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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地梦(福建文学 2014年10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7182
  张平

  我们家的田

  我和七十多岁的母亲到野地摘草莓,路遇田地,母亲指着说,这是我们家的田。

  田?我们家的田?我忽然被什么扎了似的,多少年了,我早忘了自家田地的位置。何况村庄的田地隔过三年五载重新划分。田?我循着母亲手指的方向,那儿种着烟叶,烟叶田田,长得像茁壮的小屁孩。

  沿田埂走了几分钟,母亲手指着另一处方向,说,这也是我们家的田。我看那田地的禾苗,刚栽下不久。母亲告诉我自家的田承包给了谁,在她说话的间隙,多少农事浮现眼前。

  田?自家的田?是的,我是在哪会儿学着怎样将一行行的禾苗栽下?我记得最早栽禾苗的年纪,是在读五年级时,母亲说我长大了,要帮助家里做些劳力活了。那个火热的夏天,我将小脚丫插入水中,刺疼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你是农民的孩子,哪有不要学做农活的?”起初,我拒绝这种刺疼,父母亲的话语激荡在耳际,在夜深的村庄,这话语又似一根针扎在我的幼小的心灵。农家的孩子一定要干农活吗?母亲,以及村里的“乡巴佬”,都说,要不做农民,就要努力读书啊!

  读书可以不做农民,我当然深信不疑,那个时候,村庄还没有一个中专生,大学生就甭提了。方圆几十里的小镇要是有谁家的孩子考上中专,消息就会在相邻村庄间奔走。我记得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附近的一个村里一位农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小镇轰动了。我也因此失眠,一个小小年纪的失眠有时是无力的,我继续干着农活,学会了手持镰刀,在稻谷间穿行。我和大人比赛割稻,那挥镰的麻利动作,我现在回想,若不是当年考上师范,我一定是个标准的农民。

  不过,初次挥镰,免不了被镰齿刮伤,当鲜血从指头滴下,我年少的身体又做怎样的感叹?哭泣过后,我继续劳作,从此,我学会了咬牙,一个人不可能凡事一帆风顺,咬牙会使人变得坚强。

  也难怪我遗忘了自家的田,如今的生产方式,半机械化,插秧,除草剂,收割机,这些程序简单,乡亲的头脑也简单了,风吹日晒的次数少了,也少了那疯狂的劳动场面。

  什么疯狂的劳动场面?我忆起村庄有两个著名的强劳力,他们身体强壮,高大,双抢季节,晌午田野快餐,迎着毒日头加班加点,我如今遇到他们两位老人,背比别人更驼,肤色更黝黑。

  “拼命是为了赚工分,分红才多啊!”耳畔起伏着这样的声音,我沿着岁月的沟渠走向更远。那时,我母亲是代课老师,父亲在村部混了个民兵营长,劳力都不强壮,代课工资,以及村里的收入也不高,所以我家赤字是常有的事。我们家有自己的田,父亲和母亲也更辛苦了,请人帮忙,雇些小工当然需要,不过,田间事自己打理才细心,哥哥、姐姐下地的时间比我和弟弟多得多,我知道他们被针扎的疼痛。

  田?我们家的田?我疑问,弟弟弟媳常年在外做事,十几年以来,它被人承包,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淘金热,很多乡亲外出打工,我们家的田也曾荒芜,这几年一直承包给一户亲戚,一年租金二千多元。

  早年父亲还在沙地开垦几亩荒地,不过,河岸经常遭遇洪水,谁也不敢保证庄稼不被破坏。所以,一年田租只需上交几百公斤谷子。那片沙地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从来不知。

  回到乡间,一个人仿佛长了翅膀,而且想将翅膀无限扩张,很多淳朴的东西在记忆里丢失了,回到了乡间,那些黑白分明的线条——犁的线条 ,田垦的线条,枝条的线条,云朵,大地的线条在提醒你,在灼热你。那就是我的根啊!

  我仿佛想起来了,可是,当我的车子,远离村庄,村庄又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那些我正忆起的,又搁在幽暗的河岸。

  耕地梦

  父亲和唐叔在田埂悠然地吸着纸烟,我却不停地喊:犁被卡住了,犁被卡住了。

  他们俩听后在暗自窃笑,唐叔向着我逗乐:好样的犁手,想办法呀!

  我使劲扳动犁手,蹲下身去扒开犁尖的泥土,无济于事。我于是坐在翻过的泥块,撒手不干了。父亲似乎还停顿了一会儿,甩掉了烟头,走过来。

  “犁把要抓牢,线条要直,就轻松了。”父亲自言自语,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那会儿,我正呼吸着泥块清新的气息,也没有正眼瞧父亲。父亲也是偶尔在吸烟歇息的一会儿,叫我操作,一个高不过玉米秆的孩子怎么会犁田呢,这是大人的活儿呢,我才不管呢!

  父亲还经常这样教育我,他认为一个农民孩子从小就要学干农活,学握紧农具,否则长大了再学,就会延误农事。父亲在犁田时,也是有意无意让我操作,一个孩子又怎会知晓他的良苦用心?

  我瞧我操作的犁痕,几步见方,歪歪扭扭的线条,我想一块水田要是可以用直尺铅笔描绘,我当然可以让春天的线条笔直,让春天的田野小花朵朵。

  犁田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里嘀咕,我学握犁把,跟在牛屁股后得瑟,我是好玩呢。我扶着犁把,驱赶水牛,像是一列队伍的军官,在指挥一场战斗。那犁不是在我的手中,是在我的笔下,和那色彩渲染的春天一样在我的笔下,我的尖利闪亮的犁刃划过的是时光新鲜的一页。

  你看,我跟在父亲的后面,翻阅更新的土块,吸引我眼球的是泥鳅,我的竹篓在不断地盛入,这才是我的收获啊!我劳动的间隙,我追赶蜻蜓,田野舞蹈的蜻蜓带我闯入另一片天地。唐叔和父亲的对话早已被我抛诸脑后。

  有时,我似乎也感悟着什么,我注视一垄垄整齐的土块,父亲的脚印是那样清晰,这是农民清晰的脚印,嵌入土地。我坐在水沟的一侧,轻风拂过青草,我放牧的牛儿在低头咀嚼,偶尔,它也侧耳倾听,长长地哞一声。

  犁把要抓牢?怎样才牢?唐叔他们扛着犁把,牵着水牛悠然走在田间小路,那东西我视它是一座小山。我不是没有试着抓牢它,我将肩膀凑过去,想一把顶起,它的锋利却穿越肩头。

  我渐渐明白了一个人成长的道理,一个农民的孩子肩头就是要有尖利的东西在穿越。

  一片田野只有尖利在穿越,一片田野才会辽阔,碧浪才会翻滚。读初一时,我跟父亲到田间劳作,我已初步掌握了犁田的要领。不过这些都是遥远的事了,唐叔也很少回到村庄,当年生产队里的劳动标兵,乘着儿子开的奔驰回到故乡的他,早已把犁铧甩掉了。

  只有我在一片茂密的烟地寻找吗?水牛长哞的声音在暗处传来,我知道我的心灵还保存着淳朴的线条,风止息的夜里,我经常在梦中耕地作画,歪歪扭扭地抵达。

  一次,我在猪栏一侧看到弯身的犁具,虽然不完整,犁铧的尖利早已迟钝,锈色占领的时光在隐藏,我心灵的线条却无比清晰,像父亲的田间的脚印,我忽然想到对话的朋友,对!沧桑的犁铧就是一位从未谋面的朋友,搁浅的船桨。然而,稻花摇曳在它的田地,它隐藏在一个角落,独自耕作,独自栽下禾苗,含苞,扬穗。

  父亲也老了,像极了一张犁。我到自家的田地走访,一位亲戚在摘烟叶,他承包我们的田多年,我遗忘了自家的田,更遗忘了原始的耕作方式。

  遗忘症的人何止我一个?我彷徨村庄的山水间,我还能看到一位肩上扛犁具的乡亲吗?耕作的方式在转变,那些时光里的印迹也只是一个旧符号,没有线索勾起往事的火苗,那些人事就被风吹散,或是埋没。

  烤烟房的夏天

  烤烟房在村完小旁边,我手臂再长一些,我从我的木窗伸只手去,就可以触摸到它们笨拙的身体。

  一座座烤烟房比邻,像几位木讷的乡亲,蹲在村庄的一处田间地头,用眼神交流,借风语表达。这是秋凉的时候,烤烟房劳累了,歇息了。我从木窗向外凝视,它们像一片沉重的叶子挡住我向远的视线,看着它们,火热的炭粒没有熄灭,灶膛里的火光在跳跃。

  于是,夏天没有消逝,深居烤烟房的身体。

  “老师,来一支烟?”农民很懂礼,看到我窗前的影子,唤了我一声。我道了一声谢,说不吸烟。他点燃烟,就把头朝向灶膛,夜色中,火光映照的脸蛋特别明亮,古铜色的肌肤愈显农事的操劳。

  我喜欢打开夜色,在夜色中安静地阅读写作。有时,几个农民也会小聚一会儿,说笑,但不粗声,大概怕影响旁边睡眠的老师,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

  “今年的烟叶价格也不知怎样,洪水冲毁了一些烟叶,听说烟叶站会给予补助。”听到他们的心语,接近生计,接近一个一个现实的梦。烟农的辛苦他们却没有言说,我知道一到烟叶采摘季节,他们一家大小忙得够呛,采烟叶,挑烟叶,最关键最劳神的是烤烟叶,我在村完小的那几年,烤烟还是最初的作坊,没有控温的技术,所以,农民烤烟时,不能打瞌睡。怕小睡忘了翻烟叶,烤焦了,这样烟叶的价格低廉,烟叶站还有可能不收购。

  夏天炎热,村庄白天的气温有时高达三九、四十摄氏度,夜里暑气难以散去。烤烟的农民大都赤膊,豆大的汗粒不断从他们身上流落。经常在早晨,我向窗外看去,烤烟房旁很多散乱的烟头,胡乱卧倒的啤酒瓶,我知道他们是借酒借烟提神。

  有几次,我透过夜色和他们对话。他们羡慕我有固定的工作,我说老师的工资不高呢,清水衙门。他们说好呢好呢,然后伸出还没有退下裤管的小腿,看,还沾着泥巴,没空洗呢!

  灶膛的火光照着他们沾着泥巴的小腿很清晰。

  烤烟房飘来烟叶的香,在夜色中,那香诱惑着时光吗?我在安静地写诗,一个夏天的星空在笔下那么辽阔,而哪一颗星星点的忧伤在透露?烤烟房剧热地劳作,一刻也不停歇,在低吟的音响,我拆散村庄的人事,他们都是一个个无声的孤独的身体。

  夏天的烤烟房就这样嵌入我的灵魂,这么多年,我在小城。我依然清晰浮现村完小旁的那一排烤烟房,我想它们竖着的身体也是一株一株村完小的苦楝树,立在风雨中。

  拾稻穗的小矮人

  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熬熟的地瓜,地瓜香飘散,隐隐地穿越田埂。你看,那个矮小的影子走过去了,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那个矮个子是谁?

  是我啊,正幻想地瓜香,狗尾巴花的香,稻草的香沁人心脾,晃悠在田埂,真是有无数隐隐约约的香在进入身体的隧道。这样的下午是轻松的,课本抛到九霄云外,我只捎带美术纸页,在浸染田野的色彩,这是心灵深处的美术纸,空白,空旷。

  有三两个伙伴,在田野也是轻松的,你看,他的口袋里还藏着黄豆的香。妈妈午餐时炒的。你把地瓜给我。下午的声音很细微,也深入剧本,几个小矮人彼此在交换,那会儿,他们正坐于田野一处转角,敞开音箱,又秘密地行动。

  这样的日子,我又怎样会忘却?偷懒的一个小伙伴提议,干脆我们就藏在草间。

  藏在草间作啥?偷稻穗呢,看他们用手掌麻利地搓碎谷粒,我的心儿却有些发慌,老师嘱咐的声音从讲台延伸到田野,我的耳根也似乎有被什么东西灼热。违反纪律呢,我说。

  我给你一把豆子,一个小矮人说。

  豆子可以堵住嘴巴吗?

  其实,他不用豆子交换,我也不敢揭秘,我这个老实人,在班上,看到同学吵架,腿就会发软,他们要真干起来,我只有在心里十次百次地劝架。

  我还是弯身做一只勤劳的蚂蚁,在搬动谷粒,田间散落着很多谷穗,我细小地捡拾,我这只勤劳的蚂蚁又未必受到老师的表扬呢。

  那几个藏在草间,胡作非为的,竹篮盛满,口袋也盛满。他们大摇大摆地将果实在老师的眼皮底过秤。

  害臊!我心里不服气,也在嘀咕。然而,我不敢告状,有时害臊也是说给我自己的呀,一个隐瞒事实真相的人,他也有我这样回忆,我喜欢这样的过程,仿佛一个衰老的人瞬间变成小矮人,一个小矮人多好啊,可以藏在草间。身体是轻的,大地是轻的,时光也是轻的,而幻想的竹篮却在盛满,不断地盛满。

  我也喜欢一个人独自提着竹篮,在旷野呼吸,课本是那样重啊。你想,一个人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行走在夕阳的金色的光线中,身体有怎样的金色?

  多年以后,我在村完小任教,我清晰地记得老师宣布拾稻穗通知时,课堂的一片哗然,他们作鸟兽状,拥着老师,说老师真棒,他们提着竹篮,藏在草间,狗尾巴花扎你的脸蛋,谁的时光有这么惬意。

  隐瞒真相,我的身体当然知道真相的过程。我还忆起,这些懒惰的小矮人,还利用拾稻穗的时间,骑牛赛跑,我还知道他们还干着另类的恶作剧,老鼠逃跑,他们仿佛堵住了老鼠天下所有的小路。

  你看,他们挥着锄头,在悄悄地破坏田埂,他们在捉田鼠呢,夕阳里,他们的竹篮盛下的是着瞪眼珠子的田鼠。

  我敢揭露真相吗,捉田鼠,有时,我也是队伍中的一员,一个个矮个子,怎能诱惑得住田野激荡的风?

  责任编辑 林芝

  福建文学 2014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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