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打书
父亲晚年不务农活,就爱上武侠小说。我从城里借了一回又一回。阿灿是个老司机,文化执法大队收缴非法出版物,武侠小说装满后备厢。阿灿笑说,让我运到收购站,我半途拐个弯,全都运回家了。阿灿抱出一箱书放地上,打开一看,金庸、古龙、梁羽生,应有尽有。尽管是盗版的书,但不妨碍阅读。我运回家给老父看,父亲大喜,他架起老花镜,坐在门槛上,就翻起书来。没过多少日子,母亲电话说,他把书当饭吃,什么事都不管了。我安慰母亲说,他老了,就让他看吧。母亲说,这样看书,魂都会看丢了!
父亲最后几年,确实处在一种现实与梦幻的中间地带,这个地带有天龙八部、神雕侠侣,还有他早年的記忆,他的行为也变得古怪了。
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是,父亲在抽水烟的时候,竟然不用打火机、火柴,而是用起了我早年记忆中他经常使用的原始击火技:把纸引夹在左手虎口中,放石头上,右手抓一块生铁,使劲往石头击打过去,火星溅起,落在纸引上,再把火吹起来。
击石取火产生于旧石器时代。父亲从哪找到的火石?我惊讶地看着父亲——他的脸庞被浓烟笼罩着,两只眼睛像夜晚的星星发光!他抬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甚至愧歉,“我知道书都是人编的,可就放不下。”
“您喜欢就看呗,这箱还了,再借不难。”
我到阿灿家不知道借了多少书,直到有一天,阿灿问我说,你父亲每一本都看吗?我说是呀,一箱子书拿回去,不用看多少时间。阿灿露一下嘴里的假牙,又问我,他没说什么吗?我摇了摇头。阿灿突然用无限同情的语气说,人老了,记忆在头脑里不会留痕,我哪有那么多武打书,我重复换书,他都不知道吗?!
有一天我问父亲,看过的书都记得吗?
父亲抬起老花镜,目光从镜框上方对着我说,我正想给你说一件事呢,你借书的时候,是不是每回都空手去呀?我说,是单位的老司机,借个书,还用带什么?父亲突然指着木凳说,你坐下来,给我一支烟吧。
父亲一般不抽我的烟,他开口要烟,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给父亲一支烟,用打火机帮他点上。
父亲说,《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最后到了藏经阁,如来佛安排阿难和迦叶带他们进阁,到门口,阿难和迦叶开口要人事(礼物),你记得吗?
我隐约记得唐僧四人西行取经,历尽千辛万苦和千难万险,取经的时候,什么礼都没带,被拦住索礼了,空手只借无字经,无字经是真经,可真经人不识,最后送上一个紫金钵盂,才换得有字佛经带回大唐。
我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孩子,老大了还不懂事。你到人家家里借书,肯定都空手去。不然不会我看过的书又借回来呀!
啊!
我回城特地翻一下《西游记》,“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吴承恩写二尊者这句话,是父亲教我的人情世故。
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父亲不知道盗版书,他对书籍之尊重,是我一生之教诲。
二、地拉网
从前渔网是用苎麻丝织造的,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尼龙线或塑料丝。
这种网在海里捕鱼,需要用一种传统的染艺染网,才不易腐烂而经久耐用。
湖耿村224号老屋最外边的耳房,就是一间染网房。
我记得十来岁那时候,放学回家,经过堂叔家的耳房,就会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堂叔在靠窗的大灶台下,把一个个龙眼树头劈开成块,放在水里浸泡,再投入大锅里蒸煮,一个上午烧火,打开锅盖一看,大锅里染料已经煮好。那水枣红色,像血浆一样。
堂叔和他的合伙人,把染料倒进一个木桶里,合力抬木桶到埕头,就开始把渔网塞进木桶里浸染,之后摊在太阳下晒干。
这是一种地拉网,如今已经失传了。
可那时候,地拉网是捕取渔获的重要工具。我家靠海边近,我常到沙滩上游逛,看到大人们在春天夏天的上午,十几个人分成两排,一个挨着一个,在沙滩上对着退潮的海拉网。渔网从海的深远处慢慢地往滩边拉,到了接近水边的时候,网里的鱼开始跳起来。它们是马鲛鱼、鲫鱼、黄鱼,春天雾茫茫的海水里,还有乌贼、章鱼和丁香鱼。
收网时分,最激动人心!
只见大鱼小鱼不停地跳跃着,它们被网困住了,正在拼命逃亡挣扎。大多数鱼跳起落在网里,可也有鱼从水里蹦上来,由于力气够、射角好或被风助吹,居然落到网之外。鱼能跳出网了,所以要加快拉网速度。大人们大声吆喝着,声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唱一首歌。那时尚无远海捕捞,木帆船时代,这种地拉网也能捕到丰富的鱼虾呀!
那时鱼多,拉一网上来,就要换一处撒网。很多捕获的鱼就这样搁在沙滩上。
我们在海边看热闹,被大人唤来看鱼。我们守在沙滩上,鱼们还张着嘴,有的还会蹦跳几下,最后都不动了。鱼们不动了,可我们的小心思却动了。大我两岁的远亲阿哥是一个六指人,他左手多出一节的手指常遭我耻笑,可那天我不但没有笑他,还很听他的话,跟他一起在沙滩上埋下两条鱼。好不容易等到大人来收鱼,有人说这俩孩子听话乖巧,要不要奖励鱼?父亲看了看我们说,不要,小孩子贪小便宜不好。
大人们都回家了,我们还在海边溜达。
海水慢慢地涨上来,等到它涨到那块地方,我们齐身奔跑过去挖鱼。两条大马鲛鱼被埋在沙层下,它们被清洗干净,鱼眼亮晶晶,对着我和六指瞪着。
我把鱼拿回家,天已经快暗了。
我把鱼给了母亲,以为父亲不知道。
可是当晚父亲就知道了。父亲看母亲在井台上杀鱼,他只轻声问了一下母亲,我就被他叫到墙边站立。父亲不打我,也不骂我,他吆喝我的小名,指着那堵墙说,你给我好好站着,告诉我那条鱼怎么来的!
我小时候是个犟种,在墙边站了好久,咬紧牙关,回答父亲的查问就是一句话,我捡来的,大人收鱼时漏下来的。
我不哭,也不跑,因为有母亲保护着。
母亲的保护起先是好话劝解,试图减少父亲的愤怒;接着就是与父亲争论,声音比父亲高;母亲用身体挡住冲过来要揍我的父亲,她叫我赶快逃跑,可我一点也不想跑掉,我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向八面威风的父亲,他怎么拿到我偷鱼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看他还有什么办法!
父亲没能打到我,却一拳头打在母亲身上。他走出去了,一副泄气的模样。
我还站在地上,月亮出现在墙头上。
一会儿工夫,父亲回来了。父亲说:“你把鱼埋沙里!”我就哭了。
我哭了,也是输了。我被击中要害,我是一个偷鱼的孩子。
他去了六指家。六指都招了。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跟六指玩。我恨他,更瞧不起他,整个童年,尽管同在一所小学读书,但我从不跟他结伴同行,他也不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厚墙。
直到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夏天,父亲看我扛着渔具从海边归来,从背篓里倒出不少鱼虾时,他才对我说:你要离开村庄了,有一件事我对你说。
我看了看父亲,等父亲发话。
你考上大学,六指没考上,你要去安慰他一下。
我不去!我脱口而出。
父亲扑嗒扑嗒地抽着水烟,他吐出一口烟雾,徐徐说道,你虽然是大学生了,可这做人的学问,一辈子都学不完。你大了,我说不动你,只盼望你省思。
我省思良久,先在路上跟六指打招呼,接着跟他说话。
我去读大学,六指成为一个渔民。
我读大学乃至工作若干年,回家都跟六指玩。我们一起吃鱼喝酒,在他家醉过,就睡在他的床上。他到我家喝酒,从来没有醉过。他酒量比我好,身体比我壮,对我尊尊敬敬,对我客客气气。
六指后來在台风中遇难,尸体漂到很远的地方。
我每次回家乡,都要到他坟头去,有时站着抽一支烟,有时只是来瞧一瞧,随手拍几张坟头的照片,如草木或野花,天空和云朵。
回城后,我还看照片,遵照父亲的话,做一番省思。
三、宝殊庵
湖耿村224号是父亲出生那年建筑的,或者说,老屋建造那一年父亲出生了。
这是一座闽中传统民居,土名叫“五厢厅”。大厅居中,两侧为前厢房和小后房,外两侧是小厅和大后房,主建筑前两边是耳房。院子就在门斗、围墙与耳房中。其居住格局是:大厅为大客厅,小厅为小客厅,这三间用于待客,其他房间都可住人。耳房为厨房。水井打在墙根外,花从井台上攀缘,如果照顾得好,会爬到墙头上招摇。
父亲出生于1925年,也就是说,湖耿村224号是一座百年老屋。
老屋原来住六家,现在一家都不住了。
不住不等于都放空。每年元宵节,老屋大厅摆满供品,菩萨游村进户,迎神放炮摆轿子和跳火堆,都是在老屋举行。那时候一族人都回来了,大家从各自的家出来,全部集中于老屋里,手里夹着烟,脸上堆着笑,口里说着话,无论年老年少,男女孤寡,都是团圆喜庆的节日气氛。我每次回家过年,都感觉元宵节比春节热闹,老屋比新房更聚人气!
可老屋除了那几天,一年都是寂寞的。
我回老家,喜欢做三件事,一是到海边散步,二是参观各家各户的新房,三是开门进去看老屋。这三件事连起来也是一件事。我在观察和研究村庄的生存状态、村民的生活方式和命运安排。我在散步的时候,遇到狗和小孩、田野里劳动的妇女、至今还蓄水的池塘,走过新修的水泥路,碰上垃圾运输车、流动卖肉车、挑鱼担子。我走进生产队队部原址上的小店铺,买一包烟,与店主说话,了解他的生意和家庭,读书,治病,娶媳妇,生孩子。长一句,短一句,我敬他一支烟,他回我一泡茶,我们抽烟喝茶,就都亲近了。
可亲近村庄其实是要与村庄拉开一定距离看。
我也像一个异乡人、田野调查者,对村庄历史做深入的考究,对村庄任何变化都想知道和考量。我发现我的村庄是有文化积淀的,起码从“湖耿”二字的起名上,我就佩服古人的贴切和诗意。湖耿湾是一片满月形的潮间带,涨潮时海水注满了海湾,波光粼粼,像湖水一样安静发亮。退潮的时候,海湾里面是滩涂地带,海湾外面是黄金沙滩。我在海湾里散步,有时走过横跨两镇四个自然村的堤坝,有时只是在沙滩上踯躅,看天高云低,听涛声依旧。我在夜晚散步,发现村庄里新盖的楼房大都黑灯瞎火,入住率实在太低了,开灯的楼层实在太少了。为了验证我的这个发现,第二天早上,我还特地走了几户新房。主人在听清我的问题后,用一种无奈的口吻笑着说,人家都盖大房,我盖小了,会被人瞧不起。
辛苦盖房,为何都不住呢?
年轻人谁还长住乡下?盖一幢给人看嘛!
可你为什么不装修好?
我哪有钱呀?已盖五年了,欠的钱还没还清呢!
村民们都是乐观开朗的性格,他们说到欠钱笑嘻嘻。我与屠宰手八弟攀谈,他斜眼,一辈子杀猪,身上有一股怪味。我回家,那股怪味还附在我身上。大哥说,八弟呀,生癌两年了,还天天杀猪,一点都不怕死,命硬得很!
村里人信命更信神。村庄几座庙宇,分布在五个地方。儒道释联合办公,民间的神祇更多,每年祭祀之事甚多,初一十五每座庙都烧香。盖新房的人家,每家都要定做一个土地庙,庙里长年摆着供品。村庄后山有一座宝殊庵,主神为观音菩萨,香火之旺,十里八村,无人不晓。我每次走到庵前,都可看到跪拜的人。殿堂里烟雾袅绕。他们抽签解签,用两块卜片,占卜吉凶。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都在庵里饮茶打牌,小赌怡情。父亲还在的那些年,我开车回家,经过这个宝殊庵,都会看到他坐在桌前打麻将。父亲见我不抬头,只低声说,回来了,烟撒一圈吧。
我分了烟,站在父亲身后,我看不懂麻将,也久站不离。
父亲走后,宝殊庵再无他人,我回老家,就常打开老屋看。老屋里堆满了草木杂物,墙上挂着一面算盘、一领蓑衣和一张我小时候捕虾用的三角网,我知道这些物件如今都用不上了,可我就是喜欢它们。我站在楼上窗户边,借着光照看土墙,用手悄悄摸土墙,抬头看屋顶的横梁和檩条。高处挂着蛛网,网上结满灰尘。我曾听父亲说,祖辈盖这房的时候,家里有两条船,那船走远海,卖掉生猪和桂圆干,买回来布匹和药材,老屋屋顶的大梁,还是从台湾运回来的呢!
224号登记的是我的名字。我喜欢这座老屋,胜过任何一座楼房。
责任编辑 陈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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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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