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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赐的小礼物(福建文学 2020年10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7727
  雷平阳

  

  神赐的小礼物

  梨树的寂静,开花时也不

  破戒。像一场雪降落在月亮上

  月亮有黑色的枝条

  不知藏得深不深

  梨树的枝条也是黑色的

  从内部屈伸的主干上散开

  向着自己举着的花朵

  反复抽送、消折

  它们急于找到春天的蜜饯

  束手观望的诗人即使远在异乡

  也能明白:在天堂里捣乱

  违规的事物也异香弥漫

  我与父亲扛着房梁去荒丘

  建盖新屋。父亲说:“不慌,在树底下

  歇一会儿再走!”用手指搓捻着

  几瓣梨花,他讲起了老故事

  寂静。花朵的白色火焰

  寂静。枝条的古老欲望

  新屋被废墟取代,我还是觉得

  有人居住在时间的梨树上

  这一切都不重要。包括雪

  种梨树的人,神的理想。但我会小心

  维护记忆中自在的美,丢下婆娑世界

  伸手去接神赐的小礼物

  约陌生人交谈

  如约而来的人行走在他身前的影子

  打着补丁,身上还有没有

  缝合的洞孔。坐在窗下,他下意识从花瓶里

  折几朵野菊,平静地插入他的洞孔

  我们相谈甚欢,像两个老友裸身浸泡于

  温泉,水雾中的两颗脑袋乐呵呵地

  进行互换。我们的话题

  不着边际,在乎语言的张力

  又总是忘了语言的承载力毕竟有限

  ——教义缩小为法规时儿童成长缓慢,冬天

  压缩在某个卧室而窗外的世界还在

  秋收。卧室内的女人必须礼送至暮春,因为

  墙上的火烈鸟永远带不来高温——他说

  气候瓜分着我们。气候瓜分我们之际

  还有另外的柳叶刀在瓜分我们。当他

  陷入沉默,我顿时明白(也许没有明白):

  那杨树上纷纷下坠的黄叶,向我们证明秋风

  里

  它们还能发出金属互撞的脆响

  它们的肉里含铁,像遭到射杀的仙女从天而

  降

  旋转着飘落的霓裳之内保存着灼热、坚硬的

  子弹头。我和他,有序的话语中遍生草芽

  一如期待点燃的导火索,即使说起

  爱情、海滩、落雪的黄昏,选用的文字

  也会突然破碎。仿佛我们登上了一列

  开往灵魂不灭之地的火车,车厢里装满了

  忧伤的玻璃球——在抵达目的地之前

  我们得把玻璃球的数量准确地数清

  所以,当火車还在飞驰,我们一直低头

  数着玻璃球,以至于后来忘了对面

  坐着一个陌生人,他也在数着忧伤的玻璃球

  执着

  铺纸,拟抄种田山头火俳句

  ——“拔草复拔草,拔去草执着”

  半土碗加了水的淡墨

  置于右边书堆杰克·吉尔伯特诗集上

  书堆碰巧垮塌,淡墨泼开

  沾染了杰克·吉尔伯特

  托马斯·萨拉蒙和王维的诗集

  种田山头火的俳句集和一位

  墨西哥作家的童话。滴滴墨珠

  在封面和书脊闪着微光。淡墨还溅到

  书架下不宽的地板上,状如什么

  又什么都不像,就是泼开去的淡墨

  我用弃稿擦净它们,已至深夜

  复铺纸,复半土碗加水的淡墨

  置于杰克·吉尔伯特诗集上

  提笔抄下种田山头火俳句

  ——“拔草复拔草,拔去草执着”

  不甚得心,复抄了一遍

  暮 色 吟

  暮色从天空的反面来临

  所以,跟在它后面的波澜

  才会那么暗。骑在月亮上的人

  也才会那么暗。我从

  竹林走到堆放社戏道具的石屋

  只用了一刻钟,它

  已经把田野包裹完好

  准备邮寄给暗中的混沌之王

  唯一的例外:把铺开的水稻卷成

  圆筒之后,晚风里,像从安魂曲中

  苏醒过来的大蟒,身体闪着幽光

  扭结成一根根巨绳,翻滚不息

  我找出蛇皮小鼓

  喝着米酒,静静地敲

  仿佛一支部队从天空入侵

  我正好一个人站在分界线上,而且

  没有通知别人,独自在那儿抵抗

  ——暮色急于将田野表层

  动着的,拱起来的那一部分

  钉进妥协的整体。它只是用黑袍

  将我罩住,以为我是

  一个掉队的演员,正在等候

  下一个草台戏班的到来

  月 亮 面 具

  方圆几十公里内,火山灰上

  种植着灰桉。叶片上的暮色

  扣押着一场雪崩

  一个示弱的人,小于人的人,他羞于

  在太阳下登高,或为了继续获得太阳的凌辱

  戴上了月亮面具。刺蓬和乱石间的火山口

  已经是遗迹,没有腐烂的构树叶子

  重新成为《金刚经》的散页

  点燃几根原木烧水,他对火焰说

  “我终于在火山归隐了!”

  一只鹞子穿过阳光和彩霞,朝着他的

  月亮面具,俯冲下来。他对鹞子说

  “你带来的光令我灼痛!”

  那张月亮面具下真实的面孔一直没有示人

  也许它,已把自己当成了某个人的遗容

  湖 上 夜 景

  构树上的灯笼把光埋进水中

  晚风则想把光尽快刨出

  ——涟漪的形成并非湖底安装了动荡的涡轮

  而是我们看见的光,它们像燃烧着的铁柱

  被藏匿在透亮的物体内。水体与晚风

  为之持久地闪烁、震颤

  如可有可无的革命每天都发生无数次

  但又总是止于闪烁,止于震颤

  无人发觉静止的湖泊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责任编辑林 芝

  福建文学 2020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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