感受是一种微妙的依存,每次望着痴呆呆的父亲,我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阵温暖。

  但是,父亲时常让我们感到苦恼。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不会自理,如同一个三岁的小孩,把房子里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在电视屏幕上乱涂乱画,把我的书一本本扔下阳台,还在客厅里大小便。我和肖晓为此争吵过好几回,每回父亲都缩在角落里,瞪着双眼可怜巴巴的。我们都知道这怪不了父亲,然而我们又找不到让情感发泄的出口,只好有事没事找对方的茬。我一如既往地照顾着父亲,心里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是责怪,是无奈,是疲惫,还是其他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不久后,父亲离家走失了。那天肖晓到外地出差,我下班回家没看到父亲,四处寻找,跟小区里的人们打听,人们对我茫然地摇头。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个失忆的父亲,也不认识一个失忆的人。我租了一辆车,跑遍县城每条街道,都没见到父亲的身影。我拖着疲惫的脚回到家,想,失忆的父亲能找到回家的路吗?我给肖晓打了电话。

  “不要慌,会找到阿爸的,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肖晓在电话那头说,“他不会走到哪的,只是迷路了,派出所干警多,会遇到的,放心好了。”

  我瘫在沙发上,一连喝了三杯冷水,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此时,我回想起出门时忘记反锁了,是刻意还是下意识的呢?要是父亲从此消失了,如同多年前一样我们不曾于对方的生命里存在,一切会怎样呢?我不敢往下想了。父亲于我如此重要,虽然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宛若一个多余的人,但是他的存在使我的生命有了重量。他在哪呢?他害怕着猫和狗,是否被陌生人欺负呀?我再也坐不住了,再次出门沿街寻找。天黑透时,派出所给我打来电话,说一个失忆的老年人在派出所里。我立即甩开手脚往派出所奔去。我来到派出所,看到父亲蹲在墙角里呜呜地哭,身上满是泥巴,脸上留有血迹。他看到我就伸手过来,哭声更加汹涌了。我心里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警察说:“我们在路边看到他,就把他带回所里,快带他回家吧。”我扶着父亲离开派出所。他一路上都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仍旧低低地哭,是那么委屈和惶恐。我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边抹眼泪边想,要是父亲恢复了记忆,就不再受如此磨难了。等肖晓从外地回来后,我跟她商量,说:“肖晓,我还是想带阿爸到省城去检查,或许有别的什么办法,这样太让他受罪了。”肖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坚定地点着头。我第二天就带父亲去了省城。检查后,医生说:“你父亲脑部受过重击,瘀血压迫着神经,导致他失去记忆。动手术的话,有可能治愈他的病。不过这手术的费用也不低,至少得准备三十万。”

  这消息让我和肖晓喜忧参半,喜的是父亲的病能治,忧的是数额巨大的医疗费用。我想母亲不给父亲治病,是不是找不到这笔钱。现在母亲已经去世,她把父亲交付给我,那是临死的嘱托呀。

  “肖晓,我想给父亲治病。”

  肖晓低垂着头。

  “我们这房子能换回父亲。”

  肖晓没有说话。

  “肖晓你同意吗?房子没了可以再挣,父亲没了就没了。”

  肖晓还是没说话,眼里闪出泪花,连忙把脸转向窗外。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滴答”的落子声悠悠传来。我说:“阿爸或许也会下棋的。”肖晓“呜”地哭了,转过脸对我说:“一定要把阿爸治好。”我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如同父亲当年把我从河面上抱起来。我们活在这尘世里都需要被打捞。

  9

  我们变卖房子后,带着父亲到了省城。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他慢慢地康复起来,逐渐记起了往事。父亲每每望着我和肖晓,满眼陌生,并掺杂着迷乱和慌张。我每天都跟父亲说着许多话,告诉他我和肖晓是谁,告诉他怎么来到医院,告诉他我们以前和现在的生活,想帮助他尽快恢复记忆。一天下午,父亲望着我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枕头蒙住脸面号啕大哭。我抱着父亲跟着哭了。肖晓抱住我们也哭了。那天我们的哭声在病室里回荡。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好转。我不时地跟父亲提起往事。父亲总是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在父亲的记忆里,似乎不存在我讲述的往事。这让他沉默和不安。我猜不出是父亲想不起来,还是害怕回到过去。我干脆直接提起那个遥远的清晨。父亲仍然一脸无辜,似乎从未经过那么一个清晨。我也犯起糊涂来了。肖晓劝着我说:“你不能太心急,阿爸的病刚好,再等一段时间。这太突然,他没有心理准备。只要他想好了会把一切告诉你的。”我点点头,想还是等父亲病好再说吧。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余年的岁月,想必父亲的心里正发生一场惨烈的战争。我不再问这些问题,悉心照顾着父亲。父亲每每端详着我,眼里流露出的,不是亲切而是陌生。到底怎么了呢?是父亲愧对抛弃的儿子吗?我不知道。医生告诉我说父亲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回家好好调养就行了。我满心欢喜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当回到病房时,父亲却不见了,只剩下一床折叠得整齐的被单。

  父亲出走了?

  我和肖晓满医院寻找,护士们也帮忙寻找,整个医院都找遍了,没看到父亲的身影。我想了想就爬到住院部楼顶,仍然没有看到父亲。眼下是宽敞的大街,街上人来车往,父亲像一只蚂蚁般隐没在人流里了吧?我不也是那么一只蚂蚁吗?我心里一阵凉。我跑到复印店里打印了一大堆寻人启事,顺着街道贴去,被城管蛮横地拦住了。我不理会他们继续贴。几个城管就抓住我的手臂。我抬脚就踢着他们。他们拳脚相向了。肖晓急匆匆地赶来把扭成一团的我们拉开。她把我护在身后,不住地向城管道歉。我心头蹿起火来,吼着:“你不是警察吗?还怕他们不成?”肖晓不再说话硬把我拉走。我对她的态度极为不满,用力甩掉她的手臂。她转过脸对我说:“我知道你心急,我就不急吗?急也要有个急法吧?你这样做只会带来麻烦,你不知道?”停了停说,“再说了,他真的是你父亲吗?”我的心一抖,手掌弹起来似的,“啪”地甩在她脸上。她捂住脸含着泪水跑了。我望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什么跟着瞬间消失了。她的怀疑不无道理,父亲恢复记忆后,似乎没有一件事对得上,但是这不能说他不是我的父亲呀。我望着肇事的手掌,心里懊悔不已。肖晓为此心力交瘁,而我还伤害她。我没有去追肖晓,还是先去寻找父亲,想了想就赶往报社,在门口遇到肖晓。她已经在报纸上刊登了寻找父亲的广告。她扑在我怀里边哭边捶打我的胸口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呀,肖晓,我在心底默默地说。广告刊出后,仍然没有父亲的消息。父亲像多年前一样消失了。他不愿回到过去,到底是什么使他害怕回到过去呢?父亲啊,当年你把我丢失了,现在却把自己丢失了。

  “阿爸想回的话会回来的。”肖晓说。我没听她的话,回到县城仍然四处寻找,似乎父亲就躲在某个角落里,渐渐地找寻成了我的习惯。肖晓没有怨言,任由我去折腾,她知道那样我心里好受些。在找寻的日子里,我不禁糊涂了,不知是在寻找丢失的父亲,还是在寻找丢失的自己。

  我回了一趟老家,把父亲走失的事告诉父母。他们没有怪我,也不觉得意外,脸上没有太多的变化,如同山梁上的树木一样活着,淡然,恒久,似乎发生的就是当下,而当下就是未来。我再次像童年一样独自走向河岸,坐在河岸上望着流淌的河水,想起活着和死去的人,活在传说里的山兄弟。此时,他们正整齐划一地向我走来吧?忽然,我明白了李强曾经说过的话,所谓的山兄弟不过是人们心灵的一种抚慰罢了。我信了。而我更相信,在往后的日子里,等待父亲归来是一种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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