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晓磊

　　那年回老家看姥姥

　　□ 郑晓磊

　　

　　母亲临终前一再嘱咐我们：“一定要常回家看你姥姥，别告诉她我的事儿，她这么大年纪了受不了这个打击……”母亲没有说完就昏迷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母亲离去了，带着莫大的遗憾，她放心不下她的九十多岁的老母亲，一再叮嘱每年去上两趟老家看看你姥姥，我牢记母亲的叮嘱，每年都回几趟老家看望她老人家，买些像蜂蜜、香油之类实用的生活资料，虽是杯水车薪可姥姥喜欢，母亲活着的时候总带上这个，这或许也是让姥姥相信母亲依然在人世的信息吧！还带了事先编好的美丽的谎言，尽量编得圆满些，以免露出破绽。头两年，姥姥相信了我的美丽的谎言，但一再追问我母亲的身体状况，她老人家知道母亲的右腿有关节炎的老毛病，怕受凉怕劳累，我告诉姥姥说母亲的关节炎比以前更厉害些了，天天在楼上呆着下不了楼，这个很接近事实的谎言姥姥就相信了，但谎言久了姥姥就有些怀疑起来，到了第三年姥姥反复问母亲的身体状况，我再说那种谎言时姥姥说：

　　“你个小王八羔子别骗你姥娘了，你欺负我年纪大耳聋眼花是不是？我告诉你，BZ，你姥娘九十五了，耳也不聋眼也不花，你娘她太狠心了，难道她就不想老娘吗？恐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娘了？……”姥娘眼里泪汪汪的。

　　当时的我也有欲哭的冲动，但我强忍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我真恨不得变出个母亲来安慰姥姥那颗脆弱的心，可母亲去世都三年之久了，地下的母亲倘若知道姥姥如此地牵挂她，想念她，会很难过的；倘若母亲地下有灵一定会托梦告诉姥姥她很好，不用牵挂她，她的关节炎早就好了……

　　母亲去世的第四年的大年初二，像以前一样我为姥姥买好了一些实用的礼品，编好了美丽的谎言，带上了儿子浩然，开着我那辆三个轮子的“宝马”回老家给姥姥拜寿去了。在路上我一再叮嘱儿子要按我教的去说不要露了陷，我给儿子买了玩具，儿子才勉强答应说一次谎，并说：“爸爸，我虽然不会说谎，可为了老姥娘我说回谎，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还是个好孩子，我可就说这一回啊！”

　　那天天气不好，不但刮着凛冽的北风还飘着雪花，起初的时候还是飘着小雪花，越走下得就越大，等到走到一半的路程的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风刮着雪打着我的眼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真的，当时的我真的有些怯了，真想停下来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走，面对茫茫雪海我迷惘了，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走！慢慢走也要走，走一步就向老家靠近一步，走一步就向姥姥家近一步，那时的我仿佛看到姥姥那期盼的目光，那思念母亲（她的二闺女）的表情。我真的怕她老人家失望，更怕她老人家绝望的表情，母亲可是她的重要的精神支柱啊！就这样，我慢慢地开着我的三个轮子的“宝马”，本来两个小时的路程却走了四个小时，等到姥姥家时我和儿子都成了“雪人”，姥姥、舅舅、舅妈看到我们时都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这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二百多里啊！BZ，等天好了再来也不晚啊！看得出来他们很感动，姥姥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BZ，你娘还好吗？腿还疼吗？能下楼了吗？……我看到姥姥的眼里含着泪，此时的姥姥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母亲，可我又让她老人家失望了，无奈，只有一遍遍重复那美丽的谎言，说的遍数多了，我想姥姥就会相信了，尽管说的时候没有底气，不敢看着姥姥的眼睛说，犹如电视广告似的看遍数多了听得久了人们就默认该产品了。从正月初二到初四那三天里，除了去老亲戚家看看老人，就在姥姥身边陪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姥姥不停地问母亲的身体状况，还有那么多的细节问题，善于虚构小说的我都有点招架不住了，何况别人呢。儿子偷偷告诉我姥姥也问他了，儿子说了我们事先编好的谎言，儿子也没有露出破绽。姥姥真的相信了母亲还活在世上，虽然看着我时依然有半信半疑的目光。也许这也太残忍了吧，姥姥本有权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但是我们却合起伙来“欺骗”她老人家。倘若母亲活在世上就是有再大的病，只要能动弹，就会回来看看九十六岁的老母亲的，这或许对母亲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吧？姥姥嘴上虽不说心里其实很生气，但考虑母亲到的身体状况也就从心里原谅了她，只是不停地说：你娘太狠心了，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她老娘！

　　正月初四又到了回泰安的日子了，舅妈给了不少的玉米糊糊，那可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在泰安可是轻易买不到的。姥姥、舅舅、舅妈、表哥等送我们很远，姥姥不停地嘱咐我：“你娘腿好点了就回来看看我，我想她……”姥姥哭了，我真的不忍心也不敢回头看姥姥一眼，因为我的眼里也含着泪花，舅舅、舅妈眼里也含着泪花，不用回头看我就知道。

　　没有等到母亲去世的第五个年头，姥姥病危，舅舅打电话让我们回去，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姥姥还清醒，把我们叫道身边，用微弱的声音说：BZ，BT(二哥的乳名） 要是你娘还活着，别告诉她我不行了，我不挂念她了……

　　姥姥离去了，依然牵挂着母亲，怕母亲难过不让告诉她，也许她老人家早有预感，但又不想把预感变成事实，糊涂就糊涂吧。是这个不敢相信的事实，以一种糊涂朦胧状态欺骗着自己，人活着要有目标要有奔头才活得有意义，意义的体现就在期待的奋斗的过程，而不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