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蚊蒿花盛开的六月初八去世的,距今已有十六个年头了。每年的夏天我都会采一大束开满紫色小花的蚊蒿,静静地坐在母亲坟前,为她编一个漂亮的花环。把花环安放在母亲的坟头,默默地感受着它悠悠弥漫着的清苦气息,任思绪飘回到遥远的从前。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里,上有八十多岁的奶奶,下有吃奶的小妹,姐妹七个一个挨一个,都尚未成年。父亲是六十年代的大队书记,虽说算不上有多么优秀,但是凭着对党绝对的忠诚,将自己的身心无条件地奉献给了集体。他带领全村人打了三个水库,使全村三分之二的土地变成了水浇田,小麦玉米年年获得大丰收;学大寨将两个荒岭变成了层层叠叠如画般的梯田;为村里建起的那个果园,成为物资匮乏时期孩子们梦中的乐园。父亲干得风风火火,被公社树为典型,事迹被编成歌谣在全公社传唱。由于年龄太小,我对歌词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只记开头两句:“今天啊,老韩啊,高了兴啊哦——”此时的父亲属于全村,属于爷爷奶奶,偶尔也属于孩子们,就是不属于母亲。父亲不属于母亲,是母亲早已明了并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但母亲从不抱怨,默默地将这个十口之家的担子挑在她柔弱的肩上。洗衣、做饭、照顾我们,养猪、喂鸡、干农活,从天明到日落,母亲难得有一丝的空闲。即便如此,母亲仍会在每年的夏天抽一点点时间到山坡上去坐坐。坐在长势喜人的庄稼旁,温柔地看着满山坡静悄悄开放着的紫色蚊蒿花,母亲是沉醉的。她微微地笑着,眼睛亮晶晶、湿润润的,大概就在这庸常的一呼一吸间,将以往一概略过吧!走下山坡的母亲脸上呈现出的又是那种经过了苦难洗礼过的平静。
父母都是包办婚姻的牺牲者。母亲年长父亲六岁,是作为父亲上学的条件被奶奶逼着娶回家的,他们的婚事给父亲留下了一生的缺憾,给母亲带来了无尽的痛苦。由于父亲在生活中的一贯强势,他对感情生活的感受我不是很了解,但对母亲一生的痛苦我有着比较深刻的记忆,多少年来母亲满含泪水的眼睛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其实小脚不识字的母亲曾经对自己像孩子一样带大,有文化、能吃苦的父亲几乎是崇拜的。她把对幸福生活的全部向往都寄托在父亲身上,以为父亲长大了,她的苦日子就会到头了。但是,让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父亲参加工作后就向母亲提出了离婚。母亲非常伤心,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很久,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选择接受。当两眼红肿的母亲领着大姐向奶奶辞行时,奶奶说:“把这孩子留下吧!你自己走!”母亲“扑通”一声就给奶奶跪下了,她哭着哀求:“娘,求您不要把我和孩子分开!”奶奶说:“孩子姓韩,我可不能叫她跟着你去别人家受苦!”不由分说拉起大姐就进了里屋,大姐的哭闹和母亲的哀求都没能让奶奶改变主意。一向对奶奶言听计从的母亲没有任何办法,只好流着泪回到了姥姥家。没想到从小吃尽了后娘苦头的姥姥态度更坚决:“孩子不能离开亲娘,要死要活你都得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受着!”执拗的姥姥硬是把母亲赶出门外。母亲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竭,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挨回自己的那间小屋,一头栽在床上病倒了。父亲自觉理亏,又拗不过两位倔强的老太太,他朝着母亲发了一通狠话后,就带着行李搬到了单位。母亲和大姐又过上了平静的日子,只是父亲不再回到母亲这边,在心里他已经与母亲没有关系了。
春节到了,父亲直接回奶奶那边去了。母亲这儿冷锅凉灶,没年货也没有新衣服,大姐为此伤心地哭闹。大姐的哭声惊醒了母亲,让一直萎靡不振的母亲打起了精神,她擦干了大姐的眼泪,决定自己动手置办年货。母亲拿出自己的红嫁衣比量了一番,拿起剪刀开始剪裁起来,心灵手巧的母亲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为大姐赶制出了一身合体的新衣服。穿上崭新的衣服,大姐高兴极了,急忙蹦蹦跳跳地找小朋友炫耀去了。母亲这才含泪准备她们的年夜饭,没有花生油,母亲用清水蒸了本该油炸的绿豆丸子。没有白面,沒有肉馅,母亲用红红的高粱面擀了细细的面条,红润柔长的高粱面条反倒给母女俩增添了不少节日的气氛。凭着一双巧手,母亲也让大姐高高兴兴地过了年。把大姐哄睡了,母亲躺在光板凉炕上,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默默地流泪。
离婚大战持续了好多年,父亲因为心里不痛快时常无故挑起事端,而战争的结果通常是以父亲尖酸的嘲讽和母亲隐忍的哭声而告终。当父亲终于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奶奶却又因为我们姐妹的一个个出生时时迁怒于母亲。生活在双重阴影之下的母亲始终郁郁寡欢,郁郁寡欢的母亲一生的色调都是灰扑扑的,唯一算得上有点亮丽色彩的片段,就是每年夏天蚊蒿花开的时候,为了那一点点精神上的慰籍,也为了夏天驱蚊,母亲把过了花季的蚊蒿编成一条条蚊绳晾起来,长长的蚊绳挂满整个院子,母亲就在这散发着干爽清冽气味的小院里忙活着。傍晚时分,是人蚊大战最关键的时刻,母亲点燃一根根蚊绳,分放在每一个房间里,让蚊绳慢慢地沤着,那浓浓的香味烟雾把蚊子熏得纷纷逃窜,我们则趁机钻进安静下来的小屋里甜甜入睡。由于母亲经常摆弄蚊蒿,久而久之,身上便散发着好闻的气息。而由于贪恋母亲身上好闻的气息,我会赖在她怀里不愿离开,母亲也因为我小时候受过过度惊吓特别垂怜于我,使我拥有更多的机会留在她的身边。听母亲说,我八个月刚刚学会满地爬时,趁大人不备,将盛满开水的暖瓶搂在自己怀里,开水从肚子一直浇到了脚趾,稚嫩的身体上顷刻之间就鼓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泡。当时疼得我声音嘶哑,眼珠外突,母亲更是自责心痛到几乎崩溃。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小脚的母亲抱着啼哭不止的我整日整夜地走,还要时常遭受父亲的呵斥。我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熬过那段揪心的日子的,我只听说自己的烫伤刚刚结痂,母亲就病倒了,很长很长时间都下不了床,精神上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变得有点点魔魔叨叨,经常把暖水瓶搬来搬去。
1987年7月12日,是我中考的日子。此时,连绵阴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到处都水淋淋的,烧火的柴草潮湿的没法生火。为了不让母亲为难,我决定提前起床到学校吃早饭。当我悄悄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准备离开时,却发现母亲正在饭屋里忙活着。狭窄的灶台前母亲佝偻着身子趴在那儿,正伸长脖子一口一口向灶膛吹气。潮湿的柴草沤出的一团团浓烟,将母亲熏得泪水直流。每吹一口气,她都要停下来,抹一把眼泪,整个脸都是花的,火苗却始终都没有出现。当时别提我有多难受了,急忙赶过去阻止。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见母亲起身从后面拖出个包裹严实的塑料包,她一层一层地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根干燥的蚊绳放进了灶膛,然后用嘴再次去吹那灶膛口,还是不行,仍然一丝火苗也没有。母亲立起身将手摸索着伸进腋窝。我不解地盯着顾白忙活的母亲,却发现她从腋窝里掏出了一盒火柴,很细心地挑选出其中一根,试探着划了一下,可能是火柴太潮湿了,只是“嘶”地响了一声,没点着;再抽一根“嘶”还是没点着。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盒里的火柴,从里面挑出几根放进了左腋窝,又将火柴盒放进了右腋窝,然后两只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似乎是在用全身的热量去吸收火柴的潮气。看着母亲那几乎有些别扭的姿势,我鼻子一酸,泪水冲出了眼眶,泪眼朦胧中我悄悄地退回房间。
我不知道母亲是用了多长时间才将火柴的湿气吸干,也不知道母亲是用了几根本来是用来沤烟的蚊绳将我的早饭做好。当满脸烟灰的母亲,将一碗混合着香气和烟火气的面条荷包蛋放在我的面前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抱住母亲,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哭了。
那次考试我发挥得很好,平时默默无闻的我,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师范。纵然我始终将母亲的气息牢牢地刻在心底,经常回忆母亲为我们无私的付出。但遗憾的是,在毕业后的十年里,忙工作,忙孩子,我没能为母亲做一件令自己感到欣慰的事情。好不容易把家庭事业都稍稍捋顺了一些,我这才将关切的目光投向年迈的母亲,却发现身体一直硬朗的母亲已病人膏肓,心中的悲伤与悔恨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那天,在医院里,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口中不断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们猜了半天,都没有明白母亲想要表达的意思。看着憔悴的母亲,我仔细地回顾了母亲痛苦的一生,试着去理解母亲最后的意愿,突然闪现在脑海里的一个场景令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于是我急忙奔向母亲:“娘,你要回家,是吗?”母亲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久久地注视着我。我不顾父亲和姐姐们的坚决反对,将母亲带回家,然后飞奔到岭上采了一大束蚊蒿花放在母亲的身边,母亲看着灿烂的蚊蒿花微笑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操劳一生,痛苦一生的母亲永远地去了。悲伤的同时我又感到了一丝丝的欣慰,母亲终于脱离这一世的苦海,走向了未知的世界。也许,在未知的世界里,母亲能过上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一种她希望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把这一世的所有缺憾都能够弥补上。
奶奶的长烟袋
奶奶以八十四歲高龄无疾而终,就要盖棺入土诀别这个世界的时候,父亲恭恭敬敬地把长烟袋紧挨着她放在了棺材里。虽然奶奶从没说过要长烟袋去陪伴她,但父亲知道,奶奶离不开它。
奶奶的烟袋很长,几乎和三岁的弟弟差不多高。在我的印象中,那有着翡翠烟嘴,亮酱色烟杆、红铜色烟锅、吊着精美绣花荷包的长烟袋就好像奶奶身体的一部分,从不离她左右。
与烟袋为伴的奶奶不大喜欢与人交流,经常默默地抽着烟锅想心事。有时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更不用说搭理我们这些小孩子了。我曾经非常羡慕自己的小伙伴,他们到奶奶家,想吃就吃,想闹就闹,率性而为,无拘无束,既便是淘气闯了祸,得到的也只是奶奶充满疼爱的呵斥,其中透着的是浓的化不开的亲情。而我却从来不曾有过这般甜蜜的体验,奶奶眼睛里满含着的疏离和拒绝总是让我无奈地止于十步以外。记得曾经有一次,我看见奶奶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天气暖洋洋的,烟雾飘飘渺渺,身心放松的奶奶看上去是那么亲切慈祥,我难以抑制自己想要亲近奶奶的冲动。于是,便装作不经意地样子蹑手蹑脚地向她靠近,眼看就要走到跟前了,奶奶突然抬头看见了我,面色随之一冷,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和样貌。我心下一惊,慌忙收住了脚步,然后,就像一个被窥破心机的小偷,灰溜溜地走开了。
从记事起,奶奶和我的交流几乎为零,除了我叫奶奶时,她似有或无地应一声,我不记得再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所以等到那个冬天父亲突然指派由我代替上中学的三姐给奶奶通腿时,我的心里是极其不情愿的。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是知道拒绝去给年老体弱的奶奶通腿暖被窝就意味着大大的不孝。因为,耳濡目染之下,刚刚六岁的我已经学会了用该与不该的标准审视自己的行为,所以心里即使再不甘愿,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我眼巴巴地看看父亲,希望他改变主意,再看看母亲,希望她表示反对,最后,几个姐姐依次看过,寄希望于有人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把我解救出来。然而,他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在意我的小心事。知道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只好提起奶奶的宝贝温瓶(一种灌上开水用来暖脚的圆形带嘴陶器)跟着小脚的奶奶委委屈屈地蹭到她的房间。
躺在黑黢黢的小屋里,身边是冷冰冰的奶奶,对面是令我毛骨悚然的棺材,我心里的难过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却被尿给憋醒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对着奶奶喊道:“奶奶,我要尿尿!”奶奶没应声,我又大声喊了一句:“奶奶,点上灯!”奶奶还是没吱声。我慌了,急忙伸手去推奶奶,“奶奶!奶奶!”,奶奶仍然两腿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奶奶死了!”死人就是这样子两腿直挺挺地躺着的!我见过!我被自己的判断吓的魂飞魄散,朝着门外就凄厉地尖叫起来:“娘,奶奶死了!娘,奶奶死了!”,母亲几乎在我喊出第二声的同时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边哭边咕哝:“奶奶死了!奶奶死了!”。母亲迟疑着摸了摸奶奶的身体,急忙捂住了我的嘴。她轻手轻脚地整理好奶奶的被子,将浑身颤抖的我抱回了她的房间。从那以后奶奶对我更加冷淡了,我怀疑奶奶已经听见了我的哭喊,可是她为什么自始至终一句话都不说呢?成年以后,我经常会不自觉地回忆当年的情景,在嘲笑自己的同时,也试着去理解在我的哭嚎中始终保持沉默的奶奶。虽然我猜不透奶奶的心思,但是我想,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奶奶一定是抽着她的长烟袋坐到天亮。
听别人说,奶奶年轻时还是挺开朗的,也能干,和爷爷一起挣了份不错的家业。但是,在遭遇了人生中的几次严重打击之后,奶奶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实这个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是大奶奶。大奶奶生了三个姑姑以后大爷爷就去世了,随后,两个姑姑又相继过世,只留下了命悬一线的二姑。说二姑命悬一线是因为她实在是太赢弱了,特别瘦小,有心口疼的病,又有哮喘,总是给人随时要去了的感觉。虽然得到了奶奶特别精心的照顾,但最终二姑还是早早地先她而去。奶奶为此悲痛欲绝,但又毫无办法,为了排解内心的痛苦,就和那杆长烟袋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久之后,她过继了三房长子也就是我父亲为继子。
父亲的到来并没有抚平奶奶心里的伤痛,她依旧十分消沉,经常默默地吸着长烟袋,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当时父亲年龄尚小,又初来乍到,他不敢靠近奶奶,也不敢违反大人的约定私自回到自己的家,感觉日子特别难熬,就向奶奶提出要到学堂去念书。上学要花钱,还不能为家里干活,这对奶奶来说是无法忍受的,奶奶想都没想就回绝了父亲的要求。父亲也很执拗,见自己的要求被拒绝,赌气离开了家。夜已经很深了,还不见父亲回家,奶奶怕没法交代,只得找到了爷爷家。听说父亲走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来,好脾气的亲奶奶心疼地甩下一句:“就是把孩子砸吧砸吧糊墙头也不该过继给别人!”就颠着小脚跑出去了。她心急火燎地在已是夜深人已静的村子里找了好几圈不见父亲的踪影,便边哭边喊着父亲的小名向村外走去。正在芦苇塘边怕的要死的父亲隐约听到了奶奶的哭喊声,慌忙站起身答应着向奶奶飞跑过去。一直以来备受煎熬的两母子抱在伤心地大哭,把长久以来积郁在心里的不满统统倾泻了出来,最后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向对爷爷唯命是从的奶奶冷脸相对,决定就是拼死也要把父亲留在身边。所以,无论爷爷如何责骂,甚至动手拉扯,奶奶攥着父亲的手死活不放。爷爷没有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找大奶奶商量,希望她能允许父亲去上学,学费两家一块出。大奶奶勉强同意了,但是她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父亲尽快完婚,让儿媳妇帮家里干活。爷爷没有反对,奶奶觉得父亲去了学校就不用再受气了,还能娶个媳妇照顾他,也就点头同意了。父亲还不知道结婚是咋回事,见奶奶同意,就痛快地答应了。于是,十九岁的母亲就嫁过来开始了她艰辛的一生,小她六岁的父亲则如愿走进了学堂。这种看似圆满的结局,在敏感而要强的奶奶看来是自己被要挟了,她十分恼怒,将对父亲一家的所有不满发泄在和她朝夕相处的母亲身上。无论母亲怎么做、做什么都不能令奶奶满意,而老实木讷的母亲更是难以适应奶奶的刁难苛责,通常是在熬过了心惊胆战的一天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才敢默默流泪。当时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父亲快快长大,能够带给她安定的生活。她其实并不知道,她正是父亲不愿意回忆的心病。所以,当母亲苦苦熬过九个寒暑,终于等到父亲长大并有了稳定的工作后,她期盼的好日子并没有到来,而是父亲提出了离婚。虽然离婚大战不了了之,但是,母亲所面临的处境则更加艰难了。母亲的艰难处境既来自于那个年代普遍存在着的包办婚姻、重男轻女以及婆婆特权等社会现象,也同时具有自身的独特性,那就是母亲进入这个复杂家庭的不当契机。正是母亲让过分注重自我感受的父亲不得不面对不愿意记起的过去,而相对强硬的奶奶则更是如此,长久积蓄的痛苦和不满让她和烟袋独处的时间更长,脾气也更大了。
二姐生在夏天,因为母亲忙于农活无暇照顾,身上长痱子感染化了脓,整个身体用满目疮痍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救不活了。四姐出生时正值六月天,炙热的阳光照在门前大青石上冒出阵阵白烟,当接生婆告诉奶奶又是个闺女时,奶奶抽着她的长烟袋幽幽地说:“你看这太阳多毒,要是把小月孩子放在青石板上还不得一会儿就能晒死!”里屋的母亲听到这么刻毒的话,气的浑身发抖,奶水一下就倒回去。四姐饿得哇哇直哭,奶奶就叫母亲跪着,说是发汗就会有奶。奶水没发出来,母亲却因此落下了腰痛的病根,直到去世腰都是弯的。我出生时向后拖了一个月,对于我的姗姗来迟,奶奶则给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丫头片子是没脸来了!”也许是我们姊妹的一个个出生早已让奶奶失去了耐性,弟弟的到来也没能让奶奶感到欣慰。当接生婆喜滋滋地将弟弟抱到奶奶跟前时,奶奶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就继续抽她的长烟袋。
我不知道奶奶有没有爱过别人,但是我敢肯定奶奶其实并不快乐。因为支撑她一生的是用以解忧的长烟袋。
北极光 2018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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