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棵树寻找伴侣
□ 徐培学

渤海的南端是莱州湾,莱州湾的南岸是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滩涂,当地和胶东半岛的人习惯称之为北海滩涂。如今,我们的车子就疾驶在这片滩涂上。坐在车上,远望,路是一条僵硬的绳;抬眼望,见到的是强光下刺眼而又略显灰蒙的天际;俯视,是泛着盐晶的灰黄的土。茫茫滩涂,看不到飞鸟,听不到虫鸣,呼啸的风猎猎地拍打着我们的车窗。
早听人说,在这片滩涂上寸草不生。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滩涂上稀疏地生长着一种叫碱蓬草的东西,它卑微纤细、粗粝、掘直,成珊瑚状,棘楞凸出,干涩,摸一把,手就会生疼。我曾于秋后到过辽宁盘锦的红海滩,那里的碱蓬草霜后会变红,成一片红草的海。眼前的这些碱蓬草与那些碱蓬草比起来,我就怀疑,它们还是不是碱蓬草。盘锦红海滩上的碱蓬草茂密、繁盛。
行走在茫茫滩涂唯一的一条公路上,景况单调、了无生色,眼睛难免会疲劳。也许,促使眼睛疲劳的是粗粝的海风吧。为防止旅途寂寞,女儿打开了车上的音响,恰巧里面正播放一首荡气回肠的老歌:“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突然间,女儿惊叫一声,手指远处:“树!”
我的眼前也是一亮:坦荡的前方出现一“峰”凸起,绿色的。是什么?一个小土丘?说实话,在这个滩涂上,我还就是没有发现一个像样的土丘,没有发现半棵树。不会是海市蜃楼吧!我揉揉眼睛。
车子疾驶,目标越来越清晰:果然是一棵树!
这茫茫滩涂上竟然生长着一棵树?!一棵我完全陌生的树。它扎枝横陈,看树叶,像山榆,又似柳,在这勉强生长碱蓬草的滩涂上,就像一面绿色的旗子,向滩涂、天空和有缘路过的人们显示着不屈的生机。此时,它就是一把巨大的伞,给我们带来丝丝凉爽的同时,更带来愉悦和对它的敬慕。
这方圆数百公里滩涂上唯一的一棵树,是怎么来的?是飞鸟的翅膀把种子带来?是北雁南归的鸿雁遗落?是风儿把种子送到?抑或是往年昔日暴涨的潮水移来一粒种子或者抛来一株苗或者一段枝,要不就是某位先哲妙手所为……总之,它在这里扎根了,落户了,生长了,而且生长得还算枝繁叶茂。
它的伴侣呢?女儿抚摸着树并不光滑的干:“小朋友们都有伙伴,可她没有,老爸,您说,她会想家吗?她孤独吗?”
我一惊。是现在的独生子女太孤单,还是她受刚才听过的歌曲《白狐》的启发才抛出这么个问题?女儿的眼眶中似乎有泪水。
它孤独吗?在这不见人烟、飞鸟、除了碱蓬草其它草都不生长的地方,它是否孤独?是否孤单?我陷入了沉思。
妻子打破沉默:“是不是该给它找一个伴侣?”
找一个伴侣?现在,我们都不知它是一棵什么树,姓甚名谁,谈何给它寻找伴侣。看我欲言又止,妻说:“不是像人找对象,只要是树,能让它们彼此依存、相望、温暖、做伴,什么树都成!”
从滩涂回来的晚上,我失眠了。此时,那棵树在干什么?数星星、听海风?还是在向滩涂或者脚下的碱蓬草倾诉?海水离这里太远,这里没有鱼虾,它的倾诉海鸟不会听到。因为缺少食物,这茫茫滩涂上不会有千年修行的狐,因为狐们即使能战胜孤独,也战胜不了饿肚子的煎熬,也就是说不会有一只狐卧在脚下听它的低语。
它需要一棵能做伴侣或者朋友或者伙伴甚至是敌人的树。最好是一位胆肝相照的伙伴,能同甘苦共患难。
我们开始了给它寻找伴侣的漫漫途程。
我开始挑选耐盐碱的树种,最终挑选了几棵杜仲和栾树。
利用一个节假日,我们驱车再到那棵树的身边,郑重其事地把几棵树栽下去。为防止时常有的大风,还用备好的竹竿把它们细细固定。
从滩涂回到家中,我们就多了一个心事。女儿不止一次地问我:“那几棵树能成活吗?”
应该行吧。我答。其实,我心里一直存在和女儿一样的疑问。
女儿甚至做了一个梦,梦到那片滩涂上从此以后林茂草丰、鸟语花香。她曾无限神往地告诉我:但愿梦境会变成现实。
几个月后,等我们怀着忐忑的心再次去看望栽种的几棵树,看到那几棵树,我的心一痛。小树都死了。干裂的树皮被朔风盘剥得斑驳。
以后的日子,确切地讲,是在接近两年的时间里,有时在春季,有时在秋季,有时在雨季,我们又数次去植过树,树种换过,土壤改良剂用过,水分保持剂使过,包括浇树的水都换过,无一例外的是,新植的树都没有成活。
树的周围已有了篱笆墙般未成活的枯干的树。
为这棵树寻找伴侣的工作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有时候,我也想在网上发一个启事,号召更多的人参与这项活动,毕竟人多力量大,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又一想,我最终放弃了:也许由于蜂拥而至的人们,那棵树承受不住人们陡增的关怀,譬如抚摸、拍照等等,说不定会毁于一旦,如果这片缺乏生机的滩涂上少了这棵树,人们还会在这片滩涂上看到希望吗?树,生长已经不易,人,千万不要好心做坏事,如果为此使树受到伤害,其罪大焉。
某些时候,静下心来,我就想:这棵树应该感到欣慰,因为在远方,正有一家三口,甚至是更多的不知名的人在心灵上正成为它的伴侣或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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