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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5393
刘月潮/著

  

溪流渐细

顺着溪流一路走,溪水慢吞吞地往下淌,溪流很细,细到倾耳听不到流水声。

  隆冬腊月,双脚一落在老家的门前,心头就突然起了按捺不住的冲动,我一心想顺着溪流一路往上走,走到它的源头,在那儿喝上几口水,冲上一把脸,痛痛快快地浇一浇心头思乡的情愫,洗一洗二十年在异乡攒下的风霜。

  听不见溪流的声音,心头落满孤寂,我放缓步子,一次次停下身,回头看走过来的路,弯弯曲曲,溪水走的是一条弯曲的路。

  年轻时一别家乡,竟至二十载才回头。人悄然已入中年,两鬓添了丝丝白发,步履变得迟缓。见到梦中萦绕的溪流,溪流竟瘦至无声,越淌越窄,一如人生的路越走越难。

  一条溪流藏在记忆里,淌得丰丰沛沛,大老远就听见流水的响动,人走近时,溪水起起落落,跳起的是浪花,落下的也是浪花。一条溪流润泽着我,我在异乡疲于奔走,艰难地讨生计,有好几次竟至穷途末路,溪流用歌声不倦地抚慰我,给予我一种朴实的乡村情怀,一种纯朴的乡村生命品质,一种不屈的乡村生命的坚韧,让我倒下去又重新立起来。一条溪流,成了我永远的起点;一条溪流,执着地淌在我内心深处,永不消逝;一条溪流,我心随之漂泊,也随之安宁。

  一条溪流同样载起几多人的时光和乐趣。那些二三十年前在溪边玩耍洗澡钓鱼钩虾扒螃蟹的孩童,他们和我一样已步入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个成了家中的顶梁柱,肩着一副人生重担,责任和压力都重于泰山。令人痛心的是,有两三位在溪边玩耍的同伴竟不在人世,他们顺着溪流一路往下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人生的终点。

  眼前的溪水变得很浅,觅不见水底的鱼,不知是水浅养不住鱼,还是鱼儿逃离了溪水。溪两边的草干枯萎黄,但还是让人一眼瞧出它们生命曾经的茂盛。草只要根不绝,生命就不会终结,就会青了黄,枯了又绿,枯枯荣荣,生生不息。而人呢,每个人只有一生,这一生或长或短,长长短短也就几十年光阴。光阴如流水,它载着人,流着流着就把人弄丢了。人去了哪里流水又去了哪里?

  二十年后的溪水不识我是谁了,我和它们相识太晚,那些曾与我生命相伴铭记着我儿时欢乐的溪水又流向了哪里?它们是时光的脚步,一去不返。少时我从未想过要留住它们,哪怕是留住几滴溪水,见证儿时快乐的光阴!

  溪边荒凉,见不到一丝人影,风也顺着溪流跑,摇晃着溪两边的草木,越刮越猛。溪流两边连着田畈,一块田缀着一块田,以前畈上的田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千姿百态,而今改成一块块长长方方的大田。田畈的尽头是山,山外还是山,山脚边落着一栋又一栋两三层现代小楼。记忆中那些敦实低矮朴素的砖瓦房早已觅不见踪影。

  这样充满现代气息与味道的乡村让我迷惘,乡村的生活方式已抵近都市,回乡后我甚至分辨不出哪是乡村哪是都市的气味,或许,乡村更像是从前的都市,而都市渐渐变得像从前的乡村。

  站在寂寥的溪水边,放眼望去,方方正正的田里洇着水,水深深浅浅,一片片连缀着,田畈上一片水汪汪的。雪早已落过两三场,在水田里着了些许痕迹,泛着绿的田太少见,栽种有油菜或花草的更少。天气晴好,田畈上一只鸟也寻不见。

  乡村早已告别了传统的耕作方式,鸟却在冬天田畈上再也淘不到一点食物,田畈本是鸟过冬的粮仓,成千上万的鸟儿要靠着它度过寒冬腊月。

  被水洇透的田畈,鸟儿再也觅不见一点食物,这些一年劳碌奔波成千上万的鸟儿又去了哪里?它们如何安然度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刮着冷风飘着雪花的冬天,我和三两个同伴常溜出家门,沿着溪流往上走着,雪花落进水里,变成清亮亮的溪水。水底藏着鱼儿,一尾、两尾、三尾……鱼儿纹丝不动钉在水底,物我两忘。我们争相投下一枚枚石子,石子落在鱼儿身上,鱼儿才会倏忽惊走,换了一个地方又纹丝不动地钉住。

  风是冷的,溪水是暖的,草枯黄了,田畈上泛起绿,鸟在田畈上起起落落。天寒地冻,总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溜出家门,一口气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在野外奔跑、追逐、吵闹、捉迷藏、大喊大叫……把村子搅动得热烘烘的,搅出了一团团热气。

  这一幕幕如今再也觅不见了。我离乡的这一二十年间,村人也纷纷外出打工、经商,谋生计讨活路,他们有的在城里扎下根,一家一家地开始往外迁徙,走了就走了,好多人不再回头。

  留守在村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村子渐渐荒掉了。

  荒掉的还有这条溪流。溪流流经的地方,有好多处却不是我记忆中流过的地方。

  在半道上,我忽然转身回头,没有再徒劳地去寻找溪流的源头。寻找溪流的源头对我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乡村的源头在哪?人心的源头又在哪?我用我的一生又怎么能找得见它们?

等待婚礼

一场雪过后,大地经历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葬礼。白色的葬礼。冬天是季节中最安静的季节,雪后的冬天变得更安宁,所有的喧嚣深深地锁进一间屋子里,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刻一起出门。

  记忆中村庄是安宁的,夜晚是安宁的,有时深夜一觉醒来,独自一人面对自己,抵达自己内心深处。乡村的夜成了自己抵近自己、亲近自己最好的方式。

  回到老家,心中各种嘈杂声突然就没了,心忽然静了下来。立在小楼顶上,便有了在都市阳台上看风景时不一样的感觉,在都市看的是热闹,在老家小楼顶上看的是自然,天远了,地阔了,山村的远远近近都裸在跟前,没有遮掩,不见粉饰,一切都真真实实、原原本本,屋子北边的竹林不见一丝败象,它的地盘比先前大了许多,青青的竹子在北风中不屈地摇来晃去,风一息,它们又回了原样,直挺挺地立在天地间。竹林外边是一大片菜园子,菜园也有我家的一大块菜地,小时跟着母亲在菜园子里栽菜秧子、浇水、施肥、挖地、刨根、摘菜……人一年到头在菜地里忙活,菜地一年到头也闲不下来,这季菜下市了,又一季菜赶上来了。

  菜园子下边是一口水塘,水塘比记忆中缩了,水也浊了许多,塘后那棵老大的垂柳早不在人世,以前总有勤快人在树边种上一两蔸丝瓜,再植上一两蔸月亮菜,丝瓜和月亮菜的藤牵满了柳树,花和果都挂满了柳树。不知垂柳是哪年没的,种丝瓜和月亮菜的勤快人又去了哪里,少了垂柳的水塘边寂寥冷清许多。

  正对面是晒谷场,生产队的谷子都是在晒场上完成一次转身,从大自然的怀里归向粮仓。分田到户后大晒场按人头瓜分成几十块,立起了好多界碑。我离开老家时,晒场慢慢荒了,不少人家起了小楼,干脆用屋顶或在门前浇上水泥地做晒场。晒谷场现今被用作宅基地,起了好几栋小楼,晒场边一排老柳树早不见了影,好几副石磙也不知去了哪里。有的石磙一辈辈人传下来,碾过数百年的谷子和岁月。石磙子到头来派不上一点用场,只好老死在荒草丛中,最后不知被埋身何处。

  旧时的乡村在记忆中一点点醒过来,它只是可怜地复活在我记忆里,眼前再也觅不见它们的踪影。

  乡村的夜晚多了闹哄,村子北边横过一条高速公路,各种车辆来来往往奔驰,车轮在地上飞快地辗过,夜深人静时,高速公路上这些声音和人离得更近,万物在深夜里发出的细微声音都能潜入人心里,在枕边听来也是一种享受。人活在一个有声的世界,只顾倾听同类的声音而遗忘了其他的生命,人泡在都市里像一尾泡在浊水鱼缸里的鱼。

  回到老家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得如此酣畅,夜深时一觉醒来,宁静中听到那些久违的大自然朴素的生命发出的细微的呼唤声,我忽然觉得这是来自上天的声音,混在那个喧沸的都市里,我竟和这天籁之声隔断了二十年。

  我内心顿时澄净空明,泪水忽然淌下来了。

  枕边湿了一大块,许久我才感到它的凉意。

  回乡后的第二个晚上,天飘起了雪花,风越刮越紧,三更时,风息了些,雪花大片大片地飞落,落雪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个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天地该一淌白了,在一片纯白中,心是洁净的,躺在床上听刮风的声音,听雪从树叶上跌落,听树枝断了掉落的声音……有天人真要老去时,能在这样飞着雪的夜晚听着落雪走上天路,肯定会安然地闭上双眼,不会带着一丝遗憾上路,心真正安宁,真正知足,即便这一生过得寒碜哪怕酸不拉唧的,也会因上天这最后的恩赐,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尘世。

  我心忽然一紧,也就是在大白天,父亲突然跟我说起昊病了,胃癌晚期,年头医生说只有三两个月活头,昊竟撑过了大半年,再熬过年就快满一年了。

  昊比我年长好几岁,和我一起光屁股玩大的,一起干过不少恶心事,一起下水塘摸鱼上山捉鸟……会不会是医生误诊?不然医生宣判活三两个月的病人咋挺过大半年?要知道昊的身子骨壮实,像结实的桩头,一头牛也拉不倒。

  我多希望这是一个误诊。

  父亲说,昊真是胃癌晚期,被拖得只剩下一口气,不知这口气哪天就断掉了。昊也在苦挨着日子,挨过一天再盼着过掉下一天。昊一心要撑过年,撑到正月,撑过儿子的婚礼,要亲眼看着儿媳妇进门,他才肯落下心,他才肯落下这口气……

  我望着窗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重重地压下来。像有一场雪要落。门前的枇杷树上落有两三只鸟,鸟不知人的悲伤,撒着欢儿一声声清脆地鸣叫。

  清脆的鸣叫声落了一地。

  昊在等待一场婚礼,也在等待最终的死亡。

  大家都在心里等着一场婚礼的来临,盼着一场婚礼快快到来。这场婚礼会让昊圆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梦想,更能让昊不带一丝遗憾地撒手尘世。

  我想去探望昊,父亲说下午不好去看昊的,老家有下午不去看病人的习俗。入乡随俗,在城里是不讲究这些规矩的。

  立在小楼顶上,我眺望远处,有了昨天立在这儿看乡村风景时不一样的心情,生与死,是生命的两极,即便是如昊这样平常的人,哪怕再贫贱的生命,也照样将生与死演绎得如此悲壮感人,如此令人荡气回肠。

  这场婚礼的等待,对昊来说是生与死的较劲。死对昊是生,生对昊同样是死。

  生与死,有时真成了人内心的一种纠缠与较量。

  记忆中那些一点点活过来的乡村风景,有不少在现在乡村的地图上早已荡然无存,被乡村的变迁掩埋掉了。但这些消逝的乡村风景扎在我记忆深处内心深处,它还很好地活着,呈现着蓬勃的生命力。眼前这些旺盛的乡村风景,它们也许走不进我这个过客的记忆,当我正月里返城后,它们对我来说其实就已死亡了。但它们会深深地植入与这个乡村生命相依的一代人的内心与记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乡村记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乡村风景。

  远眺乡村,我看到昨天立在这儿没留意到的乡村生命。北边的菜园子有荒了多时的菜地,菜地里还插着高高矮矮的竹竿,竹竿上还缠绕着豆类或瓜类的枯藤,枯藤上还悬有三两片枯叶,叶子在风中不安地抖动。屋前屋后的不少树落光了叶子,裸着枝干,田埂梢上一丛丛草枯寂多时,光秃的树到了春天就会绿起来,那些枯了的草会青呼呼地长起来。

  真是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草木枯了还会绿,绿过后又枯,将枯枯荣荣迎来送往。人生却只有一世,一个人把自己的一生过完就过完了,再也不会像草木般迎来第二个春天。人的一生要靠每个人用心用情用力地去过,过完这一生一世。

  人生苦短。生命太短暂了,从起点到终点,一个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走到尽头,大多数人都没能明明白白地活上几年,时光就浑浑噩噩地从一个人身边滑走了。

  也许昊活明白了。

  夜里,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雪后,天地肃静了。我踩着雪去看昊,我无法认出这个卧在病床上皮包骨头被病痛狠劲折磨着的昊就是二十年前那个粗壮敦实的昊。昊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气息,仿佛他稍一动弹这缕气息就会断掉。昊定定地望着我,想说些话,但吐不出一个字,凹陷下去的脸皮使劲地想挣出一丝笑意,那丝笑意怎么也绽放不出,变成昊脸上一个怪异的表情。

  我不敢看昊,担心昊这口气会随时断掉,我忙扯了几句话安慰昊后,就逃了出来。

  人生无常。昊会熬过年熬到正月,看到新媳妇进门吗?我同昊一样,在心里盼着这场婚礼,在等待着这场婚礼。

  走在外面的雪地里,天放晴了,阳光在雪地里跳动着奔跑着。三十多年前,当我和昊还是孩子时,一同在雪地里欢跳奔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而今阳光下的雪地一片静默,看不见一个戏耍儿童的身影。这当年和昊玩耍的一幕幕情景宛若发生在不久前,可眼前早已是物换星移,一晃三十多个春秋,昊已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难道人生真的像做一场梦,梦的尽头永远是萧瑟苍凉的生命悲歌?

  雪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雪在太阳底下一点点地融化,这些雪花来到尘世,也就短短几天的工夫,它们就会化为水,再也不会以美丽的童话方式出现在人的世界,它们化为冰凉的液体,或成流水,或洇入地下,成为这世上万物的养分。

  莫非生命也是以这种能量守恒的方式在自然界中转换着,人的生命也许就如同这一片片雪花,来到这世上,又悄然隐于世间万物之间。

  走在白茫茫的雪地,我感受着生命的律动,感受着世间万物的安宁祥和,每个生命都有一个过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过程,都会去完成自己的人生过程。

  昊在自己人生的尽头,用仅剩的一口气唱响了生命最后的一曲绝唱。

  昊熬过了年,撑过了正月初五,昊的一缕游丝般的气硬是不断,昊亲眼看着儿媳妇娶进了门……

  正月初六,昊的一口气才断了,昊不带一丝遗憾上路了。

  昊葬在菜园子的上边,昊抬头就能看见菜地、水塘、晒场……这些乡村的风景深深地植入昊的生命与记忆。

  发丧那天,又一场雪忽然落下来,大地又经历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白色葬礼。

  年前就立过春,雪是春雪,天一晴很快就会化掉的,无边的春雪会无声地滋润着世间万物。

交 往

父亲烟瘾大,老来上瘾的,一年比一年大,到后来竟烟离不了手。

  我离开老家那年,记得父亲也抽烟,一天抽个两三根,也能一口气抽上好几根。父亲吸烟,不像别的人犯瘾。做啥事父亲心头都横着一杆秤,有自己的定星砣。

  父亲心脏毛病不小,有老支气管炎,腰有脊椎劳损,腿有老关节炎……年轻时吃过许多大苦,又撞上几回大难,好在父亲的生命就像韧性十足的桑树扁担,压得弯弯的,却怎么也折不断,每次都从大难中硬闯过来。几十年辛苦劳累的日月父亲攒下一身的病痛,这些毛病要不了命,但却把父亲折腾得够呛。

  作为儿女,我们有一万个理由让父亲把烟戒掉,戒掉了烟,也许病痛就没那么磨人。在电话里头我一听父亲的咳声,就让父亲戒烟,父亲回道:好好,我戒烟,你们放心,在外面安心工作,不要牵挂我和你妈,我这些病痛是老毛病,不是抽烟抽出来的……父亲口头上应着,并没把戒烟落在行动上。父亲为人处世一生磊落,真心待人,从不扯谎,但在戒烟这件事上,父亲一次又一次扯下谎话,想让儿子在城里安心生活做事。

  我一直偏安于南国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隅,和故乡隔着千里之遥,这不仅是地图上的距离,更是横亘在我心头的距离。对于故乡,我是一个远在他乡漂泊的游子,还是一个时时回头的眺望者,与故乡一日日生分中,又多了一缕缕牵连,乡情成了一团不断滋长的乱麻,我永远理不清那万千情愫。我深深懂得故乡对一个人内心的滋养与束缚,就像一枚果核儿,柔弱的种子藏在坚硬的核壳里,避开世事的纷扰,但要成为真正的种子,落地发芽生根长成一棵树,需要更大的勇气和力量,从坚实的核里钻出头在土壤里发芽扎根安家……故乡对漂泊的游子就是裹紧他灵魂的核壳,但很少人有勇气和力量破壳走出这永久安放他灵魂的故乡。很多人甘愿灵魂一辈子龟缩在故乡的核里,做一粒永远沉睡的种子。我一直认为自己的灵魂是醒着的,早已从故乡的核里破壳而出,一路苦苦地跋涉,我一次次审视自己和故乡,似乎更加清醒地看清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一回又一回,我在心里拒绝返回故乡,哪怕回去探望双亲。我给自己找各种不回去的理由和借口,我实在不愿让灵魂再回到故乡的核壳里当一粒酣睡的种子。父母一次次理解原谅我的不归家。小时栽下的一棵桂花树,金黄的桂花如繁星般开了二十回,年年我都能吃到父母托人捎来的从桂树上捻下晒干的桂花做成的桂花糖。

  二十年的时光在我的回望中像桂花一年年落了一地。

  我和故乡隔断了二十年的时光,我安在时光这头,故乡搁在时光那头。

  或许父亲压根不愿戒烟,作为子女,我们为他浑身病痛的身体着想,让父亲戒烟仿佛成了我们关心他的例行公事。

  父亲快七十了,满头的白发如顶了一头的芦花白,根根都刺痛人眼。这一二十年,父亲有时捎上母亲,有时是一个人,来过几趟我偏安的小城,待上十天半月,又悄然返回老家。父亲心牵两头,人在我这儿,心牵家里,一旦回了老家,又心念他那远在千里外难谋一面的孙子。

  父亲在这两头牵挂中熬了二十年。

  有那么一回,在电话里我听见父亲的咳嗽声,咳声像是从胸腔里闯过十面埋伏逃出来的,父亲还在拼命地弹压自己的咳声。我捏紧话筒,父亲的咳声一头扎进我胸膛里。我心疼父亲的身体,心疼父亲一身的病痛,憎恨那些岁月和烟无情地伤了父亲的身体。

  我难受地瞅着窗外,树上有三几只鸟在叫。一两年前,有两只鸟在窗外的树上安了家,如今成了一家好几口了。天快黑了,鸟儿归了家。我对父亲抛过一句话:老爹,你要是再不戒烟,这辈子我也不回老家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没有吱声,我也默不作声。窗外一片漆黑,万家点亮了灯火。父亲那头天已一片漆黑,乡村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亮了。

  我和父亲之间是一场沉默的对峙。

  时光在无声流逝。我不再吭声,在等着父亲的话。

  父亲忽然说,我和你妈盼你们一起回家过年,奎在祖宗牌位前磕个头,认祖归宗,我把烟给戒了。话一说完,父亲就把话筒搁了。

  快二十年我没回过一趟老家,儿子出生后双脚一直没落过老家的土地,虽然户籍的籍贯上填写着安徽省安庆这几个字,我们居住的城市仅是他的出生地,他的出生和我的故乡没什么牵连,可儿子仍像一粒种子,似乎逃不脱父辈故乡这枚核壳。

  拒绝了二十年,我暗暗决定带儿子回趟故乡,让儿子看看小时我栽下的桂花树,看看父辈生活过的叫故乡的地方,看看大地上一个叫故乡的乡村,它是我的故乡也成了儿子的故乡。

  回乡,回生我养我的地方。

  扯着儿子站在父母面前,真是人生若梦。父母眼里全是泪水,母亲牵着儿子的手久久不舍得放,说这又是一房的人了,拉着儿子在祖宗牌位前下跪磕头,认祖归宗,儿子和故乡便有了丝丝缕缕的牵扯。

  父亲还是烟不离手,刚丢一根,又接着来下一根,别人递他烟他照收,他递给别人烟时,顺手也给自己点上一支。

  留守在乡村的老人多,跟父亲年纪相仿的多,还有一些五十岁上下的,在家带着孙子外孙,他们同父亲一样,都抽烟抽得狠,抽得凶猛。

  乡村冷了场,老人一有空就聚在一块扯东拉西,烟雾在瘦棱棱的指尖绕弯子,烟头一闪一闪地亮,映着一张张老旧的脸。

  父亲抽烟时先递一根给我,我摆摆手,对烟一向敬而远之,父亲却想把我也拉下水。父亲就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

  我有些心痛,父亲抽得很专心,烟雾在父亲粗糙的手指尖绕来绕去,时光在父亲的指尖悄然隐去。

  父亲已是一个老人了。

  父亲知道我在瞅他,用力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烟头忽然又亮起来。父亲狠狠嘬了口烟,说,烟我戒得了,但我不能戒。

  我忽然觉得这是父亲在为自己不戒烟找由头开脱。

  父亲重重地瞅了我一眼,慢吞吞说,抽烟也是种交往,在村里不抽烟就没法子同人交往,就成了一个孤佬……

  我这才明白父亲一直不肯戒烟的用心,父亲抽烟是为了同人交往,不让自己在村子里孤立起来。这是一个注重交往的年代,请客吃饭送礼都是一种交往……

  我不止一次地听父亲对我说,村里人少了,但人心和人事变得格外复杂,你和老小都出去了,只剩下憨实的老二留在老家,老二在村里吃不开,只要活一天,就得为老二撑起这个门面……

  乡村的人心大变了,让老了的父亲无所适从,为了子孙后代,父亲没有选择,只能低头妥协、顺从,甚至随大流……

  回乡后,我发现乡村正变成另一种都市,乡亲之间不怎么往来,虽鸡犬之声相闻,但人声早不可闻,乡亲们也不怎么爱串门,大白天各家的大门是关紧的,那种互相帮扶依靠的邻里关系早被不相往来取代,淳朴的民风像乡村的风车石磙那些陈年旧物寻不见一丝踪影。

  乡村变了,父亲在无奈地改变自己。

  望着父亲顶了一头的芦花白,根根都刺人眼的白发,我不禁心疼老了的父亲。

  乡村到底被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彻底改变着,让乡村从我们的眼里一点点消逝?

  回乡后,我见不到那些在野外追逐戏闹的孩童的身影,野外再也不是他们童年的乐园,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走在乡村的道路上,见不到一个乡村孩子,更别说有孩子笑问我这个故乡的客人从哪来。

  千年传承下来的诗情在今天的乡村忽然断绝了。

  立在小楼顶上,我一次次远眺乡村,这种眺望不似我在千里外的那种眺望,我像一粒种子回到故乡的核壳里自我审视。我期盼着乡村的道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乡村孩子,笑问我从哪来。野外空落落的,北风挟着冬天的寒气砸过来,像有无数的伤痛落在心底,弥漫开来。

  直到我节后离开故乡,我再也未跟父亲提过戒烟的事,但父亲抽得少了,父亲怕烟味伤害孙子的身体。父亲是知道抽烟对身体的伤害。但在人心复杂的乡村,为了憨厚的老二,父亲又不得不抽烟,把烟抽得狠,抽得凶猛。

  难道正一日日改变的乡村,真的要从我们的眼里心中永久消逝?在这个到处都是悲凉和伤痛的时代,被改变和消失的不仅仅是大地上的乡村,还有我们曾经淳朴的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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