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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金山下

时间:2023/11/9 作者: 青海湖 热度: 16124
似柔弱却刚强

  弃荣华守寒凉

  当金山下

  弱女子谱写大华章

  心似大地背如山冈

  1995年,北京世界妇女大会。

  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侯桂芳的名字在一千多位妇女代表的耳畔回响。中央台播音员正在激情朗读石油作家肖复华的报告文学《当金山的母亲》,那感人的故事,令千人动容。

  故事中的母亲叫侯桂芳,她是青海油田的一名石油女工。

  在青海油田,侯桂芳曾是一个众人皆知的名字。她以一个女人柔弱的身躯托举起一座大山的巍峨,她以内心坚定的信念温暖了无数长途司机的心窝。

  她是女儿,是妻子,也是母亲。她是弱女子,更像男子汉。她既普通,又伟大。

  当金山下,她是一种精神;柴达木盆地,她是一个楷模。

  一

  本来,侯桂芳可以在南方温润的小城当一名能歌善舞的翩翩仙子,可命运难违,她却成了一名与戈壁风沙为伍的石油工人。

  1939年,侯桂芳出生在广东梅县一个华侨之家。祖母是缅甸人,家业颇丰。抗日战争时期,祖父祖母带着父亲回到了祖国。回国后,父亲就读于广东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在梅县附近的一所中学当老师。

  祖父母去世后,家庭境况日渐衰落。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个七口之家,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因侯桂芳的弟弟们小小年纪,就得上山砍柴补贴家用。她作为家中的唯一女孩,人不但长得漂亮,还学习好,父母心疼她,不让她干重活,希望她在学校好好念书。

  13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刚进家门,六岁的弟弟就哭着扑到她怀里,“姐姐,哥哥打我!我饿!我饿!”

  原来,小弟弟实在太饿了,就在做饭时偷偷吃了一口米饭,刚好被打柴回来的大弟看到。于是,冲上去就給了小弟一拳,并警告他不准偷吃。

  侯桂芳搂着可怜的弟弟,心疼地流着眼泪,“别怕,有姐姐在。”

  对于家庭的贫困,对于弟弟的辛苦,侯桂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幼小的弟弟们为供她读书过早背上生活的重担。于是,一到周末,她就上山去砍柴。

  有一次,当她背着一大捆干柴回到家,母亲看着她被树枝剐破的脸蛋和被镰刀磨烂的双手,心疼地说:“芳儿,你只管上学,砍柴的事就交给弟弟干!”

  侯桂芳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的,妈,弟弟们都还那么小,我不能一个人在学校享清福嘛!”

  但是,光靠砍柴实在解决不了家庭的实际困难。17岁那年,侯桂芳决定退学,她想早点独立,为家庭减轻负担。

  侯桂芳身材高挑,面容俊美,还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跳起舞来像仙女,唱起歌来像百灵,加之聪明勤奋,退学后不久,她便以出色的自身条件考入了梅县文工团,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歌舞演员。为此,一家人也格外骄傲。

  本想着,当了演员,家里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但是,天天排练,根本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帮家里干活,而工资待遇也实在微薄得撑不起一家人的生活。

  当了一年演员后,侯桂芳不安心起来。她觉得演员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让人羡慕,但不能解决家境的贫困,要这种虚荣,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远在青海工作的姑姑来了一封信,说柴达木盆地在招工。招上之后在西宁培训两年,然后分到油田工作。柴达木盆地虽然自然条件差,但工资应该比在老家当演员有保障。

  侯桂芳决定一试。

  但是,从广东到青海,山高水长路途艰险,一个只有19岁的大姑娘,当父母的怎么放得下心呀!

  “芳儿,生活苦点没关系,青海条件差,又离得远,妈不放心你去。”妈妈语重心长地劝说着。

  “妈,我长大了,什么苦都不怕。与其这么穷困地过日子,还不如就让我出去闯一闯。我打定主意了,我要去!”侯桂芳态度坚决。

  于是,1958年的夏天,侯桂芳带着亲人的叮咛和牵挂,带着对家人的责任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期许,乘上了西去的列车。

  两年后,侯桂芳正式成为了一名为油而战的石油女工。从此,她的生命便与柴达木紧紧联系在一起。

  二

  与广东相比,柴达木盆地恶劣的自然环境的确超出了这位南方姑娘的想象。

  上无飞鸟,地不长草,氧气吃不饱,风吹石头跑。白皙俊俏的侯桂芳,踏入盆地没多久,娇嫩的皮肤就被强烈的紫外线晒得发红发紫,失水干皱。急性子的她走路一快就气喘胸闷,头晕脑胀。

  而那个时候的冷湖,正处于开发建设的初期。帐篷、地窝子、干打垒,住宿条件比老家还差。这是侯桂芳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再苦再难,都要坚持。

  起初,侯桂芳被分配到冷湖油矿当采油工。

  她热情大方,勤奋好学,很快就适应了采油工作。但没过多久,全国的自然灾害也波及到了冷湖。没粮,没肉,也没菜,饥饿的人们开始剥树皮,去野草滩逮兔子,去沼泽地抓野鸭,下到湖里去捞鱼……后来,油田成立了打猎队,组织职工去昆仑山打猎。又在南湖、马海、倒淌河等地开辟了农场,开荒种地。一手保生活,一手抓生产。

  侯桂芳因为从小在农村长大,种过田,养过猪,样样会干,于是,被抽调到倒淌河农场去开荒种地。等饥荒过去情况得到好转之后,她又被调到了冷湖制氧厂,当了一名制氧工。

  优良的品格,积极的心态,所到之处,侯桂芳总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她干一行爱一行,不讲条件,只讲奉献,深受领导和同事的好评。

  在制氧厂,师傅对她非常关心。眼看着她都26岁了,还没有对象,便替她着急起来。

  有一天,师傅悄悄地将一张六寸黑白照片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侯桂芳下班回到宿舍,见到桌子上的照片,一眼就被那位男子胸前的四枚军功章吸引住了。

  “哇,四枚军功章呢,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是谁呀?”

  事情来得太突然,侯桂芳一下子蒙了。丈夫被带走后,她一直六神无主,坐立不安。不知道去问谁,不知道究竟丈夫犯了什么错。

  晚上,丈夫被送了回来。只见他浑身是土,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蜜桃,嘴角上还挂着血痕,侯桂芳一下子抱着他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丈夫双眼含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把身子蜷缩成一团。

  侯桂芳擦干眼泪,端来一碗稀饭,放在床头,“发科,吃点饭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丈夫的肩膀开始抖动起来,他哭了,哭得伤心却压抑,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不是‘反革命!我不是‘反革命!我不是‘反革命!”

  见此情状,侯桂芳的妈妈也悄悄地抹着眼泪,女儿看到爸爸成了这个样子,更是吓得大哭起来。

  当金山下,这间孤独的小屋,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显得更加孤独了。

  第二天,侯桂芳也被莫名其妙地带走了。那帮不分青红皂白的造反分子让她揭发丈夫李发科的“反革命”罪行,还让她和李发科离婚。

  侯桂芳百思不得其解。

  “‘反革命,怎么会呢?”“离婚,有什么理由?”

  她和李发科结婚正是看中李发科胸前的那四枚军功章啊!在这个没人愿来的荒凉的运输站,李发科这个站长一当就是好几年。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从没向组织提出任何条件,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组织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反革命”呢?再说了,结婚这几年,他们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怎么能离婚呢?

  侯桂芳态度坚决,拒绝揭发丈夫,也坚决不同意离婚。于是,有拳头打在了她的脸上,有腿脚踢在了她的身上。

  当她经过一天的折磨回到家时,妈妈关切地问:“芳儿,他们打你了?”侯桂芳强忍悲痛,轻描淡写地说:“妈,没事,是场误会。”

  当她端过妈妈为她熬了又熬、煮了又煮的热稀饭时,眼泪还是忍不住滚在了碗里。

  李发科继续被揪斗,侯桂芳忍辱负重,白天忙前忙后打理运输站,夜晚独自伤心流泪,担惊受怕。她觉得冤屈,但无处讲理。她心疼丈夫,但又无能为力。

  有一天,李发科突然被送回了家。他是因为眼睛被打肿了看不清东西,没法参加劳动改造才被送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拉住侯桂芳的手说:“桂芳,我对不起你,你让受苦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说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侯桂芳既难过,又生气。

  “发科,我们吃点苦算啥!关键是你要坚强,要挺住啊!孩子还小,妈妈年纪大了,你看我肚子里的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你可不能舍下我们不管呀!”

  面对此情此景,妈妈也走出来劝李发科。

  “发科啊,人哪还得往远里看,越难越要扛。你是男人,不能倒下啊……”

  李发科紧紧握住妈妈的手,泣不成声:“妈,让你受苦了,发科对不起你啊!”

  晚上,李发科躺在床上,看着面容憔悴的妻子,他用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妻子的头发和面颊,声音颤抖着说:“桂芳,这些年,让你和妈妈受苦了。结婚这几年,你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如今却又因我受连累……”

  没等他把话说完,侯桂芳就捂住了他的嘴。

  “发科,生活苦点没啥。只是苦了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这一夜,他们都没睡着。

  第二天,侯桂芳挺着大肚子早早就起床来到了伙房,她要为出早车的司机准备早餐。

  她把刚烧开的一大锅水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准备用另一个锅蒸馒头。或许是身子太重,又或许是因为一夜没有睡好的缘故,她一转身,竟不小心踩翻了开水锅。

  “啊!”她一声惨叫,随之身体倒了下去。

  一时间,开水漫了一地。她只觉得左侧从腿到脚火辣辣的疼。她一边忍着疼,一边努力地向门口爬去。

  一爬到门口,就大喊:“有人吗?救救我!有人吗?救救我呀……”

  这时,刚好有个小伙子在发动车,听到有人喊,立刻跑了过来。一看是侯桂芳,忙问:“侯师傅,你怎么了?”

  “被开水烫了,赶紧送我去医院!”

  小伙子立刻把她抱到车上,急忙向阿克塞县医院驶去。

  到了医院,一位哈萨克族大夫立马查看。侯桂芳疼得脸都变了形,烫伤的部位红肿得像腊肠,还起了很多水泡,有的正往外流黄水。

  检查完,大夫说:“得打半麻,这样的疼痛,男人都受不了啊!”

  “会不会影响肚子里的小孩啊?”一个护士担心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保大人要紧!”

  于是,大夫果断为侯桂芳打了麻药,算是暂时止住了痛。

  小伙子赶紧去石油局医院报了救急。

  第二天,侯桂芳被接到了冷湖石油医院。在医生护士的精心护理下,她腿部的烫伤逐渐恢复,而孩子也成功保住了。

  住院29天后,侯桂芳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

  孩子长得很结实,这让侯桂芳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丈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侯桂芳的心里頓时有了沉重之感。儿子一出生,就要面对残缺的家庭。现实真是太残酷!

  妈妈心疼侯桂芳,知道女儿心里苦。因此,她放弃了回广东的想法,一直默默地陪在女儿身边,帮她带孩子,替她烧水、做饭、打扫卫生。再苦再难,也得一起挺过去。这是一个妈妈的无私与大爱。

  当金山下,两位母亲,一对儿女,相扶相携,共度艰难。

  六

  有一天,终于雨过天晴了。

  李发科被放了回来,自此,“造反派”们就彻底忘记了阿克塞,忘记了李发科。一场风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李发科终于与家人团圆在了一起。

  作为丈夫,作为爸爸,李发科感觉愧对妻儿老小。于是,他暗下决心,余生一定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

  然而,遭受了几年无情蹂躏的李发科,身体越来越差,最后竟被诊断为食道癌。他还这么年轻,竟得了这么重的病,李发科一下子心灰意冷了。而刚刚看到希望的侯桂芳,一颗布满伤痛的心又一次被击得粉碎。

  “老天爷,为什么命运对我们如此不公啊!”

  侯桂芳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医院给李发科开具了转外就医的证明,他要回陕西老家去治病。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侯桂芳忙着为丈夫收拾东西。

  李发科坐在床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妻子,想着她刚到阿克塞时的俊俏容颜,如今却充满了沧桑和疲倦。她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老得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他想到,她一个女人家,上有妈妈,下有幼女小儿,工作那么繁重,生活那么艰难,他却帮不上一点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哽咽起来。

  侯桂芳坐到丈夫身边,紧紧地握住丈夫的手,说:“你放心,站上家里有我在,不用你担心。只是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治病,我这心里也真过意不去……”

  说着,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我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能回来。快过年了,我托人给你买了一台缝纫机,到时你给妈妈、孩子包括你自己都做件新衣裳。这些年,你只顾忙工作,连件新衣裳也没买过,真是委屈你了……”

  侯桂芳忙问:“哪來的钱买缝纫机?”

  李发科说:“从我看病的钱里面挤出来的。”

  李发科离开阿克塞,回西安看病去了。阿克塞运输站的重任和一家老小的生活又一次压在了侯桂芳一个人身上。

  几个月后的一天,没有盼来丈夫,却等来了噩耗。一封来自西安的加急电报送到了侯桂芳手里:夫病危,速回。侯桂芳头“嗡”的一声,差一点晕倒在地。

  妈妈扶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芳儿,回去看看吧,站上的事我替你顶着。无论结果怎么样,你自己一定要坚强。我和孩子们在这里等着你……”

  侯桂芳日夜兼程地赶回了西安。看到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丈夫,侯桂芳心如刀绞。她没日没夜地守护在丈夫身边,但依然没有挽回丈夫的生命。十几天后,丈夫走了。

  侯桂芳悲痛欲绝。忍痛安排完丈夫的后事,她就匆匆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一路上,侯桂芳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什么感觉也没有。

  当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阿克塞的家,一进门便看到墙上挂着丈夫那张戴着四枚军功章的黑白照片,相框下放着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压抑多天的悲痛,冲出门去,跑到空旷的戈壁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伴着漠风在旷野里飘荡回旋,让鸟惊魂,令山动容。她哭她不幸的丈夫,她哭命运的不公,她哭妈妈跟着她受罪,她哭一双儿女可怜……

  她伏在一块大青石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

  善解人意的妈妈没有去打扰她,在家里煮好了稀饭,静静地等着她。她知道,女儿心里实在太苦了,就让她好好哭个痛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侯桂芳再次醒来,她觉得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心里的郁结和压抑似乎也消失了。于是,她站起身来,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她红肿着眼睛回到屋里,见妈妈正坐在床边悄悄抹泪。她坐到妈妈身边,搂着妈妈的肩膀,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没事了。”

  妈妈这才起身为她端来不知煮了多少个小时的稀饭,孩子们也纷纷围过来喊她“妈妈”“妈妈”。一下子,她感觉空空的心里又满满当当了,消失的重量又回到了体内。

  “是啊,老李走了,妈妈和孩子更需要我!这个小站也更需要我啊!”

  自此,侯桂芳再也没掉一滴眼泪。她要用自己的肩膀挑起一家老小的重担。她要接过丈夫的接力棒,全心全意把这个运输站管理好、经营好。

  七

  侯桂芳把根深深地扎在了当金山下。

  十多年来,这个小站上的炊事员和服务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换了多少茬,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这里的寂寞与荒凉,没有几个人喜欢这样的工作和生活。可侯桂芳一家老小一直坚守着。

  四季流转,雪雨风霜,侯桂芳以站为家,忘我工作。她心地善良,意志顽强,把过往客人当家人,用自己的责任和担当,把这个荒凉的小站经营得热心暖肠。而路过这里的人,对这位勤劳能干的女站长,无人不夸赞,无人不敬仰。

  当金山上坡陡路狭,一年四季风霜雪雨,阴晴不定,车过当金山,始终是伴着危险前行。因此,进出当金山,车辆抛锚司机当“团长”的事时有发生。而每一次,侯桂芳都会备上热饭,提了开水去救急,总能让那些身处困境的司机师傅们感到温暖,看到希望。

  有一次,运输五大队的一名司机开着一辆货车夜过当金山。可能是太瞌睡了,一不留神,车便撞在了山崖上。司机一惊,赶紧下车查看。车的右前侧严重受损,保险杠断了,引擎盖也鼓起了一个大包。他回到车上,试图重新打火发动,却怎么也打不着了。

  正值天寒地冻的11月,山上的温度已降到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司机冻得浑身直打战,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心想,这样待一晚,非得冻死不可。但除了等,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半小时后,终于等来了一辆大货车。货车司机看到有车撞成这个样子,赶紧下车询问情况。由于车重货多,货车司机没法帮他把车拖走,只好快速下山去报救急。

  当侯桂芳听说山里有车抛了锚,赶紧备了热饭,提了开水,又到自己房里拿了一床厚棉被,出门挡了一辆过路车,急急忙忙往出事地点赶。结果,车还没走出多远,就停下了。也真是,偏偏这个时候车坏。司机抱歉地赶紧下车检查。

  而侯桂芳却等不住了。她想,这么冷的天,司机一个人在山里会冻坏的,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于是,她下了车,抱上被子提上饭盒和暖瓶就往前走。

  司机叫住她:“侯师傅,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啥时能走到呀?”

  侯桂芳头也不回,边走边说:“时间不等人啊!去晚了,司机会冻坏的。你修好车再来追我吧!”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大山里,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女人,冒着寒风,沿着山路,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啊,走!走啊,走!她忘了累,也忘了冷,更忘了怕,她心里想的只有那个挨着冻的司机。

  当司机修好车赶上她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了。

  当抛锚的司机看到有人来了,立刻从车里跳下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侯桂芳就把厚厚的棉被朝他的身上裹。

  “冻坏了吧,赶紧暖和暖和。以后一个人开车可要小心哪!”

  绝望中的司机握住侯桂芳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侯大姐,谢谢你,谢谢你跑这么远来救我。你再不来,我真要冻死了……”

  看到司机平安,侯桂芳这才舒了一口气。

  类似这样的救急侯桂芳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每一次,她都以最快的速度给受困人员送去饭菜,送去温暖。她的爱心融化了许多人的心。

  1979年的夏天,当金山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洪水泛滥,滚滚而下,冲毁了河道和道路。

  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看着四处乱窜的洪水,侯桂芳心急如焚。她担心靠近河沟的库房会被大水冲倒,里面可是站上全部的生活物资啊!如果房屋倒塌,物资就会片甲不留,全站十几个人和来来往往过路司機、职工的吃饭就成了问题,这损失可就大了。她祈祷着,希望雨能尽快停下来。

  可是,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甚至越下越大。侯桂芳实在坐不住了,她和妈妈交代了两句,就冲进雨中。

  她先去查看了库房的情况,后墙已经裂开了一条缝。刻不容缓,得抓紧时间抢救物资。她快速地叫来六个工人,她给每人发了一块塑料布披在身上挡雨,并交代道:“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库房里的物资抢救出来,越快越好。我在里面拿,你们在外面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逃。”

  一个工人担心地问:“侯站长,这么大的雨,万一房子塌了怎么办?”

  “就是因为房子要塌了,才要去抢救东西。如果房子塌了,我被压在了里面,你们只管保管好物资,等雨停了再来挖我。”侯桂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们来到库房前。侯桂芳一推门,门却变了形。于是,她毫不犹豫一脚把门踹开,快速钻进屋子,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搬运。

  清油、大米、面粉……

  侯桂芳每搬一件,就感觉房屋的裂缝扩大一寸。她不是不知道面临的危险,但为了大家的口粮,为了公家的财物,她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甚至连妈妈和儿女也抛在了脑后。

  能多抢一件是一件,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半个小时后,物资全部抢了出来。侯桂芳一身泥水从屋里钻了出来,刚走了两步,屋子轰然倒塌。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工人们看着侯站长活着出来了,激动地拉上她就往回跑。

  当侯桂芳满身泥水湿淋淋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妈妈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干净的衣服,并熬好了稀饭。看到女儿平安无事,妈妈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看你淋的,累坏了吧!赶紧换个衣服喝碗热粥暖暖身子。东西搬完了吗?”

  “搬完了。库房也塌了。”

  “房子没了还可以重盖,只要人平安,东西保住,就是万幸啊!真是谢天谢地。”

  侯桂芳的无私奉献和敬业精神,得到了领导和职工的广泛认可和高度赞扬。她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站经营得远近闻名,好评如潮。

  而侯桂芳因表现突出,曾多次被评为局级、省级劳动模范及全国“三八”红旗手。这些荣誉对她,当之无愧,且名副其实。

  当金山下,侯桂芳俨然成了一种精神。

  八

  其实,坚守在当金山下的侯桂芳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但她自动放弃了享受荣华的机会。

  1982年的春节,侯桂芳带着妈妈和两个孩子回广东探亲。二十几口的大家庭,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聚得这么齐全。于是,一家人借着春节的欢乐气氛,谈新叙旧,把酒言欢。

  侯桂芳的舅舅在缅甸开当铺,近些年发了财。他知道姐姐和外甥女一家那么多年在荒凉的大西北生活得不容易。如今,姐姐已近七十岁高龄,他非常想带姐姐及桂芳一家出国,和他一起去过好日子。

  于是,侯桂芳的舅舅悄悄地向侯桂芳和妈妈说了他的想法。

  侯桂芳态度坚定地说:“舅舅,谢谢你的好意,心意我领了。我在柴达木已经工作生活了二十多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一切,也舍不下那里的工作。虽然那里自然环境不好,但人好……”

  舅舅又劝妈妈说:“姐姐,桂芳有她的工作,不走我能理解。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跟着到戈壁滩里受那个罪,我这当弟弟的怎么忍心呢!你跟我去缅甸,好好享几年福吧!”

  妈妈却说:“桂芳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我都这把老骨头了,享不享福也不在乎了。我只想帮着桂芳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妈妈的话,让侯桂芳眼窝一热。她清楚,这些年为了她,妈妈吃了不少苦。有妈妈在,她安心。

  于是,春节过后,舅舅带着遗憾和对姐姐的心疼回了缅甸。

  而侯桂芳带着妈妈和一双儿女乘上了西行的列车。

  当远处闪着银光的当金山出现在她们的视线时,侯桂芳兴奋地指着前方,大叫起来:“看,当金山,我们到家了!”

  是啊,她们到家了。她们的家就在当金山下……

  作者简介:李庆霞,笔名玉泽,就职于青海油田,现居敦煌。系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青海省摄影家协会理事,青海油田摄影家协会主席。散文作品多见于《青海湖》《瀚海潮》《中国石油报》《工人日报》等报刊,著有散文集《赴一场绚烂的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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