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王炬微型小说三题

时间:2023/11/9 作者: 金山 热度: 10914
编者按:

  什么样的小说是“有意味”的小说?题材的新颖、情节的奇巧、人物的鲜活、意蕴的深刻、语言的生动……都是。

  内蒙古作家王炬承包了四个牧场,因此对牧民和放牧生活非常熟悉,得天独厚的契机令他创作出了别人所不能模仿的崭新的题材,这一组关于“羊”的小说,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王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小说集《红唇》《冷眼》、长篇小说《大酒坊》、中篇小说《正义迷踪》《今夏无祸事》、短篇小说《摇荡》《你死我活》等。小说集《突围》获内蒙古自治区年度“五个一工程”奖;中篇小说《民间行为》获“当代汇通杯”文学奖、内蒙古自治区“索龙嘎”文学奖。上世纪90年代曾致力于微型小说创作,作品在《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新华文摘》《中篇小说选刊》等发表并转载。

  陶 爱 哥

  陶爱哥是个神秘的歌者,也是草原的一个传说。

  对于北方的牧场来说,4月是个最凶险的月份。根据政府要求,4月份开始禁牧,直到5月20号左右才开牧。禁牧期间,是羊群最难熬的时光。这些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散养的公羊和母羊,挤挤挨挨待在羊圈里,烦躁地叫着,公羊们则是寻衅打架。而草原上的嫩草开始萌发,一到夜晚,草原的空中弥散着绿草的气息,那些两三岁的大羊,嗅见了嫩草的气息,回忆起嫩草的香甜,便更加焦虑地叫着,年轻力壮的公羊甚至跳栏,恨不得冲到旷野去撒欢,吃那些香甜的嫩草。

  这个时间,羊群就不好好吃干草了,远方的绿草诱惑得它们的心都野了,它们焦虑地一声声叫着,那叫声让人特别难受,真想放开圈门,让它们去野外放松一下。羊们瘦了,它们不好好吃东西了,即便添加香喷喷的料豆,它们也没有胃口,它们焦虑的叫声,让牧人们真想放它们出去。

  但不行,必须等一场雨,没有一场透雨,草长不出来,羊吃不饱不说,还会对草原形成破坏,而且“跑青”的羊会跑死。

  人们去敖包举行祭典求雨,让老天赐给牲灵们活路。

  求求老天来一场透雨吧!

  在人们焦虑的期盼中,终于,雨来了!

  干涸的大地得到了滋润,牧人们站在雨中,在雨中笑着,大家感觉脚下的小草也在笑着,伸出了它们的小巴掌,捧起了甘露般的雨水尽情地喝着。

  一个晚上过去了,第二天你去看吧,草原都绿了,绿得晃眼,呵,夏天来了,牧人们收拾行装,要倒盘了。

  倒盘就是离开冬天放牧的草场,转移到夏天的草场。我们的一号牧场距离二号牧场有十多公里。这让大家有点发愁。

  大羊们的体力强,赶着过去没有问题,问题是有一百多个春羔子,有的才生了一个多月,还在吃奶,根本走不动。

  场长萍姐最后决定雇一辆拉羊车,分四趟,把这些羔子拉到二号牧场。

  牧工老周和老孙赶着羊群上路了,留下萍姐和小丁拉那些羔子往夏场二号牧场倒,过程很顺利,车毕竟比羊群走得快,等这些羊羔子分四趟运到二号牧场,大羊群也差不多到了。

  这些和妈妈们分别了的羊羔子,先是在新环境里欢快地蹦啊跳啊,过了一会儿,它们饿了,开始一声声叫着它们的妈妈,不远处,它们的妈妈也听见了它们的声音,也一声声应和着,有几头心急的妈妈,已经率先冲过来,它们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见着自己的孩子了,不顾一切地向小羊羔群冲进来。

  意外发生了,母羊们在小羊羔群里绝望地叫喊着,它们找不见自己的孩子了,小羊羔们也焦急地喊着,有的小羊找到了自己的妈妈,拱到妈妈肚皮底下寻找奶头,可是妈妈们嗅了嗅那些小羊,一脚把它踢开了——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孩子!

  大羊在焦急地奔走,围着小羊们不停地旋转,小羊们更是饥肠辘辘,不停地拱来拱去,整个场面混乱一片。

  牧工老孙说:“坏了,坏了,就怕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小丁问到底怎么了,老孙说:“咱雇的车有问题,烧机油,小羊羔身上串上了机油味了,大羊不认他们的孩子了。”

  母羊是靠气味辨认孩子的,这些小羊羔串了一身机油味,大羊认不出他们了。

  听着小羊们饥饿的叫声,大家都着急了。

  萍姐说:“不然用奶粉救急吧!”

  老孙说:“千万别,你用奶粉救急,一百多羔子喂不过来不说,羊羔还会跑肚拉稀。另外,大羊的奶不放出來,会得乳腺炎,以后会很麻烦,你们看,它们的乳包都憋红了,赶紧想办法,不然回了奶就麻烦了。”

  “那咋办?那咋办?”大家听他这么说,都急了。

  老孙说:“没有别的办法,请陶爱哥吧。”

  陶爱哥,是这片草原的一个传说,据说他的歌声能让拒哺的奶牛、骆驼流着泪去给孩子们喂奶,但很多人不信。

  但老孙这样说了,也只好去请了。

  老孙对作为牧场长的萍姐说:“我去找人,你们在家准备好酒和奶茶,还有他唱一场三千块钱,你要同意我就去。”

  萍姐说:“三千块钱,够贵的,万一没效果咋办?”

  老孙说:“没效果算我的,咱不能让一百多羔子和母羊出事不是。”

  萍姐笑着说:“那就去吧,这事也够玄的。”

  老孙说:“那还去不去?你定。”

  萍姐犹豫了一下,说:“去吧!我去旗里买奶粉,咱两手准备吧!”

  老孙骑马去了,萍姐开着车去旗里买奶粉,不料几个小超市的奶粉都卖完了,去了几家凑了十袋,再也没有了,这下把萍姐急坏了。萍姐又开车去了四十公里外的多伦,也没买上几袋,天也黑了,萍姐只好开车回来了。

  虽然是5月天了,晚上还是很冷,萍姐往回开的时候,车窗上竟然挂了雪花,风也起来了,视线也不好。萍姐开车回来,已经快九点了,天色已经铁幕一样黑下来,等她开车进了二号牧场院子,满认为羊群会惨叫一片,不料没有羊群的叫声,只听见羊圈里传来低低的歌声。

  萍姐停好车,顺着歌声朝棚圈走去,看见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一个35岁左右的清瘦的男人正坐在棚圈的地上,身下是一捆干草,他的身旁是一瓶酒和一个暖壶,暖壶旁是一只碗,他安详地坐在草上,低沉又浑厚地唱着一个没有歌词的歌:

  “陶——爱——哥——”

  “陶——爱——哥——”

  “陶——爱——哥——”

  “陶——爱——哥——”

  他不停地吟唱着这一句,又不时喝一口茶,再喝一口酒,瓶中酒似乎空了,他似乎有点醉了,身体在微微晃动,但唱声却似乎更加洪亮,更加神秘,那些母羊们卧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萍姐看见它们的眼眶中竟涌出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泪水。

  “陶——爱——哥——”

  “陶——爱——哥——”

  歌声突然温暖柔和,而且更加悠长、低沉,只见一只母羊慢慢站了起来,在羊圈里转了一圈,低头去拱两只饿得快站不起来的小羊,那两只小羊迅速站起来,又跪倒,立刻衔住那红通通的饱满的奶苞,不顾一切地吸吮起来,紧接着,又一只母羊找见了它的孩子,一只又一只母羊站起来,去找自己的孩子……

  萍姐看得呆了,忘记了身上落了一层雪。

  老孙不知何时站在萍姐身旁,说:“得唱一宿呢,你去休息吧!”

  “他唱的是啥,我怎么听上去就一句呀?”萍姐问。

  老孙说:“我也不懂,自古传下来的神秘咒语,牲口们听得懂,人不懂。”

  老孙又说:“唱一宿就祥和了,你放心去休息吧!”

  萍姐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躺在床上,听着后院传来“陶爱哥”舒缓悠扬的唱声。忽然明白,为何这个人被叫陶爱哥了,原来是一句歌词。她给老孙发了个微信询问这件事,果然老孙说,不是歌手的本名,草原上管唱这种劝奶歌的人都叫“陶爱哥”。

  萍姐也是累了,很快入睡了,第二天五点起来,去羊圈看,见那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睡着了,一只一岁的细毛小母羊用头拱他的胸,这个场景让萍姐心动,她看了一会儿,回屋洗漱,回来时那人已经离去,一开栅门,只见那些小羊一个个欢蹦乱跳地奔出羊圈,在院子里撒欢。它们吃饱了。

  萍姐叹道:“神哪!”

  老孙说:“人走了,没提钱的事,说还回来,有事商量。”

  唱了一夜,救了羊群,却不要钱,这事透着古怪。不過草原人心大,不在小节上纠缠,萍姐想早晚给他就是了。

  又过了三天,一个下午,在牧场放牧的老孙打电话给在家拌料的萍姐说:“陶爱哥来了,在牧场呢,你来吧,有点怪!”

  萍姐听他这样说,立刻开车去了牧场,远远听见那人在牧场的蒙古包外坐着唱呢,不过这次唱的不是“陶爱哥”,而好像是一首情歌。

  “年轻两岁的细毛羊哟,

  在秋天月圆的日子成亲。

  美丽三岁的羊公主呦,

  是去年草好的季节结婚。

  银子做成的奶水,

  像河水一样多。

  金子一样的奶水,

  像淖尔水一样多。

  我心中难忘的妻子哟,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阳光透过芨芨草照在他脸上,斑驳的草影使他显得很遥远。他这样唱着,满脸忧伤的样子,只见有一只年轻的小母羊,从羊群里走出来,来到他跟前几米远的地方,睁大双眼看着他,他又唱着,那只小母羊又往前走,走到他身旁,把头顶在他的怀里,他伸出手,搂住了这只小母羊,把下巴抵在它的头上。

  萍姐发现,这就是那天早上和他依偎的那只小尾细毛羊。

  他就那么和那只小母羊依偎着,后来弯起腰向老孙招了招手,老孙走过去,两人低低说了半天,过了一会儿,老孙走过来跟萍姐说:“他说那晚三千块钱不要了,就要这只小尾细毛母羊。”

  “那他不是亏了?”

  “他觉着不亏,他说这只羊是他老婆,他老婆前年死的,他说他知道她托生成了一只羊,他整个草原找,在咱这儿找见了。他说他愿意再倒找咱点钱,只求把羊带走。你看朝他要多少钱?”

  萍姐觉得有些震撼,又觉得不可理喻,说:“还朝他要啥钱?他这么说了就让他带走吧!”

  老孙过去跟他说了,他走过来,朝萍姐鞠了一躬,说谢谢。

  萍姐说:“你真名叫啥?”

  他说:“姓马,叫三多。”

  他走了,那只母羊跟着他离开了牧场,大家都惊异地看着,从来没见过一只母羊这样乖乖地跟着人离开羊群。

  大家说:“有可能真像他说的,是他老婆转世的。”

  老孙说:“也许是他的歌迷惑了那只羊,他的歌太神了。”

  他就那样和那只羊离开我们的视线,后来,大家没再见过这个人。

  不过,大家总是问,那只小母羊真的是他妻子吗?

  诡异的牧工

  “这个牧工老葛有问题,先不要给他办理转正。”

  牧场总监小丁说。

  现在,牧场管理层在会议室,面对着牧场监视器。监视器里正在播放着牧场羊群和牧工的画面,几千亩的牧场,有几十个监控,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今年雨水丰沛,高大的芨芨草使羊群若隐若现,宛如绿色海洋上移动着的白色水母或成片的海蜇。

  在画面上,五十岁的老葛在羊群中奔跑,他挥舞着羊铲驱赶着羊群,看上去很敬业的样子,他满是皱纹沧桑的脸也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大家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妥。

  老葛是春节过后来试工的,现在已试了满三个月,如果办理转正手续,就要给他办理保险和其他手续。

  不知道丁总监为何就说他有问题。

  在场长萍姐眼中,老葛应该是最优秀的牧工。

  他刚进场的时候,正好是牧场气候最恶劣的时候,气温零下三十多度,风很大,夹着雪粒,打得人都站不住,其他牧工都是把羊群赶出来,又躲回来喝茶,到了傍晚再去把羊群赶回圈里来。只有老葛,头戴着一顶长毛的狗皮帽子,脚上穿着一双厚厚的毡靴,在牧场里一站就是一天。他早晨喝四碗奶茶,用刀把冻肉削在碗里,再吃点果条什么的,然后装上几把炒米就出发了,中午在寒冷的牧场吃几把炒米,等晚上回来吃个晚饭,不到七点就躺下,等半夜十二点又起床去羊圈看羊,而且有几次半夜接羔子,一干就是几个钟头。他不说话,只有萍姐主动和他说话,他才应答几句。

  他吸烟,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两天一包,很节俭。

  有一天,风雪大作,萍姐担心他受不了,想让他回场部暖一下,专门去接他,他不回来,萍姐说:“看你都冻得抖了,回去吧!”他说:“跟着羊跑一跑就不冷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在萍姐看来,这是一个最好的牧工,不多说话,又有责任心,不仅应该给他转正,而且应该涨工资,现在丁总监却说人家有问题,是什么理由?

  丁总监把监视器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那是老葛挥舞着羊铲打一只公羊的画面。

  萍姐说:“牧工管羊,有什么奇怪吗?”

  丁总监说:“你们注意,这只公羊犄角有个缺口,再看……”他又往回倒了一下,又是老葛打那只公羊的画面,他又往回倒,又是老葛打它的画面,丁总监一直倒画面,一次又一次是老葛打这只公羊的画面,他又把老葛的脸部拉近,是老葛怒气冲冲扭歪的脸,那脸是那样狰狞、恐怖,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大声呼喊着,嘴角还挂着冻凝的唾沫星。

  牧工打羊,管牲口,本来无可厚非,但若干画面都打的是这一只公羊,这看上去的确令人生疑。

  他打的那只公羊,是一只白萨公羊,是英格兰血统,体型大,长得快,是牧场专门为了改善羊群品种引进的,一只种羊就六千块钱,这是牧场的宝贝呀,这个老葛怎么专门和它过不去呀?

  这些视频让大家疑窦丛生,萍姐也沉默不语了。

  萍姐说:“多看几个视频,看他打不打别的公羊?”

  丁总监摇了摇头说:“我全部调看了,五头白萨还有几头杜泊公羊,他都没打,就专打这一只,而且这只白萨并没有反常行为,既不跳栏,也不乱爬母羊,所以我觉得老葛行为异常。”

  丁总监又说:“还有,当初这些白萨来的时候,这只白萨的耳标是按老葛要求做的,别的白萨都是B序列,这只白萨老葛要求做的Z系列,而且不是按序号做的,而是一个独特的耳标号ZJG,当时做耳标的工人也没当回事,就按他的要求做了。”

  萍姐说:“把声音监控加上,看他喊什么。”

  老周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监听一下吧,别有什么问题。”

  丁总监很快就把事情搞妥了。

  第二天下午,风和日丽,草原上一片祥和,下午三点钟,大家又坐在监视器前观察二号牧场的老葛,果然,他又拿着羊铲打那只耳标为ZJG的白萨,他的声音也清晰地传来。

  “张建刚,你个王八蛋,你抢走了我老婆,抢走了我的公司,你有权有势,你逼得我没路走,你个王八蛋,我打死你,打死你,我早晚杀了你,出这口气!打死你,打死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撕裂、可怖,他的目光冒火,脸部扭曲,而画面上他挥动羊铲打那只白萨时那样用力,白萨在逃跑,他在追赶着打它,嘴里不停地喊着:“你跑,哪里跑。张建刚,你跑到哪里我追到哪里,直到你死!”

  画面这边,大家都沉默着。

  老周说:“犬儒者,只能在无人的地方宣泄。”

  萍姐说:“我懂了,ZJG就是他的仇人张建刚的缩写,这个人平时不说话,原来憋着那么大的恨。我也是醉了,我们的羊成了他的宣泄口。”

  丁总监说:“现实中这样的人很多,在生活中败下阵来,在更弱者面前去发威。”

  萍姐的泪水不知为何流下来,叹了口气说:“小丁,给他办手续,给他多开两个月工资,让他走吧!”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大家告别,背着他的行李,一个人消失在草原深处。

  就这样,牧场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员工。

  再一次告别

  陶陶的生活不知不觉就毁了。

  仿佛世上的不幸一下子全部降临到她一个人身上,39岁那年,她母亲去世,40岁那年,丈夫刘宝路又得了脑溢血死了。原本一份说得过去的生活,一下子垮了。丈夫在没得病以前,掌握着家里的存款,理论上应该有幾十万。但他突然去世,这几十万人民币却不知去向。这些钱,有一部分是两口子攒的,但更大一部分是陶陶母亲去世时留下的。

  陶陶想办法查这些钱的下落,查来查去,有一个叫做刘艳的女人浮出水面。原来,丈夫生前在外面养了个小三儿,钱都转给了这个叫刘艳的小三儿。这个刘艳,酷爱赌博,那些钱,全让她赌输了。

  陶陶明白了,为何丈夫在去世前总是找茬和自己打架,每次喝了酒,就回家摔盆砸碗。原来他爱上了别的女人。

  这件事对陶陶打击太重了,陶陶觉得自己没有了生活的力量,她常常后悔,当初为何没听妈妈的话,死活也要嫁给刘宝路这样一个人渣。她想得更多的是,自己怎么这样傻?对丈夫是那样信任,从来没有过问过家里的财务状况。

  陶陶从此变得有些自闭。不愿意见到熟人。有时候半夜醒来,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自己,就跑到妈妈的遗像前哭一场,说一些忏悔的话,哭了,说了,累了,再去睡。

  但生活还要继续。陶陶有个儿子,在上大三,陶陶要供养这个儿子,每月要给儿子寄生活费,钱从哪来?陶陶听说养羊能挣钱,就在包头麻池农村租了一个农家院子,养了五十只母羊,陶陶为了看着这几十只羊,住到那个院子里,买草、买料,和羊群住在一起,但那份孤独是一般人想象不来的,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唱歌给自己听,唱着唱着,又哭起来。她每逢唱歌时,最爱唱的是《妈妈,我思念你》,反倒是儿子,她不怎么想。

  这天傍晚,她沿着田埂去散步,听见身后有喘息声,一回头,看见一只老母羊跟着自己,她回头跟老母羊说话:“你是谁家的老羊啊,是不是迷路了?”

  那羊抬头看着她,她走,它就跟着。

  她说:“回你自己家去吧!”

  那羊还跟着,后来她回家了,把那只老羊关在门外,那羊在门外一声声叫,用头拱门,陶陶后来把门开开,羊进了院子,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去水槽喝水,舔盐砖,又捡料槽里的料豆吃,一切都那么自然,然后静静地卧在院子里。

  晚上,陶陶做了个梦,梦见妈妈回来了,妈妈说:“陶陶,妈妈回来陪陪你吧!”

  陶陶醒来,去院子里看那只羊,羊很亮的目光看着陶陶。

  陶陶抚摸羊头,笑道:“你是我妈妈吗?”

  羊咩了一声,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陶陶说:“我不知你是哪来的,但我保证不杀你、不卖你,如果没有人来找你,你就陪着我吧!”

  那只羊就留在院子里了,陶陶每天都和它说话,和羊开玩笑,叫它妈妈,期间陶陶一共养了五年羊,卖过很多羊,但这只羊一直没动,而且,它从来不进圈,就独自一个在院子里,陶陶从外面一回来,它就过来蹭陶陶的裤子,陶陶往往会蹲下来,和它说话,说一些自己的喜怒哀乐,陶陶总觉得这只羊是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陶陶要去600公里外的锡林浩特黑城子当牧场场长了,由于异地防疫要求,她无法把包头农村的羊群带到牧区,她把自己羊群的几十只羊卖掉了。在卖羊群前,她去跟老羊说:“妈妈,你可咋办呀,我答应你不杀不卖,但我要走了,该咋办呀!真愁死人了。”

  晚上,老羊一直叫,叫了一夜,第二天,既不喝水,也不吃草。陶陶坐在老羊身边,跟它说话,陶陶说:“妈,你喝点水吧。”老羊就喝了一口水,陶陶说:“妈,你吃点东西吧!”老羊就低下头,轻轻地叫。陶陶说:“妈,妈,你是不是要扔下我走呀?”老羊抬了抬头,瞪着大眼看着陶陶,看不够似的。这时,手机响,陶陶接了个电话,回头一看,老羊低头卧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陶陶把老羊埋了。

  陶陶一说起这件事来,泪光闪闪的。陶陶说:“它就是我妈,专门来陪着我的,我又送走了她一次。这一次告别更让人伤心。”

  这是件真事。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