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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香樟(福建文学 2020年7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7437
  彭至纯

  

  后山上的一棵香樟树已经存活五十多年了。五年前,一条高速公路侵占了后山一半的领地,等姥姥发现时,编号171的香樟树已经枯死。

  三舅来劲了,工厂迟迟不复工,他在家里正憋得发慌,这棵枯死的香樟树解救了他。

  “找个会雕刻的师傅,把香樟树做成茶几。”尽管这座红砖房尚未装修,夜里会有风从缝隙涌入,但是只要有一个香樟树做成的茶几,这个房间会是村里最拿得出手的茶室。三舅说,就是村主任家里也没有这等规格。

  “五十多岁的香樟树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了吗?”朝彻突然开口问道。

  “大概是因为修路的缘故吧。”姥姥说道。

  “真可惜啊,姥姥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还是棵小树苗吧?”

  “我哪里还记得?后山上还有好几棵香樟树呢。”

  “它们会一棵棵地枯萎吗?”

  “其他的倒还是青的,这一棵是长在高速公路边上。”

  “姥姥,你记不记得去舅姥爷家的路上有一棵很高的香樟树?有一回下雨,我们打树下经过,你说那棵树会引雷,吓得我怎么也不肯过去。”朝彻想起往事,无论当时怎样害怕,在相隔十多年后回望时,也不过是淡然一笑罢了,就像被一只跳到跟前的蚂蚱吓了一跳之后,所做的不过是将其轻轻拂下衣袖。

  “那是棵杉树,现在还在那呢。”姥姥纠正了外孙女的错误。姥姥从没有想过要吓唬孩子,相反,她是带着农民的朴实和孩子般的天真告诉十岁的朝徹,杉树会引雷,或者山上的响动是山鬼在推石头。姥姥说话总是脱口而出的,就像小鸟看见天亮就要歌唱,蝉在夏季就要鸣叫,她从没想过要等到走过杉树后再告诉朝彻,也不会相信一个孩子能把怕的感觉记得这么久。

  后来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呢?朝彻已经忘记了。想必是一狠心,打赌老天爷绝不会在她经过树下的时刻降下雷电。她赌赢了,赢了一次又一次,便当真认为自己就是上帝的宠儿,可以肆无忌惮地借用上帝的法力,直至遭遇不可避免的失败。

  在孩童时期,她算得上是个“野丫头”,手操木棍,赶得公鸡上梁鸭子上架。一群孩子要去草丛里看蛇,她自告奋勇走在第一个。然而,那只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一旦面临真正的危险,她顿时失去了在伙伴们面前所展示出的英雄气概。在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系于可能存在的一个雷,儿时的朝彻不会因此感觉到生命的无常和残酷,她只是把这份记忆拣取储存,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展开。就像一个孩子在伙伴家中品尝到从未有过的美食,想要回家告诉妈妈,可一回到家中,他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在孩子以为食物的味道已经被遗忘之际,他的味蕾在品尝另一道菜肴时将唤起回忆。回顾过去,朝彻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能潇洒告别,那种怕的感觉似乎是一只潜藏于暗处的野兽,伺机而出。

  “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啊。”朝彻说道。

  “你要不要去看舅舅锯香樟树?”姥姥没有觉察到外孙女语气中的感慨,她把每天的时间都花在饲养鸭鹅、拾掇蔬菜和果树上,没给回忆留有空闲。

  姥姥将务实的情绪传染给了朝彻,她简短地回复道:“不用了,没什么好看的。”便收拾碗筷,回到卧室。

  如果不是疫情的缘故,她早就可以回北京去了,她惦记着留在北京的学习资料。这里可不是读书的好地方,小孩子玩笑的声音,大人们聊天嗑瓜子的声音,厨房里炒菜的油烟,透过红砖墙的缝隙传到二楼东南面的这一间小房间。朝彻努力使自己沉下心来,她的时间不多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准备考研。她的书被画上了各色的线条,书角被贴上标签,书籍对于她而言,只裹着一层轻纱,她可以轻易地掀开低垂的帘幕,进入一个丰富的世界。多少次,她在其中感受到畅游的快意,就像是被仙女的纤纤玉手挽着,细细观看五光十色的“洞中景观”,观看穿引心灵的珠线如何感应四时孕育而生,为自由浪漫的性情所牵引,又依照着某种秩序有条不紊地从峭壁上坠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华彩,飘洒在欣然生长于岩石上的草叶之间,落入潭水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在碧绿的潭面上,绽放着一朵朵红莲,仿佛漂浮着一个个小太阳,金色的鲤鱼在斑斓的光影中时隐时现。她贪婪地呼吸,把一景一物都印刻在脑海里,连感叹也是轻声的,唯恐扰乱此处圣洁的气息。她为作者慷慨地邀请自己走进他精心营造的天地感激不尽,以至于俯下身去,吻了吻仙女飘飘的裙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竟不能像过去那样进入这片领域,她试图掀开帘帐,触碰到的却是坚硬的石壁。她焦躁不安地在四处摸索着,试图发现一丝一毫昔日的痕迹,就像是误入桃花源的渔民再也找不到桃花源的入口,最后不免气急败坏,却不愿承认过去的所见皆是幻影,也不能将过错推卸给主人突然间的冷酷无情,只能以“发生了不可解的地质变化”来妄加说明。朝彻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日夜劳动的成果,可这些都无法成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导览图,相反,她觉得笔记本上呈现出的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怀好意,一心想要将自己引入歧途,因而露出可憎的面貌。可她仍旧在笔记本上生产更多的线条,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有可能感应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微弱的信息。她想自己就像是开垦旱田的黄牛,被时间和意志的两条鞭子鞭打着往前走,使她身上的生命力也同田野一样板结了。

  不知怎么,她总是想起那棵香樟树,在后山上蛮横地向上生长,使得许多植物不得不在它的阴影中寻找阳光的缝隙。它是怎样一步步地枯萎了呢?枝头还有一片树叶吗?母亲曾指着一座山头告诉朝彻,过去那里是乔木,现在长满了灌木。在今晚的星空下,有一棵香樟树的头颅落地。

  三舅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搬起梯子,把安装在门口的太阳能路灯卸了下来。

  “香樟树锯倒了吗?”姥姥问道。

  “正在锯,大约有六十厘米粗呢。”

  “你喝点水再去。”

  “不用,人家还在等我呢。”

  “三舅,我和你一起去。”朝彻叫道,三舅已经扛着路灯出门了。朝彻顾不上换鞋,操上手电筒,趿拉着小白兔棉鞋就往外跑。

  乡下的夜晚真黑啊,一栋五层楼高的红砖房挂着十五个红灯笼,没有一个窗户亮灯,想必主人都已经睡着了。唯独那十五盏红灯笼,隔着漆黑的田野发着亮光,像是巨兽血红的眼睛。乡村总是很安静,只有春节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可是今年连这份热闹也被剥夺了,要不是这几盏红灯笼提醒,人们大概都忘记了春节还没有结束。

  桃花快要开了。走过鸭棚,朝彻想到。桃花树长在一条小溪流的旁边,溪水比过去浅多了,往溪水里丢石子,听到的往往不是清脆的“扑通”声,而是打击在另一块石头上的“砰”的一声单音调,或是落入泥土后的无声。这里依然是鸭子的天堂,几天后,桃花便会应约飘落在水面上,鸭子一头扎进水里,曲着细长的脖颈钻出水面,扑扇着洁白的羽翼,水珠四下飞溅,一路欢唱着追逐游戏。黑暗中的景物呈现出浅浅的青春的轮廓,等待温暖的春光将它们清晰地勾勒出来。新一年的春天已经来到,可是这棵香樟树偏偏选择在这时候死去,这是什么道理呢?

  虽然已是春天,但夜晚仍有寒意,朝彻加紧了脚步。拐个弯,是高速公路下的涵洞,望向涵洞的另一头,依稀还能看见三舅肩头的路灯的亮光。脚步声在四壁的回响,带给人一种压迫感,朝彻不敢吭声,也不敢回头,似乎只要一回头,她便会像欧律狄克一样,被吸入时空的黑洞中去。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终于,眼前的事物在月光下泛着蒙蒙的光亮。

  涵洞后是一条泥土路,通向三户人家,在修建高速公路的时候,他们全都搬了出来,那家挂着十五盏灯笼的,就是其中一户。现在,除了采摘果子和放羊,很少有人往这条路上走。田野里长满了野草,被砍断的芦苇倒伏在路旁。“三舅,等等我。”朝彻喊道,没有听到回音。她凭借记忆判断前进方向,修建高速公路使这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在分岔口停住脚步,犹豫着要往哪一条路走。

  “三舅。”朝彻有点着急,声音也发起抖来,旷野里回荡着她的呼喊。树叶在微风中相互摩挲,发出簌簌的声响。朝彻觉得从黑暗中冒出了无数的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她不停地挥舞着手电筒来驱赶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牵引下,一只银色的夜鸟落在地上,一眨眼又跳上了竹叶梢,下一秒又在芦苇丛中上下翻飞,一振翅,像一道闪电似的直插云霄,遁入夜空中。

  茫茫夜空中,是一片璀璨的星海,有的才跳跃出山尖,有的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聚会,有的像是喝醉了酒,看上去摇摇欲坠……定神细看,还能看到驼铃、鱼骨和蓬蓬草,哦,原来那是星云影影绰绰的踪迹。

  这就是狡猾的山野,香樟树之死是它发出的邀请。它诱使你走出书本,走出房子,走进夜色中的小径里,使你失去所有熟悉的事物,在它的罗网中又惊又怕、任其摆布时,它这才心满意足,将最为珍贵耀眼的宝藏,猛地呈现给你,令你惊喜得无法喘气。

  朝彻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要去哪里,她觉得天幕倾斜,星星像筛糠一样纷纷扬扬地就要落入她的怀中。太多了,太多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儿,我的怀里装不下啊,朝彻觉得自己要被这种富足给压倒了,就要和树木一样陷入泥土中去了。有谁能拉我一把啊?朝彻啜泣着,渐渐哭出了声,她隐隐感觉到淤积在她体内的东西正在慢慢瓦解。

  夜风伸出舌头,舔舐她脸上的淚痕,感觉凉飕飕的。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想象自己变成一尊雕塑,三舅会在她的面前垂头叹气,懊悔不已,人们用歌声来怀念她,“有一个女孩,她曾经走过。”她成为一个故事,所有的故事都像星空一样古老。朝彻想起过去听过的一个童话,在南方的树林里生活着一只大鸟,每年它都会生长出三根宽大的羽毛,等到羽翼丰满的时候,这只大鸟已经老得飞不起来了。羽毛的诞生提醒着大鸟天空的存在,使它无法像鸭子一样满足于陆地上的乐趣,尽管紧贴大地可以带来与翱翔天空相比拟的幸福。大鸟的快乐像空气一样流动,充满不稳定性,它成为天空和大地的中间物,就像人由四肢着地变成直立行走那样,一股神奇的力量使人直起腰来,去接近头顶的星空。折磨着大鸟的梦想也一定同时折磨着人类自己。

  露水浸润着她的衣物,朝彻不禁打了个寒战。从天狼星的方向隐隐传来挖掘机的声响,她清醒了过来,朝着这个方向走去。

  走过草地,是一道土坡,挖掘机在下过雨的路面驶过,留下一片泥泞,脚踩上去,鞋底便沾上一块厚厚的泥。还要继续往前吗?是时候结束这场冒险家的游戏,挖掘机的声音听上去仍旧遥远,这段泥路在黑夜中看不到尽头。回到明亮舒适的房间还需要穿过漆黑的坟地和涵洞,回去的路和前进的路一样艰难。她的勇气已经消耗殆尽,去看香樟树变成了一道命令。走吧,这是最艰难的一段路了,有什么路是走不完的呢?

  打定了主意,朝彻从泥泞中拔出脚来,小心翼翼地选中下一处落脚点。当她的脚底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时,她骄傲地想到,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到达的。

  道路逐渐变得清晰,朝彻看到挖掘机正试图将香樟树的根部挖起,四个男人站在深坑边上,神情严肃。像是雪夜里的行人走进生着火炉的木屋,香樟树的香气变成可见的实体,比金黄色的绸缎还要温暖轻柔地将她团团包裹。朝彻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赶上了香樟树的死亡典礼。

  责任编辑陈美者

  福建文学 2020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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