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是在小地方,现在我还是在小地方。我从未离开,也从未想过离开。我的一次次向大地方的靠近,只是为了更有力地返回。”——熊培云
一个名曰“安福”的小村,即使这是一个地处城市的小村,却仍以她的淡然保持着应有的风貌——鸡鸣犬吠、茂林修竹、炊烟人家,十二字是其最好的修辞。
没有故乡的人寻找天堂,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我的小村,就是我的天堂。
祖辈辛勤建造的小屋,就在小村中央。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出生,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座小屋的主人之一,现在想想,此后怕是再没如此运气,可以不经努力而获得如此大礼。稍长些,家中无人,也无需疲于那一汪题海,自以为成熟的孩童,便获得了爬上屋顶,思考人生的机会。
孩提时代,在屋顶上,曾被晴空白云所吸引,为斑斓晚霞所折服;钟情南飞的大雁,迷恋点点的繁星,也偷偷喜欢过邻家的小哥哥。
小屋坐北朝南,南面的男主人从政,小有权力;西面祖辈曾出过一位国民党少将;北面一家养羊,性格如羊群一般;东面女主人强横,“声名在外”。不远处山峦起伏,其间有庙宇,亦有部队驻扎。不能忘却的,还有小屋后那棵与高祖辈同龄的橄榄树。
南面甲君,区里某领导,中年发福,看也慈祥。家中拥有小村第一盏白炽灯、第一台彩电、第一部电话,当然还有许多第一,物质上的第一。因此甲君家在如此平静的小村多次引来盗贼,损失无数。甲君未为小村做过什么值得纪念的事,又喜深夜麻将,盖是村中人多不与其打交道的原因。我却独爱到甲君家玩耍,不知为何,我看不到他人眼中甲君一家的虚骄、高傲,许是孩童眼中装下的,都是美好?许是幼年不懂人情世故?许是甲君为收买家中长辈而故意优待我?许是甲君家的小哥哥让我忘乎所以?其实没那么复杂,只因我喜欢甲君一家,甲君一家待我如家人罢了。甲君早几年退休在家,人也变得谦和,印证了那句话“往往一个人在当官之前,跟当官之后,变成了两种人”。
西面乙少将,应称其伯高祖,对他的了解,却只能停留于家中长辈的只言片语。智谋、善战、向佛、英俊,听故事的感受也只有这些。乙少将的直系后辈,多务农或做零工,是平凡而不为人知的人,不像先辈那样惹人注意,如培云先生言“他们像草木一样见证着四季,又似屋檐飘雨,小径风霜,自生自灭”。芸芸众生的典型代表。乙少将的直系后辈,在我未曾经历的十年,承受着乙少将历史荣耀带来的彻骨哀伤,默默生存着。后代选择质朴与劳作,或是对乙少将历尽磨难、身居高位却仍退居故里精神的最好传承。
北面丙君,朴素、憨厚,和他那羊群一般,只吃自己的树叶与青草,从未侵犯过别家的领地。丙君与人为善,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深信“人若犯我,忍过就好”。曾见丙君与人争吵,万分委屈却无言以对,年幼的我,便学着大人模样,以最难听的乡土言语骂对方,当然,结局就是回家后以不礼貌的缘由受惩罚,抄写一遍《三字经》。丙君的忍气吞声亦同培云先生所言:“强权之下,少数人奋起反击,为灵魂努力征战,多数人隐忍苟安,为肉体尽责繁衍,也算是人类社会中的一个常态。”丙君见幼年的我身形弱小,于是每逢家中羊奶富余,便悄悄塞给在屋外玩耍的我,“悄悄”,一怕邻居看到,心生嫉妒,二怕丙家人看到,埋怨浪费。时光没有改变丙君的隐忍,却带走了他的年岁,所幸我仍保留在他的记忆中,见面时亲切一问:都这么大了。好不欣喜。
东面丁女,短发、中等身材中蕴藏着一触即发的潜力。嗓门大,不夸张地说,丁女一旦与人争吵,小村必定鸡犬共鸣,小时一度羡慕过如此嗓门,霸气有力,直到大些才明白,为什么嗓门大?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这也是许多中国人的通病,觉得声音大就是理大,只要声音大,嗓门盖过对方,道理,就跑到自己这边。孙观汉先生言:中国社会上,赞扬人的话总是等人死了再说。丁女拥有国人共有的能力:责备起人来,若不用胶布粘住嘴,则永没句点;若要让其赞扬别人,许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何优点,又该如何表达。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钦佩丁女治家能力,家中事无巨细,井井有条,或是值得夸耀的一点。
曾望着寺庙青烟发呆,或是被朗朗诵经声吸引,试图揣测经文之意;或是被寺庙斋堂饭菜吸引,那是别样一番清甜滋味。也曾在屋顶与远方部队里的士兵隔空喊话,他们的回应,在年幼的心中是无比的荣耀,如同羡慕长辈的一袭军装,在那样的年岁我便静静在屋顶睡着,做着从军之梦。
先知纪伯伦说过:“假如一棵树来写自传,那也会像一个民族的历史。”曾多次提笔欲为屋边的橄榄树写传,无奈文笔有限,无法尽述橄榄树心声。记得一夜,我被树的哭声惊醒,爬上屋顶,一双黄眼睛与我对视,那是树的永久居民——猫头鹰。小村老辈常说,猫头鹰哭泣,代表村中某一老人将辞世,翌日,果不其然。树与猫头鹰尚能因为人的离去哀伤痛哭,善良的人们必定会痛不欲生吧?
屋顶上的四面光景,绘成人生百态。我初识世界便是在这样的小村,诚恳地说,没有小村生活经历的人生是不完满的。即使小村不再,即使我同大多数人一样,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以某种最牛的方式在社会上立足,做一个一生都徘徊在牛A和牛C之间的人而离开小村,小村却偷偷在我心上系了红线,这是一条迷途知返、困倦可依的生命之索。倘无小村,我的身体就像一个装载欲望与恐惧的容器,而前行的每一步,便如一段只有去路没有归途的旅程。
爬上屋顶的光景,随着那个安福小村,一同被时间偷走,所幸我还有文字,不会因为“无知和错误,满载着虚构的忧虑,忙不完的粗活,却不能采集生命的美果。操劳过度,使手指粗笨颤抖,不适于采摘”。我和文字,挣扎着反抗时间,带着梦中的斑驳剪影与相伴一生的安康福气,重新爬上美好岁月的山坡。
责任编辑 林芝
福建文学 201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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