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曾经寓居八年之久的这座矿山小镇历史上隶属于宜州府,大约是从中晚唐时期就存在了。走进小镇时却是人们用石灰水涂掉砖墙上大字标语的年月;小镇于我的印象,似乎只有周围逼仄的群山。那几年,每天豕突狼奔于住所与二十里开外的矿井下,很少有驻足观光的闲暇。尔后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是缘于我们在负505平巷里掘进时打通了一口古井。因此我不得不把这座大山以及大山里的小镇当作一本古籍来品读。
小镇坐落在云贵高原南麓的余脉里。山与山之间拥挤成平庸的对峙,却充满了单一个体的秀丽。与之相比,南来的丘陵则逊色得多,绵亘数十里的凤凰山脉起伏成慵懒的睡姿,浑圆的山包丰腴而雍容地涌动着整体的神奇。神奇得让你的心律躁动起来,让你的血液鼓胀起来。民谚云:“山中无宝,土丘有银。”大自然这种痛苦的切割似乎没有一点法则可循。然而人们却始终笃信,是传说中那位用神斧劈开洪荒混沌,创造出天地万物的远古巨神的神力所为。或许神早就预知人类的贪婪和愚昧,把宝藏深埋在地层深处,用肌体化为漫漫红土凝结成一片逶迤起伏,用他那圣洁的精血孕育出一个铸造夏鼎商彝青铜剑的矿物。
二
小镇是很有个性和特色的。在南方千万个山区村镇中,大厂算不得最美丽最漂亮,可它形象突出,令人难忘。傍山而筑的民居,一面靠山,一面临街;窄窄的街道依山势而蜿蜒起伏,成走蛇状;街头挂在山腰,巷尾丢在沟底;任选一条小巷一直走下去,能走到山那边,也许会走进一眼矿窿或一座选矿厂。虽是一座古镇,但始终比较滋润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让它保留下多少废墟和遗迹,哪怕是一座古庙一幢老宅;因此也听不出多少历史的浩叹,诚然它有过升沉荣辱,有过十分堂皇的场面,它始终没有朱鹊桥、乌衣巷那样让人产生类似的沧桑之慨。
我当矿报记者的时候,就留心询问过有阅历的老人关于小镇的历史。他们对小镇平实而耐久、狭窄而悠长的历史路程并不了解多少,淡泊而安定的生活并不需要他们对小镇有太多的回忆。他们或许会告诉你当年百色起义前邓小平路过小镇借宿于哪家客栈;也会告诉你他们如何破坏水源不费一枪一弹用智慧把日本鬼子赶出山外。然而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一个旷古悠远而又千篇一律的传奇——
那是一个隆冬的早晨,牧童进山放牧了。山谷里小河水淙淙流淌,弯弯的河滩裸露着河水冲积的沙砾;牧童拾来了朽木枯草堆在河滩上熟练地划着火镰,把火点着了。烧火取暖煨山薯是他每天放牧的一个重要内容。羊群在山坡上悠然地觅食,烟雾随风飘散在河面上给山谷涂上神秘的色彩。他无心欣赏这幅怡静的牧羊图,却全神贯注地扒弄着火烬里的美食。当他从火堆里扒剔出熟薯时也扒出一颗亮晶晶银闪闪滚动流珠,银珠引出火外,须臾间凝结成晶体状了。这不是银锭吗?牧羊童在财主家见过这东西。牧羊童高兴得忘了飘香的山薯也忘了肥美的羊群,一口气跑回山寨把这喜事儿告诉人们……
一座矿山就这样在煨熟了的香喷喷的山薯诱引下袒露出远古巨神孕育亿万年的精血。从此,丹池矿田开始了它大富大贵的旅程,借着牧羊童火镰的撺掇,燃起炽热的欲念,以裸露成熟的胸怀,用曾经底蕴丰厚的旷野,收纳一切喜怒哀乐,接济一切贪婪也宽容一切罪恶。
三
传说无据可考,矿山的开采却有史可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是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说的是唐玄宗的宠妃杨贵妃嗜爱荔枝。荔枝是广西的特产,但人们未必知道当时广西还有一份特殊的贡品,那就是小镇盛产的丹砂。丹砂又称朱砂,享有灵丹妙药之美誉,以丹砂为原料炼成的汞,是古代帝王贵族最好的墓葬防腐剂。大历十四年(779),唐代宗下诏晓喻广西各地,“其坑任人开采,官不得禁”。大唐帝国推行羁縻政策,开疆置郡,其圣旨也显示出大唐天子的宽容与温煦。宋朝廷在高峰砦(寨)设“富仁监”“宝积监”而“官取其利,有常额”。监是北宋矿业管理机构,相当于现在的矿务局。据《宋会要辑稿·食货》记载:元丰元年(1078)全国朱砂总量3646斤,宜州就占了3386斤(大厂时属宜州府)。明朝初年,朱元璋唯恐“啸聚山林”而严禁民矿自由开采,致使库银匮乏,物重钞轻。永乐十五年(1417),朱棣的视线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鸡鸣三州”的高峰砦,派遣中使雷春筑城河池,招募矿徒,大肆开采丹池矿田。“湘、粤、闽、徽、晋也趋之若鹜,竞相开矿炼银。”从此明代工役制的官办矿业走向成熟。
在封闭的农业王国里,耕织始终是首选的营生。几千年的历史巨轮在黄河长江流域消消停停地行进时,这里是怡静平和的乡村牧歌,男耕女织,乡音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自牧童的火镰敲开了大山的精气血脉之后,这里不再是安贫乐道、知足长乐的纯粹耕织牧猎的田园诗了。开始,人们或许不完全地弃农从矿,最理想的模式是门前几亩地,屋后一窿矿;种田是为了糊口,开窿则是让生活过得更滋润些。尽管如此,小镇如小孩蹒跚学步磕磕绊绊地走了近千年,矿山的开采仍停留在原始单一的个体行为,开采的矿种仅仅是丹砂和白银。
锡矿的开采大约始于宋绍兴、乾道年间。“银锡俱掘井取砂,如米粒,水淘火炼而后得之。”被后人称为“中国的狄德罗”的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对丹池矿田成因分布以及开采淘冶叙述详备有加:“凡锡中国偏出西南郡邑,东北寡生。故书各锡为贺者,以临贺郡邑产锡为盛而得名也。今衣被天下,独广西南丹、河池二州,居其十八,衡永次之。大理、楚雄即产锡甚盛,道远难致也。”
与宋应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徐霞客毕生致力于旅行探险,足迹所到,备尝艰险。崇祯十一年(1638)农历三月十八日,徐霞客离开河池州,翻过大山岭,暮投百步村时,只见“锡贾担夫三百余人,占室已满,无可托足”。若按每挑夫百斤计,贩锡商贾一次性贩运三万多斤锡锭出境,可见盛况空前,且印证了宋应星“衣被天下”之说。他对“鸡鸣三州”的小镇的描述至今仍准确无误。“银锡二厂,在南丹州东南四十里,在全村西十五里,其南去那地州亦四十里。其地(厂有三):曰新州,属南丹;曰高峰,属河池;曰中坑,属那地;皆产银锡。三地相间,仅一二里,皆各省客贾所集。按志有高峰砦,即此高峰之厂,独属河池,而其地实错于南丹、那地之间,达州必由南丹境,想以矿穴所在,故三分其地也。”
明清两朝,小镇矿业进入了鼎盛时期。朝廷“竞言矿利,中使四出”(《清史稿·食货志五·矿政》)。以致“当时各省会馆、公所,巍峨大厦,至今遗址犹存,足见当时盛况”(《丹池矿务纪要》)。如此密集的矿业构架必然需要更大的城市服务系统来配套,其中包括适应来自全国不同地区的商家的旅馆业、餐饮业和娱乐业,以及金融机构等,在明朝,大厂小镇的繁华到何等程度,我们可以想见,商栈店铺、票号饭庄、烟馆妓院比比皆是,粮、茶、当、钱各行当,也曾出过多少钟鸣鼎食的大富人家。
然而,在浩繁的方志中我始终找不到一个文人骚客一行半首有关小镇的诗句。是的,小镇历来不是一个鸿儒云集、智能饱和的圣地,学富五车之人是不会跑到烟瘴之地来闲情赋诗的;不是因为他们太理性,也不是因为他们缺乏那种兴办实业的强梁豪气,他们向来以做官为天职,十年寒窗之后就是义无反顾地走向科考文场,博取鲜花着锦般的功名,“书中自有黄金屋”。或诗酒往来,曲水流觞,云游四野,广交鸿儒,做一个潇洒自在的名士。至于禅房寺院佛道僧尼都喜欢选择在深山静地伴着青灯黄卷,小镇虽是深山,却与佛无缘,也未必清静;这里弥漫着世俗红尘的铜臭气,红男绿女,色货琳琅,即使有了禅院,寺僧们恐怕也是很难入定参禅的。唯有行商处贾才频频光顾小镇,他们拖着长辫子,袖子里藏着大宗银票,在富仁监、宝积监之间走动,把拱作揖,奔命于矿窿和时辰炉之间与矿主讨价还价,或出入妓院赌场倚红偎翠一掷千金。不幸的是,小镇却承载不了暴发户鲜花着锦般的兴盛和破产者无可奈何的没落,更承载不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休养生息、代代繁衍之重任。发迹后的淘金者们,终究荣归故里,置办田亩,修造豪宅,或卖官鬻爵,富霸一方。只有那石板街上布衣草鞋的引车卖浆者,屋檐下锱铢必较的小店掌柜,还有那疲于奔命的矿吏,他们才是小镇的主宰。
四
没有诗文、没有宗教的小镇,却丝毫不妨碍它成为千古名镇。
沿着一条歪歪斜斜的小巷走上去,走到了尽头,以为是没有路了,可顺着山岩一转,又一条山道伸到脚下;一级级走尽了,身后的楼屋房舍便不见了,抬头仰望,便有一座丑陋的山头在视线里涌动,在青天白云下巍然,如一位残疾的悲剧英雄,默默地俯视着小镇。这便是千年古矿的露天采场。坍塌了半个山头的巴里山袒露出赭红色的岩石,逼视着对面奔涌而来的群山,形成了美与丑的自然比照。一条小道可攀登山顶俯瞰。采场下是一个缓坡,经纬纵横着几条街道。地方不大,却有了游观和冥思的价值。一眼眼废弃的宋井明窿,如哲人深邃的眼睛,在芳草萋萋中缄默成一句深奥的哲言,让人从它一脸的沧桑去读懂生存历程的苦与乐,去聆听漫长岁月的滔滔回声。它是一段小镇史的“文本”,是矿山千年嬗变的活证人。它曾经慢条斯理地承受过一次次近似疯狂的洗劫和掠夺,又依然款款地展露着极其丰厚的底蕴,挑逗或蛊惑着一切贪婪的目光。它虽偏处一隅,却像一位绝不炫耀、毫无所求的乡间母亲,只知贡献,直到老死。一座古矿的升沉荣辱,不仅会引起后人无尽的凭吊和感慨,还会留下一连串关于民族工业和资源配置的思考。半座山的坍塌过程无疑充满了人与自然的拼死搏击,特别是那种人类物欲的极限宣泄,却呈现异乎寻常的悲剧美。随着一层一层的地表被剥除和袒露,人类的抗争也愈发坚韧峻厉。这是一场旷日持久、前赴后继的愚公移山式的挖掘,物欲的张扬与生存状态的严酷和生命的坚挺粗豪在这场无休止的挖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日月轮回,时代更替,一座矿山沉浮的过程,当有多少惊心动魄、催人泪下的故事?可惜一切都已经深深地封存在地层深处,留给后人的只有无言的祭奠。这种祭奠透出人类面对自然的脆弱与无奈。
穿越古采场荆刺纵横的小道,姑且把思绪肆意地放纵到长江黄河以北的北京城,你不能不承认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雷春揣着“钦此”开矿于此不是为杀尽江南文人的朱棣迁都北京修造宫城而筹集银两吗?慈禧太后挪用八百万军费扩建颐和园你能说没有小镇的贡银?我们把时空的目光转向南方的广州,越过太平洋以远的马来西亚槟榔屿,中国革命先驱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与当地的华侨回国开采丹池矿田提供巨大财富不无一点关系吗?如果说,长城是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为我们生存的星球留下了一种人类意志力的骄傲,那么,矿山则是自然界遗留的一泓凝固的湖泊,它不仅占据了辽阔的空间,也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它的社会功用是永恒而持久的,千百年来一直在浸润着我们这个民族,总是沉着地为国家为民族提供庇护和濡养。
五
如果走遍丹池矿田的山山水水,你会发现,村落与村落的方言是不尽相同的,他们既有土著民族语言的浓重,又夹带着闽南或湖广的语音。问到祖籍时,他们会骄傲地告诉你他们是潮汕人或三湘人,或且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更深一些地了解,他们在此居留已有些年代了,少则三五代,多则十几代了。毋庸置疑,他们的祖先曾是这座矿山最早的开发者,他们以千篇一律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简单农业思维来苦心经营着,原本是想攒够了一笔银两,然后回到祖籍,买几顷好田,讨几个小老婆,用蕃篱围起一块庄园,过悠游自在的小日子。不幸的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发财的,发财了自然是要回祖籍去,回不去的自然有回不去的理由。于是就在这里安起家来,好在中国农民向来很会随遇而安。平心而论,无论成败如何,他们都称得上一批冲出传统心理框范的叛逆者。他们摈弃了直接的农业生产是创造财富的唯一手段的小农观念,他们脑门上盘着长发,抡起矿镐开掘矿穴,用粗犷的呐喊唤醒了这片陌生的处女地,用小农固有的精明和八方商贾应酬周旋。最后落得身文不名时,他们转过头来,稍微平一平心旌,找一块赖以生存、安身立命的山地,掘一口新井,架一蓬茅屋,仍以稼穑为业,男耕女织,繁衍后代,做起温顺的山民来。唯一不愿改掉的就是方言和乡音,只有乡音才能让他们永远记住祖籍和祖籍上的祖先。
六
小镇虽小,却有一个“未来锡都”的美誉。从20世纪70年代探明发现的91号和92号矿床到90年代初探明发现的100号矿床,大厂矿田的金属储量占全国三分之一,潜在价值上千亿。国外地质专家考察后也赞不绝口,说大厂矿田是十五的月亮,让地球上的所有锡矿山如星星般黯然失色。
——拾矿这一行当如大都市拾荒一样有潜在的含金量,很受无业人员或农民的青睐。有一老者以拾矿为生计,一日上山,跑遍所有窿口的废石场,终日一无所获,晚归途中三岔路口小憩,怒捶座石,锤落石破,惊诧不已——原来这块千人坐万人踩的石头竟是上百斤重的锡蛋蛋!
——巴里山是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矿山。尽管如此,很多个体矿主仍把它视作发财的宝山。因为在山体的浅层埋藏着勘探不到的“鸡窝矿”,鸡窝者,母鸡下蛋之窝也。80年代末,有个矿老板以高价买来地质资料在巴里山腰开挖了一个窿,满指望母鸡和蛋一窝端。谁曾想,三五百米挖下去,仍不见矿的踪影,眼看血本无归又无以为继,无奈之下遂将窿口转手。岂料,矿窿落到他人手里,只放一炮,便见到了“鸡蛋蛋”!转眼工夫就丢了上千万,气得他七窍生烟,只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拉么村是百里矿田最富裕的一个村。还在分田到户的时候,这里的山民凭借着审时度势的胆略,在自己祖祖辈辈的居屋前后挖窿开矿,很快成了首富村。然而仍有一户人家居贫处穷,茹寒嚼苦。这一户人家的主人是一个壮实如牛的汉子,敦厚老实,又能吃苦耐劳,开窿贩矿做买卖,起早贪黑、摸爬滚打了几年,就是发不起家,最后只剩割草卖钱的力气了。抑或该他苦尽甘来,一日上山劳作,面壁大解,无聊处以石当笔胡乱涂鸦,竟划出一穴锑矿来。原来,长满苔藓的岩石是一处裸露的锑矿。很快他便成了村里的大富。
……
这样的故事一地鸡毛般飘荡在坊巷街闾之间,把小镇闹腾得沸沸扬扬。不难想象,这一类的传说其真实性已经没有多少人去怀疑了。问题在于这座矿山总是经常发生这类让人一夜之间成为富翁的事情。
小镇上的人们历来都因此而自豪。每每外出公差或私费旅游,总免不了要拿其他的名胜古迹与自己的家乡小镇相比,近的桂林山水、北海银滩,远的如庐山、黄山,不就是美吗,除了美还有什么?我们小镇的山虽是丑陋些,却很富有,那地下就蕴藏着一千亿呢。说得喜形于色,舞之蹈之,对方待之以礼后,问起他们本人是否百万富翁时,他们刚刚还炯炯如炬的目光便暗淡下来,他们也不得不哑口无言,甚至无地自容。

七
富在深山有远亲。几经媒体连篇累牍的宣传报道,100号矿体犹如一个体态丰盈的少女赤裸裸地袒露在世人面前。于是乎,淘金者们蜂拥而来,前赴后继,恍若进山朝圣者之虔诚,蚁群一样麇集在矿田四周,猎犬般的嗅觉,秃鹰般的视觉在找寻着能一夜之间暴富的矿穴,似乎在他们头上已是一片漫天大雪般飞舞的铜钱。在那种浮躁得咸鱼都翻身的年代里,人人都想成为先富起来的人。于是小镇就成了发财致富的理想天堂。百里矿田犹似一座大舞台,生旦净末丑都按部就班预备着,你方唱罢我登场,歇斯底里地上演一部又一部现代中国式的基度山伯爵的喜剧。原本只有几家开采权的百里矿山,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形形色色的企业占尽山头;更有那五花八门大大小小的个体矿场、选矿厂、冶炼厂层出不穷,至于无名无姓的矿穴窿口就数也数不清了。光是名称就耐人寻味,什么“北京窿”“广东厂”,或者干脆叫“人武洞”“财政厂”,可谓各行各业齐动员,大到地方政府银行税务保险机构,小到村镇生产队个体户,都能在方圆百里的矿田里占有一席之地,无论是谁,都有充分的理由成立一个矿业开发公司。一座两万多人口的小镇,一下子涌来了大于它三四倍的流动人口。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际遇也就非同寻常了,小镇云集了天南地北各路英雄豪杰,他们带着不同的民族习惯,操着不同的方言在这里汇集交流杂糅,小镇成了民族语言的博览会,任何一个民族都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乡音。因此小镇找回了过去曾有过的堂皇,也因此有了各种各样的行当。柏油马路、聚光灯不再是大都市所独有,豪华轿车也不再是权力的象征;酒肆茶坊、美容按摩如雨后春笋充塞于大街小巷,商场、书店、舞厅、广告牌、足浴桑拿、国际矿业学术研究会,小镇充溢着现代时尚。
繁华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个灾难,也包藏着一桩桩罪恶。盗矿者众。像一群群害鼠,无所不在,无处不有,他们把矿柱挖空,破坏矿山设备。为了反盗矿,企业又多了一个工种——经济民警。实际上经警的职责就是护矿,下井巡逻,每天最多能从井下抓到上千名盗矿者。矿山地质灾害频繁。国有矿山企业每年需要花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成本进行采空区的回填,那些利欲熏心的矿主是不需要地质资料的,一味地跟矿脉开挖,也从不回填。更甚者,那些依附权贵披着合法外衣行非法盗矿之实的矿主们自始至终就不满足于国有矿山界定之外的小矿小窿,他们像土拨鼠一样在地层深处恣意横行,把窿洞巷道打通到国有矿山坑道里,明火执仗,盗采滥挖。矿山遭受破坏日益严重,井下冒顶事故频频发生,地面塌陷,山体滑坡。小镇面临毁灭性的破坏,人们的生命财产也受到严重的威胁,水域污染严重。1990年以后,流经矿区的刁江成了一条臭水河,直接排入红水河,百里之外常见死鱼。由此而引发的社会治安问题令人堪忧。打家劫舍,帮派斗殴,刑事案件频仍。政府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多次采取行动进行打击,每年都花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对非法矿窿进行整治,其效果不能说不好,然而一阵过后,这些非法矿窿又鼠害般到处肆虐。矿山开采秩序严重失控,大量的有色金属产品堆积如山,供大于求,物非所值,锡锭的市值低于成本,国有企业面临破产倒闭的境地,直接影响了我国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
从何时起,千疮百孔的百里矿田就进入了灾难的多发期。1992年4月12日,正是清明时节,满山遍野飘扬着这个节气所特有的白色旗幡。傍晚,年轻的卡车司机为选矿厂送完了最后一车矿,顺路接回了妻子和两岁的小孩回到停车场,车未停稳,一阵山摇地动的巨响过后,他们的脚下那一块五个足球场大的台地凹陷成一个几十米深的大坑,停在台地上的二三十辆大卡车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年幼的孩子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那几年,像这样看得见或看不见、听得到或听不到的地层深处的冒顶事故,谁也数不清啊。
历史上,大厂矿田也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矿难。1815年9月4日,长坡的蕴珠窿发生冒顶,在采矿区作业的157名工丁无一生还。导致这次矿难的直接原因是工作面太大,窿洞潮湿,支柱腐烂。主要原因则是清政府以爵位为饵,鼓励广开矿路,地主官员为邀功请爵,竞言矿利,不顾自然条件所限,广招工丁,滥挖乱采,以致惨祸发生。
随着矿难发生,用银行贷款堆积起来的空中楼阁顷刻间化为乌有,那曾经风云际会、酬酢纷纶的极其奢华的场面转瞬杳如黄鹤;淘金者们也随之作鸟兽散,一夜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大部分民营工矿企业也都成了神话伊卡洛那用蜡做成的双翼,飞得越高,离太阳越近,蜡翼就会融化得越快,最终坠海而死。
20世纪90年代,整个中国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和广度卷入了商业化和世俗化。小镇也不例外,人们对物质的占有更为实际,更为迫切,更能激发起生命的全部张力。就地方而言,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屁股坐着一座座金山,空洞的自豪无疑是一种“端着金碗去讨饭”的尴尬,这种尴尬犹如糊墙纸一样在不断地被撕下来以后,那种潜在的占有意识就扩张到了极限。谁也不会在唾手可得的金山银山上悄然安息的,“我的地盘我做主”,时下流行的这句话对小镇来说早已司空见惯。正如马克思所说,倘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冒上断头台的风险。尤其是当生产力的发展逐渐剥离计划经济显出越来越多的地方特征时,人类身上自诞生以来就存在着的一种是非标准难以约束的失控和执政道德的缺失如双刃剑一样在远离大都市的边远小镇疯狂恣意地挥舞着,像一个禁欲已久的青壮年人饮了一杯虎骨浸泡过的百年老酒,其猥琐贪婪之心便蠕而必热,热而必举,举而必坚,坚而必久。所有的梦幻在膨胀,所有的欲望在分蘖,所有的矛盾在汇合,所有的机遇在爆炸。一个新时代的剧烈转型期,如同大海潮汐般痛苦地扬波,总会泛起一串串轻佻的泡沫,加之形成于我国近代的一种社会性官商勾结的腐败体系随着这个时代滋润的土壤复生漶散,并迅速完成了新的变异。父官子商,或亦官亦商,或官商一体,权和钱的媾和,其结果是如同破茧而出几近透明的蛾翼在诠释着功名美丽的同时也在诠释着财富的美丽。
八
或许,是一种巧合,把埋藏最深、品位最高、储量最大的矿体编号为100,这意味着一种圆满和终结?
丹池矿田千百年的沧桑更迭、白云苍狗、兴衰荣枯、长恨歌哭,都是难以言喻的沉重。面对着行将枯竭废弃的矿山,写一篇祭文,唱一曲挽歌,其况味就愈加沉重。这些年我仍往来于小镇之间,对于已经过去的矿难,小镇上的人们仍记忆犹新,谈虎色变。然则不乏一些“文革式”的遗老,百般沉湎于那段疯狂的敛财岁月,如数家珍般的叨念着那一件件有悖于法律条文、恣意放纵最古老的嗜血本能的恶行,丝毫没有一点忏悔之意,更不用说能自觉地站到良知的法度上审判自己;片言只语中弥漫着浓浓的怀旧意味,甚至为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罪人的腐败者打抱不平,说什么功大于过或功过相抵,大有不为其平反誓不罢休之势。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如今丹池矿田无序开采依然严峻,越界盗采时有发生。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成为无矿产的国度。“穿凿地太深,皆为疮疡,或得地骨,或得地血。”(《太平经》)和人一样,没有了骨肉(矿产),没有了血脉(石油和水),那么地球毁灭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百年以后,或者根本就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我们的子孙手里攥着今天我们从地球上巧取豪夺的千万财富,却买不到他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米面、鱼肉、蔬果、淡水。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舟山群岛已经无鱼可捕,严重污染的渤海恢复到原生态需要两百年的时间。小时候上山砍柴是一棵棵碗口粗的木头往山下滚,而如今已经不叫砍而是用镰刀割;要找一截胳膊粗的金冈木做个陀螺已成村里孩童难以实现的梦。每一次回家乡,望着干涸的河床和石漠化的山峰,家乡的青山秀水已经成为儿时的记忆。人类是大自然世界中最晚诞生的物种,我们决不是地球的主宰,“人在天地之间,犹蚤虱之在衣裳之内,蝼蚁之在穴隙之中”(王充《论衡》)。人类应该常怀敬畏之心和恭谨态度和谐有度地保持与漫长的生物链上其他物种的亲和关系。地球只有一个,几亿年形成的矿产资源一旦掘尽就不再复生。
回眸千年矿山,实在太少温馨平和却太多严峻苦涩太多阴谋与罪恶太多喧嚣与贲张,仿佛有磨洗不完的功名利禄,论说不尽的是非曲直。诚然,如此沉重的话题,对于位卑言轻的我无疑是杞人忧天。因为在一个经济极度繁荣社会和谐有度的时代里,个人的沉重感肯定是很渺小的,渺小如个体生命,朝露夜萤。
20世纪80年代末,我曾为这座矿山写过一首散文诗,就用这篇短文为这首诗作注解吧:
牧羊童敲打的火镰借古风的撺掇,燃起你炽热的欲念,从那以后你裸露成熟的胸怀,围着一个阔大的篱,用曾经底蕴丰厚的旷野,收纳一切喜怒哀乐,接济贪婪也宽容罪恶,你是贪者血汗的坟地,你是富者豪奢的功臣,你是勘破人世间炎凉的僧侣,伴暮鼓做那例行的祈祷。
岁月在悲寂中默默流逝,你终于在静穆中死去,化成了来日一朵庄严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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