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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灰灰(福建文学 2014年8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711
  张漫青

  一

  5月1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节日快乐!

  陈灰灰:哦,快乐。

  柳白衣:今天都放假了,办公室没人,我偷偷来上网,

  希望能碰到你。

  陈灰灰:没想到我们都一样无聊,哈哈。

  柳白衣: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但似乎……

  陈灰灰:什么?

  柳白衣:跟你挺有缘的。

  陈灰灰:拜托,狗屁缘,这样说来,地球上的一切生物

  都有缘,因为它们都在一个地球上……

  柳白衣: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应该是男的。

  陈灰灰:凭什么我就应该是男的?女人就不能说这样

  的话了?我就偏是个女的。

  柳白衣:那你肯定是个男的!

  陈灰灰:我晕!

  柳白衣: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安慰我一下。

  陈灰灰:靠,我心情也不好,谁来安慰我呀?

  柳白衣:那我们互相安慰吧。

  陈灰灰:我不会安慰人。

  柳白衣:你真是个笨男人。

  陈灰灰:又来了!我不但不笨,也压根就不是男人。

  柳白衣:呵呵,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也看不到你。办公

  室电脑也没有视频条件。

  陈灰灰:其实也无所谓了,你说吧,什么事让你烦心

  了。

  柳白衣:嗯……我认识了一个男的,他是一只害虫,可

   是,我很喜欢他。

  陈灰灰:害虫?呵呵,他是怎么害你的?

  “他是怎么害我的?”

  当时,柳白衣在办公楼走廊上边走边扭着脖子俯瞰下面。那是初夏时分,办公楼旁的几棵棕榈树有些枯黄了。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返回办公室,走廊的扶栏上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如果倒着看,她就像一个趴在扶栏上摸索前进的爬行动物。

  她边走边扭着脖子,这样他就不得不进入她的视野了。仅仅一个瞬间:他骑摩托车冲刺的背影。这个瞬间是个沉重的包袱,丢给了她。在柳白衣的记忆中,他总是冲刺,不管是起点,中途,还是终点。他需要速度,速度是他的悬念,当然他不是会刻意制造悬念的人,他是无心的,他无心加害于她。

  那一整天,柳白衣都背着那个包袱。下班后她穿行于一条又一条的林阴小道,人们可以看到一位垂头丧气、楚楚可怜的白衣女郎慢悠悠地走向她的宿舍。在那个小镇里她是一位著名的白衣女郎,虽然她并不总穿白衣服。“白衣女郎”是小镇居民对柳白衣的尊称。在小镇居民眼里,柳白衣在公共场所总是衣着光鲜,谈笑自如,气质优雅。但他们不知道她回到宿舍的情形。

  柳白衣在快餐店买了一份快餐,垂头丧气、楚楚可怜地走向自己的宿舍。她的宿舍在一幢灰墙旧楼里,简陋而粗糙。回到宿舍,她把快餐盒打开,把头埋进去,当她把头抬起来时就会从挂在对面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于是她悟出一个道理:一个人下班后可以钻到镜子里吃快餐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她是一位语文老师,一定会给学生们出一道作文题,叫《白衣女郎吃快餐》。快餐对于单身汉来说是一道难题,对于白衣女郎来说更是一道难题,世界是由许多不同的难题组成的。她希望有一位学生会站起来问:白衣女郎是什么,或者快餐是什么?那么她会回答他:你现在还小,小是你的通行证,它可以让你钻到尽可能到的地方,可以让你发现许多细节,而幸福是由细节组成的。她的回答可能又是一道难题,但她是老师,只负责出题,解答是学生的事。

  世上除了有她这样的老师,还有另一类老师,他们才是真正的出题高手。他们平时不怎么被人注意。一旦出场就是新闻报刊的头版头条“某某小学某某教师被指控长期奸淫女学生……”。他们用象征革命烈士鲜血的红领巾蒙住女学生纯真的眼睛,然后进入畜生的世界。柳白衣看完这类报道,就无限感慨:他们的确是真正的出题高手,他们的学生太受教育了。

  现在柳白衣也在受教育。他无心加害于她。假如他有心的话,他不但加害不了她,反而会被她加害。在小镇上他是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酒鬼、赌徒、嫖客兼地下工作者,他有一项隐蔽的、不见光的“事业”,并且财大气粗、奢侈糜烂,他身上兼具英雄气、流氓气、孩子气和霸气。如果要问他到底是如何加害于她的,她也觉得这是个凑巧。作为一个风月老手,他凑巧想找个女人满足性欲,她凑巧想满足好奇心,凑巧他遇到了她,凑巧她有几分姿色,这几个凑巧加在一起,真正的故事才真正开始,但真正的故事里没有凑巧,只有必然。

  风月老手说:来吧,到床上来吧,我们来聊聊人生。

  哦,要聊人生啊!

  柳白衣扭扭捏捏地爬上了他的床。她靠在床沿,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他把脸贴在她后背的粉色毛衣里,深深地嗅了一下,说:有一股焦味。

  柳白衣手足无措:焦味?

  风月老手说:柳白衣,你完蛋了!你的人生焦掉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帮我?

  我现在就来帮你!风月老手一下子把她掀翻了。

  房间灯光昏暗,加上柳白衣是个近视眼,那个灯泡看起来很虚散,像一个烂苹果。他瘦长的身体在床上就象一条鱼,这跟她毫无关系,可是当他长长的手臂把她掀翻的时候,她知道他要把她拖下水了。她想告诉他她不会游泳,但还没等她开口,就被呛了几口水。她拼命挣扎,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淹死了,故事就会马上停止,或者变成另一个版本,而那个版本十分庸俗,缺乏创意,所以她必须自救。好在风月老手的强暴行为十分温柔,让柳白衣有时间思考,她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当她思考的时候,才真正像小镇居民眼中的白衣女郎。现在白衣女郎落入了危险人物的手里,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白衣女郎大叫了一声,他对被压在他底下的白衣女郎说:别喊!你不想合作吗?由于光线昏暗,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于是白衣女郎想,原来男人就是这样子的,当他想要女人合作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片阴影,或者他强暴女人就是为了能够进入一片阴影中。

  这是一片怎样的阴影呢?

  风月老手贪婪地亲吻着白衣女郎的脖子,白衣女郎对那片阴影大声地说:不!风月老手说:可是我觉得很舒服,你的皮肤像婴儿一样嫩。白衣女郎重复了几次“不”后,风月老手就不耐烦了,他理直气壮的说:为什么不?你是性冷淡吗?白衣女郎委屈地说:因为我们之间缺少一样东西。风月老手就兴高采烈地抓住她的手往他下身送,他说:我什么东西都有,不信你摸摸!白衣女郎抢回自己的手,哭笑不得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风月老手拿起起床边的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说,到底缺什么?

  白衣女郎终于像念台词一样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两个字:

  爱情。

  这两个字白衣女郎在家里练习了几百遍,她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像个真正的白衣女郎那样把它们说出来。

  风月老手听到这两个字,嘴里的可乐差点没喷出来。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打完后很认真地对白衣女郎眨眨眼睛,说,我召了个鸡,马上就到。你要不要留下来观战?

  二

  6月1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节日快乐!

  陈灰灰:哦,又是一个节日啊。

  柳白衣:我偷偷到办公室来上网,不敢开灯,好黑哦。

  陈灰灰:你怕黑吗?

  柳白衣:女孩子都怕吧。你一定不怕,我知道。

  陈灰灰:因为我是男的?

  柳白衣: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性别。

  陈灰灰:万一你爱上我了呢。

  柳白衣:我对网恋不感兴趣。

  陈灰灰:哈哈,这个我理解,网恋不适合白衣女郎。

  柳白衣:你在哪里上网?

  陈灰灰:跟你一样,在黑暗中上网。

  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泛着白莹莹的光,使陈灰灰的脸笼上一抹轻烟。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手指快速敲打着键盘,同时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我在黑暗中上网。”陈灰灰对每个网友都这样说。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灰灰正在享受着黑暗。“黑暗是最酷的东西,而且永远不会过时。”陈灰灰的观点似乎有点偏激,但很受网友们的推崇,因为她的故事让她拥有足够的理由迷恋黯淡无光的东西。

  陈灰灰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她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计,歹毒的后母常常虐待她,虚荣的异母妹妹常常嘲笑她……

  于是网友们就惊讶地告诉她她的故事跟童话《灰姑娘》几乎一模一样。她说,我不但知道那个童话,而且我对它的熟悉就如同它是我的一面镜子,我每时每刻都可能与它相遇,所以我的网名叫“陈灰灰”,但我的故事跟它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没有水晶鞋,所以王子永远看不到我。

  在黑暗中,网络世界是陈灰灰的全部,其他一切东西都必须抽离。黑暗是陈灰灰的一块香甜的年糕,她希望永远都吃不完。在网络世界里不但可以聊天交友还可以写博客、玩游戏、看电影、购物等等,总之只要现实世界有的网络世界就有,甚至还更多,更方便。

  陈灰灰的灰色情结由来已久,上小学的时候她就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灰尘是灰色的吗?”她问过很多人,得到的回答分别如下:

  灰尘?当然是灰色的喽!要不怎么叫灰尘呢?

  小孩子,别想七想八了,好好念书吧。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不知道,你自己用眼睛看。

  灰尘那么小,谁在乎它是什么颜色!

  其中最后一个回答让她有些难过,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当时她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沮丧,回到家饭也没吃就钻进被窝里,蒙头不理人,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几年过去了,说这句话的那个人的样子已经模糊难辨了,但他的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寒冷的口吻,让陈灰灰始终无法忘记。

  “成人世界太可怕了!”高中时她有了第一个网友,她对网友说。

  “有什么可怕?世界是精彩的!”网友说。

  “我害怕精彩的东西!简直五彩斑斓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陈灰灰说。

  每当陈灰灰看到后母穿着五彩斑斓的裙子,她就感到害怕。后母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牵着妹妹逛街回来,妹妹穿着雪白的连衣裙,蹦蹦跳跳的,经过陈灰灰时瞅都没瞅她一眼。

  “你以为你是公主啊?你不过是个白痴!”陈灰灰暗自在心里狠狠地说。

  那天晚上陈灰灰在夜市的地摊上买了一件灰不溜秋的连衣裙。回到家她穿上它在镜子前转个不停,她像看一本童话书一样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之后的很长日子里她总是穿着它,穿旧了也舍不得扔,她要不断用它来暗示什么,或者给自己未来的命运埋下一粒特殊的种子。

  从此以后她疯狂地迷恋一切灰色的东西,她的衣橱里大多数衣服都是灰色的,灰T恤、灰衬衫、灰毛衣、灰夹克,甚至连帽子、袜子、鞋子、手套都一律的灰。于是如果有人路过她家,就会看到她家阳台上有一位灰衣灰裙灰头土脸的姑娘,手捧着一本书爱不释手的看着翻着,偶尔书被举起来,就能看到书的封面上写着“灰姑娘”三个字。

  从前,有一个人的妻子得了重病,在临终前,她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叫到身边说:“乖女儿,妈去了以后会在九泉之下守护你、保佑你的。”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死了。 她被葬在了花园里,小姑娘是一个虔诚而又善良的女孩,她每天都到她母亲的坟前去哭泣。冬天来了,大雪为她母亲的坟盖上了白色的毛毯。春风吹来,太阳又卸去了坟上的银装素裹。冬去春来,人过境迁,他爸爸又娶了另外一个妻子。

  “冬去春来,人过境迁,他爸爸又娶了另外一个妻子。”她反复读着这句话,可能她觉得这句话耐人寻味。

  冬去春来,人过境迁,陈灰灰一天天长大。但是越长大她越不喜欢照镜子,因为她不想看到镜子里那个圆脸、小眼睛、粗腰、大屁股的女孩。有时她却会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样才够自卑嘛,我就是要比灰姑娘更灰,哈哈。

  冬去春来,人过境迁,陈灰灰在黑暗中上网,如同灰姑娘在后母的虐待里生机盎然……

  三

  7月1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节日快乐!灰姑娘!

  陈灰灰:靠,节日还真多啊,白衣女郎。

  柳白衣:我今天穿的可是黄色的衣服。

  陈灰灰:那个不重要。

  柳白衣:你真的这么觉得?

  陈灰灰:只要你觉得是就是,这不就是你的逻辑吗?

  柳白衣:哦,我开始不懂你了。

  陈灰灰:我其实比你好懂,算了,不说这些烦人的事

  了。你的爱情故事呢?还在精彩上演吧?

  柳白衣: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爱情……

  在小镇上柳白衣有一个较体面的工作,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和几个同事和睦相处。她的办公桌很大,摆在靠窗的角落,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地方。她发呆的时候,两眼无神,右手握笔,左手手指伸进装大头针的盒子里摸索。大头针躺在盒子里,呈现白银的亮度,柳白衣常常对着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发呆。

  乍一看,小镇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鸟语花香、绿柳成阴,其实这些都只是一层面纱,在这面纱下面藏着一个臭气冲天的工厂,无数阴冷坚硬的庞大机器和一群生物钟紊乱的倒班工人。当然,风月老手也藏在这面纱底下,他有一个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天花板悬挂着一盏灯,灯泡像一个烂苹果,他坐在床上抽烟,吐出一串串烟圈,像水中的鱼儿吐着气泡。风月老手的名字叫葛森,他有很多可以进入的房间,那些是别人的房间,他要在别人的房间里的日光灯下抽烟、打麻将、喝酒、讲粗话。有时柳白衣也会在别人的房间里碰到葛森。事情是这样的:有时柳白衣想见到他,就到某个房间去,但老也碰不到他,或者犯了时间差,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到。有时她又会总碰到他,一天碰好几次。如果在小酒馆门口碰到他,远远地他就会大喊:“柳白衣!你在干吗?”她就会粗声大气地回答他:“我——在——吃——饭!”然后他就会说:“我——刚——吃——完——了!”她说“嗯”,再抬眼看过去,就只能看到他横冲直撞弓腰骑车的背影了。柳白衣曾从不同角度看到过他骑摩托车的样子,姿势就像骑马,上半身几乎是驼着的,他骑车速度极快,一溜烟就不见了,把悬念独独留给她。

  柳白衣隔壁有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常常溜到她房间里来照镜子,小女孩穿着小花裙子转圈圈,转晕了就靠到她身上喘气,边喘边问她:你为什么不穿裙子?柳白衣说:因为下雨啊。小女孩说:那下雨我都穿裙子。柳白衣说:因为我是大人。大人有很多规矩,下雨天不能穿裙子要穿黑皮衣(当时她正穿着一件黑皮衣),下雨天不能哭要早早上床睡觉。小女孩说你骗人,柳白衣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雨夜里柳白衣总是无所事事并且浮想联翩,看到小女孩的裙子像荷叶一样张开,她又补充了一句:下雨天不能谈恋爱。小女孩听了认真地说:我长大后要跟我妈妈谈恋爱!

  在雨夜里柳白衣总是烦躁不安,仿佛下的不是雨,而是油漆。事情是这样的:外面正下着油漆,柳白衣在里面忧心忡忡,她坐在床上,没地方靠,因为墙壁很脏,她还没来得及打扫,她总是没来得及做许多事情,因为要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现在柳白衣坐在床上没地方靠,累了就不得不躺下来休息一下。柳白衣住在一个油漆未干的房子了,焦虑不安,无所事事,在她的黑皮衣里藏着一具诡计多端的身体,露在黑皮衣上的是一张鸭蛋型的脸庞,脸上长了一双桃花眼,是近视了的桃花眼。一般近视眼看不清是会眯眼睛,但这双眼睛不会,反而会把眼睛睁得更大,仿佛世界本来就是模糊的。其实只要你接受了事实,接受了模糊世界这个概念,你就不会觉得自己的视线与常人不同,也就不会努力地眯眼睛想把什么都看清楚。柳白衣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电视,看风景,看人,也能看出一些问题,最大问题就是葛森。在他那个房间里的烂苹果下,她用这样一双眼睛瞄来瞄去,瞄到他的痒处,他像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要拉她下水。

  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暴徒,但很少有这么无心无肺的暴徒,作为流氓,他是多么的朴实无华。他身高约1.80,在床上游泳有点困难,但他水性很好,不至于游到床底下去。他刚喝了酒,但口腔里没有异味,也许他偷偷刷了牙,看来他早有预谋。他对所有女人都一样,但在她这儿卡壳了。她一说“爱情”这个词,他就打电话召妓。

  葛森问柳白衣是否观战,柳白衣的回答是一阵长达3分钟的沉默。葛森觉得她发呆的样子很好笑,突然就翻过身把屁股撅得高高的,说,别生气嘛!我向你道歉,我让你打屁股好吧?

  柳白衣忍不住笑起来,然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话:注意身体,别死在战场上了!

  柳白衣说完就走了,她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但脚步声藏不住她的慌乱。这是一个发生在雨夜的故事。柳白衣把它想了很多遍,她视力不好,但记忆力很好。她知道,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是无心的。

  四

  8月1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节日快乐!灰姑娘!

  陈灰灰:怎么又过节了?

  柳白衣:其他日子可以稀稀拉拉的,但节日一定要深

  刻。

  陈灰灰:呵呵,你打算怎么深刻?

  柳白衣:我一直不敢问你比较深刻的问题,今天就放胆问问吧!

  陈灰灰:是不是关于我后母的事?

  柳白衣:对。

  陈灰灰:你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兴趣?

  柳白衣:不是感兴趣。你经历过的任何东西,不管是美 好的还是丑恶的,都不应该逃避,当你能够真

   正面对过去的一切的时候,你才真正放 下,真

   正不在乎了。

  陈灰灰: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柳白衣:?

  陈灰灰:!

  柳白衣:没关系,也许在你眼里我还不算是朋友……

  陈灰灰:别这样嘛……好吧,你想知道她什么?

  柳白衣:她现在对你怎么样?

  陈灰灰:我在房间里上网,她在客厅看电视,就这样。

  柳白衣:我想每个后母都不一样,有胖有瘦,有高有

   矮,有好有坏,她是怎么样对你的?

  陈灰灰:小时候只要爸爸不在家,我就觉得在地狱里。

  柳白衣:地狱?好可怕!你还记得最可怕那次吗?

  陈灰灰:当然记得,死都记得。

  柳白衣:她打你了?

  陈灰灰:嗯,她把我推到地上,然后用高跟鞋踢我……

  柳白衣:太过分了!!!那你伤得严重吗?

  陈灰灰:这个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出来吧!不过当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而且还冲着她使劲笑,哈哈

   哈……

  柳白衣:简直像电影情节,居然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陈灰灰:更有意思的是,我居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爸

   爸。

  柳白衣:为什么?

  陈灰灰:因为我恨他!

  柳白衣:这个我理解……你现在还在反复看那本童话 书吗?

  陈灰灰:翻烂了,不能看了,不过后来我迷上了一个叫

   《灰灰姑娘》的游戏,对了,你喜欢玩游戏吗?

  柳白衣:网游啊?我不感兴趣,再说也没条件玩,我只能晚上在办公室偷偷上网。

  陈灰灰:那太可惜了,这款游戏很特别,后来我还认识 了那个网游的设计者,他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

  名称:陈灰灰

  等级:3

  升级所需:5/100

  力量:28

  体质:14

  生命:70/70

  敏捷:21

  智力:35

  魔力:0 /0

  强壮:7

  体力:不支

  悟性:还行

  幸运:隐藏

  魅力:隐藏

  善恶值:0

  饥饿度:100

  称号:平民

  生活职业:无

  生活技能:无

  陈灰灰觉得这个游戏非常特别,她很大方地跟好几个网友描述过这个游戏,但当网友们表示很有兴趣跟她分享这个游戏时,她却表现得很吝啬,她说这个游戏是属于我的,我要自己玩。为了这件事她得罪了不少网友,但她不在乎。

  不仅仅是名字特别,陈灰灰还能在游戏中感觉到设计者不同寻常的情感投寄。设计者一定有过相当痛苦迷茫的经历,可能被某个人伤害过,而且伤得很深很深。游戏是一家名为“某某网游设计公司”开发的,游戏设计者署名为“WAN-one”,除了这个名字,陈灰灰对他一无所知。

  不知为什么陈灰灰玩这个游戏时,心里总恍恍惚惚的,似乎在担心这个游戏会突然消失,而她也会跟随着它一起消失,消失到哪里去?她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巨大无边的漩涡。

  关于她的忧虑,有的网友打击她说,你太自私了,只想自己玩,当然越玩越凄凉!

  有的网友安慰她说,这就是身临其境的感觉!应该恭喜你碰到了最好玩的游戏!

  尽管大多数网友都在安慰她,但陈灰灰心里还是有驱散不走的层层忧虑,在她玩到第4关最后的时候,这样的忧虑就更加严重了。大多数游戏都很热闹,厮杀拼搏、风云变幻,让人精神亢奋、欲罢不能,而这个游戏越玩越孤单,越玩越伤感,一路向前,人烟渐渐稀绝,前路越来越飘摇迷茫,看不到尽头,陈灰灰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着她,一阵恐惧感袭来……她决定终止游戏,但是屏幕上跳出系统提示:

  你真的要放弃吗?回到现实世界里,你就不恐惧了吗?

  陈灰灰屏住呼吸,冷汗冒上额头,手指按下“确定退出”。

  但是第二天陈灰灰还是会重新玩这个游戏,只是当她冲刺第4关的时候,还是会选择放弃,就这样周而复始,她总是止步于第4关口。尽管这样,她还是担心这个游戏会突然消失,如果连她都玩不下去,还会有谁能坚持下去呢?她不得不担心。

  “回到现实世界,你就不恐惧了吗?”

  陈灰灰的现实世界是灰色的,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游戏是梦的世界,从游戏世界中惊醒过来,就回到了现实世界,从现实世界惊醒过来,就回到了游戏世界,这就是她的生活。这次她真的品尝到了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她怀疑这份恐惧是灰色的,因为她的舌头也是灰色的。她舔舔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陈灰灰就是这个时候决定去找那个叫“WAN-one”的人。

  寻找“WAN-one”的过程遇到了重重的困难。因为寻找需要出门,出门需要穿合适的衣服,需要走路,需要跟人讲话,而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而且不会走路了,不会讲话了。

  衣橱里清一色的灰,适合宅在家里,适合在电脑前,但不适合出门,她怕在街上被人们当作一股灰烟。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她从妹妹的衣橱里偷了一条红色的丝巾,把它系在脖子上,灰扑扑的一身立刻有了一丝亮色,她基本满意了。用完再偷偷还回去,她对自己说。

  异母的妹妹自以为貌若天仙,其实她长得跟她妈妈几乎一模一样,她们两个经常黏在一起窃窃私语,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她们鲜红的嘴唇溅出来。异母妹妹的衣橱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暗示了她生活的缤纷与复杂。她在相邻的城市上大学,周末才会回来,回来后总是在饭桌上夸夸其谈,炫耀着学校里有多少男生在追求她,那个时候她妈妈就两眼发光,一脸自豪地看着她的女儿,而一向沉默寡言的爸爸也会变得啰嗦起来,嘘寒问暖一番。每当这个时候,陈灰灰都一言不发,埋头苦吃,她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像传送带一样节奏均匀,从容不迫。

  陈灰灰从妹妹衣橱里偷走红丝巾的时候,有一瞬间眼前出现了被她们发现的情景:一老一少两代女人晃动着五彩斑斓的身躯,牙齿和舌头摆出惊惊咋咋的阵势。她感到头皮开始发麻,但手指把丝巾捏得更紧了。

  出门后她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她所在的城市虽然不算太大,但街道阡陌交错,一眼望去到处是花花绿绿的灯箱广告牌,车辆郁郁葱葱,行人密密麻麻。陈灰灰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感到头有些晕,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出门了,左边那条路怎么那么陌生,一排过去都是崭新的高楼,好像直挺挺、傻愣愣地刚从地里长出来。右边那条路的第一家店铺她有些熟悉,记得曾经在里面消费过,但招牌却赫然写着“嘻嘻哈哈”这么陌生又奇怪的字。应该是我记错了,她自言自语。前面那条路最拥挤,公车和小车参差着艰难行驶,有堵车的迹象。陈灰灰站在十字路口,失去了方向,双腿越发沉重,“我要去哪里?”

  其实出门后她被白花花的阳光刺了几下,就开始后悔了,找到WAN-one有什么意义吗?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但转头又想,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我根本就应该死掉,WAN-one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我最后的绝望。陈灰灰努力迈开步子,向前跨去。

  陈灰灰不知道WAN-one为什么是她的唯一希望,但她坚定地认为,如果她还会有什么希望的话,那就一定是WAN-one。

  陈灰灰迷恋WAN-one的游戏,也在游戏中品尝了难言的恐惧,既然WAN-one设计了这一切的开始,那么她觉得自己就真的要开始了。

  几天后陈灰灰真的站在了“某某网游设计公司”的门口,她低头看看自己,红色丝巾依然飘在胸前,她像一位少先队员一样在自己脸上整理出一个平稳的笑容,然后推开公司大门。

  前台端坐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小姐,陈灰灰一眼就判断出她长着一张瓜子脸,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脸型,但可惜长在了别人的身上。前台小姐看到她立刻站起来,非常礼貌地点头问道: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陈灰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舌头像一块铁一样,静静地堵住了她语言的交通要道。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跟陌生人讲话了?现在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你好!你是要找人吗?

  陈灰灰点点头。

  请问,你找哪位?看得出小姐在努力地使自己保持耐心和愉快。

  嗯,那个,我想找……

  哪位?

  ……WAN——one。陈灰灰终于吐出了这个名字。

  五

  9月3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你终于来了!

  陈灰灰:今天不会又是什么节日吧?

  柳白衣:今天是我的生日。

  陈灰灰:真的假的?这么巧?

  柳白衣:是啊,对了,你找到他了吗?

  陈灰灰:我先祝你生日快乐吧!

  柳白衣:谢谢。

  陈灰灰:收到生日礼物了吗?

  柳白衣:有几个匿名的礼物,玫瑰花,巧克力,还有公

   仔小白兔,一定是不了解我的人送的。

  陈灰灰:你好幸福!

  柳白衣:什么是幸福?得到了你不想得到的,得不到你 想得到的,这样算幸福吗?

  陈灰灰:至少有人惦记着你……

  柳白衣:其实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没有人真正了解我 ……

  陈灰灰:我了解你。

  柳白衣:未必吧!

  陈灰灰:至少我很嫉妒你。

  柳白衣:为什么?

  陈灰灰:你可以用“爱情”这两个字来吓唬一个你迷恋 的男人,你用那么奇怪的方式爱着别人。我真 恨不得变成你!

  柳白衣:“爱情”这两个字吓唬不了任何人!

  陈灰灰:我不这么认为,葛森就是被吓得落荒而逃,所 以才急切的要找妓女来安慰自己。

  柳白衣:因为他是无心的,他只是一个遇到难题就绕道而行的人。

  陈灰灰:后来呢?

  柳白衣:后来,后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总之事情变复 杂起来了。

  终于又下雨了。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柳白衣早就忘了雨天是什么样子,现在总算想起来了。在雨天里她终日昏睡不醒,深陷于一床花格子棉被。棉被底下是一具诡计多端的身体,两条腿像涂了牛奶一样滑腻。一个男人用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正在朝她走来,她看不到他的样子,因为她正在昏睡中。一个男人朝柳白衣走来,这没什么,她正深陷于一床花格子棉被,棉被底下的身体正穿着睡袍,但没穿内衣。柳白衣猜想这是一个梦境,即使它真的发生了,它也还是一个梦境。

   柳白衣认识了小镇上的一位女教师,姓蒋,教音乐的,大家都叫她蒋老师。蒋老师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是许多小镇男青年的追求对象。有一天,柳白衣跟蒋老师一起去泡吧,遇到了几个男人,其中一个是葛森。他们邀请她们一起喝酒,蒋老师喝得有点多,和其中的一个男人发生了性关系,结果被蒋老师的男朋友知道了,这个男人居然跑来找柳白衣兴师问罪,责怪她把他纯情的女朋友带坏了。这位蒋老师的男朋友留着整齐的分头,穿白衬衫灰裤子,闯进来就大呼小叫,因为他开场白太过庸常,毫无创意,柳白衣决定改造他一番。她说:“很抱歉,男欢女爱的事儿我可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我只负责我自己的七情六欲。你女朋友的失身得由她自己负责。我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今天一定不会穿白衬衫,我会穿一件马甲,后面有帽子的那种。”他愣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柳白衣说:“看起来会比较像缩头乌龟。”说完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他气喘吁吁,渐渐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想他应该走了,她睁开眼,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表情十分痛苦,但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痛苦。那么是哪一种痛苦呢?她想绝不会是石雕似的思索型的痛苦,因为那种痛苦油亮亮的,还很硬。那么应该是稻草人的那种了,无日无夜地守候,风一吹就晃一下,风一吹又晃一下,草的痛苦总比石头的会软一些,而且单纯一点。

  柳白衣的办公室阴气太盛,五个女人才配一个男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习惯把脸扭向窗户,久了脖子就会发酸,于是她又把脸扭向另一边,看见一位女同事正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再仔细一看她是在往自己脸上贴清凉油,油性散发,办公室里就好一派清凉世界哦。

  下班的时候小镇居民仍然会看见一位垂头丧气、楚楚可怜的白衣女郎在黄昏的林阴小道上漫步,她必须一遍一遍地走,正如她必须一遍一遍地生活。在生活里她遇见葛森,因而不得不重新考虑人生真谛的问题;她有一具诡计多端的身体,却不能拿出来取悦于葛森,因为葛森是无心的。

  柳白衣对蒋老师的男朋友说过:男欢女爱的事儿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是帮不上忙的。她知道和蒋老师发生关系的男人就是风月老手葛森。葛森在酒吧对蒋老师说:想跟我玩吗?尽管蒋老师长得漂亮,但柳白衣知道葛森仍然是无心的。在酒吧里,葛森嘴角上浮,胯骨松懒,旋转的霓虹灯照下来,他的脸就像一片勉强粘补的碎玻璃,银光闪闪。蒋老师被眼前的一片银光所迷惑,面若三月桃花,可惜在酒吧灯光的掩饰下每个人都变成了色盲,葛森不但是色盲简直就是瞎子,所以他的双手在蒋老师的身上摸索前进,仿佛要在她身上摸出一片光明来。

  从酒吧出来,柳白衣在夜色中摇摇欲坠,走着走着突然蹲在路边吐起来。有个认识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的眼睛出汗了。

  柳白衣的眼睛流出的汗液是银白色的,晶莹剔透,透过这银光闪闪的东西,她看到葛森正神气十足地骑在蒋老师身上,双手使劲地捻着她胸前的肉,嘴里还唱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灯光从上面射下来,就在墙上留下了一幕策马扬鞭的皮影戏。后来因为汗流得太多了,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才得以从这残酷的刺激中抽离出来……

  六

  9月17日QQ聊天记录

  陈灰灰:我这几天老盼着你来。

  柳白衣:想我啦?

  陈灰灰:哈哈,你必须承认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 人。

  柳白衣:谢谢啊,其实我已经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陈灰灰:因为葛森?

  柳白衣:也许。

  陈灰灰:那天有收到其他生日礼物吗?

  柳白衣:没有。

  陈灰灰:你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是什么?

  柳白衣:嗯,我想想……

  陈灰灰:不一定是生日礼物。

  柳白衣:我想起了,我曾经收到过一个很奇怪的礼物,

   那天不是我生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陈灰灰:是什么?

  柳白衣:一把刀。

  陈灰灰:普通的刀吗?

  柳白衣:是的。

  陈灰灰:完全没有特别之处吗?

  柳白衣:没有。

  陈灰灰:是谁送的?

  柳白衣:也是匿名的,是通过快递寄过来的,奇怪!怎么大家都喜欢偷偷摸摸送我礼物?

  陈灰灰:奇怪,那你怀疑过是谁送的吗?有没有留地

  址?

  柳白衣:只有城市名,就是你所在的那个城市。

  陈灰灰:你在这待过?

  柳白衣:我大学在那里读的,毕业后也待了两年。

  陈灰灰:怪不得。

  柳白衣:老实说我不觉得这个礼物有多特别,不过是

  无聊的人开个无聊的玩笑罢了。

  陈灰灰:不愧是白衣女郎。

  柳白衣:怎么?白衣女郎又有了什么新的含义吗?

  陈灰灰:含义是人赋予的,你认为它是什么,它就是什 么?!

  柳白衣:貌似很有哲理。对了,那次你找到他了吗?

  陈灰灰:哪有那么容易?那个公司的人说没有这个人,

   也没有这款游戏。

  柳白衣:奇怪了。

  陈灰灰失望地回到家,游戏明明标示着是那个公司开发的,为什么大家都说没有那款游戏,也没有那个叫“WAN-one”的人呢?如果不是他们在撒谎,就是有人假冒那家公司推出这款游戏,如果是前者,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呢?如果是后者,又为什么要假冒别人的公司开发游戏软件呢?陈灰灰想得脑袋都疼了,想着想着她又想起了那个前台小姐。如果我也长着一张瓜子脸和一副苗条的身材,或许我就不需要去找WAN-one了?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再次怀疑自己寻找WAN-one的目的。

  由于想得太入神,她忘了及时把脖子上的丝巾解下藏起来。前几次出门回来她都是第一时间就解下红丝巾然后藏进自己带锁的抽屉了,这样即使妹妹突然回家发现丝巾不见了也没有证据说是她偷的。然而这次她疏忽了,当在卫生间门口跟妹妹相遇的时候,她脖子上正系着鲜红的丝巾。

  啊!跟我那条一模一样!妹妹大叫着,眼里满是疑惑。

  陈灰灰一下子晃过神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急忙冲进卫生间,关上门想,如果解下丝巾,显得做贼心虚,如果不解,显得脸皮很厚。于是她解下,又系上,然后又解下,又系上……与此同时她隔着门听到妹妹跟后母在客厅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在卫生间憋了快半个小时,她知道不能再憋了,勇敢点,打开门,面对一切吧。

  然后她看到后母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但不知道她要忍住的是什么东西,而妹妹很大声地说的几句话,让她感到时间变成一条丑陋的软体动物,慢吞吞地蠕动着,慢得几乎死了。

  姐,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一声嘛。养成这样的习惯可不太好噢。那条丝巾就送给你吧,反正我有那么多!妹妹说完还朝她挤眉弄眼,装了一下可爱,也装了一下大方。

  尽管妹妹没有说“偷”这个字眼,但比说了还更可怕,最可怕的是她姣好的脸蛋上常年挂着轻松的笑意,此时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松一百倍。后母什么也没说,但比说了更可怕,后母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后母,至于哪一种会降临到你身上,那就看命运的安排了。

  陈灰灰灰头灰脸地回到自己房间,把脖子上的红丝巾一把扯下,狠狠地丢到地上乱踩一气,“什么东西什么玩意什么货色”乱骂一气,骂着骂着突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又哭起来,在泪眼模糊中,她唯有进入游戏世界……

  ……力量:28,太少了,生活技能:无,丢人。1级的鸡和2级的羊不是陈灰灰现在猎杀的目标,多吃一些怪物,才能增加力量,以前她是不爱吃怪物,觉得它们太丑了没有胃口,但现在必须狠狠地吃,吃得肠胃翻腾,吃得满嘴恶臭,吃得印堂发黑……

  ……力量:75,生活技能:6。继续努力!向第4关冲刺!还是那条路,人烟渐渐稀绝,还是看不到尽头,天突然阴沉下来,前面会有什么?

  恐惧感是感觉器官的一种自我折磨,肾上腺素分泌受大脑控制,只要我说不怕,就没什么可怕……

  路的前面还是路,没完没了的路,气氛变得越发阴森诡异,有人说世上本没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所以这条路必定有人走过,而一路上荒凉无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

  陈灰灰不敢想下去,这个时候系统突然提示:

  你不必害怕,每个人都会死,死了就变成了尸体。你将看到全世界最五彩缤纷的尸体,你的任务就是从尸体身上取走遗物。

  接着陈灰灰就看到前面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尸体,她并不害怕,因为这些尸体的确五彩缤纷,而且面容安详,嘴唇极其鲜艳,一点儿也不像死人,倒像是睡梦中的人。WAN-one真是个奇怪的人,设计这么奇怪的游戏,死人比活人还漂亮。

  她开始在漂亮尸体上找遗物,一个美艳的红衣长发女尸身上的遗物是一张便利贴:我虽然死了,但我还活着。一个英俊的绿衣黄发男尸身上的遗物是一把扇子,扇面上写着: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当你死了。一个满脸胡须的紫衣男尸的遗物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条蛇。一个富态的蓝衣卷发女尸的遗物是一个贝壳,贝壳破了几个洞……尸体五颜六色,陈灰灰没有看到灰色的尸体,也许灰色太黯淡了,不属于五彩缤纷的范畴吧。大多尸体都是鲜艳的颜色,只有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女尸,陈灰灰在她身上没有发现遗物,这时系统又突然提示:

  杀了她你就能晋级了!

  陈灰灰发出疑问:她已经死了呀,杀一个死人不是太奇怪了吗?

  系统又跳出一行字: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奇怪的。只要存在就不奇怪。杀了她!

  陈灰灰仍疑惑不解:她为什么没有遗物?

  系统说:

  她的遗物就是她那颗心。你杀了她,挖出那颗心,你就成功了!

  陈灰灰说:我不懂,我不想玩了。

  七

  10月1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节日快乐!

  陈灰灰:除了节日就是生日,有意思,你好像每天都在 庆祝自己!

  柳白衣:呵呵,只要高兴就好。告诉我,那个游戏你后

   来过关了吗?

  陈灰灰:没有。

  柳白衣:只差一步了,为什么不坚持呢?

  陈灰灰:我也不知道,心里怪怪的。

  柳白衣:嗯,那个游戏听着挺邪恶的,以后别玩了。

  陈灰灰:是啊,还是听听你那个诗情画意的小镇吧。

  柳白衣:诗情画意?你真的这么觉得?

  陈灰灰:难道你不觉得?

  柳白衣:这是错觉。

  陈灰灰:好吧,也许白衣女郎说出的故事就必定给人 诗情画意的错觉吧。

  柳白衣:奇怪。

  陈灰灰: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奇怪的。只要存在就不奇怪。

  柳白衣:什么啊?你简直受害不浅,可怕的游戏……

  白衣女郎的故事又回到办公室。办公室楼下有一片草坪,草坪的那一边是一条道路,就是葛森骑摩托车冲刺的地方。办公室里有五女一男,阴盛阳衰,彼此和睦相处,这让她柳白衣想到《水浒》里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其中一位女同事,四十来岁,梨形身材,语言技能堪称一绝,可以把一粒沙子说成一片汪洋,人物出场顺序是:大姨妈、二叔公、三侄女、四表舅、五堂兄、六姑婆、七外甥、八表姐、九妹夫和十弟媳。更绝的是她的认真程度,如果你不相信她的丝袜六块八一双,她会站在办公室中间掀起裙子比划,直到你相信为止。当她讲到六姑婆的时候如果领导进来了,就会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头颅,等待领导用含混不清的鼻息发号施令。直到领导离开,才又恢复刚才的和睦。所以能够打破和睦的只有领导的鼻息。同事们家长里短,感叹世事变迁,如果他们笑起来没有露出血红的牙床肉,柳白衣会跟他们一起笑,他们笑他们的内容,她笑她的内容。笑完后是一片沉寂,她只能望着桌上闪闪发光的大头针发呆。

  后来,蒋老师的男朋友又找上门了。自从上次被柳白衣调理几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主动过来接受改造。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她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决定吓唬他一下。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位品貌俱佳的青年男教师,教语文,戴一副眼镜。从柳白衣的角度来看,他是她的学生,他头发黑而有光泽,皮肤保持着一定的湿度,在衣冠楚楚的后面,胸腹有锻炼过的痕迹。柳白衣决定先犯一些语法错误,让这位语文教师大显身手一番。于是她说:你在我对面,鹅毛的心多么,你在我背面两个眼窝那些。于是语文教师遇到了从教以来最大的难题,他多么想吐露心声,但现在碰到了挫折,他低下了头,于是镜片反光,在一片寂静中,她突然就有了怜悯之心。

  在这个小镇上柳白衣是一位著名的白衣女郎,一直在葛森的阴影下生活。除此之外,她肉体模糊,灵魂清醒,照镜子也看不清自己,在她的近视眼里,松鼠只是比老鼠大一点而已。但如果她的灵魂有嘴巴,一定会张成O型。

  她决定怜悯他,她说:你想知道什么?问吧!语文教师的眼镜片还在反光,也许他需要这些光,她决定一同怜悯这些光,于是露出了白衣女郎的温柔:没什么,真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很了解他,他不会跟你抢女朋友的。语文教师低声问:你了解他?她说:他由车轮声和刹车声组成,品种不凡,构造齐全,除了没有心以外。语文教师被她逗笑了,笑从年轻健康的胸腔发出来。这种笑葛森是不会有的,他的笑来自于内分泌系统,拐了几道弯,碰巧加害于她,其实时光是连成一片的,因此人也是共同出场的,柳白衣,葛森,蒋老师,语文教师,办公室的那些同事,还有领导,推销员,医生,理发师,坐台小姐,卖红菇的,锁边的,修指甲的,都是一伙的,一片的。例如葛森和语文教师共同享用蒋老师,办公室的那位女同事买“卖红菇的”红菇,坐台小姐去“修指甲的”那里修指甲,领导把推销员拒之门外,柳白衣的裙子掉线了找“锁边的”修补……

  柳白衣隐约觉得她之所以会耐心地和语文教师交流,是因为他是蒋老师的男朋友,而蒋老师和葛森发生了关系,这样她就间接和葛森扯上了关系。

  现在语文教师坐在对面,接受她的怜悯。她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的。语文教师说:那,咱们怎么办?但她不知道“咱们”是谁,语文教师好像正在加入到她柳白衣的生活中来,这是危险的,尽管危险的东西常常充满诱惑,但她志不在此。

  她把头扭向窗口,动作标准甚至完美,但姿势有点古怪,因为脖子以下坐如钟,脖子以上完全背离主流方向,看起来像一位平面的皮影戏人物。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她穿着白衣白裙,冰肌玉骨,是小镇上传说中的白衣女郎的模样。语文老师坐在她的对面,就像洗耳恭听天籁之音一样凝视着她,他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衬衫,由于衣服的料子不太透气,里面的汗已经渗透出来了。柳白衣更加怜悯他起来,在她看来,他穿着白衬衫就像被关进一间白色的水牢。这水牢潮湿且密不透风,她希望把牢门打开,但对他没有丝毫欲念。

  风华正茂的语文教师在沉默中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柳白衣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但已经不堪忍受这样辛苦地扮演全身僵硬的平面纸人儿。她立刻立体起来,原形毕露,大声说:你不能这样!他着实被吓了一跳,镜片反光得更厉害了,她看不到他的眼睛,算了,男人犯傻时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像雨后的池塘——没法形容的,不看也罢。

  对于男人犯傻这件事,从某种角度来理解,也可以叫做坠入情网,也就是说,语文老师似乎爱上了柳白衣。但不管怎么样柳白衣是不会爱他的,因为她坚持要在葛森的阴影下生活,一而再,再而三地生活。

  八

  10月21日QQ聊天记录

  陈灰灰:节日快乐!

  柳白衣:今天好像不是节日吧?

  陈灰灰:今天我高兴,所以就过节,嘻嘻,跟你学的。

  柳白衣:你真是孺子可教也,那么今天有喜事吗?

  陈灰灰:也没什么啦。

  柳白衣:一定有,你如果当我是朋友,就快点告诉我 吧!

  陈灰灰:嗯嗯,那你把我当朋友吗?

  柳白衣:当然,我们不是聊得很投缘吗? 别卖关子了,

  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陈灰灰:我那个后母生的妹妹,你记得吧,她自以为貌 若天仙,整天用鼻孔看人,昨天一回家就抱着 我后母大哭,原来她被一个男人搞大肚子然后 被甩了。

  柳白衣:挺可怜的。

  陈灰灰:可怜什么?活该!我老爸气得半死,骂了她一顿。真是大快人心啊!

  柳白衣:你就这么恨她们吗?

  陈灰灰:你们这种人是不会知道仇恨的滋味的!

  柳白衣:我们这种人?

  陈灰灰:算了!

  柳白衣:我明白你现在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你之所以沉迷网游,也是因为心里郁积了一些痛苦 委屈需要有个渠道发泄。但是我怕你会误入歧途……

  陈灰灰:算了,你不会理解的。其实我早就知道灰姑娘 故事是骗人的,但我就是不死心。凭什么给了 我灰色的一切,却不给我一个王子?所以我没 有放弃寻找WAN-one。

  柳白衣:你觉得WAN-one就是你的王子?

  陈灰灰: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一种感觉。

  柳白衣:那你找到他了吗?

  陈灰灰后来又去到那家公司好几次。第二次还是先见到那个瓜子脸的前台小姐,她还是礼貌地说:对不起,没有这个人。

  陈灰灰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和前台小姐面对面,一声不吭。她注视着前台小姐的瓜子脸足足有三分钟。对方不得不抬起头对她说,请问你还有其他事吗?

  陈灰灰回答,没有。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矮胖男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啊?

  前台小姐立刻回答说,经理,她来找人,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经理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陈灰灰,什么也没说就扭头走了。前台小姐一会儿埋头写写画画,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接待来访客人,忙得不可开交,而这个一身灰衣、面无表情的女孩老站在跟前不走,让她有些烦了。于是她说,小姐你还是回去吧,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啊。你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陈灰灰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她说,我只知道WAN-one在这里上班,我又不知道其他地方。

  前台小姐说,告诉你没有这个人,你可以不相信,但你挡在这里影响了我们工作知道吗?

  陈灰灰说,我也不想影响你们工作,我跟你们又没有仇,我就是想找到WAN-one而已。

  这时候有几个员工走过来,他们似乎是被吸引过来的,他们七嘴八舌地问,那个WAN-one是你什么人?男的女的?长得什么样?是黑是白是高是矮?脸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陈灰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等我找到他就会知道了。

  那些员工听了嘻嘻笑起来,笑完就走了。前台小姐冷冷地对她说,我们下班了,你走吧。

  陈灰灰也冷冷地说,好的,我走了,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陈灰灰在他们上班的时间准时出现,那时员工们还没到齐,只有几个先到的员工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其中一个正在往自己脖子上挂工作牌,另一个正在为自己的杯子倒开水,还有一个正在开启他的电脑,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昨晚电视播放的球赛和小孩学费上涨的事情,他们或许已经注意到了站在前台的陈灰灰,但他们一开始可能还没认出她,直到越来越多同事陆陆续续走进来,他们其中一个人问另一个人,那个人昨天来过,怎么今天又来了?另一个人偷偷扫了陈灰灰一眼,然后用食指指指脑袋小声说,可能有点毛病。

  这时前台小姐拎着包推门进来,被她吓了一跳,气呼呼地从她身边绕过然后一屁股坐到办公椅上,她似乎打定主意不理她,埋头开始工作,一句话也不说。陈灰灰也没说话,就那么干站着,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很多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也有很多嘀嘀咕咕的交谈声和叽叽窃窃的笑声是关于她的。

  整个上午快过掉了,眼看着就要下班了,前台小姐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陈灰灰说,我们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

  在经理室,矮胖的经理正在翻看一些文件资料,头也没抬就说,你这样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找人不是这么找的呀!你应该去贴个寻人启事,或者到警察局问问。

  陈灰灰说,我再等等,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经理抬起头,大声呵斥道,你没事吧小姐?你是三岁还是五岁啊?我们这里是正规工作场所,不是想来就来那么随便的!

  陈灰灰立即低下头,像一个受训的小孩一样一言不发。由于低着头她的目光就不得不投向自己的鞋子,她发现左边的鞋子裂了一个小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右边的鞋子上有一点可疑的但不易被人察觉的污渍。

  一定要这么狼狈!就是要这么狼狈!因为你是陈灰灰!

  她突然找到了勇气,于是她拥有了抬头的理由,她把头一抬,目光直视对方,由于经理还在说着什么,于是她看到了经理的牙齿,可真白呀!

  刹那间她又失去了勇气,失去了抬头的理由,于是她重新低下头,紧接着她的肚子毫无征兆地疼起来,让她想到经理的一口白牙钻进了她的肚子,正津津有味地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经理看到她痛苦的表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看不到她内心发生的事,他只能看到她的手捂着肚子,额头冒着汗珠,紧接着是眼泪,一串串泪珠排着队一样地涌出了她的眼眶。

  经理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只好放低了语调,并且把语气调整得柔和一些,说,你怎么哭了?你哭也没用啊小姐。

  陈灰灰用手把眼泪狠狠地一抹,说,我没哭!我也没必要哭!你才哭了!你们全家都哭了!

  她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为了不被别人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她始终用一只手半掩着眼睛走出了那家公司。

  重新回到大街上,看着汹涌澎湃的人潮,她的眼泪又重新涌了出来。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能感觉到泪水流动的姿态,像一条竖立的小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所有的人都在小河的另一面,他们行走的身形就像河底的水草。于是她感到了安全。

  陈灰灰从小到大很少哭,在爸爸眼里,在后母眼里,在妹妹眼里,她都是一个古怪而且冷酷的人。沉默寡言的爸爸在外面经商,在家里呆的时间不多,他要负担全家的生活费,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所以他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他古怪的大女儿。他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翻着永远看不完的报纸,当他偶尔抬起头把眼睛停在大女儿身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让陈灰灰想到了窗外的一片枯黄的树叶。

  今天为什么哭?为了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人?不是。WAN-one是未知数,陈灰灰即使要为他流泪也得等到未来,那可能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未来。未来一定会来吗?未来如果不来,那么在哪里?挂在天上吗?如果WAN-one还挂在天上,他能看见我吗?

  当矮胖的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对她大呼小叫的时候,她感到很难受。经理长得其貌不扬,又矮又胖,他眼神里闪烁着“经理”的光辉,这与她无关,他神气十足,高高在上,这也无关紧要,但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看女人的意味,也就是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女人。也就是即便在一个丑陋的男人眼里,她也没有任何女性的魅力。连猪八戒都懒得看一眼的女人,王子会感兴趣吗?

  街上好多人,有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朝四面八方散去,他们分别是来者和去者,陈灰灰站着不动,她不是来者也不是去者,何必动呢?反正走到哪里都一样。我是灰尘,他们也是灰尘。

  然后她想起来了幼年时听到的那句话“灰尘那么小,谁在乎它是什么颜色!”说这句话的那个人的脸本来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这时好像渐渐清晰起来,就像散去的烟雾又重新聚拢在一起,或者拼图游戏的碎片一个个被拼接完整……最后,这张脸完整清晰呈现,原来是矮胖经理的那张脸。

  正在发生的事情总是鲜明有力,一旦成为记忆,就开始泛黄,最后变得越来越暗淡无光。因而幼年时见过的已经模糊掉的人脸,也可以重新变成其他模样,可以是矮胖经理,也可以是任何其他人。

  九

  11月3日QQ聊天记录

  陈灰灰:冬天来了。

  柳白衣:是啊,我喜欢冬天。

  陈灰灰: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柳白衣:怎么会?我们是朋友嘛。

  陈灰灰:我是个古怪的人。

  柳白衣:我也是。

  陈灰灰:但你肯定比我漂亮。

  柳白衣:那有什么用?

  陈灰灰:有用,很有用。

  柳白衣:我以前也那么觉得,但是认识葛森后我发现其实也没什么用。

  陈灰灰:葛森改变了你?

  柳白衣:人总是要变的。

  陈灰灰:你也曾经改变过别人?

  柳白衣:应该有吧。

  陈灰灰:也是用伤害的方式?

  柳白衣:……

  陈灰灰:你爱葛森,但他对你是无心的,所以你说他伤害了你,这是你的故事。会不会别人也有一个雷同的故事,只不过换了主人公?

  柳白衣:当然有可能,故事都大同小异。只不过当人们沉浸在自己故事里的时候,就会误以为自己的故事有多么与众不同。

  陈灰灰:对!所以在别人的故事里,或许你扮演的是类似葛森的角色。

  柳白衣:是啊,也有这个可能。

  事情的起点是冬天,柳白衣努力地生活,在林阴小道上一遍一遍地出没,走过青石板路,绕过一夜夜的雨声,终于来到了夏季。根据热胀冷缩的原理,夏天是最大的,夏天是膨化物。夏天的阳光加了催化剂和激素,通过光合作用,地球上的生物和非生物就发了疯地胀大,尤其街上的人,肉体比遮盖物有更大片的裸露面积,一副随时要被点燃、爆炸的样子。所以在夏天,葛森的阴影也变大了。

  柳白衣觉得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葛森的阴影就跟到哪里,就像你头顶上的一块乌云,仿佛要下雨,又迟迟不下。因为这块阴影是属于葛森的,她就格外珍惜,而且根据习惯成自然原则,长此以往,她可能会把这块阴影误以为是天空,并且执迷不悟下去。

  说到这阴影是怎么凝结的,恐怕要追溯到某个圣诞节的晚上。或许有人觉得那是一个浪漫的电影情节,但柳白衣怀疑浪漫是一切残酷事件的根源。那天,当她走在那条林阴小道上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葛森,走向一个真正生活的开端。葛森就坐在麻将桌旁,斜叼着一支香烟,在日光灯的笼罩下对柳白衣含情脉脉,甜言蜜语。任何一个风月老手,对付女人都是轻车熟路。风月老手葛森拥有一切迷倒女人的肉体魅力,他也许知道柳白衣是小镇上著名的白衣女郎,但他不知道“白衣女郎”是什么。

  葛森浑身上下散发着松懒、堕落的气息,额头反光,那些光一直照耀着柳白衣。柳白衣怀疑这些光就是阴影的来源,因为有光才有影。但是,是不是所有的光都有阴影呢?如果是的话,那么时光的阴影又是什么?

  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开心了。葛森在人群中鹤立鸡群,霸气十足。酒杯碰酒杯,啤酒冒泡泡,大伙笑作一团,男人和女人刚柔相济,好一派节日盛大景象。柳白衣夹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虽然她此时衣白似雪、肤白亦似雪,葛森有时会多看她几眼,但她知道他是无心的,虽然她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颠倒众生的女人,但葛森始终没有被她颠倒。

  葛森不喜欢白衣女郎,他喜欢无衣女郎,无衣女郎才是真女人,真女人是可以用的,而白衣女郎还不能用。这件事柳白衣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它,是一件残酷的事情,而“残酷”这两个字她也回味了好几遍。

  午后时光,艳阳高照,柳白衣从宿舍楼走出来,眉目不清,像脚踩着另一个朝代。她把长发盘得老高,一步裙使她行动不便,这种装束使她看起来像一个肉体紧张而精神松弛的人。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林阴小道,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份报纸的一行大字惊醒了她: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一个人的力量。

  她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埋头工作或埋头生活。她爱上了这行字。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一个人的力量!柳白衣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弱女子。

  晚上这个弱女子就看电视,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摆在拥挤凌乱的房间里,显得宁静和谐。有人问柳白衣,为什么不买一台彩电来看?听起来就像在问:为什么不去做小姐?她不耐烦地回答他:我有一双黑白的眼睛,就是用来看黑白电视的!她看电视时先是坐着,然后靠在床沿,最后就要躺着,她变换各种姿态,只是为了能舒服一点,但结果都无济于事,越来越不舒服,原因是电视机的摆放位置本身有问题,它并不迎向她眼睛,所以无论她怎么把自己弄得东倒西歪都于事无补。

  这个充满力量的弱女子也是每天晚上都要睡觉,这一点跟其他女人没有什么区别。洗刷完毕,就关灯上床,闭上黑白的眼睛,就像关掉黑白电视机一样。在黑暗中蜷缩、迷惑、恍惚,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释放、泄漏,直到失去一切……

  十

  11月18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天气越来越冷了。你那里怎么样?

  陈灰灰:我们距离不过几十公里远,天气应该差不多吧。

  柳白衣:在我印象中,城市总会暖和一点,我们这里靠山,风大,吹得皮肤刺刺的痛。

  陈灰灰:一样的冷,我的手指都僵直了,打字速度都变慢了。

  柳白衣:呵呵,没事,慢慢打。

  陈灰灰:我记得你说过你相信缘分。

  柳白衣:是啊,你不是还笑我,说地球上所有人都有缘。

  陈灰灰:缘分是个被人说滥的词,我不喜欢。

  柳白衣:我明白。所以我猜想你后来没有找到WAN-one

  吧?

  陈灰灰:找到了,但……

  陈灰灰后来又去了那家公司找WAN-one。她不再与前台小姐对视,也不再站着,而是径直坐在一张软皮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旁边的杂志。

  陈灰灰的再次到来,除了让公司里的人感到惊讶外,还多了几分紧张和兴奋。大家觉得,这个人脑子真的有毛病,脑子不正常的人往往会做出让人预想不到的事情,不会是个危险人物吧?陈灰灰的到来,让他们平淡的职场生活激起了一点波澜,大家期待着,猜测着,也不安着。

  前台小姐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走到陈灰灰跟前,陈灰灰首先看到的是短裙下两条又细又直的腿,她马上就难过起来,没意思,瓜子脸配上这两条腿,没意思透了。

  你跟我来。前台小姐说。

  陈灰灰纹丝不动。

  我带你去找WAN-one。前台小姐说。

  陈灰灰半信半疑地跟她走,走出公司,下了电梯,在大楼侧门的一个拐弯处,前台小姐停住脚步,对陈灰灰说:

  你找我什么事?我就是WAN-one。

  陈灰灰本能地摇头,本能地苦笑,本能地咬咬嘴唇,说: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怎么不可能?你见过WAN-one吗?你知道WAN-one长什么样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不是WAN-one?

  我知道你不是。如果你是WAN-one,为什么现在才承认?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WAN-one!

  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为什么故作神秘?

  因为……因为……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WAN-one!

  你知道那款游戏有多危险吗?它刚刚出来就几乎摧毁了公司整个系统!还好流传在市面上的不多,我劝你赶紧注销掉。

  你不是WAN-one,但你认识WAN-one!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我想见他!

  因为这个游戏?

  是!

  其实我不知道WAN-one是谁,这款游戏是这个叫WAN-one的人擅自用公司名义注册制作出来的,差点把公司毁掉,所以没人敢再提起WAN-one,也没人敢提起这款游戏。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个人很值得怀疑,虽然没有证据,但公司最后还是把他开除了。

  前台小姐给了陈灰灰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不管你能否找到WAN-one,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到我们公司来了。前台小姐最后说了这句话,就走了。

  陈灰灰拿着地址敲开了一扇门,从那扇门里发出一个浑浊的长音后,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她看到他的鼻尖上伫立着一颗鲜红的痘痘。

  她正想说什么,他却抢先说,进来吧。

  她跟随他走进去,房子里光线阴暗,凌乱不堪,她的脚不小心踢到一个什么东西,于是发出刺耳的玻璃碰撞水泥地板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说:

  嘿嘿,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灰灰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坐下时发现房间的四个角落都堆着很多啤酒瓶,它们像一群手雷一样保卫着房间的主人。

  房间的主人以看一个熟人的眼神看着她,她看到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是……陈灰灰开了口,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她问。

  是的。他说。

  他们的对话平静如水,这种平静有助于陈灰灰梳理接下来该说的内容。

  她觉得应该把气氛弄得好一点,于是她指着房间里的啤酒瓶说,你的酒量一定很好。

  他笑了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齿。

  她的心猛地一跳。她想马上离开,于是站了起来。

  他也站起来,速度很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这么快就走,你得让我抱一下!他展开了猿猴一样的长长的手臂。

  她尖叫着推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胡乱挥着手。

  嘿嘿嘿……小姐你太认真了!我跟你开玩笑的!他靠在门上干笑着说。

  陈灰灰惊魂未定,呼吸还没平稳下来,拔腿就往大门冲去,听到他在背后说:

  嘿嘿嘿……小姐你虽然不漂亮但是很年轻我就喜欢跟年轻姑娘开玩笑嘿嘿嘿……

  就在她打开大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又听到他说: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来找他的!

  她立刻回过头,问,你不是WAN-one?你是谁?WAN-one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我又不认识他!他晃着脑袋卖着关子。

  你刚才说——什——么!!陈灰灰尖声大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尖利。

  那么大声干什么!耳朵都被你震破了!他摸摸自己的耳朵说,上次有个跟你一样年轻的小姐来找他,她可比你安静多了。你们要找的人早就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别问我,我不知道!

  陈灰灰走出了那扇门,立刻用手机拨打了前台小姐给她的号码,响了很久,出现一个粗暴的声音说,你打错了。

  一切又回到原点。陈灰灰很想跑回那家公司问前台小姐为什么骗她,但是她感觉有点累了,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公园,坐在一张长椅上。

  天有些昏暗,已经是傍晚了,不远处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扭着胯走来走去,她们中有人率先发现了目标,立即加快走路的速度和扭动的幅度,朝目标走过去。

  一男一女在暮色中,展露着半遮半掩的欲望,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有着相同的去处,他们携带着各自的肉体,双双对对,欢欢爱爱。

  “天都还没全黑,现在就做生意未免太早了吧!”陈灰灰小声自言自语,“公园真是个好地方,但不适合我,世界上没有地方适合我。”想到刚才差点以为那个中年男人是WAN-one,她就庆幸地笑了,还好不是他。

  WAN-one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字刚一落,她就用手捂住嘴巴,恍然大悟:无论如何,有一个地方一定可以找到WAN-one。

  不开灯的房间,一片黑暗中,陈灰灰再次进入游戏,因为她知道WAN-one就在游戏里等着她……她从美艳的红衣长发女尸身上取走那张便利贴,从英俊的绿衣黄发男尸身上取走那把扇子,从满脸胡须的紫衣男尸的身上取走那面镜子,从富态的蓝衣卷发女尸身上取走那个贝壳……最后她走到长发飘飘的白衣女尸旁边,这具女尸容貌清秀,双目轻闭,面带浅笑,右脸脸颊上有一颗痣。上次系统提示说她的遗物就是她的心,陈灰灰拿出一把刀朝她心脏的部位刺去。

  系统提示:再刺一刀!

  陈灰灰刺了第二刀。

  系统又提示:再刺一刀!

  陈灰灰刺了第三刀。

  系统仍提示:再刺一刀!

  陈灰灰怀疑系统出错了,对一具女尸何必那么狠?

  这时系统说:你刺到第九刀才能挖出她的心。

  陈灰灰只好照做,她顺利的挖出她的心,那是一颗五彩斑斓的心,让她想起她后母常穿的一件衣服。

  这时系统提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过关了!坏消息是由于你善恶不分,残暴冷血,本游戏不再欢迎你,游戏结束!

  陈灰灰关掉电脑,黑暗黑得更加纯粹了。她叹了一口气,游戏结束,很好。

  手机铃声是在第二天清早响起的。昨晚陈灰灰睡得很好,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昨晚临睡前她对自己说: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像我这样的人,灰尘一样渺小的人,谁会在乎你啊?归于原点,归于平静,归于灰……于是她就进入了梦乡。

  清早的手机铃声把睡梦中的陈灰灰惊醒。这部手机是妹妹买新手机后不要的旧手机,几乎没有人会给她打电话,所以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需要有一部手机,不过可以当做手表来用,虽然她似乎也不需要时间。

  谁会给她打电话呢?手机仍在床头柜上响着铃,她胡乱抓过来,看了一眼,显示的号码似乎有点熟悉。毕竟太少有人给她打电话了,所以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接听键。

  喂……

  喂……

  你找谁?

  不是我找你,是你在找我。

  你是……

  我是WAN-one。

  十一

  11月20日QQ聊天记录

  陈灰灰:你最近上网得比较勤。

  柳白衣:我无所事事,宿舍里很冷,办公室比较暖和。

  陈灰灰:没有开灯?

  柳白衣:不敢开灯,开灯我就暴露了,呵呵。

  陈灰灰:黑暗中比较安全。

  柳白衣:有时是这样的。偷偷摸摸来上网,不能让别人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贼。

  陈灰灰:白天的白衣女郎,黑夜的黑衣大盗。

  柳白衣:哈哈……

  陈灰灰: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柳白衣:开始会觉得,后来我觉得自己应该可怜。

  陈灰灰:应该可怜?

  柳白衣:是啊,我享受这份可怜。

  陈灰灰:你真的很奇怪。

  柳白衣:你也很奇怪,所以我们很有缘。

  陈灰灰:也许是吧。

  柳白衣:你上次说到WAN-one给你打电话了,后来呢?

  陈灰灰:我们见了面,他还带我去他家。

  柳白衣:他真的是王子吗?

  陈灰灰:那要看你怎么去理解“王子”这个词了,就像 理解“白衣女郎”这个词一样。

  柳白衣:哈哈,你开我玩笑。

  陈灰灰:我看到WAN-one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王子。

  柳白衣:他有王子的外表吗?

  陈灰灰:是的,他长着一张王子的脸,一个王子的身材,他用王子的眼睛看我,用王子的嘴巴跟我说话。

  柳白衣:灰姑娘的故事果然成真了,太神奇了!继续

  说,我很想听你们恋爱的故事。

  陈灰灰:我今天想听你和葛森的故事。

  柳白衣:我和他没有故事了。

  陈灰灰:结束了?

  柳白衣:必须结束了。

  柳白衣在日光灯下遇见葛森,他额头反光,他用额头照耀着她。接着,她在办公楼,在林阴小道,在快餐店遇见他,并且在他的床上不肯合作,用“爱情”两个字吓唬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尽头可能是这样的:柳白衣成为一个真女人,可以用并且越来越好用的女人。某一天爬到葛森的床上,那时他不会再变成一片阴影,因为她相当“合作”,并且不再需要思考。

  但事实不可能是这样的。柳白衣应该一头撞进葛森的怀抱里,闻到一股香皂的香味儿,这说明他是十分讲究卫生的。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来之前淋了雨。葛森抓住她的毛衣深深嗅了一口,说,有一股焦味儿。然后他就欲火焚身,手脚并用,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他就要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啦!她按捺住内心的狂乱,使出浑身力气坚决抵抗。事情是这样的,葛森是狂风暴雨地进攻,柳白衣是细水长流地反抗,他们在比耐力。当时灯光昏暗,葛森穿着水泥灰色的秋衣,因为柳白衣的“不合作”而焦虑不安,他翻身仰倒在床上,如同一个倒空了的水泥袋。她默默地看着他,他目光直视天花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们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呼,如同暮色中的两只蟋蟀。

  柳白衣缓缓地俯下身,侧脸靠在葛森的胸膛上。葛森皱起了眉头,这使柳白衣想起叔本华说过的一句话: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满足了就无聊。葛森现在很痛苦,但痛苦总比无聊好,柳白衣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葛森对柳白衣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当时他们正围成一桌吃饭喝酒,他说这句话时表情很正经,没有了以前一贯的戏谑风格,所有的人都立刻沉默下来,他们在沉默中等待柳白衣的反应。柳白衣正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外套一件蓝色背心,头发又直又柔,刘海刚刚修剪过,整齐地排成一行。但葛森不会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所以他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葛森的眉毛是思考型的,面对柳白衣这个怪物,他不得不放弃用下半身来思考,他这么做是明智的,柳白衣如果爱他,一定只爱他的上半身,尽管他满嘴下流话,她还是只能很“上流”地爱他。

  头顶上的灯光泻下来,他们一桌子男女都呈现一种暖色调,不知谁哒拉两句,渐渐恢复了人声沸腾的景象。葛森身材颀长,面貌英俊,是个花花公子,此时他眉毛倒竖,两腮略陷,挥手之间霸气冲天,用古人的话来讲,眼前的人就是个“孽障”。葛森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使柳白衣感到温暖,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这么觉得。但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不会在乎,因为他是无心的。柳白衣把生活诗意化了,这是她的错误,既然是她的错,她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酒过三巡,葛森开始大讲特讲女人话题,并且细化到嫖娼项目,云云。在座的女人们表情模糊,隐藏在一片暖色调中,但柳白衣觉得自己不是真女人,所以不必假正经,不必忸怩作态。葛森掀起了一次又一次高潮,好像他正在参与当众性交。

  在这个故事里柳白衣爱上了葛森,并且一意孤行。她的故事就这么简单,她反复地讲,折磨出一点诗意来,聊以自慰。

  有时他们在大排档喝酒,头顶星空,脚踩水泥地板。夜色正浓,不远处店铺的灯光稀稀疏疏,不均匀地渲染过来,就像一幅浓淡相宜的中国水墨画。在这水墨画和柳白衣近视眼的双重掩盖下,葛森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浓淡相宜的脸靠在她耳际,温柔地对说了一句话。

  听完这句话,柳白衣如梦初醒。

  天上的星星像一堆碎玻璃,亮光闪闪。柳白衣知道,葛森只是一片阴影,接下来她会遇见更多更大片的阴影,她会一遍一遍地完成她的故事,直到诗意被完全弄破。

  十二

  11月25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我的故事讲完了,今天该你讲了。

  陈灰灰:我想问一个问题,你现在还爱葛森吗?

  柳白衣:呵呵,我说过的,我讲的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陈灰灰: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葛森?

  柳白衣:其实我觉得“爱”这个字很无聊,人们动不动就说爱,弄得它像个廉价品。

  陈灰灰:我也有同感,不过我没那么幸运,我从没使用过它,它也不会来找我。

  柳白衣:那个WAN-one呢?他不是你的王子吗?

  陈灰灰:哦,是啊,WAN-one是我的王子,真不敢相信他会爱上我!

  柳白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

  陈灰灰:我也很想知道,也许因为我对他始终不离不弃,他慢慢地就感动了。

  柳白衣:听起来很美,但感觉……呵呵,怪怪的。

  陈灰灰:你不会明白的……

  WAN-one几乎和陈灰灰想象中的一样,清俊、忧郁、瘦削。陈灰灰的想像力很有限,所以她很高兴他长得那么准确无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找他找得有多苦,受了多少的委屈,还差点被那个中年猥琐男欺负。但是她始终没有说,她看着他的时候,不敢多说一句话,她怕自己一张口,他就会突然消失。

  WAN-one住在一个破旧的民房里,唯一的窗户没有挂窗帘。房东十七岁的女儿的红色身影几次从窗前晃过,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受女孩喜欢的男人。

  WAN-one说,是前台小姐把陈灰灰的事情告诉他的,她给的地址是他以前住的地方,那个手机号码没有换,那天陈灰灰给他打电话,那个粗暴的声音就是他。

  陈灰灰笑了笑,她想象不到眼前温柔的男人的口中也曾经发出过粗暴的声音。

  WAN-one说,当时他喝了一点酒,所以很不礼貌。第二天酒醒了就决定拨回那个电话。

  你现在找到我了,为什么不说话?WAN-one递给陈灰灰一杯开水,说。

  我、我、我不知道说什么。陈灰灰紧张地端着那杯开水,支支吾吾地说。

  WAN-one轻轻笑了,他的脸有些苍白。

  你还在玩那个游戏吗?

  嗯,心被掏出来,游戏就结束了。

  WAN-one变了脸色,苍白里晕出一点青。

  那是我最失败的游戏,我设计的游戏很多,你可以试试我最新设计的……

  但我就是喜欢那个游戏!陈灰灰勇敢地说。

  WAN-one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那个游戏没什么人玩,几乎销声匿迹了。

  窗前又有人影晃过,这次不是房东女儿,房东女儿是红色的,这次是蓝色的。

  陈灰灰怯怯地抬起头,她不敢看WAN-one的眼睛,她盯着他的衬衫纽扣,小心地问,房东有几个女儿?

  WAN-one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开阔一些。陈灰灰很喜欢他笑的样子。

  陈灰灰接着说,那个游戏很奇怪,但我觉得那是你最好的游戏,因为你把自己藏在了里面。

  WAN-one听完这句话,把头扭向一边,咳了两下。

  从那以后,陈灰灰成为那间民房的常客。

  这栋民房由一排矮墩墩的平房组成,从远处看,它夹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就像一群大人中间的一个小孩,显得有些尴尬和滑稽。

  WAN-one的房间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墙上的粉由于岁月的侵蚀,争先恐后地剥落,又由于不同时期的修补,呈现出来的景象,让人想到了街头乞丐身上的补丁。

  房间陈设简陋,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两张塑料椅子,一个坏了一条腿的小圆桌,最奢侈的莫过于那台电脑,想必WAN-one就是用这台电脑设计了那个游戏。

  有时候陈灰灰会买一些日常用品过来,例如牙膏、卷纸、扫把,她把牙膏放在他的洗刷池上面,把卷纸的塑料包装拆开,摆在坏了一条腿的小圆桌上,然后开始用扫把扫地。她扫地的时候WAN-one正背对着她上网,她知道他在工作,他的工作是为几家公司设计游戏软件。他设计的游戏经常被枪毙,偶尔成功了他才能得到报酬,这样他才能补交上不知欠了几个月的房租。

  陈灰灰扫地的时候,常常扫出一幅灰烟扑扑的画面,这时候她把大门打开,总是会看见门口院子里妙龄少女骑自行车的身影,那是房东的女儿。房东女儿有时候不骑单车,就踢毽子或者做一些抬腿下腰之类的舞蹈基本功动作。

  WAN-one的房间虽然破旧简陋,但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这从他洁白的衬衫领子和一尘不染的鞋面就可以看出来。房间陈设过于简单,使陈灰灰除了扫地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有时候她无所事事就看着WAN-one的背影发呆,WAN-one消瘦的轮廓和民房的破旧简陋就是她一天的风景。这片风景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心酸。

  有时候陈灰灰一整天在这个房间里,WAN-one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告辞离开的时候,他会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会被陈灰灰紧紧拽住,跟着她回家,开门,进屋,吃饭,上网,看书,洗澡,睡觉,一直跟进她的梦里去。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条窗帘,这是一条灰色花纹的窗帘。当她站在一张凳子上小心翼翼地为WAN-one挂窗帘的时候,她没有看到他在她背后皱起了眉头。那天她心情很好,一边挂窗帘一边哼着歌,当她听到歌声从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时候,甚至小小地吓了一跳,她从没想到原来自己也会唱歌。

  陈灰灰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没有意识自己的行为正在使她看起来越来越像这间民房的女主人,而这是危险的。

  WAN-one停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刚才陈灰灰正踩在上面欢快地挂着窗帘,此时却安静地被WAN-one压在屁股底下,他的手靠在小圆桌上,残疾的小圆桌就摇动起来,发出吱吱呦呦的响声。听到这个声音陈灰灰就笑起来。

  WAN-one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就走了出去,门也没关。

  陈灰灰站着不知所措,WAN-one离开这间房子,它突然就变得空荡荡起来。陈灰灰甚至怀疑这一切只是一个梦,WAN-one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外面有一阵风吹来,门发出吱吱的声音,她不知道该不该去关门,或者自己应该离开了。

  就在她茫然无措准备离开的时候,WAN-one回来了。

  他还带回几瓶啤酒和一袋花生。

  WAN-one进来时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空空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他坐到刚才那张椅子上,打开瓶盖对着嘴就喝起来。

  你也来喝一点吧。他举着酒瓶对她说。

  我不会喝。陈灰灰摇摇头。

  那个女人很会喝。他指指电脑。

  陈灰灰这才发现他的电脑屏幕换成了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她走近看了看,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毛衣和蓝色牛仔裤,很简单清新的装扮,乍一看有点像那家公司的前台小姐,再仔细看看,她的脸比前台小姐更圆润一些,是鹅蛋脸,而且她的右脸上有一颗痣。他们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川,但照片看不出是在哪里拍的。照片里的山水总是互相雷同,难以分辨。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都笑得很开心。WAN-one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他的脸红润而灿烂,神采奕奕,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灿烂的样子。

  她是你的女朋友?陈灰灰问。

  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女友。WAN-one说。他的漫不经心的口气让陈灰灰松了一口气。

  她很漂亮。陈灰灰说完就后悔了,当一个女人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跟其他女人亲密的样子时都会说出这样的傻话,她也不例外。

  还不错吧。WAN-one仍然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他打开了第二瓶酒。

  她现在在哪里?陈灰灰觉得按照常规接下来应该这样问,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几个电视剧,情节大多如此。

  她死了。WAN-one说完仰起头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十三

  11月27日QQ聊天记录

  柳白衣:WAN-one真的跟你说他前女友死了?

  陈灰灰:是啊。

  柳白衣: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怎么死的?陈灰灰当时是这样问WAN-one的。

  当时WAN-one的脸一片酡红,她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

  怎么死的?他反问,像是自言自语,他眯起了眼睛,接着说,随便啦,怎么死都行,被车撞死,被雷劈死,被水淹死,跳楼、上吊、刀砍、火烧,最好是……最好是被其他男人一刀杀死,哈哈哈哈哈……

  柳白衣:他喝醉了,说的是醉话吧。

  陈灰灰: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狠的醉话。

  柳白衣:因为你不会喝酒,所以你听过的醉话少。

  陈灰灰:对啊,差点忘了,你应该很会喝酒的!

  柳白衣:我?

  陈灰灰知道WAN-one说的是醉话,也知道他前女友并没有死,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那么恨一个女人。书上常说“没有刻骨的爱,就没有刻骨的恨”。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深深地嫉妒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恨不得自己变成那个女人,能够被WAN-one恨,即使每天被恶毒地诅咒一千遍一万遍,也是一种幸福,没人爱才是最可怜的。除了嫉妒,她也开始恨那个女人,如果没有她,WAN-one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正过着简单而幸福的日子。

  后来WAN-one给陈灰灰看他前女友写给他的最后一个邮件。她的文笔很美,用词婉约动人,她先说感谢他给了她最美好最难忘的时光,她说得伤感哀婉,好像有多么舍不得,然后就峰回路转,说到现实很残酷之类的,然后就请他忘记她并且原谅她。

  陈灰灰看完邮件很冷静地对WAN-one说,这是一封很普通的分手信,看不出写信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WAN-one摇摇头说,你不了解她,她很特别。

  因为你爱她,所以觉得她特别,爱情总是让人失去基本的判断力。陈灰灰冷冷地说。

  WAN-one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在脑海中搜寻证据来证明他前女友有多么特别,这让陈灰灰觉得很可笑。

  突然WAN-one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然后从电脑旁抓起手机,拨弄了几下,拿给陈灰灰看,那是他前女友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要警告你,下雨天不要谈恋爱哦。

  然后WAN-one小心地问,她很特别是不是?

  陈灰灰不假思索的回答,她一点也不特别,她只是一个奇怪的人。

  WAN-one说,特别就是奇怪,奇怪就是特别。

  陈灰灰说,特别就是特别,奇怪就是奇怪。

  WAN-one说,都一样!有什么分别?

  陈灰灰不想再跟他争辩了,这太无聊了。于是她说,既然你觉得她那么特别,那你想不想送一个特别的礼物给她?

  WAN-one立即问:什么特别的礼物?

  陈灰灰:然后你就收到了那个特别的礼物!

  柳白衣:什么?

  陈灰灰:你不是一直都在纳闷是谁会寄一把刀给你吗?现在你明白了吧!当时我们一起上街挑选了这把刀,它虽然不大,却很锋利,当我们想象着这把刀如何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从我们这个从城市刺向你所在的那个小镇时,

  我们都开怀大笑起来,从来没有笑得那么开心。

  柳白衣:你搞错了,我并不认识什么WAN-one。

  陈灰灰:没关系,你可以不承认,不过,“下雨天不要谈恋爱。”你难道不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柳白衣:当然,我是曾经说过这句话,那是我跟隔壁五岁小女孩说的一句玩笑话,但WAN-one

  前女友说的是严肃认真的话,有本质的区别。

  陈灰灰:你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柳白衣: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一句玩笑话。

  陈灰灰:你很喜欢开玩笑嘛,你应该跟葛森多开一些玩笑,不过,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不会多看你一眼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得不到的,你所谓的诗意就是不择手段得到你想要的,如果得不到,诗意就破了,对吧?

  柳白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灰灰:你跟我说了很多小镇上的事,但你从来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到小镇去!原因其实很简单,你原来在城里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为了能留在城里工作,你跟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搞上了,并且狠心抛弃了原来的男朋友,后来那个男人的老婆知道了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到小镇上工作,变成小镇上著名的白衣女郎!哈哈,我说得对吗?

  柳白衣:呵呵,你继续编吧。

  陈灰灰:你真的以为自己很纯洁吗?你不跟葛森上床不是因为洁身自好,而是因为你不甘心居然有男人不爱你,你那么擅长勾引男人,但你这次却失败了。

  柳白衣: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勾引过任何人!

  陈灰灰:我差点忘了,你是白衣女郎!白衣女郎又怎么会勾引男人呢?哈哈,但是你的伎俩可以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卖弄风骚、投怀送抱是最低级的勾引,你的勾引可是高级勾引,你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地里处处留情,你一举一动貌似平常,却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里设置重重叠叠的绯色陷阱。蒋老师的男朋友本来是找你兴师问罪的,但在你前面坐不了十分钟就被你勾引了。你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勾引了一个又一个男人,虽然每一次你都心不在焉,但这正是你的高明之处,

  你站在白衣女郎的诗意高度,浑身笼罩着若有若无的气息,当他们爱上你后,你不过一笑了之,表面上你好纯洁,实际上你不过是在玩弄他们的感情!

  柳白衣:我没有玩弄过任何人的感情!他们爱上我是我的错吗?

  陈灰灰:你敢说看到他们的狼狈样的时候你没有在心里偷笑吗?你早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呵呵,你的勾引就是一把剑,你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不过还好有个葛森,这个彻头彻尾的流氓让你败得一塌涂地!

  柳白衣: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真好笑!

  陈灰灰:最好笑的是你自己!你跟蒋老师的男朋友扯上关系,就是为了跟葛森扯上关系,多么残酷的诗意啊,简直自欺欺人!

  柳白衣:说完了吗?我自欺欺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灰灰:呵呵,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希望你能清醒: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白衣女郎,只有披着白衣的狐狸精!

  柳白衣:这些都是WAN-one告诉你的?

  陈灰灰:不是,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柳白衣:那是谁告诉你的?

  陈灰灰: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游戏的名字吗?

  柳白衣:记得,你说那个游戏名字叫“灰灰姑娘”。

  陈灰灰:其实那是我骗你的,那个游戏的名字根本不是“灰灰姑娘”,你仔细听好了——它的名字是“白衣女郎”。

  柳白衣:那个游戏的名字是什么不关我的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的话真的可信吗?

  陈灰灰:你一定没有想到,WAN-one会把你的故事设计到那个游戏里,包括你们怎么相爱,你怎么抛弃他,怎么勾引有妇之夫,游戏最后那个被我刺了九刀挖出心的白衣女尸,她的右脸上有颗痣……你明白了吗?WAN-one

  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而你却觉得“爱”这个字很无聊!

  ……

  陈灰灰:你怎么了?没话可说了?

  柳白衣: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的QQ号码的?

  陈灰灰: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我加你QQ

  的号码纯粹是偶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WAN-one的前女友,后来听了你说的白衣女郎的故事,包括那句“下雨天不要谈恋爱”,我就很肯定你是谁了。

  柳白衣:你,见过我吗?

  陈灰灰:没有,但我见过你的照片,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柳白衣:那么你一定没想到吧,其实我见过你。

  陈灰灰:什么时候?

  柳白衣:记不记得你在WAN-one租的那间民房?曾经有一个是蓝色的身影从窗前晃过,你以为是房东的另一个女儿,其实那个是我。

  陈灰灰: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柳白衣:WAN-one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有了一个新女朋友,所以我就进城去找他,不过我走到他门口就后悔了,我意识到这么做是很无聊的事情。所以我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后来我打电话给WAN-one,我问他,那个灰不溜秋的女人就是你女朋友吗?你猜他怎么说?

  陈灰灰:怎么说?

  柳白衣:他说,不管她是什么颜色,至少她还活着,而你,已经死了。

  陈灰灰:原来你们还有联系。住在WAN-one以前住的房子里的中年男人说有个跟我一样年轻的女人也到那里找过WAN-one,那个女人就是你吧。

  柳白衣:是的。他换了好几个住处,但一直留着那个手机号码,就是不想跟我完全断绝联系,无论他有多么恨我,他始终在盼着我会给他打电话,他真的很傻。

  陈灰灰:他确实很傻,你却是多么聪明,多么潇洒啊!

  柳白衣:其实我心里也很难过,我没想到他会被我伤得这么重,我很后悔,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陈灰灰:多么轻描淡写的忏悔!

  柳白衣:哈,算了吧!你以为你有资格取笑我吗?你以为你真的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吗?

  陈灰灰:你在说什么?

  柳白衣:其实当你说到要去找游戏设计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我在WAN-one窗外看见的女人了,而且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是WAN-one的女朋友,你说WAN-one后来爱上了你,我听了就觉得好笑,你撒谎的水平实在不怎么高啊!

  陈灰灰:原来你一直在跟我玩游戏。

  柳白衣:你不是也在玩吗?

  陈灰灰:那么,我们是真的很有缘啊。

  柳白衣:呵呵,如果这也算是缘分的话。我很想知道,

  你一直活在一个虚假的童话里,真的不感到累吗?

  陈灰灰:你不会懂的,因为你离童话太远了。

  柳白衣:你真的以为自己穿上了灰衣,就是灰姑娘了吗?

  陈灰灰:你说什么?

  柳白衣:一开始我听你的故事就有一种让你清醒的冲动,我想告诉你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但后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灰灰:什么意思?

  柳白衣:你讲你的故事,讲得似乎滴水不漏,其实未必。当你讲到你的后母,讲到她如何虐待你的时候,你的措辞是那么的空洞……

  陈灰灰: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虚构了一个后母?

  柳白衣:你的确有一个后母,但她对你并没有那么糟,也根本没有虐待过你!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加可怜兮兮更加贴近灰姑娘,竟然虚构了后母对你的虐待!

  陈灰灰:胡说!

  柳白衣:你可以把游戏的名字改来改去,可以一副幸福状地说WAN-one爱上了你,还虚构了后母对你的虐待来博得大家的同情,你这样谎话连篇地活在自己的虚假世界里,真的应该醒醒了!如果世上没有白衣女郎的话,那么我要说,世上也没有什么灰姑娘,只有披着灰衣的说谎精!

  ……

  陈灰灰: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真的很有缘。

  柳白衣:五十步笑一百步的缘吗?

  陈灰灰:也许吧……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柳白衣:什么事?

  陈灰灰:你故事的最后,你们在大排档里喝酒,当葛森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后你就如梦初醒了,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柳白衣:没什么,他说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陈灰灰:究竟是什么话?

  柳白衣:好吧,我告诉你,但真的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他说:柳白衣,我去大一个便。

  责任编辑杨静南

  福建文学 2014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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