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湖上笠翁李渔在《芥子园画谱》开篇即言:“今人爱真山水,与画山水无异也。当其屏幛列前,帧册盈几,面彼峥嵘遐旷,峰翠欲流,泉声若答。时而烟云晻霭,时而景物清和,宛然置身于一丘一壑之间。不必蜡屐扶笻,而已有登临之乐。独是观人画,犹不若其自能畫。人画之妙从外入,自画之妙由心出。”这一番话,既说出了观画与自画的天壤之别,又道出了“自画之妙由心出”的根源。万法归心,画莫能外,所以古人又言:“画者,心画也”。
这里包含了两层意思,其一是除了作为绘画语言的笔墨之外,作者的心理活动对一幅画起着主导作用,即意在笔先;其二是绘画作为作者心灵的写照和情感的表达,能够反映出技法之外一个人的文化背景和对精神世界的认知高度。一幅画或刻画精微,或放达飘逸,或长于笔力,或善于墨法,皆取决于作者的个性和绘画功底,但通过这些手段最终还是要归结到“意境”上来。所以,看一幅画有没有意境,能否给观者留下想象的空间,是一幅画成败的关键。古人画山水,多在山林掩映之中,设置一些陋舍草亭,琴童单骑,渔人樵夫,除了表达作者清静无为的思想之外,意在引导读画者曲径通幽,让人犹如身临其境,产生山居望岳之感。虽则草亭之内空无一人,但这一片空间是为观者留下的,你可以想象:或亭中对弈,或亭外观云,或鼓琴,或听雨,任尔来去于山水之间。有些山水画,或烟雨迷蒙之间置一孤舟,或云山雾罩之中设几级石阶,简约之中,意象顿生,似与不似之间,意境即出,所以佛家有一句话叫作“境由心造”。
境由心造,画由心出。同样是淅淅沥沥的秋雨,你可以听出它的美妙,亦可由它生出一些凄凉之感。孔子赞美他的学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心态之平和,处世之淡定,往往可以改变一个人对于不利因素的看法。
李白有一首《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黄昏,最是让那些孤单的旅人、离人和老人愁绪满怀的时候,即使是那些平常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碧绿色,在他们眼里也变成了“伤心碧”,这便是由心而生的“心境”。而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有两句诗,将主人公的这种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其情其景,全在一个“心”字。
绘画亦然。有些画虽则极尽笔墨,却只是对真实对象的真实描摹而已,画技虽则成熟,意境却很空洞。有些画寥寥数笔,却意趣天成,回味无穷。我们知道,观画者往往从一幅画中看到的只是“景”,所以,通常会对号入座,甚至还会问“这是什么地方?”这也难怪,隔行如隔山,他们把绘画和摄影混为一谈,以为绘画也只是对景物的照搬。实际上,对于一个绘画者而言,他所侧重的是“意”,即意境。一幅画的形态是画者用技法表现出来的,而一幅画的意境却是画者用心灵营造出来的。所以风景和意境不仅是摄影和绘画的区别,也是画匠跟画家的区别,而且他们在色彩上的认识形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自然分界线。
画家章嘉陵先生说:“好的山水画有一股子静气,云山是动态的,也必寓动于静中,看上去还是静静的。所以,读画时,可以看画有没有静气,有静气是好画,画无致,霸气十足。很难说好。”元代赵孟頫的《双松平远图》、倪瓒的《六君子图》和吴镇的《洞庭渔隐图》等,皆是典范。这种静气就是一种意境,或者说,一幅画的意境就寓于这种静气之中。
在中国画中,人物重在传神,花鸟重在写实,山水重在意境,意境是中国山水画的最高境界。跟西画相比,国画画幅虽小,意境却大,尺幅之间,可饱览山川林丘、古往今来。因此,博大,空灵,淡远和深邃,应当是中国文人画所追求的一种高度,这恰恰反映了人性中最原始、最古老、也最本质的精神内核。当然,这种意境,并非仅仅靠画技就能够表现出来的,除了作者的情感,则得益于深厚的传统文化的滋养,得益于一颗敏锐丰富的心灵,得益于一种平静的心态和活跃的想象力。中国画是一种最讲究文化修养的绘画。文化底蕴深厚,作品就深厚;思想丰富,作品内容就丰富。一幅画展示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绘画技法,同时也体现着一个画者的文化水平和精神格调,通过一幅画,可以窥探到画者的心灵。
正源于此,有人作画时喜欢燃一炉香,在袅袅香烟中平静思绪,让笔墨在松柏和钟磬的烟岚中慢慢渗化开来。而有人作画时则喜欢有音乐的陪伴,让画面流淌出山涧泉声一样的韵致。我最忌讳将自己的画室当成一个作坊,每天都在急急慌慌地制作产品,一谈起画就跟钱联系在一起。当然,谈起音乐,我很欣赏古琴曲《渔樵问答》《平沙落雁》和《忆故人》等等。有时候我会在朋友处喝茶听琴,有时候我会在书房里播放一段古琴曲,这几乎成了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因为绘画和古典音乐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一首曲子能让你在脑海中构画出一个远古的画面,能产生一种诗一样的意境,而意境恰恰是山水画的灵魂。
境由心造,并非是凭空想象,须得从各种艺术中去汲取营养。画理有“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说,而这个心源,除了画者的灵性和慧心,还应当有丰富的学识作铺垫。
寂寞求道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能够与艺术结缘,那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很羡慕那些能够终生从事绘画艺术的人,羡慕那些上班就是画画,画画就是上班的人。然而,羡慕归羡慕,理想往往跟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但无论怎样,人是应当有梦想的,梦想让人产生动力和目标,我对绘画的终生追求,就恰恰起于这样一个梦想。遗憾的是,梦想毕竟有一半是梦,因此它常常跟人开个玩笑,然后跟你擦肩而过。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坐在一列通往齐齐哈尔的蒸汽机列车上,外面是漆黑的夜,车厢里是缭绕的烟雾,昏暗的灯光,还有昏昏欲睡的旅客。我猜度着这个陌生的工业城市,猜度着目的地,那个叫做呼伦贝尔的地方。但我的思绪很快就被那一弯黄河的涛声带回到故乡,我想起童年时候用铅笔画在四合院松木门板上张弓搭箭的古代士兵,想起上小学时用蜡笔创作的南海挑水图,想起高中毕业后参加县城美展和给村里的老人画中堂的往事。我想,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我也许应该在某所大学美术系的教室里画石膏像,或者在画室中临摹和创作。而此时,我的脑海里却塞满了无数跟绘画毫无关联的专业术语,重叠着无数奔忙于风尘中的足迹。
好在我始终没有放弃那个梦想,虽然由于工作的繁忙,绘画一事一度中断,这一中断就是六七年,甚至十几年的光景,但我的目光却从未停止对这座艺术殿堂的瞭望。我始终在企盼着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这片空间应当是清静的,没有噪音的,我可以在疏烟残红、清泉流石的画境中自由地放逐自己的梦想……
让我企盼了一生的机会终于来了,可遗憾的是,它晚来了整整几十年的光景。几十年,对于一个人的人生而言是如此的漫长,如果不是毅力和耐心的支撑,我也许早就将它放弃了,于是自嘲:学艺未得志,秋风不老心。
然而,绘画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光是古人总结归纳的各种皴法和描法,就有几十种之多,一个人即使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其堂奥,更毋论形成自己的画风,正如《青在堂画学浅说》中所言,须得:“先埋笔成塚,研铁成泥,十日一水,五日一石”的功夫。唯其如此,许多画者在成名之时,已是年届花甲,白发早生。
记得很久前看过介绍一位画家的纪录片,片名就叫《一个为画来到世上的人》。主人公为了实现自己的绘画梦想,舍弃了一切利益的诱惑,刻苦钻研,终成正果。我在想,人来到这世上,总得有个目标,绘画是一件需要终生付出的艺术,如果没有一种精神,接受不了“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现实,就无法坚持下去,也正因为如此,很多曾经怀揣绘画梦想的人,或因客观条件的限制,或因缺乏信心和毅力,或因天赋不及,或因没有深造的机遇,纷纷改弦更张,销声匿迹,能持之以恒者,则寥寥无几。而绘画除了以上几个原因,最要紧的还是需要一种寂寞求道的精神。
寂寞求道,本喻追求佛理大道,将它拿来用在艺术的探索上是再合适不过了。一个人如果想成就自己所钟情的艺术,就必须要耐得住寂寞,并要有探索真谛、持之以恒的毅力。去年秋天,我在南方七宝古镇的秦汉胡同,看到一副楹联:“吾以外皆吾师,倾此生为斯事。”深以为然。一个人倾毕生之力能做好一件大事者,就是一种成功。只可惜许多人坐不住冷板凳,耐不住寂寞。有些人一辈子连一件事情都做不好,却自以为是,不可一世,更毋庸说以能者为师。
我平素好读画册,特别是在没有空闲作画的日子里。所以,常逛书店。我翻画册先看画,并不看作者是谁。其中有两次被书架上的画册所吸引,深觉画技画风与众不同,购回去仔细一看,两本画册的作者均是陈品鑫先生。他的画高古幽简,深得宋画风骨。欣赏之余,感慨万千,作者在《画事概述》中有几句话印象颇深:“余少时受教于傅心畬先生之弟子何敦仁先生。先生绘画由‘南宋而入‘北宋,余耳濡目染,受益良多。从小至今作画六十余年,寓居陋巷,青灯黄卷,不与人较一日之长。”这一段话,文字虽然不多,却反映了一个画者甘于寂寞的精神世界和他所持的心态。“不与人较一日之长”,正是一个真正的智者在看破红尘之后所拥有的思想境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时间往往就会耗费在你高我低、飞短流长的唾沫中。庄子的智慧给了我们多少启迪,燕雀讥笑大鹏的现象在生活中屡见不鲜,你给井底之蛙谈大海,给夏天的虫豸们谈论严冬的冰,岂不是枉然。因此,陈品鑫先生的绘画心态,就是一个谦虚的画者应当秉持的态度,那就是醉心于绘画,不与人比高低、论短长。
当然,寂寞求道不仅仅是为了磨砺自己的画技画风,还在于追求人生的哲理和大道。绘画既然是一门需要长期钻研的苦差事,那就要淡泊名利,远离尘世之浮躁,抛开利益的烦恼,谢绝无聊的应酬,淡化无益的交往,回归人性的本然,方能够潜心于水墨之中而自得其乐。中国画虽则不属于宗教,却是令无数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人虔诚信仰的一门艺术。
我们的祖先创造了毛笔,之后又创造了宣纸,虽然它们看起来极其简单,但其中蕴含着一种古老的文化灵魂。千年之后的网络时代,还在使用毛笔写字和画画的人,都是值得羡慕的,因为通过这两样神奇的工具,我们不仅有了一种心灵上的文化传承和体验,而且也多了一种跟古人在历史时空上的交流和沟通。然而,想让笔墨听从手的使唤,在宣纸上表现出丰富的层次和意境来,却非易事。斗转星移,寒来暑往,时光从指缝间悄悄流失,皱纹在眉宇间慢慢聚集。那一天,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说我在追索儿时的那个梦想,不如说我在体验和享受着一种绘画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诗意的,人生能与绘画结缘,虽则寂寞辛苦,却是幸事。因为跟那些放弃了这个梦想甚至没有任何梦想的人相比,我是幸运的。人生本是一个大梦,用寂寞去感悟这个大梦,用绘画去体现这个人生,真可谓“未作画时在作画,作画之中非作画”。我最喜欢李柏道长在山中常吟的一首诗:“我爱月下雪,我爱雪上月。月光荡雪花,乾坤清白彻。高士怀素心,宁与雪月别。一滴饮贪泉,雪残月亦缺。”
寂寞求道,这个道在哪里?实际上它就在我们的身边,就在我们日常的生活里。悟道悟道,道有一个“首”字,而悟有一个“心”字,用脚去走,用脑去想,用心去悟,才能够了悟人生,了悟自己,也就了悟了大道,这的确是一个漫长而又寂寞的过程。
画中有诗
常言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假若把一个人的一生比做旅途,那么,我们所走过的路程何止千里万里。然而,如果只走不读,那也仅仅是一种热闹而已,到头来依然两手空空。
绘画也是一样,读书是不可或缺的内容。古人是传统文化的创造者,也是享受者,所以他们往往诗、书、画、印兼具,画者能诗,诗者能画,令今人望尘莫及。他们在讲述绘画要点时,也不乏形象的文学语言,例如画山有:“宾主朝揖法”“主山自为环抱法”,画石“近水则稚子千拳而抱母,環山则老臂独出而领孙”。这就是中国画,它跟西方仅仅从光影和透视关系的出发点截然不同,如果没有东方文明古国的文化遗传基因,你一定不好理解这些似乎跟绘画毫无关联的比喻。所以,有句话说得好:文学是艺术的生命线。
实际上,岂止是绘画,无论是哪一种艺术,如果缺少了文学的滋养,就免不了显得单薄和肤浅。而文学跟绘画是最具有共性和相融性的艺术,苏轼曾经推崇王维的画“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确如此,古人的画都是诗画兼容,读一幅画能读出潜藏于画中的诗,那才叫好画,读一首诗能让人联想到一幅幅美妙的画面,那也是好诗。而在浩如烟海的古典诗画中,这样的作品不胜枚举。
在古代,一个长期服役守边的士兵,终于可以还乡跟久别的家人团聚了。寒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远处的山野里,是他昼夜梦想的家园。他的心情既欣喜又悲伤,他用最质朴的语言表达了当时的景和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诗经》《小雅·采薇》)它不仅是一首凄美的短诗,同时也是一幅动人的画面。魏晋时期,才华横溢的曹植离开京城去自己的封地-城,途经通谷之洛水,御车马以休息。此时,洛水之上波光潋滟,雾气低回。他在恍惚中看到洛水之神翩然而至“: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曹植·《洛神赋》)。好一个“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作者用神来之笔,为大家描绘了一幅飘渺如梦的画面,而这个画面后来出现在魏晋画家顾恺之的笔下,它就是流芳千古的《洛神赋图卷》。
还有陶潜的《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兮将入,抚孤松而盘桓。”这些诗辞深入浅出,意境优美,无一不是诗与画的合璧之作。我想,我们有幸徜徉在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国度里,徜徉在它们千回百折的流光中,我们浸润在老庄哲学和儒道文化的春风化雨中,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正是它们成就了中国文化的同时,也成就了中国画。中国画即使不在上面题诗,也是一首无言的诗,中国的诗词即使不言画,亦是一幅幅生动的好画。所以,文学之于绘画,犹如樹木之根基,营养着它的春华秋实,如果缺少了文学的营养,就无法谈及画中有诗,而无画之诗缺乏想象,无诗之画显得空泛和缺少深意。
我想,一个喜欢读书的人不一定能习画,但一个习画的人必得读书。读书不是仅限于绘画技法之类的,而是文学史志、儒释道学、音乐风俗,皆可读之,久而久之,这些画外之功,会形成一种综合的内涵和力量,涌动在你创作的笔端,表现出你的绘画个性和对生命的认知深度。当然,如今的时代,人心浮躁,读书几成奢谈,这种世风也影响着画风。跟读书相比,人们更热衷于讨论怎样游玩,怎样吃喝和怎样延年。在一些画廊里,已经很难欣赏到一些静逸的画面,不少文人画似乎失去了曾经的儒雅和文化气质,就连一些画的标题,也像很多照片的标题一样浅白,更不要说诗意。几年前,跟朋友到一个画室去参观,出门后问朋友有何观感,朋友打趣地说:除了满墙壁的画,什么都没看到。中国画是以文学为基础的,这实际上是它的支撑点,离开了这一点,就只剩技法了,而只追求技法的结果,连画者本人也可能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我想,人之养颜而忽略养心,犹画者之重画而不重读书。有位画家说得好,一个没有文化,不喜读书的画者,充其量只是一个匠人而已。
还得借用章嘉陵先生的一段话:“绘画中,描绘、对比、夸张和节奏是常用的技巧,属于方法,只要用功是可以学会的。情、境、趣和意蕴则属于方法之外的。方法可以学,方法之外的则需要修养。”当然,这个修养是指长期的文化积累,读书自然是必修的功课。修养也不是一种简单的聪明,它是对一个聪明人智慧的开启。诗中之画和画中之诗,正是这种文化和智慧的流露。在生活中,当我们拥有了一门技艺之后往往会志得意满、自我膨胀。但实际上,艺术的东西浩如烟海,且相互渗透,相互影响,人生寂寥,多拥有一种技艺,就多一种眼界,就多一种文化滋养和精神享受。
能绘画、好读书是一种良好的习惯,而能文章亦能绘画者,更是件美妙的事情。因为画跟文章是互补的,文章意在精神,绘画重在情感,犹如山重水复,相映成趣。我甚至认为,中国画是另一种表述形式的文学,它用丰富的笔墨语言经营结构,描述自然,表达着对自然和人生的理解,表达着画者对精神世界的仰慕和追求。
山水一禅
在中国山水画中,有一种画叫作禅画。
禅画大多不施颜料,只用水墨,追求画面的静逸、简远和脱尘境界。而这种境界除了靠笔墨之外,全由禅文化酝酿而成。
禅文化是儒、释、道三教文化发展和融汇的精粹,也是一种智慧和人生哲学。“禅”在最初的印度梵语中应为静虑、思考的意思,所以又叫摄念和思维修,意为收摄我们的心猿意马,收摄我们散乱无羁的杂念。所以我国禅学家吴言生先生说:“禅是一种生命的感受和受用,是一种解掉枷锁的方法,是一个安放心灵的家园。”禅修者不是修外在的东西,而是在修炼自己的内心。“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其言犹若深涧之流泉,高山之坠石,风鸣浪涌,响彻空谷。禅定之后,让人的心安定下来。一颗安静的心灵才能够去思考,才能在思考中得到智慧和收获。
禅画的意念就是建立在这个思想基础上的。通过绘画来传达一种高妙的禅意,通过这种禅意来滋养和引度人们的心灵。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取水墨而弃色彩,正是出于道家“五色令人目盲”这样一种认识之后的选择,而这种选择恰恰更符合自然之道,符合中国人早期最古朴的审美观。
实际上,用单纯的墨色来表现一种艺术形式和思想的,除了中国的书法,便是水墨画了。它们简约,却又代表了一种极高的审美标准,即使把它们放在世界的视野中,也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就像远古时期的岩画,殷商时期的甲骨文,汉代的画像石和画像砖,都是用最简单的墨色和线条来表现一种最庞大的历史和思想的,恰恰就是这种简单和凝练,却成就了中国最早的,也是极高的艺术境界。
古人认为朴素是一种美,而今人却把艳俗视为一种美,这正是我们在色彩心理认识上一种逐步的衰退。古人用一种朴素来表达对美的赞赏和认识,而今人却用艳俗来掩盖内心的空虚。
禅宗中还有一种山水禅。就是通过对自然山水的感悟来洗涤胸襟,净化心灵,返璞归真。而水墨画恰恰是这种山水禅意的一种延伸。因为水墨画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感觉,这正是禅画所崇尚的。所以,画画不仅是画技法、画意境、画心境,其实是悟人生,修炼自己的心性。道家讲性命双修,而绘画并非是用来自我炫耀的东西,它就是借一种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用长期的读书思考来提高自己的心理素质和修为,用朝九晚五的坚持来磨炼意志和提高自己的绘画技能。所以禅画同样是一个性命和艺术双修的事情,缺少了哪一面都不算完整。
人们都喜欢自然山水,特别是在这个熙熙攘攘的现实中,大家都认识到自然山水对心灵的陶冶作用。当人们游走在山水之间,往往会放下心中的许多烦恼,显得轻松快乐,就是因为脱离了生活中的那张“网”,所以会茅塞顿开,感悟良多。然而,如今的旅游热,实际上跟这种山水禅意相去甚远,不可同日而语。四川青城山上有一面青砖灰瓦的照壁,上面只刻写了一个“道”字,但无数匆匆的脚步从它前面走过,却没有多少人能够停下来去认真领悟这个“道”字的含义。正所谓:“鱼在水中不知水,人在道中不知道。”根本的原因在于人将自己凌驾于山水之上,有生命的山水成了旅游资源和观光景点,把自然山水当成了开发的对象,违背了跟它和平相处的自然之道。
实际上,当你把自己看成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一树一石的时候,才能够听得见自然的声音,才能够听得懂风声雨声,草籽落地的声音,才能够与大自然平等悟对,这种悟对则是看破红尘后山水禅的开始和回归,而禅画却是心灵跟山水间另一种形式的交流,这是因为自然山水中就蕴含着“道”,蕴含着滋养心灵的禅意。所以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人们摩肩接踵,纷纷出行,恨不能游遍大江南北,但对于一颗平静的心灵来说,最美的山水就在心里。正如古曲《寒山僧踪》所唱:“夜客访禅登峦峰,山间只一片雾朦胧。水月镜花,心念浮动。空不异色,色不异空。回眸处灵犀不过一点通,天地有醍醐在其中。寒山鸣钟,声声苦乐皆随风,君莫要逐云追梦。拾得落红,叶叶来去都从容,君何须寻觅僧蹤。”万事皆由心起,万事皆由心灭,灵犀一点,醍醐灌顶,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我想,人们在对自己的生活目标和信仰感到迷茫的时候,与其惶惑不定、昏昏终日,倒不如去皈依一门宗教,或者像皈依宗教一样去皈依一门艺术,因为离艺术越近,跟浮躁和无聊就越远。虽然我并不谙熟禅画,因为那个境界实在太高,但我的心灵似乎在逐渐向它靠近。
观山水而会禅意,临水墨而得静气,写意境而悟道理。
人淡如菊
绘画既是一种艺术的选择,也是一种心灵的生活方式。人是有情感的动物,除了一日三餐,情应有所寄,没有情感寄托的人,势必枯寂无聊。所以,周国平先生说:“一生之中,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着人生的迎来送往,心智敏感的人将它们记录下来,形之于文学、美术或音乐。”
实际上,每个人一生中都在寻找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存哲理,只不过有些人找到了,而有些人没有找到而已。我曾经一度认为,人过了知天命之年,就会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就会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追求什么,不追求什么。就自然会丢弃人性中存在的很多垃圾,譬如固执、倔犟、无知和自以为是等等,随着阅历的增加和知识的积累,变得宽容、淡定、随和而有修养。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一个人一定不能停止学习和思考的脚步,在传统文化的领域里寻找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去年晚秋季节,寒风乍起,我从南山散步下来,突然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许多星星点点的菊花,金黄色的花瓣抖擞在秋风里,让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我立即想起了东晋诗人陶渊明,想起了他的《桃花源记》《饮酒》和《归去来兮辞》,想起了那两行耳熟能详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在中国历代众多的文学高峰中,陶潜是我最为敬仰的人物之一。他既有着儒家的深厚学识和修养,又有道家的出世和放达。他一生崇尚自然之美、本真之美和理想之美。但他的生活却极为简单,几亩薄田,五棵垂柳,一张无弦琴。虽然生活清贫,但在劳动之余,他依然赋诗,依然赏菊,依然饮酒,享受着大自然馈赠的美意。我不知道是诗人成就了那些菊花,还是菊花成就了这位诗人?诚如庄周之梦蝶,即使在陶渊明简朴的生活以及他的梦里诗里,似乎都飘逸着淡淡的菊花芳香,透射出诗人的品格和个性。他在《饮酒》中吟咏的菊花,不仅成为田园生活的象征,也成为无数文人追慕的精神境界。
秋天的菊花虽则平凡,但它除了自然之美,还有着一种精神,一种淡然的情怀,那是绚烂之后的平静,是耕耘之后的彻悟,是不为名利的散淡。我想,一个人如果能保持心灵的充实和安宁,即使身处闹市,也像生活在静谧的山林里一样怡然自得。“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正是《饮酒》的点题之笔。
当然,让我最为崇尚的,还是那篇《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心为形役,神为身累,这正是大千世界的一个普遍现象,但多少人能对它有清醒的认识?我们在庸庸碌碌的奔忙中丢失了那一片精神家园,也丢失了我们自己。我们在绞尽脑汁了解别人,却并不了解自己,我们常常喜欢总结别人却不善于总结自己。“梦中我是谁,醒来谁是我。”浮生一梦,可叹到老都对自己没有一个清晰的定位和认识。
陶渊明是一位生活的智者,为我们引领了一条通向田园、通向精神世界的道路,而他的这篇辞恰恰为茫然无助的心灵指点了迷津。人对至理的追求,并非朝发而夕至那么快捷,一辈子能恍然明白一个道理者,幸矣!否则“虽活八十尤为亡”。所以孔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正是在不断的学习、询问、思考和探索的过程中,逐步认识了自己的不足和擅长,踏上一条由自己选择的艺术道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和归宿。而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正是我多年来在匆忙和迷惘的精神世界里寻找的那一束遥远而微弱的灯光。这束光不仅照亮了很多古人,也照亮了很多像我一样的探索者的“迷途”。
菊花的风骨,就是陶渊明的风骨,菊花的芳香,就是陶渊明诗歌的芳香。那不仅是一种良好的心态,也是一种淡然的处世态度。水墨画就是我在这些文化精神的滋养下,在经历了不懈的努力和一世的风雨之后的不期而遇。
人淡如菊,就是对它最好的归结。
人淡如菊,也是我经常使用的一方绘画闲章,它不仅透露了我的心迹,也表明了我的作画初衷和人生态度。因此,我无意于一幅画的结果,而自得于过程中的一种乐趣,去享受绘画带来的愉悦和宁静带来的安逸。让我在一片淡如秋菊的心灵氛围中去轻描淡写、随意挥毫。我想,既然学不了追赶时尚、万花争艳的潮流,那就学一学淡然处世的菊花吧!
绘画是心灵的反映。人浮躁,画亦浮躁;人深刻,画亦深刻;人淡定,画亦淡定。静为万物之根。人静,画亦静。
大道至简
尘世之间,有很多看起来很复杂的事物,其道理却很简单,因此有句极富哲理的话叫做“大道至简”。
作为最古老最朴素的水墨画,仅仅利用墨和水的相互渗化关系,表现出丰富的层次,洇化出满纸烟云,透射出中国画墨法的神奇和不可思议。
然而,这并不等于简单的东西容易掌握,就像中国人创造的太极图,简单的喻义中,包含着宇宙万物运行的哲理,而同属一理的太极拳,看起来变化无穷,其实它的性质就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水的性质,但水的性质却又是最难以把握和学习的。因此,能做到“上善若水”的人,一定是智者,而非等闲之辈。
跟青绿山水和浅绛山水相比,水墨画不依赖色彩,但这并不等于它不分层次,从理论和表现方法上讲,它是分“色彩”的,有“墨分五色”之说。水墨画的韵味,就是靠这些看似单调实则丰富的“色彩”表现出来的。中国最早期的绘画是以线条见长,后来有了色彩的平涂,及至发展到晕染。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丰富的表现技法,才让古人们在上千年的时光里临习摹画,缱绻其中,创作出让世界叹为观止的佳作。
当然,无论怎样一种艺术形式,其目的都是服务于人的思想和情感的。正如画家叶文夫先生所言:“画画不是画技法,首先是画思想,画内在的修养。画画就是画自己的灵魂,画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这样说并非技巧不重要,技巧和基本功的过硬以及艺术家深厚的修养,是艺术创作成败的关键。”所以,绘画不仅仅是玩技法,也不是没有独立思想的模仿和跟风,而是应当让自己的所思所想通过绘画语言表达出来。这是一个漫长的探索过程,这个过程虽然孤寂,却又是快乐的,至少我们是行走在一条通往我画我心的路上。这条路上有看不尽的奇石飞泉、苍松翠柏,它们在充实着一个人精神生活的同时,也滋养着他的心灵世界。
我曾经学习和创作过一些版画、插图和浅绛山水。在我时断时续的绘画道路上,它们算是一种实践和尝试,如今想来那毕竟是一种没有目标的绘画漫游。几十年后,随着人生阅历的积淀,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水墨山水。当然,这种积淀,不仅源于那些自然山水对人的灵性的开启,也源于从小所接受的儒道文化的熏陶,还得益于多少年来手不释卷的学习。因此,自然山水成为我用水墨去表现的主题,水墨成为我表达心境的一种艺术载体。实际上,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绘画问题,对我而言,它是我在绘画色彩上的一次重新认识,是我思想和精神上的一次根本回归,也是我对生命意义认识上的一次飞跃和彻悟。
虽然由于长期对于笔墨的生疏而难免眼高手低、笔不达意,但我通过逐渐掌握水墨的过程,学会了怎样以退为进,怎样去排除外界的干扰,怎样跟自己的心灵对话,怎样让内心获得充实和独立,怎样用笔墨将自己的精神追求和情感表达出来。
《山月》这幅画的构图极简洁,我只画了一弯新月,一道淡淡的山梁,几棵树和树枝上的鸟巢,其余皆是空白,而画面中的空白往往也是画,那是满乾坤清凉凉的月光,是留给观者回忆和想象的地方。
水墨山水,于浓淡虚实之变化中构成画境,表现出一种欲言又止、欲露先藏的隱逸和梦幻般的灵动,让人产生联想,读出画外之“意”。这种感觉源于真山水,却又高于真山水。在自然界中,我最欣赏雨后或早晨的山林,它们被云雾笼罩着,时隐时现,变化莫测。从秦岭的练丹峰,终南山的太乙峰,到武夷山、峨眉山、青城山,还有岷江边的玉垒峰,我领略了它们的雄、奇、清、幽。住在山中的农舍里,听夜雨敲窗,晨鸟啁啾。清早推窗观览,山如翠屏,雾锁玉带,满窗烟雨,俨然画幅。那种朦胧的美感,撼动心扉,过目难忘。在山林深处,孤峰之上,常见飞檐翘角,时闻晨钟暮鼓,循着曲折的山路拾级而上,可到达一些千年的古刹宫观。那些建筑的精巧独特,让人叹为观止,更有看不完的楹联碑文、摩崖石刻,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暮鼓晨钟惊醒尘寰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峨眉山纯阳殿楹联)。我想,一个有心的画者,应当从游历中去汲取文化,在赏山观水中琢磨画理,从自然的变化中去体悟人生。
水墨寄情,我画我心。独步于这些自然山水之间,看水涨水落,山显山隐,不由人诗意满怀,触景生情:风动起山声,泉鸣响流石。寒烟笼山冈,暮色染疏林。那一片淡淡的墨香,慢慢地浸染了我的画,浸染了我的心境,绘画画到无我处,便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水墨,让我在浓与淡、繁与简的探索中,品尝了寒来暑往的岁月更替,让我品尝了画室中早晚耕耘的艰辛,也让我在足不出户的尺幅之间,游历了山水,寄托了一片心志。“不至山而山,不至水而水”,让我的心灵融入自然山林之中,去感悟自然和生命的真谛。而当我走出画境,无论是面对自然界的花开花落、满目秋风;无论是面对寂寞长冬、漫天飞雪,都感到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美丽。因为我已经无意于你长我短,无意于山高水低,静心是为了绘画,绘画是为了更好地静心。
实际上,绘画到最后,画的是意境,修炼的却是心境。
作者简介:王文中,别名觉迟。在文学、绘画和民俗文化方面均有创作和作品。出版散文集《记忆中的河流》,水墨山水画册《静听山音》,河湟民俗文化专著《岁月的痕迹》,河湟民间建筑文化专著《远逝的村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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