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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雪(福建文学 2015年5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7215
  秋泥

  这个冬天,没怎么下雪,给人感觉是干巴巴的冷。卫工河位于沈城西部,这几年的降雪总是不那么平均,这不,眼看就要出正月了,突然开始下雪了。

   雪是一点一点下起来的,先是飘那么一点细细的东西,落在人脸上,微凉,用手去摸,看看天,呀,下雪了,是兴奋的表情。渐渐地雪就密集起来,笼罩起整条卫工河道,一派苍茫茫的景象。北方人爱雪,下雪的时候会产生大量负离子,当人吸入饱含负离子的空气时,会感到呼吸顺畅,神清气爽。下雪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使日益肮脏的城市空气得到脱胎换骨般的净化。

   阿斜就是在这个令人愉快的下雪天,回到了居安里小区。

   最先发现阿斜的是保安老张,老张负责居安里小区的西门守卫,他刚刚还在院子里扫雪,扫了门外又扫门里,扫出一身热汗后才清理出一条通道。当他回到保安室的时候,迎头撞上老佟一脸坏笑。老佟也是保安,是他的搭档。他问,你笑啥,中五百万了?他知道老佟平时爱买双色球。老佟往外面歪歪下巴,说,瞎子点灯白费蜡了。原来老张刚打扫完的地方,又被落雪覆盖了。老张就笑,我也没把这当活儿干,空气这么好,就是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说完,“哐哐”地跺着鞋子上的雪。

   老张脱了大衣,接住老佟丢过来的烟,点着,然后抹了把玻璃上的水汽,习惯性地往西门外查看,老张这一看就被愣住了,前额好像被沾到玻璃上——老佟你快来,好像是阿斜回来了!不可能呀,老佟有些水蛇腰,摸着桌子蹭过来,也趴在窗户上看, 呀!还真是阿斜回来了,这大冷的天,他怎么回来了,这还没出正月呢,他回来干吗呢?两个人面面相觑,是啊,他怎么回来了,他女儿呢?

   阿斜站在对面的槐树林里,细长的身影被乱纷纷雪花模糊着,和槐树林几乎融为一体了。他只是稍稍站了一会儿,便开始打开苫布,铺排起他的家什了。老张和老佟几乎同时跑了出去,他们跑进槐树林,跑到阿斜身旁,一左一右望着他:是阿斜吗,你怎么回来了?啊,你怎么回来了?

   阿斜说,张哥、佟哥,是我……

   这时,进出西门的居民有的也认出了阿斜,也纷纷围了过去,呀!这不是阿斜吗,你怎么回来了,你说,你怎么回来了!

   阿斜回来了。这消息像雪花,一下子就落遍了居安里小区的各个角落。人们顾不得下雪路滑,纷纷往小区的西门聚拢。这些人当然是在小区里走动的,或是出来玩儿雪赏雪的,今天是周日,所以人比平常要多。那些没出门的,趴在楼上,端着茶杯鸟瞰落雪,看别人打雪仗、堆雪人,似乎别有一番情致。可是,楼下的人忽然都跑了,好像似老鼠搬家,一个衔住一个,往西边去了。那边出啥事了呢?要不要也出去看看呢。人呢,都好奇,尤其是上了一点年纪的人,比猫都好奇。穿了大衣,裹了围脖,也下去了。西门外的槐树林里很快就聚集了一些人,有人大声问,阿斜你还回来干吗?你怎么不在老家好好歇一歇?下这么大雪,你还出来干吗呀。

   有随人流赶来的,不知情,就问:

   谁是阿斜,这人怎么啦?

   就是西门收废品的阿斜呀,细细高高的个子,看人有点……

   哦,他叫阿斜?问的人似乎就想起来了。

  

   西门外收废品的阿斜,谁会不认识呢?谁家过日子还没有些废旧东西要处理呢?况且,阿斜来居安里小区已经六七年了。居安里小区的居民,熟悉阿斜的身影,简直就像熟悉槐树林里的那些树。甚至觉得,细细高高的阿斜,说不定哪天也会长在那里生根发芽的。这是一种习惯性的认同,不带一点排斥反应。事实上,沉默寡言的阿斜也确实像一棵树。

   每天早晨六点钟,阿斜都会准时来到居安里小区,夏天还会提前一个多小时。而且永远都会推着那辆大号三轮车,三轮车两边各绑着一块牌子,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收废品,收家具,收旧家电,收旧自行车、电动车,字迹已经褪色、斑驳了。其实他主要是收些旧书报、废纸壳子、塑料瓶等生活杂品,其它项目都是替别人联系的,好像人家会给他一些提成,不多,但这也就是动动嘴儿的事儿。他在道旁的槐树林里放好台秤,再铺开两个大编织口袋,和一个绿色的大网兜。编织口袋用来装杂品,绿色的大网兜专门装塑料瓶子(这东西每天收的最多了),金属类的直接放车上。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后,阿斜就会笑眯眯地望着渐渐醒来的小区,等着老主顾上门。

   阿斜的眼睛好像是天生斜视,当他若有所思地瞥着远方的时候,其实他是在注视着你。居安里小区的居民都叫他阿斜。是谁最开始叫的呢,好像是保安老张先开始叫起来的。物业经理为此还批评过老张,说你怎么管人家叫阿斜,多不文明。老张闻言拍着手笑,我是听他老婆这样叫,我才跟着叫的。我也问过他老婆,我说你怎么管老公叫阿斜?他老婆听了也哈哈笑,说他小名儿就叫阿斜,在家里,他爸爸、妈妈和邻居都这样叫他,是打小儿叫惯了的。

   也有人问过阿斜,我们叫你阿斜你生气不?阿斜听了就羞涩地笑笑,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说,我本来就叫阿斜的,这小区的人对我都挺好,我知道。

   阿斜好像知道大家伙儿挺喜欢他,至于为什么喜欢他,就说不那么清楚了。老张说,是你阿斜长得帅呗。阿斜就不好意思了,张哥你净逗我,我一个收破烂儿的,和帅有关系吗?真的!老张煞有介事地说,打老远儿一看,阿斜,就你这身材,你这个头,真的很帅。老佟,那些女孩儿管这号儿身材的叫什么来着……

   长腿“欧巴”。老佟大声说。

   对,长腿“欧巴”,老张哈哈笑着说,你看你佟哥都这么说了,我没逗你吧。

   但是近看不行,老佟接过话说,近看就完犊子了。三个人又是哈哈大笑。老佟的话是有道理的,乡下人打小在田地里耕作,面皮总是先于年龄沧桑。细打量阿斜的脸,总是干干巴巴的,翘着一层细小的白皮,还有眼角、嘴角,堆积着许多细细的褶皱。那双手就更惨不忍睹了,粗糙不说,还起了很严重的疹子,疤疤癞癞的。阿斜说,有时候女儿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泪,说爸以后咱条件好了就不干这个了,什么也不用干了,我养着你和妈。

  老张说,你女儿多懂事儿。

   提到女儿,阿斜的脸上就笑开了花,懂事儿归懂事儿,人怎么能干闲着,什么都不干哪行。

   阿斜不是懒人,整天忙,忙完自己的事又忙别人的事。有人喊,阿斜,帮我把菜拿楼上去吧,人老喽,实在拎不动了。阿斜就笑呵呵地帮人送菜。有人喊,阿斜,借你的推车使使,推点东西。阿斜应声,好嘞,我帮你推吧,你冷丁儿使唤不好这车。人家说,不耽误你做买卖?阿斜就羞涩地笑,比人家还不好意思,我那算啥买卖。

   阿斜总是有求必应,还童叟无欺。小孩子来卖东西,无论多少,他该过秤过秤,该点数儿点数儿,从不糊弄人。也有心细的人,大都是女人,在家自己用秤称好了,再让阿斜过秤。然后吃吃笑,真准,还多算了一点。阿斜就明白了,您称过了?下回直接告诉我斤数就行。人家说你信吗?阿斜听了就羞涩地笑,这有啥信不信的,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好像凭空冤枉了人家。人家转过身去就念叨:这阿斜,真是个老实人。

   五十号楼有个老头,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棍,好像是得过脑血栓,落下了后遗症。老头走路的时候上身往左歪,走得极慢。老头住在小区三期,没事爱捡东西卖。老头好像捡东西不单单是为钱,就为有点事儿做。但捡东西这件事好像容易上瘾,老头一晃就捡了十几年。这几年老头更老了,身体也就越发歪得厉害。老头从三期过来,要走过好几栋楼,这对于八十多岁腿脚还不利索的老人来说,真不是一段近路。而且呢,老人也没多少力气,人家一只手拎着的东西,够他来回跑三趟的。

   时间久了,阿斜就认识老头了,大爷,你不用来回跑,我去帮你拿过来。老头就笑,你帮我拿过来,我还怎么活动腿脚。阿斜就明白了,老人家不单是为卖俩钱儿。老头有时也会趴在围墙栏杆上喊,阿斜,有两箱啤酒瓶子,邻居给的,太沉了,我拿不动,你去我办公室取一下吧。阿斜听了就呵呵笑,好的,我一会儿就去。他知道老人说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他家的楼道间。

   有一次,阿斜发现老人一边走路一边往地上掉钢镚儿,有一元的,有五角的,还有一角的,沥沥拉拉掉了一路。阿斜跟在后面一一捡起,还给老头,发现是衣兜漏了,就摸出个别针给别上了,嘱咐说老人说,回家让儿媳妇缝上点,不然都丢了。

   老头逢人就讲,阿斜这人可真是不错,又勤快,又和善,比车库那边儿强百倍。

  

   车库那边儿是哪边儿呢?原来居安里小区内还有一家收废品的,是两口子,住在13号楼下的车库里。小区居民觉得这两口子挺神奇的,想想,居安里算是较高档小区了,寻常收废品的是连院子都进不来,他们却能在这里安营扎寨。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对儿看着不起眼的夫妇,可能是有背景儿的。事实证实了人们的猜测,原来男人的外甥是这个小区的开发商,这个车库是男人的姐姐,也就是开发商的母亲送给男人安身落脚的。开发商的舅舅,在小区里操持个小营生谁还会阻拦呢?物业乐意卖给开发商面子,这对后续的工作有好处。

   车库这两口子,男的叫黑子,人长得确实对得起他的名字,黑里透红,典型乡下人的面孔。黑子还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这就让他看上去更显得粗糙。黑子长相粗糙,人却很随和,不笑不说话。可是他的老婆呢,就让人看着不那么舒服了,个子矬矬的,俩腿儿短短的,最可笑的是,她的脸竟然也是短的,五官仿佛受了挤压,眉毛、眼睛、嘴,向两边咧着,让人觉得很滑稽。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女人整天拧着眉头,仿佛对眼前这个世界和出现在她家门前的人充满了怀疑。有人就问,黑子呀,你老婆怎么总是拉着脸,摆给谁看呀?每到这个时候黑子就会赔着笑脸说,她有病,她心脏不好,总是心烦,大伙多担待。听黑子这样讲,大家就不说什么了,人都是有同情心的,谁会和一个病人计较呢。

   说归说,人们还是不愿看到那张臭脸,因为那矮婆娘还时常奚落人。人家去卖废品,她用手掂掂就扔在一旁,随手给你块八毛儿钱。想想,就她那副鬼样子,谁会信她呢?就问:你不用秤,缺斤少两咋办?矮婆娘听了就不愿意了,捡起东西“砰”地丢回人脚下,你们这些人可真是小气得很,个个住大房子,开好车,一些破烂东西计较什么呢,你们缺钱吗?人家听了当然会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缺不缺钱和你有关系吗?矮婆娘转身回了屋,你爱卖不卖。拿来的东西还会拎回去吗?人家一生气,就丢在路边,气呼呼地走了。人家走了,矮婆娘就出来了,走过去,捡起东西扔回自己家的大堆里,嘴里依旧嘟嘟囔囔,那么有钱,还那么抠门,死了能带进棺材吗?

   五十号楼的老头也去黑子家卖东西,矮婆娘就更苛刻了,无论你拿来什么东西(事实上老头也拿不了太多的东西),就是给你一两毛钱。老头问,是不是给的少了点儿?矮婆娘听了就又发火,把东西摔回老头脚下,嫌少以后不要来了。老头可怜巴巴儿地说,我也没得罪你呀,我这么大岁数了,你摔我干什么呀?矮婆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走吧走吧,以后别来了。老头一步一摇头地走了,我也没得罪她呀。

   尽管受气,老头还得去,谁让人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呢。去归去,却学乖了,先远远地看一看,如果是黑子在那,就过去,如果是矮婆娘在,就再等等,或是明天再卖。但黑子老是开着车出去送货,还是矮婆娘在的时候多一些,如此,老头心里的烦恼也就多一些。

   直到阿斜的出现,这种情况才得到改观。阿斜很受欢迎,人们宁可多走那么几步,也愿意到他那里去卖东西。看着那些拎着废品的人,络绎不绝地穿过自己家门前,矮婆娘更生气了,见天朝着西门骂:矬子心里三把刀,连毛胡子不可交,最毒不过是斜眼儿,斜眼儿毒不过水蛇腰……

   大家听了就发笑:你说这傻娘们儿,连带她自己和黑子,甚至连老佟都骂了。阿斜听人讲起,也不介意,说黑子大哥还是不错的,不笑不说话。

  

   老张记得阿斜刚来居安里小区的情景。那时候阿斜经常挨欺负,有收废品的同行,有环卫的、园林管理的等等。阿斜刚开始铺摊的第三天,就有两个蹬着三轮车的人来了,看样子也是收废品的,是走街串巷那种。他们把车“哐”地横在路旁,两个人儿眼神不善,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阿斜,好像是把阿斜打量毛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保安老佟看见了,对班长老张说,好像那边在欺负人?

   欺负谁?老张问。

   就是对面新来那收废品的。老佟说。

   那人挺好啊,老张说,不吱声儿不吱气儿的,每天收摊儿都把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我才没撵他走。老佟说,嗯,一看就是老实人。

   槐树林里,那俩人开口就问:

   谁让你在这干的?

   我自己来的。阿斜说。

   以为你自己家院子,说干就干?另一个说。

   还咋?阿斜懵了。

   还咋?在这一片儿干,老四知道吗?

   不知道啊,俺不认识谁是老四呀。

   俩人嘿嘿冷笑,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你个傻逼,打掉你俩门牙你就认识了!

   这咋说呢?阿斜懵了。

   咋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社会儿有社会儿的讲究,知道不?我们是老四的兄弟,你要想在这干,得交保护费知道不?

   这时,老张就走过去了,指着俩人吼,把三轮车推一边去,横道上不碍事儿吗!好狗还不挡道呢。俩人见状,慌忙推车走了,临了压着嗓子说,我们明天来。

   阿斜好像是吓坏了,站在槐树林里俩腿直打突突。好像是想,收个废品怎么就算踏进了江湖?还招惹上了流氓地痞?他害怕了,中午饭都没吃。后来想起,那俩人有些怕小区的保安,就买了一条黄鹤楼,去央求老张给自己说说情,看能不能少交点保护费。

   老张听阿斜说明来意就哈哈笑,老四?还他妈老五呢!不用搭理他们,这俩人见你老实唬你呢。老佟说,以后你就说是张班长家的亲戚,看他们还敢不敢讹你?老张说,烟你拿回去吧,我们不要。阿斜一张脸羞得通红,忙把烟塞进办公桌抽屉,拿不出手的拿不出手的。

   第二天那俩人又来了,不过还没等靠近槐树林,就被老张叫进了保安室。阿斜隔着玻璃看到老张比比划划,拍着桌子吼叫,吼的什么他听不太清,但看那俩人好像是挺害怕的,犯人似的靠墙边站着。一会儿的工夫,俩人出来顺着墙根贼似的溜走了。老张跟出来对他们背影吼,下回再敢来扯犊子,直接给你们送派出所去,妈的!

   阿斜站在槐树林里,隔着道给老张作揖,可能是想到从此有了靠山,眼圈都红了。后来环卫的、园林的来找麻烦,都让老张挡了。

   过后,阿斜问老佟,那些人咋那么怕张大哥?老佟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告诉你,你张哥过去在保卫部门儿干过二十多年,收拾这些个山猫野兽是他的拿手业务。

   阿斜从此在槐树林站稳了脚跟。他视老张为贵人,隔三岔五给老张送点东西,或是请老张老佟他们喝点小酒,因此相处得很好。老张由此知道,阿斜的老家在辽南,祖祖辈辈是渔民,到了他这辈海里无鱼可打了,只好改种地了。岛子上的地薄,长不出什么像样的收成,就随村里人出来打工。阿斜没啥特殊手艺,只凭一把力气混饭吃,可是他天性木讷,蹲在路边根本抢不着活。后来跟人学收废品了,这行当又脏又累,但不用和人竞争,倒符合他与世无争的性格。阿斜的老婆呢,做临时工,有时跟人去刮大白,给人打下手;有时在烧烤店打零工,给人穿肉串,一天能穿近二十斤肉,大概能赚个三十多块钱。但是这活计也不好干,阿斜老婆的手几乎让竹签子扎烂了。阿斜心疼老婆,也没办法,他们得拼着命给女儿挣学费。

   阿斜给老张讲,他有一儿一女,老大是儿子,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落下了残疾。阿斜讲,儿子腿瘸脑子不瘸,中学毕业后去汽校学了汽车修理,现在是县城修车行的技术主管。老板非常喜欢他,还把他招为上门女婿。老张说,行啊,你儿子厉害呀!那可不,阿斜也是满脸自豪,虽说老板那闺女长得不出奇,但人家是全乎人儿啊。再说,也省了一大笔彩礼钱呢。

   你占便宜了,老张指着阿斜笑,你小子看着挺实在,其实心眼儿挺多。阿斜吃吃笑,占啥便宜了,儿子不给人家了吗?不过没啥,俺还有闺女呢。

   说到女儿,阿斜的脸上就发出光彩来了,好像是说话也利落了。要说俺闺女,那可不光是俺们家的骄傲,也是俺们村儿和俺们镇子的骄傲,2008年以全县高考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省城医学院,也是俺那村子唯一的大学生。俺闺女从小就想当医生,说是做了医生就能给他哥治腿,给我治眼睛。

   是啊,老张张大了嘴。这简直太让他意外了,收废品的女儿竟然考上了大学,居然还是医学院。不由得对阿斜心生敬佩。忽然想起:那医学院离这不远啊?在仙女湖那边,也就几站地。

   说是呢,阿斜笑,不然我跑你们这干吗。

   感情,你两口子是来陪读的。老张说。

   嗯,阿斜若有所思地瞥着远方,父母都走了,儿子给了县城,老家也就没啥人了,女儿在哪,家就在哪。

  

   其实就是坚持一下的事。老张对老佟说。老佟点点头,在一起做保安好几年了,老佟晓得老张心中的遗憾。老张是七四届知青,下乡没多久就累出了毛病,办了因病回城。养病期间正赶上恢复高考,老张匆忙上阵,报考了辽大中文系,结果当然是落榜了。成绩离走读生就差那么一点点,但收到了函授通知书,老张心气儿高,那些学习底子明显不如自己的人都考上了,自己怎么能读函授,决定重整旗鼓再拼一年。这节骨眼上,分配工作的消息就下来了。当时大批知青开始返城,整天浪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能进工厂上班,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也是出于为父母分担些生活压力吧,老张放弃了高考,进工厂做起每月只有十九块钱工资的学徒工。几年后,那两批大学生陆续毕业了,他们全部分进了省市机关,公、检、法,或是电台、报社。

   其实就是坚持一下的事儿,命运可能会截然不同。老张的叹息里,埋着他的大学梦,或许还有别的。

   老张经常嘱咐阿斜,再难也要把女儿供出来,能当医生,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阿斜也会把女儿的事情说给老张和老佟听,不然他还会说给谁听呢?或许还可以说给那些槐树听,但槐树不会像老张和老佟那样说些温暖体贴的话来鼓励他。阿斜说,女儿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全额奖学金,而且学院还免了她好多费用呢。阿斜说,女儿生病了,是学院的同学们凑钱给她做了手术。阿斜还说,女儿处了对象,是医院的青年医生,小伙子挺俊的。每逢这时,老张和老佟就会做出夸张的表情说:是吗?我说阿斜,你女儿可真不赖呀,你晚年就等着享清福吧。

  这时,阿斜就会裂开嘴,羞涩又开心地笑起来。阿斜这样开心笑的时候并不多,平时他就像一颗沉默的树,站在那里想着心事。阿斜说,为了女儿上学,家里借了许多债,他们只能拼命地做些事情还债,儿子也总是偷偷地给他们寄钱。老张看得出,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清苦,他有时会问,阿斜,老婆今儿给你带的什么菜呀?阿斜说,白菜炖豆腐。第二天老张又问,阿斜,老婆今儿给又你带的什么菜呀? 阿斜就笑,豆腐炖白菜。但他们似乎又很快乐,可能是心中有希望吧,那希望当然是他们的女儿。

   去年夏天的一个中午,阿斜的女儿陪着母亲来给阿斜送饭。女儿的身材随阿斜,匀称修长,长相却随阿斜的老婆,清秀的面容,配着一双漂亮的大眼。老张和老佟禁不住赞叹,你这女儿简直就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阿斜的女儿听了就给老张和老佟鞠了一躬,我今天就是特地来看望一下张伯伯和佟伯伯的,谢谢你们对我爸爸的关照,爸爸常跟我说起你们。老张就说,应该的应该的,你爸爸是好人,我们和好人有缘。老佟发现阿斜女儿脖子上吊着一个牌牌,上面有一个又像手又像鸽子的图案。阿斜女儿解释说,这是中国青年志愿者的标志,做活动时戴的。老佟就看着老张说,真是好孩子。

   打那以后老张就不再收阿斜的东西了,相反还会送些东西接济阿斜,老张说,哥哥怎么说也比你强一些。这令阿斜十分感动。

  

   这一天,老张因为家里有事,上班耽搁了一个多小时。路上,老张看到早市门前有人摆起了节日用品摊子,有大红的对子,有金光闪闪的福字,有各种款式的灯笼,以及各式各样的仿真纸花。老张记起,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双大头鞋,那还是他在工厂时发的劳保鞋。大头鞋,老张想起来就想发笑,这款曾经被指定为军品鞋的大头鞋,里子是羊羔毛做的,又结实又暖和。但它笨重,现在的人讲究款式,谁还喜欢穿它呢。

   把它送给阿斜吧。老张的媳妇说。

   老张立即就感到这是一个好主意,当年解放军就是穿着这种大头鞋在珍宝岛作战的,那叫零下四十多度啊。现在把它送给阿斜站在雪地里收废品,简直就是物尽其用。时间过得多快呀,一晃,阿斜的女儿已经开始实习了。这意味着,阿斜就要苦尽甘来了。

   槐树林里静悄悄的,阿斜的东西扔的满地都是,唯独不见他细高的身影。两只花老鸹在枝头“吓吓吓”地叫个不停,老张心里一紧,涌上一种不祥之感,阿斜出什么事了?

   保安室里站着一些人,他们正在嗡嗡地议论着什么,他们都是居安里小区的居民。老佟看见老张劈头就说,阿斜女儿出车祸了,就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被车撞了。

   老张脑袋忽悠一下子,他问,人呢,人怎么样?老佟摇摇头说,估计够呛,阿斜接到电话的时候,说是正在急救。

   又是汽车,操他妈的汽车!老张把大头鞋“哐”地摔在桌子上,新闻里天天演这事儿,非死即伤,咱们这个城市真需要那么多的汽车吗?

   又过了十多天,阿斜给老张打来电话说,医院的老师同学都尽了力,可是女儿伤势太重了,没保住。

   什么没保住,阿斜你说明白点?

   女儿没保住,女儿死了。

   女儿是什么呢?对别人家来说,也许女儿仅仅是用来娇,用来宠的心肝宝贝儿。对阿斜家来讲,那是能撑起他们后半生的全部希望。可是这一切,一瞬间就没有了,好像是一下子就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令人猝不及防。

   老张放下电话时嘴张得老大,老佟甚至看到了他嗓子里的小舌头。死了?什么是死了,什么是死了?老张晃着花白的脑袋问老佟。

  

   你说,你怎么回来了?这大冷的天,这还没出正月呢。槐树林里,老张和老佟一左一右,拉着阿斜的手问。阿斜的脸又黑又瘦,憔悴得让人心疼。这时有居民也围过来了,阿斜怎么回来了?啊?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回来陪女儿。阿斜说。

   陪女儿?大家面面相觑,好像没听懂。

   女儿没埋老家,年纪轻轻就死了,在老家叫早亡,叫横死,不让埋家里的坟地。

   那咋处理的?肇事方赔偿了吗?

   赔了,还债啥的,都够用了。女儿的事情是学院和女儿同学帮着处理的,没用我们操什么心。

   女儿埋哪了?老张不停地抚摸着阿斜的后背,好像这样做就会让阿斜暖和一点。

   哪也没埋,遵照女儿的嘱咐,都捐了,走的当天就捐了,眼角膜给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还有肝和肾,能捐的器官都捐了。

   哦——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惊叹声。继而,有人开始抽泣,这咋说的呢?咱这的汽车给人撞了,人还把……

   阿斜说,女儿说要报答学院和同学。

   阿斜说,女儿说无以回报——

   阿斜仰起脸,望着槐树林的上空, 所以我们就回来了,女儿在哪,家就在哪。

   老张听了,一下子扭过身,挤出人群,身旁的人看见,有大颗的泪珠顺着老张花白的胡茬滚落。老张在路边弯下腰,狠狠地擤着鼻涕,又掏出纸巾擦着。操他妈的!多少年没这么掉泪了,还是我妈走那年哭过一场。老佟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又拍了拍。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而且阳光也出来了。白雪覆盖的城市,少了许多棱角,多了些圆润,像起伏的旷野。那些槐树,个个枝条披着洁白素净的雪挂,雪挂毛茸茸的,像一串串绽放的梨花,沿河排去,晶莹闪亮。

   老张把阿斜让进了保安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阿斜你喝点儿水。老佟投了一条热乎乎毛巾给阿斜,阿斜你擦擦脸。外面的人群呼啦下就散了,刚才还围着外面叽叽喳喳的人群,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陆续有人拎着东西来到槐树林,他们把东西放在阿斜的推车旁,转身就走。阿斜走出保安室,拦住那些人说,你们别走啊,我给你们钱。当他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就哭了。那些东西里有大捆的书报,有大袋子的塑料瓶,有不锈钢锅,有整桶的豆油,还有崭新的毛巾和被子。

   人越来越多了,简直就是络绎不绝。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好像是每座楼里都走出那么一些人,手里拎着东西,往西门蜿蜒而来,让人想起电影《南征北战》中那些支前的队伍。东西也越来越多了,渐渐地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阿斜蹲在小山旁,低着头哭泣,刚开始哭声是压着的,后来好像是压不住了,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声冲出槐树林,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卫工河道的上空。

   有人想过去劝劝,老张就给拦住了,老张说,让他哭吧,他哭出来能好受些。

   这时,有人看见黑子和矮婆娘也站在人群中,矮婆娘眼睛红红的,也是哭过的样子。矮婆娘扯扯黑子的袖子说,那么多东西,一会儿你就开车给他送一趟吧。黑子说,哎,一会儿我给他送一趟。

  责任编辑 杨静南

  福建文学 2015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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