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言情小说 玄幻推理 武侠小说 恐怖小说 成人文学 侦查小说 其他连载 小小说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印象人生(福建文学 2016年4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4742
  徐东

  许多年前,我坐客车通过川藏线时遇到的在风雪中行走的藏族人和他的那群牦牛,后来在我的印象中变成了北方冬日里举向苍穹的树枝。当我逃离城市回到乡下,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时,记忆中闪亮的正是那个瞬间,以及由此展开的联想。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了。”我曾经,这么并不确定地对我的朋友们说。

  他们嘲笑我,伸出他们的手说:“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你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我的世界,就像西藏那个地方。我曾经去过,西藏不仅是西藏本身,还因为它在我的心中并特别地存在着。不仅是西藏,我去过的所有的地方都会在我的梦境与想象中出现。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过去经历过的人和事以及某些地方。过去继续存在我的记忆中,而记忆形成我的存在感受,因此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利用过去的经验在继续生活,我只不过是过去的一切存在的形式和内容。我意识到自我在世界上的存在,就像我看到过的许许多多的树一样,它们举起手臂借助于风雨向天和地欢呼,而这正是存在的一种自我的,相互的证明。

  朋友们称我为疯子,然后各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转身时留下一抹嘲弄的笑意。大约他们会觉得他们的生活中有我这种吃饱了撑的胡思乱想的人,也算正常。因为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嘲弄,我感到有些难过。我用心收集了他们的面部表情,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并尝试着用想象进入他们的内部,与他们的灵魂进行一场对话。我发现,虽然他们有权利嘲弄一切,但并不清楚自己是谁,而我在他们中间,渐渐地也开始感到模糊。那使我想要告诉所有的人:在我的有生之年,一定要去弄清楚自己是谁。

  我年轻的脸上已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在我的想象中都是世界的经纬,而我的身体就像一个口袋,我曾不止一次幻想若是有人懂得从那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他果真那么做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想,他们会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一切。人,认识到自我的时候,不管是现实的还是想象的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忙碌了一天之后,我时常感到孤独和失望,却又永远不甘心就这样下去。我一次次走进人群里,希望在人们走动的身影中发现什么。我永远对未来怀着希望,即使怀着希望,我的心情也总是很沉重,因为我是一个有发现的人,我想与更多的人分享我的发现,却不能够。

  我曾经摔碎过一只钟表,意图借此摔碎时间,然后看看它是由什么物件组成的。那是我十六岁时做的一件事情,当时父母亲望着我幼稚的脸发出长长的叹息,他们大约感到已经无法把握我了。我也曾经在城市的街道上狂奔,想要通过速度超越时空。我在都市中生活的十多年里,不止一次那么做过。每一次我都感觉飞起来了,感到灵魂在超越肉体,我在超越众人之在。

  我的梦想,以及过去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一切好像被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收藏了,我不确定是心,还是大脑。我只是感到我收藏的那些东西是湿润的,有色彩,有味道的,而且那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即使它们有些事物一动不动,例如像地上躺着的某些石头,它们也是有生命的。有时候我对着空气说话,我自言自语地说:“我爱你们,所以……你们应该自省,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是不是迷失了,是不是丢失了什么。”

  我似乎听到笑声,看到一张张嘲笑我的脸,我又继续说:“你们不要发笑,请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世界正在消失。有些人一辈子糊涂,直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所有看起来不合理的事,所有不可思议的人原来正是自己曾经想过,理解过,照亮自己的存在的人和事。人在生死的界线中间可以看到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未来,留给有意无意地记住你的那些人继续,并不见得是以他们自我的方式度过。我们永远逃不开现在,逃不开无法逃的一切。但是我清楚,你们看着我的眼睛,你们的眼睛有一个深渊,你们看到什么,什么都掉进去了。和你们相比我听到了掉进去的东西的声音,这就是你们把我当成神经病的原因。不管是声音,是风景,还是什么,总有什么要在生命中沉淀下来。我通过你们的举手投足,你们的只言片语,你们的一个飘忽的眼神看到了你们的过去。”

  我在内心寻找过去我曾遇到过的,那个连脸都没有看清楚的藏族人,还有他的那群牦牛。在属于过去的、我看到的那个时空,那个时空已存进我的生命区间。在我生命的无数个区间里,我通过梦与冥想,通过一切我可以想到的方式去寻找。我也无数次看到我,我在一个空旷之地伫立,望着日月星辰的运行,感到我的心底静极了。静,然后是动。一只鸟沙沙地展翅飞过。一阵风无声地掠过。当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树立体多维地包围了我。那些站立的,飞翔的树是被冬天拔光了叶子的树。那些树简单、明朗,每棵都像期待着我们隐身于它们之中。

  走出房子去看那些随处可以看到的树。那些树枝繁叶茂,就像是某些事物的伪装,使我感到树多了叶子并不利于我看清一些事物的本质。说来会有人不相信,半年前我真的攀上了一棵树,然后动手把树的叶子一片片扯了下来。那是在南方城市的一个夏天,我感觉自己身在北方,而且北方的冬天来了。在我扯掉那一片片树叶时还没有意识到,那个我曾在风雪中,在川藏线上遇到的游牧男子和他的那群牦牛,在最近的几天,在北方我的家乡,在一片树林间,在我的感觉中已经变成了举向苍穹的一排排树枝。雪花飘落,正像那年那天那一瞬间我在客车上看到的一幕。

  我曾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不同的树,所有的树在我的世界里都合成我想象的树。那些树一直模糊,一直遥远。那些树也吸引着我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我所到之处,看到的人和楼,在我的世界里都变成了树。那些树总让我有一种冲动,让我想要画下来,说出来。我铺开蓝天那样的纸,而自己则变成一支笔。我给我心中的树画上奇形怪状的,优雅而热烈的叶子,我给每片叶子画上多情而又清心寡欲的眼睛。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想法,只是觉得生命在无限分裂,变成碎片。

  事实上,当我想到自己经过的人并不会再出现,我认为自己也走失了。当我走过的地方再也回不去,我认为自己走向了远方。我记忆中的树在我的远方,我记忆中的人在我的远方。我记得有一年过春节时母亲拿给我一把菜刀,让我杀死一只大白鹅。我接过菜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吓得母亲脸都白了。我想拒绝,因为我从来不杀生,可是我又想亲手完成母亲交给我的任务。于是我闭上眼睛,手起刀落。鲜血四溅,鹅头滚着跳着与身子脱离开来。无头的鹅打了几个旋转,扑倒在地上,腿抽动着,身子颤动着,久久不能安静下来。

  我望着那只身首异处的鹅,感觉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后走出院子,望着家门前的那片树林,在城市中生活的二十余年都被我轻轻收拢,幻化成一棵棵模糊的树木,我用意念把自己的存在移到那许多树木中间,感到我从来没有和那些树分开过。于是我情不自禁地伸展开十根手指,像树枝一样刺向苍穹,而我感觉到自己的脚底生根,春潮涌动。

  太阳升起时,我感到自己也在升起来。

  责任编辑 林 芝

  福建文学 2016年4期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