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暴雨如注。东南综合市场潮乎乎的,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店面伸展出的遮阳篷滴滴答答地将雨水淌在行人的身上、伞上。
顾之平坐在小卖店里,感觉自己也潮乎乎的,就像妻子鱼摊水桶里一条半死不活的鱼。
杜娟套着围裙,戴着长手套,模样就和周遭一样湿漉漉、黏糊糊的。忙乱中,她白皙的脸上潮起红晕。她转身冲顾之平叫道:“顾之平,快过来帮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顾之平脑子一片混沌。他从鱼桶里捞起顾客选中的一条鲈鱼。那鱼张着嘴,浑身激烈地打战,从他手中一跃,滑落在地。
杜娟弯腰将鱼捡起,瞪了顾之平一眼,低声叨了一句:真没用。
杜娟转身笑着对顾客说:“零头就免了,20元整。”
砰!杜娟狠狠地将鱼摔在水泥台上,似乎拿鱼撒气。顾之平很无助,仿佛自己正像这条鱼被扔在生活的砧板上。
杜娟左手按住鱼身,右手的刀已从尾部逆着鱼鳞往上刮,翻过来,又刮上去,鱼鳞飞扬。再用铁刷在肚腩和鱼鳍下的嫩白部位上下搓动,有细小的鳞片弹出。最后将刀尖伸进鱼鳃,用力一剜,一坨黑红黏稠物被卸下,一挑,飞入旁边的盆中。
一旁的顾之平将鱼装入塑料袋。这时,鱼体猛然抽搐,身子一抖,甩出鲜红的血滴,溅到顾之平的脸颊。
顾之平拭去脸上的污渍,抬眼,瞥见林燕撑着花伞迎面走来。这个女人现在越发时髦,来市场买菜穿得像去赴宴。顾之平把视线移开,低头往鱼桶里捞鱼。
每次看到林燕,顾之平都会生起一股怨气。按理说,事情过去20多年了,心中的气早该平息。但是,要拔掉心里的这根刺谈何容易?就是这个女人,他曾经的邻居,以体育特长生的资格,将他从师范录取名单上替换下来。等他知道内幕时,一切已成定局,高中开学也已半个多月了。
中学时,顾之平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远远超过林燕。林燕是教工子女,当初若不是被她偷梁换柱,以后的事情就随之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一杯命运的酒水里,苦涩只能溶解,不会消失。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是仇人。
后来,他去念了一所职业中专,毕业后没分配,只好回家自谋生路。
2
顾之平只是农家子弟,等待他的,是父亲留下的一亩三分地。
那时,顾之平虽在老家务农,但他的心是饱满的。村口桃花盛开,油菜花如火如荼,映着一塘碧水。远近田埂纵横交错。在田间小路上行走,许多熟悉的诗词从记忆深处翩然而出,立刻被注入鲜活的生命,在远处的青山、近处的农舍、天上的白云和田野小溪间自由飞舞。顾之平觉得,在家乡,诗是真实又平易的,挂在树梢上,长在田野里,流淌在小溪中,一不小心便触到它们。
那时的顾之平算是真正的诗人,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印在省市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刊物上。他的脸上写着恬淡和诗意。
转眼间,儿子顾小可小学毕业要升初中。在本地,农村和山区的很多孩子,中学都进城读书,优质的教育资源向县城集中,好的教师也都进城了,乡下的中学几近空壳。
他们的户口不在城里,想进城里的中学,只能进昂贵的私立学校。顾之平托朋友,找关系,费了几番周折,交了9000多元的学费和代办费,终于让顾小可进了一所私立中学。
刚好有亲戚要转手一家小卖店。他和杜娟便筹钱将店接手下来。
小卖店前后两间,前面是店面,隔着一张布帘,后间做睡房,上面一间隔层,放些杂物,靠着墙角的一侧,铺上被褥,就是小可的床铺。一家人总算在县城有了落脚点。
来到县城,才知道在城里谋生竟比乡下难。好在杜娟没有怨言,把逼仄的房子拾掇得井井有条,小卖店的生意也日渐红火。
相邻的有卤肉店、蔬果店、豆腐店,大家渐渐熟悉了,内心滋生出对彼此的善意,互买物品时也就多了些情面。
清晨,手机闹铃准时把顾之平叫醒。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决不给自己赖床的机会。
“来两包七匹狼,再来一箱啤酒!”
又有人来买酱油、醋什么的。电话铃响,是城南一处建筑工地要两箱矿泉水。顾之平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送去。他知道力气是用了又会长出来的,用不着像钱那样紧紧地攒着。
日常用品、生活小件,堆满了货架和墙角。人生就是一个大卖场,小卖店就是他的小人生。小卖店里酸甜苦辣咸都在货架上摆着。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白天照顾生意,夜晚,除了盘点一天的收入,更多的时候,他在盘点自己的思绪,流连在自己寂寥的诗歌世界里。
3
连续的高温天气之后,接连几天大雨倾盆。雨点砸在街面上,满地开花,溅起的水珠像霰弹,四射开去。
木兰溪里的水淹没了沿岸的绿化带。街道上,汽车穿过雨幕,激起一米多高的水浪。一只小狗被雨淋得瘦了一圈,惨兮兮的,样子有点儿滑稽。
积水漫上门槛,淹进店面和房间。杜娟一边奋力舀水,一边骂天怨地,骂县城糟糕的排水工程。起落之间,她的腰显得更加修长、柔韧,一副百折不挠的样子。
日子就在阴雨晴阳中飞逝。又到了交房租的时间,一个月2000元,还有水电费、卫生费、伙食费等杂七杂八的开销,生活便有些捉襟见肘。
杜娟瞅见对面阿胖叔蔬果店前摆着的鱼摊,生意红火,她心动了。
“我们也在自家店前摆个鱼摊,你看如何?”
“那太累了,要进货,还得为顾客杀鱼,怕是忙不过来。”
“家里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试试做嘛。”杜娟嘟囔道。
“我们再考虑其他办法,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杜娟轻哼一声:“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他叹了口气。顾之平知道杜娟跟他商量的事,便是自己拿定了主意。他劝阻了几次,没能改变杜娟的想法。这让他有些无奈。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力量推着往前走。生活的艱辛像幽灵,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徘徊,更像一根力道十足的藤蔓,缠绕着他,越来越紧,常常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鲠于喉的一些话,一些有着血的颜色和气味的东西,变成一行行诗句喷吐出来。可是几行诗句,换不了几个铜板,改变不了生活本身。
顾之平记得第一次见到杜娟,正是炎炎夏日,红木家具展厅盛大开业之际。他跟随几个朋友走进展厅,几位穿旗袍的妙龄女子引领着客人边走边介绍,其中一个穿着荷花图案的旗袍的,目如秋水,纯净得如同一朵初开的夏荷。突然,她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下,站立不稳,眼看就要跌入一张罗汉床,一旁的顾之平伸出手,扶住女子的手臂。
“哈哈,诗人最懂得怜香惜玉。”大家取笑道。
顾之平腼腆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那女子唰地脸红了,感激地朝顾之平笑笑。顾之平也是后来才知道,杜娟当时就感觉到他的手的温暖,让她的心也跟着温暖了一下。
杜娟也是文學爱好者,偶尔也写些分行的文字,因此她打心眼里崇拜诗人。
“花梨木,一场古典幽梦;穿过阳光的影子。”
杜娟听到顾之平脱口而出的诗句,她的内心激荡起一股说不出的情愫。顾之平一伙人是董事长的朋友,经常光顾展厅,喝喝茶,聊聊天。董事长是位中年男人,时常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杜娟,杜娟总是默默避开。
顾之平斯文稳重,加上对诗人的崇拜,杜娟对顾之平的感觉又镀上一层明亮的釉彩。她觉得顾之平的眼睛里有一种晶莹的光芒,她被这光芒震慑住。
杜娟父母不希望女儿嫁给一无是处的诗人。杜娟向他们解释,顾之平总有一天会成为出名的诗人,他一定会功成名就的,父母对他的拒绝,只是源于对他的不了解。
杜娟后来发现,岂止是父母,她自己其实也并不真正了解顾之平。顾之平已经好久没写诗了,过去写给她的那些情诗被她锁在心的最底层。她觉得曾经的诗人顾之平,已经变得越来越陌生。
4
市场里顾客稀少,显得有些沉寂,让人觉得时光漫长。
几位商户闲暇时喜欢聚在一起,男男女女拉拉家常,甩把扑克,聊聊六合彩,咸咸淡淡地扯一些乐子。
大家知道顾之平喜欢吟诗作赋,就有人一脸神秘地拿出六合彩的图纸请顾之平解码。比如,“春来发新芽”,顾之平认为是绿波,小数。头回给他们解了,结果真的准!“蚂蚁搬家要下雨”,顾之平解释为知天命,让他们押50对应的生肖。居然又中了。
大家赚了几次,高兴地请他喝酒。酒桌上,大家纷纷举杯敬他。酒一杯杯下肚,顾之平潜藏心底的豪情也随之喷发。
回到家,顾之平紧紧地搂着杜娟,喷着满嘴的酒气对她发出一串串豪言壮语,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以后他们一定会在县城有一套宽敞明亮的属于他们的房子,要让儿子考上大学,还要让他考研、读博,看看谁还能顶替他……
那一晚,在酒精的催化下,顾之平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他终究是与别人不同的。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又复活了。
第二天酒醒,顾之平心里一片茫然。
久而久之,顾之平知道押彩的规则。原来,运气好的话,买10元可以中400元。
有一天,卤肉张问他:“你从来没玩过?何不来碰碰运气?”
高额的利润极具吸引力。顾之平有些心痒。
卤肉张低声说:“到我这儿报个号,押上钱,中了就给你现钱,40倍返还,多划算。”
经不住怂恿,顾之平想,就试一把吧。自己属蛇,就押40吧,押100元。
第二天开特码时,果真中了,正是40蛇。
卤肉张当场就给顾之平4000元现金,除去本金,净赚3900元!竟然不费吹灰之力,顾之平的信念开始动摇,起早摸黑一个月,抵不上中彩一次。
瞒着杜娟又试了两回,居然又中了!
攥着赢来的一沓钱,顾之平觉得仿佛有个小太阳高悬在头上,照耀着自己前方的路,这条路突然有了亮色,也振奋着快要麻木的心。
300、500、800、1000,他逐渐地把钱往上押,筹码不断增加,中的概率却不断下降。他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地陷进泥淖中。
一天,“叮”的一声,一条短信。顾之平一看:香港六合彩公司特派郑小姐拯救大陆彩民,赠送特码,包投包中,详情咨询132144744××。
他的心跳得厉害,如能买到特码,兴许能一夜暴富呢。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吗?
他避开杜娟,拨通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说要先交588元会费才告诉特码。顾之平心动了。他按指定账号转去588元,随即收到3个码。
晚上,顾之平躺在床上,满怀期待。
会不会中呢?果然中了一个!顾之平表面不露声色,内心狂喜。只是惊喜仅维持了两天。
下一期要开特码前,他又打电话过去问。郑小姐说,想成为更高级的会员,得交3000元会费。
也许这是翻盘的机会。顾之平犹豫了一下,按她的要求转了钱,随即收到一个特码。顾之平狠狠心,押了5000元。
顾之平无心做事,一直翻看手机,等待开码的时间。他极力掩藏内心的焦灼与期盼。偏偏杜娟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谈东说西,无非是市场里一些鸡零狗碎的事,让他更加烦躁不安。
他感觉心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心脏突突地跳动,手心发汗。
完了。没中。一下子就被吃进5000元!
他借故出去打电话责问郑小姐。电话不通,对方早已关机。上当了!他揪着头发,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他茫然地走在街头,好像撞到了什么。
“哎哟,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没长眼睛吗?瞎了你的狗眼。”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狠狠地朝他瞪眼。
“对不起,对不起。”顾之平嗫嚅着。
他的心有些痛,又有些悲凉。他感觉那男人说对了,他真是瞎了眼。
几个月的光景,他输掉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毁掉了他平淡的心和平静的生活。
整夜无眠。希望泯灭在苍凉的心头,随着曙色来临、朝阳升起,泡沫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活的真相超出顾之平的想象,不经意间改变了他对世界的看法。人生逆旅,洁净与善良被遗弃,取而代之的是污垢和欺诈。漫扬的尘埃与丛生的杂草轻易地蒙住了他的双眼。
5
筐里的鲫鱼欢蹦乱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招来好多家庭主妇围过来,这个两斤,那个一斤,好不热闹。
“拿这鱼熬一锅鲜美的鱼汤,可口着呢,还能美容和减肥。”
“熬汤时加两片姜和一把枸杞,还能增强体质,不得感冒,特别适合老人。”
“不急不急,马上就好!”
杜娟一边称,一边不住地搭话。
“城管来了!”突然间,一声惊呼,市场上那些挑菜的、卖鸡蛋的、临时摆摊的,四散奔逃。
她和顾之平同时冲上去搬那筐鲫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帮人夺下鱼筐,筐里的鲫鱼噼里啪啦翻倒在地,蹦跶几下就不动了。
一会儿工夫,市场一片混乱,踩断的秤杆,翻倒的菜摊,踩碎的鸡蛋,满地狼藉。
眼睁睁地看着电子秤被没收,还被开了张罚单,杜娟的眼圈红了。
“放心吧,明天我去城管办公室走一趟。”顾之平安慰她。
杜娟注意到,对面阿胖叔的蔬果店门口今天没有摆鱼摊。杜娟心里充满疑问,不免朝他的店多看了几眼。不经意间,杜娟与阿胖叔的目光相遇,他连忙转移目光,避开杜娟,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顾之平去交了罚款,却要不回电子秤。城管说要杜娟亲自去拿,工商许可证上登记的是她的姓名。
顾之平压抑着情绪:“算了,秤不要了。”
杜娟怒道:“我才不信,还会吃了我不成?”
杜娟横下心,一脚踏进城管办公室,一个一双山羊眼眯缝着的人,眼睛一下子直了,瞄了几眼杜娟的身段。
杜娟连珠炮似地问:“我做生意短斤少两了吗?我坑顾客了吗?我卖假货了吗?”
山羊眼嘿嘿一笑说:“那倒没有。但是你经营范围是日用杂货,可又卖海鲜,这说得过去吗?”
杜娟皱了一下眉头:“那是临时摊位,已经登记了呀。”
“登记了吗?可是有人举报了。”
杜娟愣了一下,心里似乎有些明白。
山羊眼紧挨着杜娟站着,杜娟趁势拉住山羊眼的手臂:“大哥通融通融吧,我那不过是小本生意。”
这时,一位高个头城管叼着一支烟进门。山羊眼连忙后退两步,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严格按规定摆摊,否则取缔经营许可证。”
他从柜子里取出电子秤。杜娟抱起电子秤扭头就走。
“流氓!人渣!”顾之平的火苗子蹿了上来。
杜娟“扑哧”一笑:“我开着手机录像办事呢。”
顾之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晚饭后,顾之平拿起一本诗集胡乱地翻着。杜娟在灯光下仔细地擦拭着手腕上的玉镯,又往手上抹护手霜。自从做鱼摊生意以来,她每天晚上都要保养镯子和双手。她感觉镯子的水头比刚买时更足了。杜娟满意地笑了。她一直是爱美的。
“之平,六合彩是不能碰的。我知道你玩这个了。”杜娟突然抬头,直视顾之平的眼睛。
“哦?唉……”顾之平迎着杜娟的目光,不再躲避。
杜娟叹道:“我不怪你,你收手吧,输了的就当作破财消灾。”
顾之平默然不语。
“你就看好店,空闲时写写诗,多好啊。”
写诗?他的心思里已经没有诗歌的位置。他现在思考的是他在生活中的位置。诗歌与生活的关系,不是人与吃饭的关系。人吃饭解决生存问题,诗歌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顾之平觉得,怕是他再也不会去写诗了,也写不出诗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顾之平放下手中的书。
“你变了,再也不像以前的你了。”杜娟眼含幽怨。
顾之平脸色徒然一变:“你在后悔?后悔嫁给我了?”
“没有你,我随便嫁个人,也不至于如此。”杜娟越说越气,愤愤地回道。
杜娟的话像刀子割着顾之平的心。“你放心,我再也不玩了!”顾之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这就是她要相依相守一生的丈夫吗?当初的甜蜜都去哪儿了?
黑暗中,顾之平觉得杜娟老是在翻身。
“你怎么了?”顾之平关切地问。
“没什么。”杜娟身子一拧,把头抵在他的后背。
顾之平听出杜娟的委屈,他感到后背凉丝丝的。顾之平知道她哭了,伸出手臂搂住她。
杜娟在他的安抚下睡着了。顧之平却睡意全无,看到杜娟白天在鱼摊忙碌的身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家庭,到了需要女人冲在前面的时候,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悲哀。可是生活还得继续,肩上的担子无法卸掉,因为这副担子里,包含着每个月的房租费,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便是这天晚上,顾之平感觉到自己的右上腹隐隐作痛。
6
几场秋雨过后,天凉了。顾之平打开窗户,一阵凉风吹进,窗帘被风鼓起,像秋千上下飘荡。手机响了。顾之平接起,听着,脸就变了。他紧张地说:“快,去医院!”
是哥哥顾之凡打来的。母亲不小心滑倒在地不省人事。已打120了。杜娟慌忙收拾摊子,两人急急往医院急诊科赶。平日里母亲有高血压,顾之平常带她看医生,开一些降压药。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滑,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医生在电脑上开了检查项目,告知卡里钱已不够。顾之平走得急,没带现金,手机里的金额也不多,远远不够缴费用。杜娟匆匆跑回家里取钱。她把隔天要去进货的3000元全拿了出来。
医生给母亲做了CT等一系列检查,诊断为脑出血。医生严肃地告诉他们,如果要动手术,手术当天的费用就得两万多,要赶紧筹钱去。又告知他们,因为是老年人,手术也有风险,还可能有术后并发症等。
一家人惊惶不安,都没了主意。顾之平兄弟二人看着医生在电脑上开了药。不一会儿,护士推着护理车过来,兄弟二人又跟着护士,看着护士为母亲挂点滴。
要不要动手术?钱呢?
顾之凡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怎么办?哥嫂一家四口,两个孩子每年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靠哥哥是不可能的。
顾之平14岁时父亲因肝癌去世。两年后,他唯一的妹妹也患肝癌跟着父亲走了。妹妹那年未满12岁。母亲因此抑郁成疾,拖着病体拿附近鞋厂的手工活回来做,赚些微薄的加工费,供顾之平读书,一直到他职专毕业。
顾之平倚靠着病房的墙壁,一阵无力感侵袭而来,他感觉右上腹的疼痛像海浪一样一阵阵地涌来。
“还有贷来的5万元!拿来先用上吧!”杜娟突然记起。
顾之平慌张地躲闪着,低头不语。
“怎么了?”杜娟逼视着顾之平,心一下子揪紧了。
“在股市里,被套牢了。”
杜娟两眼发直,手在颤抖。
顾之平眼眉耷拉着,喃喃自语:“我想着进去捞一些了就出来……”
“出得来吗?”杜娟鼻子一酸,带着哭腔大声吼道,迎来病房其他病人和家属异样的眼光。
5万元年底就得归还银行!上周末杜娟带着小可回娘家时,在银行上班的大哥又提醒了。
顾之平的眼泪漫过眼眶,终于落下来。
眼下,婆婆治病要紧。杜娟心里有了另外的主意。
7
玉店开在市场拐角的小巷子里。
杜娟抚摩着手腕上的玉镯,慢慢摘下来,用衣角轻轻地擦拭后,放进带来的小匣子里。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推开店门。杜娟扫了一眼,店里有玉石、字画,还有各种各样的古董。在她看来,仿佛每个角落都藏着宝。
杜娟难为情地说明缘由。老板打开匣子,对着镯子用手电打光后,轻描淡写道:“现在这个镯子都升到19000多了。要不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杜娟的笑容有些僵硬:“算了,升就升吧。”
老板给了杜娟9000元。说是翻倍升值,却只按原价收回。眼下筹钱是关键。也只能如此。
杜娟心里隐隐生疼,好像从她身上生生地扯掉一块肉。她爱玉,顾之平是知道的。那是两年前的结婚纪念日,顾之平拉着她来到这家玉店,不顾她的反对,用家里所有的积蓄,买下这款玉镯,算是结婚时没给她买戒指的弥补。
都说玉养人,人也养玉,那玉镯戴着戴着,让杜娟滋养得更加润泽。
杜娟不敢多停留,轉身擦了一下眼角,快步走出玉店。
在杜娟极力筹钱的奔波中,婆婆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婆婆操劳了一辈子,昏迷三天三夜后,没有留下一句话,悄无声息地走了。顾之平倍受打击,很长一段时间没能从悲痛中缓过来。
顾之平再次感到右上腹疼痛,伴随着黑便、呕血时,已是深秋。他的身体日渐消瘦,同时吃不下饭,浑身无力。次日,他瞒着杜娟去了医院。
医生听完他的自述,开出一堆单子让他去检查。彩超、CT、核磁、血检等。顾之平怀疑医生单子开多了是不是有提成。但他还是照着单子做了检查。
彩超室医生惊讶地看到顾之平的肝区竟然贴着止痛膏。
结果出来了。医生问:“有家属陪你来吗?”
顾之平一听,马上感觉不好。这是影视里的台词,医生问绝症病人的话。他苦笑了一下:“没关系,您直接跟我说吧,我单身。”
医生说:“你可以去省城的肿瘤医院复查,不过结论应该是一样的。”
顾之平愣住了:“是肝癌吧?”
医生叹道:“晚期了。”
顾之平感觉头重脚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回到家的。
市场里空气混浊、人声嘈杂。鱼货散发出的咸腥味在他周遭无声地漫溢。顾之平耷拉着头,脑子一片空白。当他抬起头,杜娟看到他黯淡的眼里盛满忧伤,以为他还没从丧母之痛中恢复,包括他的消瘦、厌食。他沉默着,任鱼腥味将他包围、淹没。
静夜里,顾之平对着一盏孤灯,打开自己的诗集。他的《无用的诗人》充满哀伤:
请不要嘲笑我今生残缺的诗卷
和失意,我庆幸,我还有一颗温良纯粹
的心
我可以隐于闹市,也可以久居乡村
看流云带走许多往事
满世界的孤单和忧伤都默不作声
一粒微尘也怀有梦想
我只是偶然地到来
在向这个世界问好,一次次地
把自己完整地还给生活,还给
自己的盐分,匍匐在惊险而陡峭的分行
里
那些挂着泪痕的笑窝
突然的哽咽,那些一片一片落下的命运
疼痛,最先抵达我的心脏
一些雨,或泪,在风中,缓缓流淌
……
8
市里举办文学讲习班。顾之平将自己被邀去参加讲习班的事念叨了一遍。杜娟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她的笑意荡漾开来。
参加讲习班的成员大都是本市中青年作家,确切地说是一些喜欢文字的人。讲习班邀请来授课的是省内知名作家。大家好不容易有时间一起学习、探讨和交流,个个热情高涨。顾之平也同样亢奋,深切地感受到作为“文人”的神圣和自己对文字久违了的热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热情不会持续很久。这,或许是他与大家的最后一面。
讲习班最后一天,大家在晚宴上喝了酒,敬了老师。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诗歌不能养活诗人,而诗人却小心翼翼地养活着诗歌。
后来,有人聊起地震,聊起本市近期的两起车祸和最近的疫情,一起感慨天灾人祸,感叹现实的无奈、生活的无常与生命的脆弱。
有一在保险公司上班的文友,趁机提醒说一定要有人生危机意识,要给自己和家人投一份保险。顾之平突然记起,来县城后,有朋友向他推销保险,他面子薄,不好拒绝,就悄悄地为自己投保了一份。
接着有人提议,说不谈悲欢离合,聊聊写作。写作是大家心头共同的暗疾,行程是那么艰难,却又欲罢不能。有人说:不谈诗歌,不谈文学,那就喝酒。大家颈项上青筋鼓暴,豪迈地仰脖,亮杯。
顾之平又感到身体深处的痛,阵阵冷汗从额头沁出。他趁人不注意,右手支着腹部,悄悄走出大厅,坐在门外的喷泉边,迷茫地看着喷泉在夜色中起起落落,升腾起一片空蒙蒙的水雾,幻化出一片虚幻的美。
“顾之平,你怎么啦?”
他听见有人叫他。
“托你的福,还活着。”
顾之平听出声音,把手放下,头也不回一下地应答。
“还在恨我呀。”
“呵呵,哪敢啊。”
顾之平的冷笑让林燕很不自在。这些年来,每次遇到她,不是避开,就是漠然地面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内心深处的那抹隐痛。
“在这里参加文学讲习班吗?难得你还这么坚持。”
“嗯。那你呢,怎么也来市里?”
“我是来这里听市名师教学观摩课的。今天刚刚报到。”
“不错,都向名师靠拢了。你教体育吗?”顾之平扬起苍黄的脸挖苦着。
林燕尴尬地笑了笑:“教数学。”
“唉,那你的体育特长岂不是浪费了?”
林燕心怀愧疚的神情,让顾之平有些释怀。
“楼上去坐坐,喝杯茶,好吗?”
“不了!”顾之平冷冷地回答。
林燕脸上的失落,令顾之平有一种暴虐的快感。
生活的重负让顾之平自卑。自卑越强,自尊益盛。自卑和自尊挤压着,挤出一副憎恨的面孔。
9
天上飘着零星小雨,黄昏在路灯的驱赶下迅速退场。
好几家店铺在收摊关门。小贩们收拾起一天的收获与疲惫,急着回家去。一天下来,不管多少,总有些赚头。家人已做好热腾腾的饭菜,温暖的灯火足以消除他们身上的寒气。
快到家了,顾之平远远地看到杜娟站在自家店门前张望。
杜娟知道他今天讲习班结束。看得出她是用心打扮过的。她身着修身的裙装,在灯光的映衬下,脸上的轮廓柔和秀美。顾之平朝妻子投去会心的一瞥,咧开嘴笑了。
随即,他的心头又涌起一丝悲戚。他不在家的这几天,鱼摊的生意暂停了。
往常,每隔两天,顾之平都会去枫亭进货,每次都是天未亮就出发,清晨前赶回。
明天准备起大早去进货,然后劝说杜娟把鱼摊生意停掉,不能再让她辛苦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爸爸回来了。”小可从屋里出来,顾之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几天不见,感觉儿子又长高了一截。他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很疼。
这是个温暖的雨夜。顾之平躺在床上,蜷曲着身体。杜娟像温柔的小動物潜入他的怀抱。这让他的神经放松,人也舒服多了。静默中,两人心中燃起炙热的火焰。顾之平伸出双手抱住杜娟。他一寸寸地抚摩着妻子白皙丰腴的身体,他不记得有多久两人没有亲热了。他爱妻子曼妙的身体。她丰满的胸脯就像两枚饱满的浆果,散发出水蜜桃般的清香。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血脉偾张,他轻车熟路地进入她……
杜娟的身体在黑夜里尽情绽放。之后,她沉沉入睡。
顾之平没有睡意。他睁着眼,望着杜鹃的背影,听着小可发出的梦呓,这一切是多么的真实,又是多么的不真实。
骨头、肌肉、神经,还有他的心,又开始疼痛。
10
这天夜里,顾之平梦见母亲。
母亲坐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抬头微笑着看着他。他看到母亲坐着的地方在慢慢地下沉、下沉,一直沉到蓝色的海水中,不一会儿,母亲就被海水淹没了,不见了……
顾之平急忙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他从梦中惊醒。他终于知道,母亲为了使他好好活下去,选择死去。有人生,有人死,这是人世间不可避免的规律。这,或许是母亲给他的指点。
凌晨5点。天色朦胧。隔层上的小可发出均匀的鼾声。妻子还在酣睡,嘴角浮现出一丝甜美。顾之平蹑手蹑脚地起床,简单洗漱后,轻轻拉开店门出去了。
风带着几分冰凉。他开着三轮小货车往枫亭进发。公路上冷冷清清的。
枫亭,这个沿海小镇却一派繁忙。店铺里,不少人在装货卸货,买家卖家讨价还价,喧闹中透出浓浓的市井气息。顾之平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把挑选的海鲜核对清点好,搬上小货车,便急急往回赶。
天已亮。昨夜雨过,路面上有些湿滑。
随着车身的摇晃,顾之平的思绪悠悠然飘飞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回去,他们能赚到多少。他内心的火焰被一种低沉的声音点燃,他不再是昨晚那个情意绵绵的男人,他想用行动证明他对杜娟和小可的爱。
置身于一片宽阔而清凉的大地上,心,在轻盈地飞驰。顾之平有了一种奋力一搏的豪迈,循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奔。
公路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突然,一辆大货车失控地向对面车道冲来,风卷般地撞上顾之平的小货车。
顾之平感觉自己瞬间飞出去。他看到鱼儿或高或低地飞翔,如敦煌飞天,在空中飘舞。他用力地想翻身,可是,他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渐渐地,他也掌控不了自己的思想,他意识到他什么都掌控不了。他感觉到微风和晨光在他的鼻尖和眉梢轻轻地掠过,路面散发着冰冷又清新的泥土味儿。那是乡村老家的味道。他感觉到路边挂在草尖上的露珠,正在晨曦中慢慢地消逝。此刻,他正追随着露珠,慢慢地离去。
他最后的愿望实现了。就这样紧紧地贴着大地,把身体变冷,把最后的念想,留给妻儿。
在一片混沌中,他听见杜娟在哭,小可在哭,他们绝望又悲痛的声音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杜娟扑倒在他的身上。她的诗人再也不会写诗给她了,所有的怨恨、责怪、失望都不会再有。她喊,她摇,她大概生气了,“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笑着流下了泪,最后一滴的泪,顺着嘴角流下,咸咸的。
杜娟一遍遍地抚摩着他。她觉得自己就是半死的鱼,心被刀一点一点地剜出来,血淋淋的,肉糊糊的。他的眼睛没有闭上,那双她爱的眼睛依然清澈、单纯。那双曾经扶住她的手依然宽厚、温暖。她坐在他的身边,就像一片黑夜降落下来,带着草尖上滴落的露珠,带着切肤的哀恸。
杜娟哭晕了过去。
几天后,在抽屉的最底层,杜娟找到了一首诗:许多年/朋友们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冷的街/我能说/我从黑暗中来/又消失在黑暗中吗/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另外,一张医院的诊断书,赫然写着:顾之平,肝癌,晚期。
还有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单。
责任编辑 杨静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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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 2022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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