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6年,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尼古拉?列斯科夫作品随想录》一文中预言了故事的式微,他说,“讲故事的艺术行将消亡。我们要遇见一个能够地地道道地讲好一个故事的人,机会越来越少。若有人表示愿意听讲故事,十之八九会弄得四座尴尬。”本雅明做此论断的理由是经验在现时代的“惨遭挫折”:“战略的经验为战术性的战役所取代,经济经验为通货膨胀代替,身体经验沦为机械性的冲突,道德经验被当权者操纵。”
这大概是真的。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我们不再需要农夫为我们讲述古老的掌故与传闻——电视整晚整晚地打开着,活跃着这个时代最新鲜的身影;我们也不再需要漂流四方的水手为我们带来远方的异域见闻——网络将整个世界轰然洞开,轻轻点一下鼠标,哪怕足不出户,哪怕不与任何人交流,我们依然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至于故事,漫山遍野都是故事。比如,在网页上,我就发现了这样一个故事:房东在自家房间里发现了租客藏在床底下的巨额现金。这个神秘的租客,一直未曾露面。当警察追踪到这个租客时,就连他的至亲也难以描述他,只有妻子说他已经失踪两年有余。看,这是不是一个好故事?人物神秘莫测,情节富于戏剧性,细节可资玩味。这大概就是乔治?斯坦纳所说的“‘现实’战胜了小说,小说家隐身变为新闻记者。在事实的重压下,艺术作品已经分崩离析。”
在我们这个信息过剩的时代,小说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吗?关于这一点,就我们所观察到的,小说的核心质地,某种可以称之为“文学性”的东西悄悄地潜入诸多新的媒介之中,电影、电视等等,借助它们呈现自身。说到底,我们如此依赖小说,是因为小说诉诸于我们听故事的本能。故事里包含着生活的智慧。更重要的是,编织、阅读小说的过程也是发现自我的过程——我们是谁,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做我们在做的事情——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无不包含在小说当中。诚如华莱士?马丁所说,“作为被设想成一种由人类价值标准所形成的再现性文类,小说引来了广泛的评论。批评家可以将它视为人们在一个稳固的社会结构中由于自己的境遇和阶级出身而面对的问题的记录,或者是在社会变迁过程中个人所面对的问题的记录。小说可以起报告作用,使人们意识到文化和文学在以前并不认为重要的各种人类状况。它可以记录潜在于历史学家的不以个人为主的编年史之下的人类经验,这些经验也许会说明这些历史。
也许,终有一天,小说这一文类注定要消失在历史的烟尘当中,就像神话、史诗、民间传说、寓言等古老的叙事形式一样,但是,作为一个小说爱好者,我依然偏执地留恋小说。我以为,小说里包含着比电影、电视,新闻等等更丰富的内容。倘若说,新闻描述的是“此时此地”,是发现633万元巨款的当下,那么,小说则试图讲述“之后”。在小说里,我将重新认识那个在新闻里面目模糊的租客,我将了解他的欢乐与悲哀,他不为人所知的精神疑难,最终,我将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一样,因为,我们之间的差别,本来就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
作品 2013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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