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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林(福建文学 2020年7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7271
  张遂涛

  1

  审讯在第三天有了突破性进展,犯罪嫌疑人李家明在承认了几起盗窃案件后,突然又供出他还曾经伙同两个人在海城杀过人。

  一个男人,三四十岁吧,我们把他骗到我们的住处,然后就把他杀了。他身上带了十八万现金,我分了五万。绰号叫“瘊子”的李家明交代。

  李家明交代的时候距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从审讯室里看不出外面的天色,唯一的窗户也被一块厚厚的黑色窗帘挡住了。屋里的白炽灯亮得瘆人。

  瘊子说,我都交代了吧。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们能不能先给我一口水喝?

  刘少全一下子从蒙眬中醒了过来。他抹了抹口角的涎水,努力地看了看黄嘉和瘊子。

  你说。刘少全清醒了点后说。

  我能不能先喝口水?喉咙干得快冒火了!瘊子痛苦地扭动着脖子看着刘少全。他的眼里全是因为睡眠不足而熄灭的灰烬。

  刘少全看了黄嘉一眼。黄嘉会意了,从暖瓶里倒出一杯开水,然后走过去,将水杯放在瘊子面前的铁板上。瘊子顺从地扭过身去,将背后的手铐露了出来。黄嘉将手铐打开,然后从正面把他的手铐上。

  慢点喝,很烫的。刘少全笑着说。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瘊子。

  瘊子没有理会他,迅速地将杯子中的水往口中送。水的确很烫,他不能不放慢速度,一边吹着气一边贪婪地喝着。

  你要是早点说出来,不就不用受这些罪了?刘少全说。早点说出来,又有吃又有喝的,还可以睡觉。不睡觉的滋味不好受吧?

  瘊子迅速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喝起水来。

  是不好受,我們也不好受。但是我们困了我们可以睡觉,你呢?刘少全自顾自地说,说完看了瘊子一眼。没事,慢慢喝,喝完还有。饿不饿?交代完就给你吃的,有面包也有火腿肠,还有方便面,你喜欢吃什么?

  方便面。瘊子说。

  方便面就方便面!刘少全转身对黄嘉说,把方便面给他拿过来。黄嘉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真的抱了一堆方便面进来。放下,才看到里面还有面包和火腿肠。

  瘊子迅速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就对了,老实交代,你想想,就你那点破事就算你都承认了能判几年?再说了,你现在还不满十八周岁,法院也会从轻处理的。

  瘊子点了点头。

  怎么样,还要不要喝水?不要了,那就说吧。但是我告诉你——刘少全突然脸色一变,像变了个人,语气很严厉,要交代就老老实实给我交代,千万不要给我耍花样!

  然而刘少全怎么也没有想到,瘊子身上竟然还背着一件杀人案。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他以为他也就入室盗窃了,抢夺抢劫了,没有想到他竟然杀了人。

  刘少全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你给我老实一点,到底有没有杀人?刘少全问。

  瘊子很委屈,这种事情我能跟你开玩笑?我本来也不想说的,但是想想再过几天我就满十八岁了,现在说出来还不至于死刑,要是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刘少全目不转睛地盯着瘊子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其实他的思绪有点乱了,他既有点惊喜,又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这是真的?不过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可以掉以轻心,现在是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不过有一点刘少全很清楚,假如是真的,瘊子什么时候交代其实没有大的区别。这孙子傻就傻在没读几天书,对法律一知半解。现在的问题是他交代了,并且是在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时候交代的。

  那你把杀人的详细经过讲一下。刘少全说,一边说一边摸本子。

  瘊子就把经过讲了。他说他们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皮包,猜想里面可能有值钱的东西,就让瘊子伪装成卖黄碟的,那人还真上了钩,瘊子骗他货不在身上,要的话就跟他去住处拿。那人开始有些迟疑,不肯去,瘊子人小鬼大,说了半天,竟然把那人就骗去了。刚进屋他们就把他的头用麻袋捂上了。将他杀死之后他们把皮包打开,意外发现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钱,数了数,刚好十八万。他们就把钱分了。

  一个人随便带着十八万,而且都是现金?带着那么多现金还跟你去买黄碟?直觉上刘少全判断瘊子是在撒谎。但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对他有什么好处?刘少全一时想不清楚。

  那尸体呢?刘少全想不清楚也就先不去想,把疑心搁置在一旁,顺着瘊子的交代问。

  我们把他杀死之后就把他分成了三截,头和腿扔到了湖里,身子埋在了一片香蕉林里。

  抛尸的方式也有点不符合常理,但是刘少全仍不去管,只是问,具体地点在哪里?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就是一片香蕉林,在湖边。

  那现在去你还能找到吗?

  应该会吧。但是也说不定,毕竟都过了三年了。

  2

  刘少全怎么也没有想到审讯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尽管对瘊子的话不敢全信,他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分管刑侦的林副局长。林副局长听完也很迟疑,你觉得像吗?他问刘少全。

  我也很怀疑,咱们现在一点情况都没有掌握,但是说不信吧,他又说得有鼻子有眼。刘少全说。

  林副局长沉吟了片刻,说,要不你先跟海城的公安机关联系一下,掌握一下情况。

  然而几天之后海城方面的回复是,三年前犯罪嫌疑人所说的那个时间段没有人报失踪,也没有人报杀人案。问过当地辖区的民警,得知那里确实有一片香蕉林,但是并没有听说发现过死尸。另外也得知犯罪嫌疑人确实曾经在那一带居住过一段时间,应该对当地的情况比较了解,这也就是说,他完全应当知道有香蕉林这个地方。那么他编造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还有他当初在海城是投靠他一个姐姐,他的姐姐和姐夫都在当地的一个台资工厂里上班,因为他姐姐作风不是很正派,所以知道的人相对较多。最后海城警方也提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当时之所以没有人报失踪,也许是因为所谓的被害人是个外地人,因此他的失踪就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海城警方建议,假如真的想搞清楚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来海城一趟。犯罪嫌疑人不是声称他知道埋尸体的地点吗?那么就让他来辨认一下,如果能够挖出他所说的尸体的话,那么真相也就大白了。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抓到瘊子所称的那两个同伙。但是据瘊子交代,他们分完钱后就分开了,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估计他们两个跟他一样,分到钱后就离开了海城。上网搜索的结果是这两个人正负案在逃,目前警方没有他们的任何线索。

  刘少全只好拿这个问题再去请示林副局长。林副局长说,既然这样,那就只好出这趟差了。

  刘少全笑着说,那经费?

  林副局长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先自己垫上,回头我帮你解决。

  3

  大老远地就看到一片湖泊——当地人却叫它水库,但很显然已没有再当作水库使用了。警车绕过了水库,进入到一个村庄,沿着村庄歪歪扭扭的土路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刘少全率先将车门打开,略显笨拙地跳了下来。脚落地的时候他感到头晕了一下,眼前有点花。他镇静了片刻,向四周望去,看到在黄昏的暮色里一片浩渺的水波泛着水光,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掠过。在湖水的前方,是一片有点焦枯的香蕉林。

  你看,那鸟在干什么?随后跳下车的黄嘉惊叫道。

  刘少全抬头看了一眼,一只水鸟正从水面叼起一条鱼。

  陪同的海城警官方中民解释道,你别看这水库,里面鱼大着呢,听说最大的有一百多斤,几个人费了一个下午才把它钓上来。

  这里可以钓鱼?黄嘉好奇地问。

  可以,但是听说要交钱。方中民说着往前面指了指,就在前面了,香蕉林。

  刘少全走到警车的后面,将后车门打开,瘊子背戴着手铐跳下了车。刘少全指着眼前的香蕉林问,是不是這里?

  瘊子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就是这里。

  那你给我找出埋尸体的地点。刘少全在背后捅了捅瘊子。

  瘊子就在前面带路,刘少全和方中民跟在后面。在他们的面前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在路的两侧堆满了垃圾,不时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在垃圾的中间是一条黑色的小水沟,沟中同样散发出污水的恶臭。

  瘊子走了一会儿站住了,在一块地前指了指,就是这儿。

  刘少全看了看,在香蕉林的下面是一地野生的水莲,在水莲的上面是一排用棍子和铁丝搭成的葡萄架子。因为季节的关系,葡萄藤已经枯萎。

  刘少全不相信似的盯着瘊子问,你确定是这儿?

  瘊子点了点头,说,是这儿没错,我们用一个麻袋把他的身子埋到这里了。

  埋了多深?刘少全问。

  瘊子用手在背后比画,有点迟疑,差不多到这里吧。他用手比着大腿。

  方中民看了一眼刘少全说,差不多一米。

  刘少全点了点头,又问,头和腿扔到哪里了?

  瘊子转身看了一眼,说,就扔到这湖里了。

  刘少全跟着他的视线往水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有几个钓鱼的人正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怎么样?方中民低声问刘少全。

  刘少全暗暗地点了一下头,说,那就先这样吧,明天上午过来挖。要是挖不出来——刘少全突然对瘊子说,有你好看!

  4

  在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方中民回头对坐在后座上的刘少全说,那个水库前些年倒是浮上来过一个人头,但是个女的。

  刘少全说那肯定不是。

  方中民回忆道,别的倒是没有听说过,也发现过一个无头尸体,但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方中民又说,你们先住下,一会儿一起吃个饭。你们坐了两天火车也累了,晚上就好好休息。等到明天事情办完了我再叫车送你们到处转转。

  刘少全笑着说那就太麻烦你们了。

  方中民说,客气什么,天下警察是一家嘛!

  临下车时黄嘉突然问,明天上午要不要把他从看守所提出来?

  刘少全征询地看了方中民一眼。

  方中民沉吟了一下说,我看就不用了吧,挖不出来再说。

  5

  第二天早上刘少全早早地就吃过了早饭,坐在楼下的大堂里等了一会儿,方中民的警车就到了。警车再次从歪歪扭扭的村道上经过,引起了一些村民的关注。他们尾随着警车向水库走来,终于在水库的边上将警车团团围住了。

  刘少全又是第一个下了警车,他再次环视四周,发现景色已经与昨晚有了很大的区别。这时再看水库里的水,发现颜色有点污浊。在水库的对面矗立着一排楼房,楼房很新,但是显得很乱。在楼房的间隙,仍然夹杂着一些低矮的民房。

  在昨天长满水莲的地方,发现并不都是水莲,还有水葫芦。水葫芦显得格外茂盛。问了周围的村民才知道,每年夏天这个地方都会被水库的水淹没,水库中漂过来的水葫芦就在这里扎了根,慢慢地就铺满了。

  刘少全从治保主任的手里接过了铁锹,在昨天瘊子指定的地点挖下了第一锹。方中民一把把铁锹夺过了,他问治保主任,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治保主任说,找到了,不是三十块钱吗?

  治保主任身后的一个男人就闪了出来。他从方中民的手里接过铁锹,挖了起来。挖了两下,往四周看看,憨憨地笑了笑,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继续挖。

  太阳慢慢地越升越高,坑也越挖越大,刘少全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焦虑。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村民,发现村民们都在静静地围观,他们的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刘少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都没有事情干。

  一个人挖还是略微慢了点,刘少全不由得拿起了旁边闲置着的一个锄头锄了起来。锄累了,方中民也接过来锄。又累了,黄嘉也接了过来。

  眼看着坑越挖越大,却始终没有见到尸体,刘少全的心里就急了。三年的时间,刘少全估计尸体应该只剩下骨头了,麻袋却不一定会完全腐烂。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刘少全总觉得应该看到了,应该看到了,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看到。

  村民终于不肯挖了,说,行不行了?挖这么深了,下面都是老土了!方中民放下锄头,用手捧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抬头看了刘少全一眼。

  刘少全看看土的颜色,果然变了,是那种原色的黄黄的沙土。

  方中民用手拨着手里的泥土说,这就是这个地方的原土,看来再往下是不会翻动了。

  刘少全很迟疑。

  方中民说,要不再往四周挖一挖?

  刘少全恨恨地说,这家伙别是在耍我们!说完又征询般地看了眼方中民,那么,要不咱们就再往四周挖挖?

  然而四周依然没有。刘少全感到了一种被耍弄的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收这个场。

  方中民看出了刘少全的困境,他想了一下说,要不就把他提出来吧,看看挖的地方有没有错。

  6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刘少全显得百无聊赖。他懒懒地坐在水边,透过水面,看到湖边的水底有一些小小的海螺,不远处有几个女孩子正在用网兜捕捞。湖水被网兜打破了,荡漾出一湖的碎波。

  小女孩走过的时候他探身往桶里看了看,桶里的海螺并不多,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铺了一层。

  他没有想到在海城提个人竟然这样麻烦,不仅要分局批,还要市局批,等到全部批完把人带过来已经中午了。刘少全看到那些围观的村民已经从家里端出了饭碗,站在不远处,边往嘴里送饭边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进度。

  然而村民们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挖什么。他们谁都没有说。一个村民厚着脸皮过来问了,方中民告诉他在挖金元宝。那个人一听眼睛就瞪大了,他探着头往坑里看了一眼,说真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撇了撇嘴说,我不信!

  瘊子被带出来时显得很惊慌。他盯着坑看了半天不说话。刘少全问,是不是这里?瘊子点了点头。刘少全一把把他的头按了下去,你给我看看,到底有没有?

  瘊子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这儿。

  你还敢说!刘少全说。

  瘊子不吭声了。

  方中民说,你看清楚了,会不会记错了?

  瘊子说,没有错,就是埋在这里了。

  刘少全说,你现在还敢嘴硬!

  方中民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一片香蕉林?那个时候这里有没有葡萄架?有没有水葫芦?

  瘊子说,是这里,没错。我们那天晚上杀完人之后就把他埋到了这里。我什么都会忘,就这一点不会忘。

  刘少全说,那你给我找找,看在哪里!

  瘊子不说话了。

  方中民说,你老老实实想一想,到底有没有杀人。你是不是就是想着出来旅游一趟?你说老实话,我们也不怪你!

  刘少全也说,是不是看海城风景好,想来旅游的,啊?!

  瘊子说,不是。

  刘少全说,那是什么?

  瘊子不再说话。

  7

  在火车上刘少全对瘊子说,你出来一趟爽了吧?我让你爽!还让老子挖了一上午坑,你以为老子好耍是不是?我回去就让你知道老子到底好不好耍。你给我蹲好,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委屈的,你不就是想出来旅游旅游的嘛。我们就让你旅游,回去老子不把你收拾爽了你等着瞧吧。

  瘊子说,我真的是杀了人!我真的是杀了人!

  杀了人,尸体呢?你到现在还敢耍我!

  我就是杀了人嘛,尸体我就埋在那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瘊子突然委屈地哭了。

  8

  这已是十几年前的案子了。瘊子杀人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那两个所谓的同案犯也一直没有找到,就像人间蒸发了。刘少全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是这件事始终梗在刘少全心里,时不时就会冷不丁冒出来,供他玩味半天。有时半夜醒过来,也会想起这件事,然后后半夜就别想睡着了。

  他挺为这件事烦心的。

  从经验上判断,瘊子可能是在撒谎,他根本就没有杀人。但是他始終想不明白瘊子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而且从瘊子从海城回来后那副受了多大冤屈的样子看,也不像是在撒谎。倒是最后瘊子承认自己确实撒了谎,自己并没有杀人时,看着是明明白白地在撒谎。

  这就怪了。难不成瘊子真杀了人,只是记错埋尸体的地方了?

  但是已经无从印证。

  后来有一天方中民突然给刘少全打来一个电话——那已是瘊子因犯盗窃、抢劫罪数罪并罚被判刑之后的事。电话中方中民先是问了案子的进展情况,听说瘊子杀人这个案子没认定,就说这就是了。因为他无意中了解到,三年前,也就是瘊子声称他杀人并埋了尸体那段时间,那一片香蕉林正好被水淹了。那一年的水特别大,一直漫到了岸上,几个月后才退下去。那些水葫芦就是那一次大水之后才长出来的。跟他讲这些话的那个老人保证说,他绝对不会弄错,因为那一片葡萄藤就是他种的,那一年他几乎没有收成葡萄。

  这就是了。刘少全挂掉电话时心里猛然轻松了许多,心想以后总算可以睡个囫囵觉了。但不知怎的,又隐隐有些失望,似乎事情不该是这样收尾的。

  9

  刘少全这辈子就去过海城一次,也就是带着瘊子挖尸体那次。他本以为与海城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临回葛城时,方中民一直邀请他和黄嘉有空再来海城玩。他口头答应了,但心里知道那不过是人家的客气。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与海城的缘分还深着呢。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竟然找到了海城。他没有理由反对,毕竟海城也算是个沿海开放城市。后来儿子就把家安在了那里。但是在退休前,他从来没有去过。退休之后,儿子多次邀请他和妈妈过去住,一开始他还犹豫,舍不得葛城熟悉的生活,后来还是黄嘉劝他只当是去旅游,住不习惯再回来,他才同意了。

  十几年没来,海城完全变了样。记忆中的海城一下子找不到了,完全被崭新的印象覆盖了。

  儿子开车去机场接他,接上之后,为了让他对海城有个初步的认识,故意绕了些路,载着他在海城四处逛了逛。逛完,儿子顺口问了父亲一句,还有哪里想看?说完才想起这是父亲第二次来海城,第一次还是出差,对海城根本不了解。

  刘少全本想说没有,回去吧,话到嘴边,心里却突然咯噔了一下,一片浩渺的湖水映现在他的视野。

  这里是不是有个水库?刘少全迟疑着问。

  水库?儿子似乎在脑海里搜索,哪个水库?这里水库有好几个。

  刘少全说不上来,我只记得水库边是村庄,还有很多新楼房,水里长了很多水葫芦……

  你是说你当年出差时的样子吧?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原先的样子了。

  那倒是。刘少全有些泄气。

  不过,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旁边,据说之前就是水库,现在已变成了公园。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刘少全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儿子住的小区旁边确实有个公园,公园里有个湖,但刘少全怎么看也看不出记忆中那个水库的样子。湖也比记忆中的水库小了很多。应该不是。周边也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都是新建的小区,楼房整整齐齐。

  但是每天吃完饭无事,刘少全就会下楼,到公园里转转。他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看,似乎要看出一具尸体来。

  日子久了,他听说这个湖以前确实是个水库,周边确实有村庄,湖里以前也确实长满了水葫芦,但在这十几年间一切都变了样,城市改造将这片城中村完全抹去了。

  那就还有可能这里就是当年那个水库。

  偶尔,刘少全会想起方中民,猜想他应该也跟自己一样退休了。退休后他还会生活在这个城市吗?还是说跟自己一样,也到了孩子生活的城市?自从十几年前那次通话后两个人再无联系,就算他仍在,他还会记得自己吗?方中民以前留给他的电话号码还在,几次刘少全想联系他,犹豫了一下作罢了。万一他不记得自己了呢?那多尴尬。再说了,就算他还记得,又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但是有一天夜里,刘少全突然从梦境中醒了过来,他一下子变得格外激动,起身开灯找出方中民的电话号码,恨不得当时就打给他,直到发觉当时还是凌晨三点多,才强忍着强烈的冲动,怏怏地躺回了床上。

  好不容易睁着眼睛撑到窗户发亮,他起身看了看时间,纳闷那天时间怎么过得如此之慢。他起身洗漱,把能想到需要做的事情都做了,连尚不需要换洗的衣服也洗了,看看时间,仍不过六点多钟。他又下楼走了一圈,后来索性走到了公园,绕着湖转了小半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七点半了,感觉这个时候打电话应该不算过分唐突,才在湖边立定,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慎重地举到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着方中民的手机号码。这串数字自从昨天半夜找出来,已在他心里默数了上百次,早已烂熟于心。但是按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昨夜睡梦中汹涌而来的那股激情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像海水退潮一样消退了。刘少全开始紧张起来,他手指哆嗦着,眼神也开始感觉模糊,有点看不清手机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他想不清楚自己这样大清早冒冒失失给一个十多年前因工作关系接触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的人打电话有什么意义。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焦灼不安地在原地踱来踱去,终于他开始为自己近来在此事上表现出来的优柔寡断感到羞惭,忍不住对自己发了通脾气,看你这副德行,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婆婆妈妈的人了,不就是一個电话嘛,值得这样纠结!他不记得就算了,那又有什么嘛。这样想过,他不再犹豫,极其爽快地把电话拨了出去。

  在听着听筒里传出的铃声时,刘少全已经想好了手机接通后怎么开口,他会用十分豪迈的语气大声说,老方啊,还记得我吗?我葛城的刘少全啊。十几年前为了一个案子来过海城一次,是你接待我的,还记得吗?后来你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可惜因为工作忙,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你现在也已经退休了吧,还在海城吗?我是已经退了,孩子在海城工作,非要让我来,其实我在葛城蛮好的,主要是为了满足孩子的孝心,所以嘛,我现在就在海城。你要是没啥事,咱哥俩找个地方见个面?

  刘少全还想了很多,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听。他又拨打了好几次,都是没人接。这下他倒奇怪了,倔劲也上来了,一次接一次地拨打,毫无顾忌,可是一直没人接听,也一直没有回。

  他又拨打过几次,见始终没人接听,也就不再打了。

  他想过打到方中民以前的单位,或者直接拨打110,告诉他们自己曾经是名警察,他们应该会给他方中民别的号码。或许之前拨打的那个手机号码方中民早就不再使用。但是他已失去了开始的热情。他只是有个新的疑窦,即便原先的那个号码方中民不再使用,也肯定有别的人在用,怎么他拨打过去那么多电话,就是不接也不回呢?这有点反常。

  但是他已经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仍痴痴地盯着面前的这片湖水。他知道自己联系方中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这里是不是原先那个水库,方中民是否还记得当年瘊子指认的埋尸体的地点,当年这片地方改造施工时是否发现过无头无腿的尸体……

  还有,如果自己在瘊子指认的那个地点继续不停地挖下去,是否肯定有一天会挖到尸骨——假如瘊子当年没有撒谎的话。

  责任编辑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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