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科幻中的虚拟世界
20世纪70年代,虚拟技术(Virtual Technology)逐渐成熟,它通过计算机应用程序模拟建构独立的仿真情境并与现实环境形成整体关联。虚拟技术包括软件程序和硬件设备,前者包括指令和算法,后者由收发指令的控制台、存储信息的数据库、实现交流的电磁波组成。虚拟技术有三个特点:其一,程序性,通过计算机编码指令进行操控;其二,虚拟性,对特定的对象进行仿真构建;其三,整体性,新建情境与原有环境各有独立性,但彼此不可分离。虚拟技术综合了软件工程、立体成像、通信传感、遥感测控、人工智能、融媒体等学科最新成果,在信息学、人类学、心理学、哲学、文学领域激起深层反思,极大地改变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虚拟技术发展带来的最大震撼,是建构了一个与现实平行的虚拟世界(Virtual World)。人类进入了虚拟时代。“虚拟”即仿真,指以“底本”为基础人为构建“副本”及其存在条件。但须注意的是,“底本”未必优于“副本”,后者不等于残缺或虚假,在一定条件下“副本”更接近本源性的存在。这就是说,作为“副本”的虚拟世界可能比现实更吸引人、更有力量,也更“真实”。事实上,广义的虚拟世界可以被看作是人的精神世界对现实进行模拟建构的过程,包括观看、梦境、冥思、想象、谋划、构图、再现等,由此生成了思想和艺术等精神产品。而狭义的虚拟世界,指虚拟技术根据现实所生成的仿真情境与模拟关联。虚拟世界改变了人的存在方式,其本质是对生命意识的创构,同时也是对意识生成场域的重建。虚拟世界有如下特征,其一,遥感性,指真人对虚拟形态进行远程实时控制,媒介是可传导电磁波的网络。其二,沉浸性,指真人的意识全方位贯注虚拟世界,抑制或消解自身回归现实的主动性。其三,互动性,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虚拟世界的符号要素之间存在多元交互作用。科幻文学与科技进步密切相关,因此应运而生了大量的虚拟世界科幻作品。虚拟世界科幻,是以虚拟技术为基础,通过虚拟现实和虚拟梦境两种题材,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转换中探索生命意识的科幻文学亚类型。
虚拟世界科幻的两类题材各不相同又紧密关联。其一,虚拟现实题材。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指虚拟技术对现实进行模拟建构形成的仿真空间。在当下,用户使用“虚拟现实穿戴设备”进入以视觉为主的仿真情境进行感知体验。在虚拟现实题材的科幻作品中,人工智能通过数据库的电子信息构建出与现实世界难以区分的虚拟世界。其二,虚拟梦境题材。虚拟梦境(Virtual Dream),指虚拟技术建立意识与梦境的链接,这在当下还是一种理论构想,技术上远达不到要求。梦是欲望的满足,在潜意识的作用下,人的梦“把分散的材料组织成统一的整体,形成单一的事件”。 在梦境中,潜意识成为心灵主导,意识被排斥或压制。但虚拟梦境题材想象意识与潜意识的交融状态,人的意识不仅可以进入梦境,而且不再受潜意识压制,保有清醒知觉,处于独立自主状态,由此,梦成为一种潜意识和意识互动共生的新型虚拟世界。这就是说,一方面,潜意识根据欲望本能对信息显现和重组,其核心是唯我欲望的恣意张扬,记忆中的经验信息是虚拟梦境的“数据库”,受到潜意识的完全操控;另一方面,意识根据逻辑判断对信息显现与重组,其核心是人对自我实存的确证反思,意识在进入虚拟梦境后参与了对经验信息的分享和重构。由此看,虚拟现实题材和虚拟梦境题材的差异在于,前者的虚拟情境是人工智能构建的电子信息数据库,主导是人工智能;后者的虚拟情境是意识和潜意识交融的新型梦境,主导是潜意识。虚拟现实和虚拟梦境构成了虚拟世界科幻的主体。
虚拟世界科幻表明,作为人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成果,虚拟世界对现实世界的仿真构建,不是仅仅复制现实—无论怎样复制,现实都比虚拟世界更本源。虚拟世界存在的意义,是在模拟现实的基础上实现对生命局限性的超越,表现为将意识跃迁入人造仿真时空,让人在虚拟世界中达到某种超现实的精神境界,更深刻地理解人与世界的关系,体现了人的创新意识。但比较而言,虚拟现实必须遵循经典物理学定律,表现出明显的仿真倾向,而虚拟梦境则展现出反现实与非现实的特性,实现物质和思想的统一、现实与虚拟的统一、意识和潜意识的统一,呈现了更强烈鲜明的超现实性征。这就是说,虚拟梦境是虚拟现实的“升级版”,梦是“我们最内在的本质,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深层基础”。 因此,虚拟梦境具有超越世俗、回归本源和显露人本质内涵的意义,虚拟世界科幻中反经典物理学的情节都应视作虚拟梦境性征,这种“虚拟梦性”是虚拟世界科幻特质之首,也是科幻文学超现实倾向之一。
在融合了动漫、影视、游戏等艺术形式的虚拟世界科幻中,虚拟梦境题材反映了更丰富的人文价值,其核心是表现人的迷失和超越,以此审美地表现人动态多元的本质内涵。作品中通常设定人类通过脑后插管、头盔设备或迷你仪器等虚拟设备,将意识以电磁波的形式直接投送到梦境中,经常造成人的意识陷入虚拟与现实的困惑中,丧失了对生命意识的把握,这就是 “迷失”。而人为了超脱迷失状态,对自身在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中生命意识的重塑和创造,形成了“超越”。由于潜意识瓦解了经典物理学定律对虚拟世界的限定,超现实的因素更多地参与虚拟世界的构建,所以虚拟梦境题材科幻的迷失与超越比虚拟现实题材更为复杂,也更具体地反映了人在虚拟时代新的生存困境和生命理想,这是虚拟世界的“现实主义”。虚拟梦境题材科幻描述人意识的迷失,依据以下三方面。
第一,“虚实巨网”产生了多元不确定影响。虚拟梦境有如下符号要素:一是化身,即“阿凡达”(Avatar),是现实的真人在虚拟世界中的形态,由意识和虚拟身体融合而成。化身是真人的副本和意识的载体,接受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对其塑形。二是代理(Agent),指不受人的意识控制而由计算机或潜意识控制的“人摹”形态,有时也被称为NPC(Non-Player Character)。三是具物,指构成虚拟世界非人类形态的具体实物。在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中,人以不同的身份和形态存在,在“跨界”中形成比单一现实更复杂的巨型虚实网络,产生多元不确定的影响,其核心是对生存环境方位感和真伪判断的丧失。
第二,“化身直观”只能有限地认识潜意识。“化身”在虚拟梦境的首要知觉是视觉,因而它是直接“观看”到了仿真的“人”和“物”,这意味着“化身”之间、“化身”对“代理”“化身”对“具物”形成了三种直观形态,进而衍生出化身自我与他者的多重关系。可以说,“化身直观”是人在虚拟世界的主要认知方式,认知的对象是视觉符号化的意识与潜意识。这既是视觉中心主义在科幻文学和虚拟技术中的反映,也是人类认知经验积累的必然。然而,“化身直观”不是精神直达,“化身”所看到的只是潜意识的具化图像,而不是潜意识本身。从根本上讲,在虚拟梦境中,不同的意识可以相互理解,但意识的逻辑性却与潜意识的无逻辑相抵牾,“化身直观”无法完成对虚拟梦境的完整认识,这成为自我和他者认知矛盾的根源。
第三,“单体隔离”引发社会道德规范瓦解。虚拟梦境科幻设想人的意识由电磁波承载着离开身体进入虚拟世界,但同时身体不必随意识运动,形成“灵魂出窍”后的“心动身不动”状态。身心分离的结果是使意识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身体的束缚,也造成个体的“单体隔离”状态。“单体隔离”是人与世界被虚拟化,个人沉溺于虚拟世界并排斥社会现实。这种状态造成客观现实感被虚拟实在感代替,虚拟梦境中欲望本能成为主导“化身”和“代理”的力量,国家强制力和社会道德规范失效和瓦解,“化身”向潜意识屈服,真人被当成“化身”对待,人的本质内涵在虚拟梦境中化约成单向度与数字化,欲望的过度张扬使善恶问题比在现实世界中更尖锐直接,也带来更多的沉沦诱因与选择困惑。
二、《盗梦侦探》中的迷失与超越
《盗梦侦探》(1993)是日本小说家筒井康隆的代表作之一。筒井康隆(1934—)与星新一、小松左京并称为日本科幻“御三家”,他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荒诞,想象力丰富,比如《东海道战争》《虚航船团》《超越时空的少女》《爱的左边》《家族八景》《文学部唯野教授》等。《盗梦侦探》描写在东京精神医学研究所,肥胖的宅男型科学家时田浩作发明了可以让意识进入梦境的仪器MiniDC,深爱着时田的女研究员千叶敦子受所长岛寅太郎所托,利用这种新发明进入企业家能势龙夫和高级警官粉川利美等人的梦境,化身为少女“红辣椒”(Paprika)为他们医治心理疾病。研究所副理事长乾精次郎和研究员小山内守雄、桥本等人偷走MiniDC,还嫁祸并杀死时田的助手冰室启。他们利用MiniDC满足私欲,并通过侵入他人的梦境和输入精神病人可怕的混乱之梦进行意识控制。以千叶敦子为代表的正义阵营和以乾精次郎为首的恶势力,在现实和梦境中展开对抗,随着斗争烈度的升级,虚拟梦境里许多诡异的事件和凶狠的魔怪逆入到现实中,正邪双方不仅要防范对方的威胁和攻击,还要在现实与梦混同的险恶世界中挣扎求生。《盗梦侦探》用奇思妙想的情节显现了虚拟时代人类生存的三重迷失状态,探寻了虚拟梦境中人的超越之路。(一) “我在哪”—虚拟与现实的真伪纠结
在《盗梦侦探》中,人处于一张巨型的虚实网络中。多样化的存在方式生成多维度的动态关系,产生多元化的交互影响,体现出“高科技的迅猛发展也促使人类开始从人本质属性深层反思”, 人在虚拟梦境中的不同化身本质上是其不同人格的体现。千叶敦子通过MiniDC在虚拟梦境中有时化身为红辣椒形象,有时又以自己的形象出现,为了方便论述,称真人为“千叶”,化身红辣椒为“红辣椒”,作为本人形象化身的为“千叶h”。其他所有真人的真人形象化身,也以此类推称“xxh”,比如能势龙夫本人形象的化身称为“能势h”。通过五个向度进行分析,《盗梦侦探》中存在25种关系,构成了虚拟时代人的新型生存关系场。具体来说:(1)从千叶的向度看:A.千叶与其他真人;B.千叶与千叶h;C.千叶与红辣椒;D.千叶与千叶虚拟梦境中的代理;E.千叶与其他真人的化身;F.千叶与其他真人的代理。(2)从千叶h的向度看:G.千叶h与其他真人;H.千叶h与红辣椒;I.千叶h与千叶虚拟梦境中的代理;J.千叶h与其他真人虚拟梦境中的化身;K.千叶h与其他真人虚拟梦境中的代理。(3)从红辣椒的向度看:L.红辣椒与其他真人;M.红辣椒与千叶虚拟梦境中的代理;N.红辣椒与其他真人虚拟梦境中的化身;O.红辣椒与其他真人虚拟梦境中的代理。(4)从其他真人的向度看;P.其他真人与其他真人;Q.其他真人与自己虚拟梦境中的化身;R.其他真人与自己虚拟梦境中的代理;S.其他真人与千叶虚拟梦境中的代理。(5)从虚拟梦境中其他形象的向度看:T.千叶的代理之间;U.千叶的代理与其他真人的化身;V.千叶的代理与其他真人的代理;W.其他真人的化身之间;X.其他真人与其他真人的代理;Y.其他真人的代理之间。在这25种关系中,只有关系A、P完全处于现实世界中,关系B、C、D、E、F、G、L、S、Q、R跨越了虚实世界,H、I、J、K、M、N、O、T、U、V、W、X、Y完全处于虚拟世界中。这说明人的虚拟交际远比以往更为显著,同时,每一对关系都不是完全独立的,必须与其他关系共存,而“其他真人”“千叶的代理”“其他真人的化身”“其他真人的代理”都是群体性概念,人际关系就更为多样化,形成更庞大无限的虚实网络。虽然这张巨型的虚实网络极大地扩展了人的生存空间,但也让人陷入了“我在哪”的迷失。实际上,“我在哪”不仅是人在虚拟时代方位感的丧失,更是生存意义的沦落。在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中,凯斯和莫利在虚拟世界中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几乎成为“网络通灵者”的傀儡,而沃卓斯基兄弟《黑客帝国》中的安德森处于虚拟世界而不自知,荒废生命,得过且过。
在《盗梦侦探》中千叶共有15次进入梦境,其中第11次充分说明了人对“我在哪”的困惑。为解救时田,千叶化身为千叶h进入他的梦中进行精神疗愈,二人徜徉在恬淡的梦境中乐而忘返。这是迷失的开始。尽管在此之前千叶已经消除了时田梦里冰室启的噩梦符号,但时田的潜意识还是产生出恐怖的柴油机火车头,它无视铁轨的约束,追杀千叶h和时田。而正在此时,乾与小山内的化身也侵入了时田的梦中,千叶h立即变身为红辣椒保护时田,乾h则身穿庄严的司法制服向千叶h和时田h宣讲陈腐至极的道德教条,以此消解千叶h的意志力,达到控制她的目的。正在此时,冰室启的噩梦再次侵入时田的梦境,造成了时田梦中多人的意识和潜意识混融的复杂局面。为了逃脱冰室噩梦的威胁,千叶h只好暂时退却,竭尽全力从梦中苏醒。然而,当千叶自以为回到现实后,出现的种种迹象令她疑惑—无论是乾还是粉川等人的行为极度怪异;自己即便没有听懂对方的言语,也可以奇迹般地知晓其意思;乾的身体浮到了半空,而自己也能瞬间变身为红辣椒。由此,千叶发觉自身还在虚拟梦境中,即“梦醒之梦”,她只能不断强迫自己苏醒,但仍无法确定“苏醒”后所处之地是现实世界还是虚拟梦境,完全丧失了对自身的定位判断。
人对自身的定位关乎生命意识的本真,因此对“我在哪”的质问,本质上是人对真实本源的追求。千叶尝试苏醒的努力是对虚拟世界沉浸性的反拨,表明她将现实世界视为真实本源,虚拟世界不过是“伪真实”状态。但为了回归现实,她又不得不依靠虚拟梦境中化身千叶h的行为。根据小说中的“德里森梦律”,人在梦中的性行为会生成羞耻感而促使人醒来,千叶h让进入她梦中的能势h与自己在公共场合交欢,并让粉川h在旁边窥淫,以加重羞耻感,从而更快苏醒。羞耻是人“对某种理想的‘应然’与某种‘实物’的矛盾经历”, 是个体对自身存在价值的保护情结。公共场合交欢引发的羞耻表明,千叶回归现实世界需要在作为“副本”的虚拟世界中触发人的根本欲念。换句话说,“伪真实”的虚拟梦境反而成为揭示真实本源的“源头”,这就形成虚拟与现实的真伪纠结。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虚拟梦境中公开交媾的是千叶h,而不是一直在梦境中为能势和粉川进行心理疗愈的红辣椒。这说明千叶褪去了伪装,以真我形象宣泄欲望、直面羞耻,这是对自我意识的有力确证,化身和真人在双重觉醒中推动彼此生命价值的持续实现。
生命价值指人发展完善的有益动因或积极效能,所谓的“真”和“伪”不仅是物的“有”与“无”或“实”和“虚”。本质上,虚拟与现实的真伪纠结体现的是生命价值能否实现的问题,只有个体或群体实现了其存在价值的世界才是“真实”。因此,人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中必须形成建基于生命价值的“虚实平等”观念,即二者在生命价值面前是平等无差别的。生命价值在哪里实现,哪里就是真实本源,而“我”也在哪里动态生成、生生不息。这样一来,方位与真伪问题被转化为价值论问题,“人类生活最基本的东西,与其说是真实的事物,不如说是有意义的事物,因为这种‘有意义’的意义性与任何经验上的真实,包括心理事件相分离,它不必与任何人的实际经验相对应。” 《盗梦侦探》体现的“虚实平等”观念不是个案,在斯蒂芬森的《雪崩》中,弘主角和Y.T.进入“超元域”实现梦想,但也正是现实世界的亲情和爱情让他们实现了自身的生命价值,从而没有迷失在虚拟世界里。在铃木光司的《环界》中,浅川和行与高山龙司在现实和虚拟中穿行,对抗贞子的怨念和天花病毒对家人的侵袭。尽管人物的结局各不相同,但让生命价值不断在两个世界交相辉映,持续确定“我”的方位,这是人在巨型虚实网络中超越“我在哪”迷失的共同途径。
(二) “他是谁”—自我和他者的认知矛盾
“虚实平等”观念肯定虚拟与现实中生命价值的重要性,为人在巨型虚实网络中定位提供了方向,但自我生命价值的实现首先来自于对他者的认知,因此价值论转化为认识论。在《盗梦侦探》中,由于意识和潜意识的混融、现实与超现实的交汇,“化身”直观的是多元化他者,即其他“化身”、常态“代理”、变形“代理”所组成的他者集团。在虚拟梦境中自我面对的他者要比在现实中更为复杂不确定,让人在难以认清众多他者真正内涵的困惑中,人产生了对虚拟与现实这一双重他者的恐惧和排斥,形成自我和他者的认知矛盾,完全陷入了“他是谁”的迷失。人在虚拟世界产生的认识论疑难阻碍了生命价值的实现,同时也是虚拟梦境中“猜疑链”出现的根源。在冈嶋二人的《克莱因壶》中,面对虚拟与现实的纠结,上杉彰彦不得不以死相拼,这其实是将自我和他者同归于尽。可见,对现实他者的认知问题都难以解决,在虚拟世界超越自我和他者的认知矛盾又何其难也。超越自我和他者的认知矛盾,必须在超越矛盾的更高层面寻找线索。在《盗梦侦探》中,千叶化身为红辣椒三次进入富豪企业家能势龙夫的梦境,为其疗愈焦虑症。她发现能势的化身“能势h”直观到了一系列变化多端的代理,他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能势精神自我的重要部分。然而,能势龙夫的意识无法理解这些代理的本质,所以“能势h”在虚拟梦境中痛苦地承受代理对他造成的影响,并在一次次陷入“他是谁”的迷失中,导致现实中的能势罹患心疾。面对能势龙夫的迷失,红辣椒把常态的代理和变形的代理区别对待,然后又将对“能势h”具有积极影响和消极影响的代理进行区分,最后分解出反映当下现实人物和以往现实人物的代理。具体说来,“能势h”的代理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刻薄的教师与凶狠的野兽,这些代理与公司里能势愤恨的同事或在中学时代曾欺负他的同学恶霸形象之间不断转换;第二种是能势少年时的挚友虎竹贵夫,但能势因为懦弱背叛了朋友,导致其遭到羞辱和殴打,从此心中愧疚万分,一直以此为心结,久难释怀,但虎竹贵夫却总是转换成能势在公司的下属难波;第三种是来自大众电影中的恶人角色和童年记忆中心仪的少女小毬,能势h作为正义的英雄屡次击败前者,或者在家乡的小路上悄然旁观后者。
据此,一方面,在虚拟梦境中,红辣椒参与到“能势h”和代理的交互作用中:她尽其所能压制第一种代理对能势的攻击,减弱“能势h”所遭受的创伤;及时参与到“能势h”与恶人角色的战斗中,并装扮成小毬主动吸引“能势h”,以此增强“能势h”的自信;不断隔断虎竹和难波的交集,使其各自独立,同时审视和引导“能势h”的反应。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中,千叶帮助能势龙夫对梦中的各种变形或浓缩的形象进行梳理和阐发,鼓励他回忆不堪回首的往事,打破潜意识对意识的压制,因为“构成集合形象或复合形象则是梦中凝缩作用的主要表现方式”。 通过虚拟和现实的双重努力,千叶终于让能势认清了“他是谁”:教师与同事代表曾经和现在对能势的排斥与侮辱,同学和野兽承载他受到的欺凌和对此行径的憎恨程度;公司里的同事算计刁难能势的下属难波,导致其被调离,而能势又对此无能为力,这与他当年对虎竹的亏欠与愧疚如出一辙;对恶人角色的斗争和对小毬的静观,则是能势想战胜心结、复归内心安宁的期盼。可见,第一种代理是能势的生存困境,第三种代理是能势摆脱困境的理想诉求,它们共同围绕第二种代理展开。前两种代理的效应越强烈,第二种代理的形象就越清晰。所以能势焦虑症的核心是对虎竹贵夫的情感受挫。由此,红辣椒在虚拟梦境中看到了能势龙夫前半生的关键节点,“能势h”的代理实际上是能势潜意识中时空交错的梦境符号,而红辣椒和千叶通过解读这些梦境符号疗愈能势龙夫的心灵,也体现了《盗梦侦探》对精神分析的借用。
在千叶的疗愈下,能势认清了代理的真正内涵。他鼓起勇气与往日的同学联络,得到了虎竹生活圆满的音讯,并宽恕了当年欺辱自己的恶霸,获得大家的尊敬,同时坚守道义,反击公司同事的无端指责,为难波争取晋升机会,得到其敬慕。至此,虚拟梦境中的“能势h”所面对的自我与他者矛盾得以消解,超越了“他是谁”的迷失,现实中能势的焦虑症也不攻自破。正如筒井康隆所认为的那样,“所谓现实,就是像镜子一样清晰地反映出虚构的东西”。 而在此过程中最为关键的,是千叶超越了作为自我的“能势h”和作为他者的代理,从根本上成为融合了现实与虚拟的“第三视角”,即不受对立因素影响的超然直观,其蕴含着人对完美生存境界的追求。第三视角的本质是在独立的思维方式基础上形成的意识,具有超越性和融合性的特质。自我对他者的认知,需要“第三视角”首先推动自我与他者相互展开,然后才能“在此展开过程中,‘他者’只是作为我的‘内容’而存在,这消除了‘他者’的他性,从而使之成为构成‘我’的存在方式的组成部分”。 这样,人在生存中保持自己对世界的同一性,消除心灵困扰,最终超越迷失,避免异化。
能势龙夫的心结和解脱是现代爱人的生活缩影和企盼。不仅是能势龙夫一人,诸如岛寅太郎、粉川利美、时田浩作等人在虚拟梦境中表现出来的认知迷失,都通过千叶的第三方视角得以超脱。可以说,第三方视角表面上解决的是认知问题,根本上是人生命意识的重塑。在王晋康的《七重外壳》中,超然于网络世界的母亲对儿子的最后呼唤,成为甘又明面对他者的最终力量;在塔西姆 · 辛导演的《入侵脑细胞》里,凯瑟琳不是通过暴力杀死邪恶,而是通过让善良重生,超越了凶残的斯塔格内心的正邪对立。在虚拟时代,科学技术和社会发展为多元化生存提供了可能,人更应该把生命价值与独立的思维判断结合起来,既抵制自我的极端化与他者的绝对化,动态地建构中心,又将二者整合如一,互为主体,这是人在虚拟世界认知实践的前提。但必须注意的是,由于虚拟世界“单体隔离”状态的存在,如果在虚拟现实中还有人工智能所仿造的人类社会规范作为对化身的制约,那么在虚拟梦境里,唯一能控制化身行为的力量是意识本身带有的梦境改造准则,这成为“我”能认清“他是谁”的最终依据,也潜伏着道德沦丧的巨大隐患。
(三) “归何处”——纵欲与疗愈的梦境改造
《盗梦侦探》中的人物各自因经历过不幸而造成心灵创伤,因此都有人性弱点。比如千叶敦子儿时家庭缺少温暖,因此成年后用高傲冷漠拒人千里;时田浩作和冰室启因肥胖受人嘲弄歧视,内心脆弱又极度不自信,一心研制出MiniDC却害人害己;岛寅太郎身为研究所所长,却因性格懦弱对恶势力的猖狂不断妥协退让;粉川利美虽然爬上东京警察局警视监的高位,但因妻子的性冷淡而罹患抑郁症,痛苦不堪。《盗梦侦探》展示了日本现代白领心灵图景的冰山一角,不幸的过往也令“化身”和“代理”染上相应的消极色彩。虚拟梦境由不同的场景碎片拼贴完成,呈现出晦暗幽深的特质,这正是人的当下与过往断裂的表现,而个体的挫折、社会的危机、人类的苦难也浓缩在虚实世界的交替掩映中。在小说里消除人的心灵创伤最直接的方式是梦境改造,即“化身”通过渗入、追踪、修改和逆入现实的方法,干涉或变更梦境生成的机制与过程,以符合人自身的诉求。梦境改造将虚拟与现实的交互作用发挥到极致,显示出人的主观能动性,但由于单体隔离效应的存在,“化身”分化成两种道德感完全相反的梦境改造行为。第一种,满足自身欲望的纵欲行为。乾精次郎是《盗梦侦探》中恶势力的核心。他原是位有志向的青年医学家,英俊又有才华。但因一次成果意外被窃,与诺贝尔医学奖失之交臂,从此性情大变,愤世嫉俗,加入邪教组织,自封为精神病医学界的救世主,数十年来宣扬清除科学发明以防止世界毁灭的言论,迷惑信众,以掩饰内心的扭曲和绝望。研究员小山内守雄、桥本等人为了出人头地,委身于乾精次郎,结成一股强大的恶势力,妄图夺取研究所的控制权。当他们发现时田浩作发明了MiniDC,便窃取来满足自己的私欲。MiniDC成为恶人作恶的暴力工具。在《盗梦侦探》中,人经常使用MiniDC可以逐渐拥有五项能力:持续催眠、隔空取物、心灵感应、操控他人和梦境成真。这就意味着,MiniDC可以将现实真人的主体性转化为虚拟化身的主体性,虚拟梦性成了人的本质属性。而在乾精次郎面前,这样的转化成为其作恶的放大器,通过将他人工具化填补自己的私欲沟壑,他的生命价值恶变成绝对的唯我意志,对自我和他者的认知转变为对身心的全面控制。他指使手下让冰室启陷入噩梦中直至发狂死去,妄想窃取千叶持有的另一只MiniDC,用心灵感应扰乱红辣椒的治疗行动。这种对他人的疯狂行为与英剧《黑镜 · 卡利斯特号飞船》中的罗伯特 · 戴利、尼尔 · 盖曼的小说《歌利亚》中冷酷科学家的行径如出一辙。然而更凶恶的是,乾精次郎竟然幻化出怪物逆入现实,几乎毁灭世界。
乾精次郎从虚拟梦境中生成的怪物主要来自“七十二柱魔神”。“七十二柱魔神”首见于17世纪法国民间流传的《所罗门之钥》,描述以色列国王所罗门将灵魂卖给魔王贝利尔,换取役使其手下魔神的权力。可以说,“七十二柱魔神”的典故属于西方文学文化中常见的“鬻灵驭魔”原型系统,据此创作并成就最高的是歌德的《浮士德》。《盗梦侦探》与之的同构性不言而喻,作品暗含对现代知识分子的警示。从乾精次郎催生的怪物看,尽管它们形态各异,但都是乾精次郎潜意识的代理,象征乾精次郎泛滥无度的欲望—“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阿蒙位阶侯爵,洞晓古往今来,无所不知,可以利用人间争端操控一切;而阿斯莫德位阶为王,三首持龙,知识渊博,喜好淫欲。此外,乾精次郎还幻化出其他怪物,比如巨脚遮天的夏帕德、凶猛的狮鹫格里芬等。作为西方宗教异端文化的代表,魔怪冲破虚拟梦境的界线,在人类现实社会大肆破坏,无恶不作。乾精次郎妄图通过魔怪屠杀人类,控制一切,他的行径既象征着人的异化引发虚实世界的灾变,也隐喻军国主义和邪教组织对日本的毒害和威胁。反思人的欲望引发的暴力和邪恶,一直是当代日本文学不变的主题之一。乾精次郎对梦境的改造,是以人的欲望扩大虚拟世界的暴力,又反过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人越是满足欲望,欲望就越深不见底,带来更多的不满足和破坏。在纵欲的癫狂中,现实世界和虚拟梦境都被暴力与欲望侵占,人的心灵丧失了归处,“归何处”是人在虚拟梦境中迷失的终极状态。
第二种,消除心灵创伤的疗愈行为。与乾精次郎不同,千叶敦子改造梦境的目的是疗愈自己和他人的心灵创伤,以恢复健康饱满的生命活力。千叶帮助疗愈对象释放被压抑的欲望、被消减的安全和被遗落冷藏的志向,都是以在现实中的性欲满足收场。尽管她没有主动将虚拟梦境逆入现实,但虚拟世界的性爱行为被带入现实中,又反过来作用于虚拟世界并引发新的变化,因而也属于对虚拟梦境的改造。千叶不仅是疗愈对象的心灵守护者,也是他们共享的“妻子”或“情人”,这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其情欲内涵。筒井康隆赞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观念,但他进一步将性欲作为人最深层的生命皈依,是自我确证和人格完整的起点,这是作家浸淫中西方文化思想的结果。在最早对人类之爱的讨论中,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将性和爱统一于单词Eros,二者不可分离,爱是对善的永恒占有,性则为这一占有提供不竭动能。在日本文化中,“对于男女之间的关系,人们很难避开这种感觉,日本女人都是母亲,男人都是儿子。” 女性是疗愈男性心灵的奉献者。《盗梦侦探》里千叶对梦境的改造,是在虚拟技术基础上对人精神完整性的追求,也象征人在回归母性中的生命圆满。千叶不以自己的欲望为唯一因素,而是通过分析险恶情形的成因,指引疗愈对象改造梦境中的消极倾向,消除心灵创伤的影响。因此,千叶及其化身是病人们的“大母神”,她在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中具备“智者”“医者”和“武者”三种功能。面对现实世界中以副理事长乾精次郎一派恶势力带来的重重阻力,千叶主要依靠智慧不断聚集力量、调和冲突、对抗邪恶。但在虚拟梦境中单靠智慧无法取胜,“千叶h”或“红辣椒”必须进一步显示出医生和战士的功能,疗愈病患的心灵创伤并用武力保护其不再受到伤害。在此过程中,千叶的化身“千叶h”和“红辣椒”也不断强化智者、医者和武者功能,疗愈自身的心灵创伤。疗愈行为在对方的满足中实现了对自我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证,使疗愈主体和疗愈对象形成互动共生、和谐统一的关系。这就意味着没有谁是绝对的超然控制者,每一个成员都能为他人的生命价值和他者认知做出贡献,既延续了虚拟梦境的超越性,又避免了现实社会的无序化,最大程度减缓单体隔离的负面效应。
由此看,正是疗愈心灵本身超越了“归何处”的迷失,在虚拟世界中的价值论和认识论的问题最终转换为生存论问题。疗愈心灵是形成虚拟世界生命共同体的基础,其本质是虚拟时代人的社会实践方式之一,“对象作为为了人的存在,作为人的对象性存在,是他同他人的人的关系,是人同人的社会关系。” 尽管虚拟世界的“单体隔离”效应暂时难以消除,同时伴随科技发展,跨国公司的逐利倾向压制了政府的公共治理职能,但虚拟世界科幻弘扬的疗愈心灵为人超越生存困境提供了方向。在矶光雄的《电脑线圈》里的少年们以真挚的友情探索虚拟世界的神秘和战胜机器的冷酷;藤崎慎吾的《水晶沉默》中的人工智能苏凯伦(KT)在虚拟世界与恶势力同归于尽,挽救了心爱的飞鸟井纱夜;陈楸帆的《人生算法》让韩小华以“爱的算法”实现了人性苏醒;而在《头号玩家》中,主人公依靠团队精神战胜了强敌。弘扬真情、智慧和爱,捍卫良知,疗愈心灵永远是各国虚拟世界科幻作品生存论的主旋律。
三、余 论
筒井康隆的《盗梦侦探》是虚拟世界科幻的代表。从虚拟世界科幻在日本的发展看,日本科幻文学从不缺少有影响力的该类小说。柾悟郎的《邪眼》还曾受到斯特林的关注,吉布森应讲谈社的邀请来到日本与大友克洋进行了对话,《朝日日报》制作了赛博朋克特辑,流行杂志《Pop Eye》刊登了关于赛博朋克的报道,电影银翼杀手中的洛杉矶那种肮脏荒废的城市之境与泡沫时期的日本开发潮完美地等同起来。尤其在20世纪70年代,日本虚拟世界科幻伴随着科幻“引入哲学思辨的元素,提高以往被认为是幼稚的幻想故事的科幻水准,创作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作品” 这一热潮,不断走向蓬勃发展之境。但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由于日本经济走势低迷,日本科幻进入“冬天时代”。但大和民族也是一个爱做梦的民族,筒井康隆在此形势下创作出《盗梦侦探》,并被导演今敏翻拍成动画电影,引发世界瞩目。这皆源自筒井康隆的“超虚构理论”主张。他认为文学必须立足现实和虚构、传统和现代的交融,作品必须突出故事性、幻想性和娱乐性,通过虚构之“梦”与现实之“实”的互动,展现精神和物质的融合创新。因此他的创作提升了虚拟世界科幻的艺术水平,成就斐然。而究其更深原因,筒井康隆的作品不仅契合了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后,人们对内心的疗愈和对未来的想象诉求,也营造出一个动态中心、互动主体的无尽时空,体现了求真求同思维向求新求变思维转化的思想趋势,这与当代中国科幻提倡“科幻现实主义”和构建生命共同体的理想是完全契合的。虚拟世界科幻和《盗梦侦探》最大的启示,是文学要及时、深入反映科学对人类社会的影响。科幻文学之精髓是“变”,它针对特定的现实问题而预构未来,深刻把握人的思维变化和心灵矛盾,回答“世界怎么了,我们怎么办”的时代之问。虚拟世界科幻要回答的是人在虚拟和现实的巨型网络中价值、认知和生存难题。以此出发,一方面,以《盗梦侦探》为代表的虚拟梦境题材,体现了科幻文学的“当代性”,相对于传统科幻和一般文学,虚拟梦境题材通过塑造与现实平行的虚拟时空,解构了世界的唯一性和绝对性,为人探索自身设定了更丰富的情境信息,与时俱进地反映了虚拟技术兴起以来人与世界关系的复杂变化。另一方面,虚拟梦境题材与其他文学形式一样,在特定时代追寻人的本质内涵,作品中对“我在哪”“他是谁”“归何处”的发问是人生存困境的艺术表现,而虚实平等、第三视角、疗愈心灵是对生命意识的审美彰显。生命意识,是人在世界中对自身的丰富、转化与超越,因此与其说《盗梦侦探》是关于“梦”的科幻,不如说是探索生命意识的传奇。在虚拟时代,虚拟世界是生命力量的倍增器,也是生命理想的孵化池,既扩展了人类探索的新视域,又创造了社会生活的新关系,同时引发一系列危机。人类无需焦灼自身与世界被虚拟化,而应深深忧虑对待他人如同对待虚拟化身一样,其结果必然是人性的丧失,国家力量和社会组织在虚拟世界中的缺位,又将导致更难以预料的恶果。面对虚拟时代的危机,科幻文学为人的心灵延根续脉,虚拟世界科幻的意义正在于表现科技催生思维的更新,让人跨越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虚拟世界之间、意识和潜意识等一系列对立统一的视域,不断重塑生命意识,追寻真正的心灵自由与未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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