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筠园
雨水不大,只是轻轻划落,像萤火,更似生命。一滴滴的清晰可数,有点儿粘稠。我想,这大概就是那种近似于中国南方黑瓦屋檐下滚动如珠的细雨吧,不影响路上的行者,也不影响某一头黑水牛在河畔懒懒从容地吃草、摆尾和哞叫。一路上,心里默记起那首流行大陆十几年的老歌: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歌子似乎是孟庭苇的原唱,没错儿。这位当年的清丽少女,曾经拥有众多骨灰级的粉丝,如今已经为人妇为人母,躲在台北的别墅楼群中相夫教子,过着世俗的日子。我想,这大抵就是每个人的归宿吧,就像伍尔夫所言,一个人无论拥有多少世俗层面的成功与喧哗,最终都要撤退到一幢属于自己的屋子。就像一朵艳丽的花,它已经开放过了,播撒出独特的幽香,剩下一盘凋谢的命运冷餐,供人世间回味品尝。
沈先生开的大轿车,在雨中轻盈地穿越野柳,驶向基隆。我们先是在朱铭美术馆参观,并在馆内用了午餐。然后,车子七拐八拐,吃力地攀上山坡,兀现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光洁的小路,通向金宝山墓园。在半山坡,开辟出一个平整光洁的园子,一代歌后邓丽君,就在这里长眠,谓之“筠园”。墓碑前摆满了水灵灵的鲜花,墓园周围更是遍地生长的植物。那首著名的《甜蜜蜜》,仿佛从远远的时间里飘过来,随雨丝飘荡,勾起人的回忆和思绪。一曲歌罢,换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来,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这是她另一首著名的歌曲《何日君再来》,它道破了人生的本相——短暂、伤感、恍惚,虚无得没有意义。这首歌让人心底泛起悲酸,泪眼迷蒙。我注意到在墓园旁侧,有一架老式铜质留声机喇叭,这是墓主身份的说明与象征符号。而园子里摆放着一架巨型地面钢琴,则闪耀着独有的创意之光。

她的墓园很美,甚至可以用“温馨”二字来形容。首先,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没有墓地的阴森荒凉感,尽管墓地的组成结构,采用了司空见惯的黑色大理石原料,散发庄重、简洁与高贵,这与她平生的喜好吻合,加上弥漫园子的歌声,仿佛是她本人在向世人述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还会在舞台上出现……
她其实是个简单纯粹的人,在42年短促辉煌的人世年华里,几乎没有与人发生过争吵,她获得的掌声与影响波及面如此广泛,名气可谓家喻户晓,却又很少遭受到嫉妒与攻讦。这自然是有深层原因的,与她平时的做人低调平和有关,也与她素来不与世俗斤斤计较有关。她死后留下近两个亿新台币的遗产,但人们不会因为金钱而记住谁。金钱在经历生命之后很快化为废纸与灰烬,它不会再给我们一个天才级的歌后。上帝也没有给她一个世俗的婚姻和家庭,但却并没有妨碍她与甜蜜浪漫的爱情相伴,尽管它们来了又走,聚了又散。而这,其实就够了。
我毫不隐藏自己是她的忠实粉丝,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荒凉贫瘠的年代,她的歌声曾带给我光亮。直到今日,在她死后近16年的时光里,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案头或车子里播放她的歌声。如果追溯一下,时光会返回到上世纪80年代,当时我还在河北某地服兵役,夏天,随连队到一个大水库进行军训,天气闷热而窒息,打蔫的树林与草地里传来知了的鸣叫。几个年轻的士兵围着连部里惟一的一台座式收音机收听国际国内新闻,不知是谁无意中调出一档节目:澳洲广播电台音乐之声。是的,一个事后迷住了几代人的声音穿过厚厚的世纪之墙,清晰生动地回旋在我们耳边。大家当即都愣住了,至此知道世上还有这般缠绵如来自天籁的歌声,知道了有一种纯自然的能量比亢奋的口号更有魅力,也更容易让灵魂溃碎,更容易软化那些粗糙而坚硬的心肠。
邓丽君,邓丽君,从此以后,你成了我们心中的女神和乌托邦。无论在荒凉的穷乡僻壤,或者在灯红酒绿的现代都市,哪里有你的歌声,哪里就有一丝人间的温暖、亲切和纯真的照耀与回旋。
时光真快呵,一晃都快16年了,你走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但的确已经16年过去了。镶嵌在石头里的照片依然笑得那么甜美,世间的模仿者仍是层出不穷。她们仿你的唱腔,仿你的台风,甚至仿你的一声咳嗽和娇嗔,但却没有一个人将你的神韵还原成功。她们错了,忘记了“天才是学不来的”,也是不可仿制的,就像一场具有原创意义的雨不可仿制一样。
伫立筠园,用手抚摸着她的墓碑,一股冰凉的气流传遍掌心,仿佛接收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这让我不禁想起少年时代,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期待与她相见,坐在台下做她的忠实听众,或者极其庸俗地献上一束鲜花。我知道这个梦,再也不能变成现实。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最终竟会用这种残酷的形式进行了一次会面——我想,如果她在地下有知,并且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会不会写下这样一段话:台北落雨。一个粉丝从大陆来了,2010年1月5日。
在车上看的资料片上,听到她的长兄邓长安用低沉的类似鼻塞的语调说:“昨天晚上,我梦见我的妹妹了,她说她就要投胎转世,在法国。”
法国,应该是她一生里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有她最后的爱情体验,那或许是她心底最为幸福的收藏。——哦,那个比她小了十五岁的摄影师、貌似孩童、名叫保罗的男友,如今又流落何方?
而这美好的“转世”之说,是听众的一份心理意愿与亲人的疼痛安慰罢了。
嗯,罢了罢了。我敢说,在当今假唱成风的浮躁舞台,上帝不会再将一个如此完美的邓丽君,轻易送交人间了。
邓丽君,邓丽君,在她的内心,流淌着永恒的雨水和悲伤。
法鼓山上的高僧
没有比法鼓山更清静的禅寺了,静得可以听到屋檐下流水的滴落之声,以及僧人在禅房里轻轻走动的脚步。作为一座寺院,这里既无缭绕的香火,也少有远来许愿或还愿的香客,进入禅院后,你甚至会怀疑这座寺院是空寂的,看不到忧心忡忡的俗人,看不到与修行无关的俗景。如果逢上落雨的天气,寺前的水池里会有一池白莲静静开放,露珠灼灼滚动;若是天晴出了太阳,阳光像佛主施下的万道金轮,恩典着整个寺院里的景物,树木、回廊和屋顶。而且,如果仅从外观上打量花鼓山禅寺,它没有一丝古庙特有的阴森气,这座位于台北县金山乡,占地15公顷的佛教圣地,修改了传统的寺院建筑模式,采用了大量现代元素,使它在朴实中闪烁庄重,远远地看上去,竟通体散发出一股超拔的绝尘之气。
我承认,我在第一眼里就喜欢上了这幢巍峨素洁的建筑,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诸如神性、空灵、穿越、参悟、坦然、自在、宽容、博大、慈悲……等等这一类与生命、艺术进行秘密链接的字眼。
我知道,这是一家颇显“另类”的寺院,另类到亲切可感,脉搏可以与之共振,它不以高深的玄机和名堂拒绝你的靠近。
其实,我对全国各地方兴未艾的佛家庙堂,并无多少好感,在商业时代,一些佛门清静之地,已经骚动得一塌糊涂,惊悚的世俗里,当任何一次浪潮掠过,有几座寺院能够保持清高与缺席?在电视或报纸一角,我们看到某位肥头大耳的方丈,出入佛门驾驶着豪华轿车,尽管脖颈上挂一串佛珠,却正在用手机与外商恰谈“业务”,计算利润,以及当日股市的涨幅。每每看到此种画面,我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却又无法判断对错。是啊,时代多元化了,许多事物已经宽泛得没有边界,车轮滚滚,一律向着金钱的道路上狂奔。
我想起某年春日,我正在一个山里参加文学笔会,突然接到妻子从外地打来的一个电话,——她带着女儿去胶东半岛参加一个旅行团,被导游领到一处人头攒动的佛院,不知怎的,一位身着僧衣的人手捻佛珠,给正在读书的女儿相起面做起法来,我妻子在接受了一番不知所云的玄虚之词后,遵照僧人的明示和鼓动,及时奉上人民币若干。
她给我打电话,是向我通报“喜讯”,说女儿受了“佛的恩典”。结果得到我好一顿数落,我说:“你疯了!这种事情,我遇到过很多,有时在半山腰里,有时在闹哄哄的菜市里。我的天灵盖,已经被开过N次光了,你知道吗?”
她说:“也有灵验的啊。”
我说:“凡是用钱买来的经,都非佛的本意。”
她说:“不花钱上香,拿什么来供佛呢?”
我说:“供的不是佛,是那财迷的假和尚。”
……
但当我以一个远游客的身份,站立在法鼓山面前,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仅仅因为它是一座不需要上香火的寺院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让一个疑心重重的非佛教信徒在瞬间认可并心仪,是一件很奇怪和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缘份。甚至,直到今天,我还无法说清内心涌动的情愫,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归属?似乎冥冥之中,法鼓山注定是个颠覆性的奇遇。
写到这里,就不得不让一个已经远去的背影清晰呈现,这个人瘦长儒雅,青衫飘飘,戴一副近视眼镜,眼神流露慈悲之光,他就是法鼓山的创办者,一代高僧圣严法师。在台湾,圣严法师是个孺妇皆知的佛学大师,而且是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风雪行脚僧”。宾馆里,他的语录手册在案几上随处可见,如果仅从语录上判断,令你一点都不觉得宗教是深奥而不可攀的,因为他的话太朴素了,朴素到让任何一位寻常百姓都听得懂,并且在领会后可以一瓢水一升米似地运用到被烟火熏过的日子里去。
在他的眼里,生活处处都是禅,能够提升人之品质的经,便是最有力量的经。他主张心灵环保,提倡人要快乐健康的生活,而对一切宗教的“苦行自虐”,采取了回避态度。在他的理念中,与其谈论来世的因果轮回,莫如趁肉身尚存建立人间净土——是的,推动世界净化,才是佛陀的本怀。他让活着的人要知足、知惭愧,有忏悔意识,这样就可以有一个良好的感恩心态与人相处;当遇到了困难,不必焦虑与躁狂,而是心平气和地“面对它,接受它,解决它,放下它”。
当然,让我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他说出的另一句话让我的内心获得了一种瓦解性的快感,这句话是:当遇到了他人的误解,要怪自己。
这句话令我震撼!悬崖顶上,顽固的朽木在阵雷中顷塌;幽深谷涧,蛛网密织的屋舍被狂风掀翻。在我看来,人生的误解是随处可感的常态,漫漫长路,有几人没有遭遇过误解利刃的戗害呢?但我们往往把误解自己的人划归于仇敌的阵营中去,陷入委屈和自我怜惜的情绪,人性的弱点在山下萎缩地抵赖,堵塞着内心觉悟的通道。我们翻遍了天下现成的理由,把古往今来都责怪了,却何曾有过一丝自我苛责?
如今,圣严法师的一句话,让积结了几十年的坚冰瞬间破碎崩溃,在整整一天里,我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融化的雪水,它伤感而甜蜜地流淌,眼前浮现着法师生前和蔼谦卑、亲切慈祥的笑容。
圣严法师是在2009年春天圆寂的,据说他的肉身只需进行一次肾脏置换手术后便可获得延续,也就是说,他本可以在人世间生活得更长久一些,那么,我就可能有机会亲耳聆听到这位布衣大师舒缓平静的智慧之音了,但面对着众多的爱戴和劝说,圣严法师一脸安详地谢绝了世人的好意,没有在手术单上签字。历尽艰辛的七十九年,自然、宇宙、人类的未来,无不在这位法师的关怀之中,终于,悲苦的人间已经度完,他认为自己该离开了。法师圆寂后,世人遵照其遗愿,为他举办了一个简朴的“植葬”仪式——他的骨灰由台湾政要马英九主持,植入一丛葳蕤的芳草之下。他的灵魂和春天的蔷薇、茉莉、枙子花的根脉一起,住进了一个露水遍布的清香国度。
那天,在法鼓山寺,我尾随众人,虔诚地在法师塑像前行礼,默念阿弥陀佛,然后到一个木匣内去取一张字条,当字条握在手里,竟有一缕温润感觉,拆开展读,心有灵犀之风吹动,这是圣严法师送给我的一句耳语:为他人减少烦恼是慈悲,为自己减少烦恼是智慧。
双手合十,弯下身来,看到地面飘飞的光阴与尘土——我愿意用卑微的器脏,迎迓大师佛心的洗礼。
林中少帅
在新竹县五峰乡深深的大山里,一个叫清泉的地方,风景秀美,山峰巍峨陡峭,生长着高大挺拔的杉木林。如今,这里成了台湾著名的疗养胜地之一,如织的游人喜欢来此休闲度假,享受这世间仙境和绝尘般的清静。当我置身山中时,无意中仰望苍穹,顿时感觉一阵晕眩涌上来,看到大团的白云离得太近,似乎伸一把手就能抓到,不禁惊叹:“这里真是太美了。”由于山中遍布温泉,袅袅地从地下上升着柔润的气流,当雨季来临,天泉地泉融合一处,作雨水之欢,地上的植物,淡绿的叶影,以及隐藏在云朵里悦耳的鸟声风声,都构成一种缠绵悱恻的韵致。
我因此做如是测想:人若是在雨打芭蕉的音乐声里喝一杯红酒,打开一本喜欢的书,泡一下温泉,该是怎样的享受呢?如此徜徉于自然怀抱,赤身裸体的承接上苍的爱抚与慰藉,该是何等幸福惬意、心旷神怡?即便是就此安息于此,也是值得的吧。
雨始终亮晶晶地下着,把树池里的卵石,洗得更干净漂亮了,山雀子咕咕的叫声,在悦耳地回荡。
但世间的事情历来如此:因为角度不同,因果不同,想法不同,感受也就完全分道扬镳,个中滋味,差之天地。
少帅一生的境遇,就是最好的例证。
——是的,后来,少帅就被幽禁到了这里。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不情愿!可以说郁闷达到了沸点。从战乱起伏的1946到风起云涌的1960年,他与赵四小姐一起,在这幢日式木屋子里,一住就是13年。在这里,承受着痛苦、焦虑、反省、怀疑、无奈、挣扎等等诸多心灵煎熬与磨难,个性、棱角、昔日的抱负像夏天的水珠一点点蒸发殆尽,变成了河岸上的死鱼。最终,他完成了一个职业军人到布衣百姓从里到外的本质蜕变。在这里,弱不禁风的赵四,学会了种菜、缝纫和养鸡,娇嫩的手掌变得粗壮有力。多年之后,当他们满头花白地离开深山时,此时的少帅,已经变成了一个世俗欲望荡然无存、飘飘欲仙的隐士,麻将高手和京剧票友。一道手令和一辆车子,把他转移居到阳明山附近的“禅园”,继续这命定的“隐居”生涯,心情平静多了。
如今,位于台北北投幽雅路34号的“禅园”,则成了少帅的另一处故居,被精明的商家看中,建成了一家自助餐厅,好在与少帅的展室,并无构成矛盾。大家吃吃喝喝,顺便品尝了陈年旧事。有趣的是,这里也是日式建筑,园内仍有温泉可泡,但地势低得奇怪,令人感觉压抑。进入禅园,需要走下一条长长的石阶梯,像下山路一样惊险。但毕竟离人间烟火近了,近得可以听到亲切的鸡鸣狗吠声。而且这时候的少帅,恢复了部分行动的自由,可以到街上与夫人提着菜篮子买菜,风吹动着少帅洗得发白的布衫,双腿已经行动不便。他老了,早已戴上了老花眼镜。街上的人见了他,还是很尊重的,但迫于政治气候的拧巴,都不知该对他如何称呼,只好取夫人赵一荻之姓,含混地唤其为“赵老先生”。孩子们不明就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个步子缓慢拖沓,身材矮小瘦弱,微微驼背,行走在春天树阴下的老者,就是那个改写了中国历史,闻名天下的风流少帅。
他风流吗?没错儿,有一首自题诗云:自古英雄多好色,未必好色尽英雄;我虽并非英雄汉,惟有好色似英雄。
其实,这是一种多么无奈的自嘲,通篇散发着破灭与绝望的意绪。
无论如何,对一个丧失自由的生命而言,他的环境恶劣到家了,即便一个普通人都是无法消受,何况像他这样一位曾经在旧中国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人物!当然,这恶劣之说,与物质无关。人这一生,究竟需要消费多少物质呢?吃多少穿多少,享受几何?由此可见,我们目前追求的终极目标,从根子上偏离了。
现实是残酷冰冷的,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尾随着一个由军统和宪兵组成的60余人的兵力,三道关卡,个个全副武装,枪膛里压着子弹。此种情形,天下再惊艳的景色与美人,如何有欣赏的雅兴?据说,少帅的物质待遇不低,是“副总统”级的配置和给养,但这与人间的自由比起来,算个鸟?
从始至终,对自由的本能向往,都没有从少帅内心彻底泯灭,他本人也从未放弃过这方面的努力和斗争,哪怕是一丝微茫的曙光也不放过。有一年,适逢蒋介石70寿辰,少帅在宋美玲的安排下获得邀请,智慧的少帅送给老蒋的生日礼物是一块怀表,时间牢牢地定在他被囚禁的那一时刻,其用意是提示这位过生日的政客:多少光阴过去了,气你也出够了,该把自由还给我了吧?哪知老蒋在意会后哈哈一笑,回赠给他一副耐人寻味的钓杆,意思是:自由的鱼,还没有游来的迹象,继续在岸上等吧。
少帅见之,心头一沉,重新陷入苦闷的渊薮。
这就是政治人物的对决方式与悲剧宿命,它以不见血的残忍完成着对生命的捕杀。这种捕杀,有时是直接的镣铐,有时是温柔的陷阱。
就这样,从公元1946年少帅被囚到1991年重获自由,漫长的半个世纪过去,光明之门紧锁,下山的石阶结满了青苔,黑夜在残喘着延续。在这个艰辛的过程里,世间的人像庄稼一茬茬地生长,眼看着那些昔日的敌与友,爱与仇,连那些过去押解看守过他的人都一个个地从人间消失了,而少帅却在潮湿的山中,抵抗着疾病的侵袭顽强地活了下来!他坐着摇椅,闭目静听故人离去的消息,终于活成了一个简单朴素、童心未泯的百岁老寿星,究竟是什么超人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有人说少帅的长寿与夫人赵一荻患难里的相守与陪伴有关,这自然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但我认为,真正让少帅长寿的要诀,是来自一种对人生无欲无求境界的升华与照耀。
这信仰般的彻悟让他从精神世界中清理了全部世俗尘念。经历了这多如牛毛的生与死,悲与喜,大苦与大难,他终于纯粹了。
望着少帅旧居前大片茂盛的植物,幻觉里不时出现了一个修枝剪叶的身影。我不惴冒昧地胡乱猜想——假定中国历史上没有西安事变这档子事儿,假定这些青山里的植物都被豢养在帅府中的院前屋后,与他一道经历仕途宦海中患得患失的烦恼,去饱受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还会不会有一个大彻大悟了的少帅?
与天地对话,与植物结友,在自然中徜徉,为一场雨水而激动,让一个人拥有了另一个层面的喜悦与呼吸。
少帅,从这个意义上,他打败了所有的对手。
已出版散文诗集《月光下的马》等2部,散文集《干草垛》、《告别坏心情》、《风吹树响》、《优美的绳索》、《心灵书》等5部,长篇小说《野草莓》、《木纽扣》,中短篇小说集《遥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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