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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表(福建文学 2013年10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5881
  □ 谭 岩

  或许是由于心情不好吧,改掉了多日的口头禅,突然又冒了出来。实验初中的语文教师陈桂林,守着学生做完了课间操,走进办公室,百无聊赖地随手抓起一张新到的晚报,一条又黑又粗的通栏标题吸引了他:“清河县教育改革创出新天地”。刚扫了两眼,气就往心头涌,就一掌将那报纸啪地拍在了桌子上,嘴里的脏话随之弹跳而出:扯鸡巴卵蛋!

  声音之大,影响之恶劣,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那时办公室里很安静,有两个教师正在低头批作业,关键是其中还有一个女的。意识到还有女老师在场,说了脏话的陈桂林神情就有些悻然。女教师是大学毕业刚分来的,一向很敬重陈老师的,这时很意外,很不解地飞快望了陈老师一眼,仿佛突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红了脸,握着笔继续去批作业,只是头俯得更低了。还有一个走过窗口的人,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看见了,他正要找这位陈老师呢。这个人是校长。

  校长进门来,并没有责备陈老师的意思。他把陈桂林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用只有朋友间才知晓的秘密神情,眨了眨眼:

  你是说,不是指那个具体东西?

  陈桂林就咧开嘴笑了。这是他在乡下教书时,创出的不能自圆其说的强词夺理,一个教育学生的笑话。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出身农民,乡下的学校又跟农民隔得很近,所以他这个乡村教师不仅沾上了乡下人吃苦耐劳的好品性,也沾上了口无遮拦随意惯了的坏习气。比如穿着不讲究,随口吐脏话,一个扯鸡巴卵蛋的口头禅常挂在嘴边晃荡。后来教的学生大了,学生们有些主见了,就对这不文明的话提意见了。当然是出于对自己老师的爱护,意见提得很委婉,很策略。可是这个从来不服输,脾气比牛还犟的人,虽然意识到自己的理亏,意识到教育方法的不妥,可当着学生的面怎么能低这个头呢,嘴上还是要赢的。他义正词严,又苦口婆心地站在那一队学生们的面前解释说,老师说这个话,是表达愤怒的意思,并不是指那个具体的东西嘛——可话一传出去,就又成了笑话。

  今天是在对什么表示“愤怒”啊?王校长的态度和蔼可亲,努力做出些礼贤下士的神态。前几天两个人是有些别扭,他这不是来化解矛盾的嘛,正好借这个笑话都下下台。看见陈老师胸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散着油墨味儿的新报纸,就伸手去拿。他从窗口看见了陈老师对着报纸击掌泄愤的过程。现在的社会真不像话,这些舆论工具呢也不知把握把握导向,什么都敢登,不知道是什么惹恼了这倔头瘟?王校长想着,抖开报纸。咦,清河县?前几天的记者采访登了?

  不久前,来了一位记者,作为全市教育改革的典型,专门到校采访过他王校长。陈桂林本想掩饰一下,不让这校长大人知道他刚才发泄不满的原因,但是反应还是迟了一步,印着通栏标题的晚报已被抓到了校长的手上。管他的,知道也不怕!陈桂林横下心,一屁股塌在椅子上。不出他陈桂林的担心,这王校长眯眯笑着的眼看着看着就睁大了,对着报纸的脸也变白了。这个头条新闻,引用了不少这位实验初中王校长的话;可是,自己煞费苦心,为本县的教育事业增光添彩的斟词酌句,竟成了难听的扯什么蛋!

  陈桂林看见,笑容从那张报纸映着的脸渐渐退去了,王校长进门时,准备重归于好的热情也四散而去了。报纸一丢,脸就冷了。冷了脸的校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今天来就是要通知他对那个事件处理结果的。本应要把这个犯了错误的陈老师叫到校长办公室的,这是看着两个人一同进校的情分上,也佩服他在教学上有几把刷子,这才屈尊到年级办公室,想和和悦悦地聊聊那件事儿。没料到自己却讨了个没趣儿,是在扯鸡巴卵蛋!

  心情一受影响,那礼贤下士的和蔼态度也难以再在脸上挂着了。王校长就严肃了脸,清了清喉咙,用校长跟老师谈话的上下级语气,对多少还有些尴尬的陈桂林说,那个事你想得怎么样了?不等他回话,又加重了语气,一脸肃穆,你要赔礼道歉!——我是转达上面的意见!王校长咳了一声,用尽给我惹麻烦的神情,皱起眉头望了教室里的几个人,丢下一脸惊愕的陈桂林,转身走了。

  陈桂林教了快二十年的书,觉得自己是越教越糊涂了。学生越来越难管。

  难管的原因不言而喻,是因为这些学生的背后那些家长,那千奇百怪的社会背景。自从他去年从乡下的学校调进城以来,这个感觉更加强烈。现在的学生,特别是这些城区的,家长看得比什么都金贵,既吃不得半点儿苦,更受不得半点儿委屈,个个都像供的太上皇。吃不得苦,受不得委屈也罢,学习只要有个差不多就行了,可偏偏又要自己的孩子个个是天才,是尖子,都要能上名牌,读一流的大学。仿佛那知识可以不学,有个什么方法,拉链一拉开,就可哗哗倒进去。这就让当老师的为难了。抓紧了吧,他会说你刻薄他的心头肉,说上上下下都有文件,唵?!要对学生减负,你们是怎么搞的?不执行上面政策,还搞这么多作业,我的儿回来一做半夜,瞌睡就睡不好——大有兴师问罪的样子。不抓紧吧,说你对他的孩子不关心,学习上不去,是不是没有接教师吃饭,教师节没有送老师的礼物?再不就说,我们家长没一个当官的,老师是不是瞧不起人?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这当老师的也还真有下作的,巴结,奉承,贪图小利,把手中的学生当做自己架起社会关系的一块敲门砖,哪还有什么师道尊严!陈老师看不惯的事太多了,这说情的,调班儿的,还有请老师吃饭的,社会上的乌烟瘴气全漫到学校了。

  在到县城之前,陈桂林听说了两件事,都是有关这所学校的。因为这实验初中是全县最好的学校,所以这学校的什么事儿,传播的密度和广度自然不一般。一是一些家长看到临县的一所初中年年考全市的重点高中,入学率很高,几乎占了大半,而只要一上了那个全市的重点高中,考名牌大学,考一本,就跟放排流水一样。一些有门道的,就钻营种种的关系,把自己的孩子转到临县的那个学校。可是转去没有几天,就又跑来说好话,要把孩子转回来。为什么?受不起别人那个苦!十年寒窗苦,都以为是说说好玩儿的。

  还有学生调皮,老师不敢管,管严厉了,就说你体罚。有一个班上的学生老调皮,屡教不改,调皮的花样层出不穷,严重影响课堂秩序,老师就把他请到教室外面去,他不出去,还挑衅性似的望着老师做鬼脸。老师气急了,来拉。一阵拉扯,一不注意,学生的鼻子碰到了墙上,流血了,血流不止。后来进院一检查,原来那学生得的是白血病。家长硬说这个病是被老师打了得的,天天来学校闹,真是秀才碰见了兵,最后那老师只好自己认栽,放弃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个铁饭碗,卷起铺盖灰溜溜地离开了学校,外出流浪打工去了。

  陈桂林当时听说了这事,还愤愤不平,还称能似的说,如果是我,怎么样怎么样,意思是说那卷起铺盖外逃的老师是无能。可是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他这才发现,一些事儿可并不是自己想象得那样简单。

  陈桂林师专毕业,分到乡下教了十八年书。他不是没有路子调进城,他老婆有一个远房亲戚就在县委,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或许他的调动人家就说得上话,可是陈桂林生来就不愿为了某种目的去跟人打交道,何况要他弯下腰去说好话。这一半是因为自尊,也有一半是因为自卑。这两年县里搞教育人事制度改革,局长聘校长,校长聘老师,本意是想让教育人才脱颖而出,搞活教育体制,有利人才流动,实际操作起来倒反而帮了拉帮结派、以权谋私的忙。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那一张硕大无朋的蜘蛛网,早已漫到了学校,你想流动,没门!早被蜘蛛网粘住了,你靠不上那一根线儿,流到哪儿都不成,安心呆着吧你!那些如鱼得水流动了的,得到了改革实惠的,大言不惭地说,改革好,是为了班子团结!仿佛改革前一直很痛苦,一直都在闹别扭,没有一个团结的。看问题总有些偏执的陈桂林也不得不承认,改革总比不改好,但也不是报纸上吹得那样好,样样好,好得疤子都没有了。他在看报纸时脱口而出的一句泄愤的口头禅,其实也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与他自己的经历有关。陈桂林是教育改革中进的城,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竞聘进城,凭的是自己的实力,是自己多年来扎根乡村教育,做出有目共睹的实绩的努力。没有想到,在两口子的一次吵架中,老婆道出了实情,是她提了一瓶酒,抱了一条烟,找了娘家那在县里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他才如愿以偿。当时听了这话,陈桂林成功竞聘的喜悦哐啷一声即刻打得粉碎,他在老婆面前津津乐道的万事不求人的狭隘自尊,也被老婆道出的无情真相砍得无地自容。正在吵架的火头上的他,气冲冲地就去卷铺盖,要从县城回到乡下的乡村学校去。老婆见他卷铺盖,也不拦他,冷笑了两声,好,有本事你逞能逞到底!不是逞了十几年了嘛!两声冷笑刺痛了他的心。他想起结婚十多年来的两地分居的生活,儿子受不到教育和照顾的愧疚,心就软了,收拾铺盖的手也无力了。但是压在心头的憋闷却没有消散,今天看到报纸把目前的教育现状吹得天花乱坠,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以来,还在为这个并不单纯的学校教育大伤脑筋,为教育一个学生正闹出了矛盾,工作上的事和家里的事让他很不愉快,心头的憋闷这天正好碰到了发泄的对象,那句炮弹样的口头禅就一冲而出了。

  没有想到,这个炮弹打得不是时候,打歪了,让人带了误伤。实事求是地讲,他不是有意让王校长难看,他的一直以来的不满,也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他不满的是现在的教育现状,那离他的想象越来越远的理想境界,被一张无形的漫到学校的大网,完全庸俗化了的不良风气。

  在一些家长的包庇纵容下,不少学生染上了不良的习气。那是在貌似纯洁平静的外衣下,随时都会流淌而出的恶水毒液。喝酒、赌博、抽烟,已成了许多学生的业余爱好,成了他们装酷的必备手段。有一次他和几个朋友聚会,对面一个餐厅的吵闹声比他们的声音还要大。几个声音他听着怎么觉得熟悉,又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他就更不放心了。这吃吃喝喝的地方毕竟不是学生光顾的场合。他过去一看,原来就是他班上的几个学生正拿着酒杯在吆五喝六,有的已醉成一团泥,一问原来是在过生日!还有一次他听开餐馆的朋友说,有几个学生在餐馆酒足饭饱后,走时竟要签单,不知是耍派头,还是没有钱。休息时他到公园去转,常看到几个学生围坐在草坪的树下不知在看什么,头顶上还冒着青烟,他走近去一看,原来是趁星期六休息半天,学生们聚在公园里三块五块地赌着博,手中还煞有介事地夹着一根香烟,只要看见几个女生走过,样子派头玩得更潇洒。

  拉帮结派,在学生们当中就像在秘密结社一样,扑之不灭;学生擂肥、打群架,也是屡见不鲜。有一次,他值日,课间操的铃声呼过之后,学生们潮水一样轰隆隆朝操场跑,一个跟在最后的学生一走身子一软,一只手捂着腰。

  站住!你怎么了?他看清那是他教的一个班的学生,还是个班干部。

  没有——那支吾的学生站直了身子,想搪塞过去,可苍白的面色逃脱不了陈桂林的眼睛。

  把衣服绾起来我看。他严厉地说。学生还在迟疑,陈桂林走过一把掀开。腰侧一条黑瘀的青梗,正从皮肤里面渗透而出。这是内伤的迹象。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告诉我!

  也许是那学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情况的严重,顿时慌了,这才把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原来学生们打群架打到校外去了,而打群架的原因,说起来也十分荒唐,仅仅是两个学校的学生在网吧相遇时,一句无足轻重的鄙薄话。打架的架势完全学的电影电视中黑帮们的那一套,下了挑战书,约定了时间、地点,场所选在校外城郊一个月黑风高的树林里,这个当班干部的学生,闻讯后是跟去劝说拉架的,可是没有长眼睛的一截钢筋却挥到了他的身上。这已是第三天了,谁也没有发现,或许有人发现了,也没有操这个闲心。那时,陈桂林还不是班主任,完全可以不理,或者跟班主通个气了事,可陈桂林当了多年的教师,管学生的闲事管习惯了,他立马掏出手机来:

  你家大人的电话是多少?马上到医院去检查!

  这一检查检查出了大问题。进了医院,医生就没有让这个学生再出院门,径直进了手术室。原来是脾脏破裂,需要摘除。医生说,再晚到一步,再一去上操,恐怕那小命儿就没了。

  脾脏摘除,非同小可。陈桂林听他那在医院当副院长的同学讲,脾脏摘出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严重影响人的新陈代谢和各个机能的发挥,人的寿命会大大减少。可是摘除了生命的一部分的学生出了院,对方只赔了医药费;而且将公安、医院以及相关的部门全打点好了,打点得大家都讳莫如深,对于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只字不提。陈桂林一旁看着着急,也不好明说,怕那学生家长接受不了,几次提醒也很策略,可那家长就是悟不过来。后来看见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长竟被那些势利眼们七糊弄八糊弄,竟然也就打算算了,对别人给他结了医药费还千恩万谢,陈桂林实在于心不忍,这才把那家长叫到办公室,把问题的严重性挑明了。最后,那个本以为打点得天衣无缝,可以瞒天过海的肇事家长,不得不拿出了一大笔钱来,进行赔偿。

  没想到真是冤家路窄,事后不到一年,那个肇事学生竟转到他的班上来了。

  那个学生仗着家人的溺爱,当老子的是矿老板,荷包里有几个钱,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扬头挺角的样子。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吊儿郎当的哥儿习气却学得有板有眼。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头发也蓄得老长,一走额头一抛,像个女人样搔首弄姿;放学的路上,见了有几个人在注意到他,就故意掏出烟来,随手一弹,一支烟从档次不低的烟盒中弹了出来,朝嘴上一点,长长地粘着了,另一只手掏出一个明晃晃的打火机,嘣儿的一声,发出很脆的钢质声响,然后一圈圈儿的烟雾像模像样地袅了出来。他自以为那就是酷,是派。这样的学生当然不会在学习上下功夫,可是这个多次打架闹事,学习成绩一考就不及格的学生,竟然还从一般的学校转到全县的尖子学校来了。当时,那王校长只说要转一个学生到他的班上来,他也不知道这个学生就是上次把人家脾脏打破裂的,当时王校长还问他有没有什么意见来着。校长要安排一个学生来,当老师的还能有什么意见?后来他才清楚,当时王校长本来是想把这个学生放到另外三个班的,可那几个班的班主任,早对这个已被学校劝其退学的学生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谁还愿意自己给自己栽刺,找不自在,只有他这个一心不问校外事的班主任,还以为是正常的转学,校长说了没有找任何推辞的理由。

  这个主儿并不像外面传说得那样无恶不作,凶神恶煞,到底还只是个学生嘛,只不过是所有独生子女,所有家庭条件好的,又没有受到什么正确教育的子女所有的毛病,在他的身上体现得尤其突出罢了。不愿参加学校劳动;作业从没有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过一回;上课打瞌睡,下课铃一响却来了精神。爱做恶作剧,常常把前面同学的凳子钩了,起立坐下时,只听扑通一声,前面的同学整个身子倒了下去,引起哄堂大笑。放了学不回家,不是请几个同学去上网,就是带着几个男生到学校背后的山上烧火烤,个个嘴里叼支烟,人人熏得眯缝着眼。也曾把他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几回。这个家伙受批评时比谁都态度好,立着正,低着头,眼望着那醒目的名牌运动鞋的鞋尖,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做的的确是一副心服口服低头认错的样子。陈桂林有时也很得意,这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刺儿头,在他的强大的攻势面前,有时也会流出悔恨的泪水。

  你说,到底为什么,几天的作业不做?陈桂林一番攻心术后,抖着那一本空空如也的练习册。

  这个叫郭大龙的学生,仍是低着头,流着泪,哽哽咽咽倒出一番原委来。

  原来是她的妈病了,还得了尿毒症,住进了医院,他的爸爸要照顾矿山,根本就没有时间到医院照顾他的妈,照顾的责任落到了他这个当儿子的身上。每天放了学,他都在医院守着。打饭,打水,洗澡,晚上扶他的妈起来上厕所,全是他一人——他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难怪这一向天天上课他打瞌睡,想不到还是一个孝子。陈桂林训斥的声音明显变温和了,可那也不能因此而不做作业,不学习了啊……

  又过了几天,郭大龙竟然假也没请,人也不见了。整个教室,就他的座位空着。他说他的妈尿毒症要动手术,是不是在这两天呢?陈桂林不放心,就翻出家长的电话来。

  电话打通了,电话里传出水流般的哗啦声。陈桂林知道,那是搓麻将的声音。他不由一怔。

  请问,您是郭大龙的母亲吗?陈桂林还有些不确信。

  他只有一个妈!电话那头很不耐烦,麻将声更响了。

  那您,这边的陈老师试着探问,出院了?

  出院?出什么院?电话里的声音显出莫名其妙的语气。

  郭大龙说,他的妈不是得了尿毒症,在住院吗?

  放你娘的狗屁!你的妈才得了尿毒症!啪,电话关了。

  陈桂林对着电话里的一阵忙音,一头雾水。旋即他明白了,那个小混蛋,用谎言,用他的同情,又一次在他这里蒙混过关。

  他曾试着跟郭大龙的家长沟通过两回,可开家长会时,这个学生的家长根本不到场。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学习不好没有脸面呢,还是真的有事。好不容易把他那当矿老板的老子打通了电话,对方不是说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就是先来一通很虚假的恭维,说学生交给老师了,由老师随着怎么管,末了还忘不了说一句要请他吃饭,请校长局长作陪的话。全是一套生意场上的扯大旗做虎皮,让人很反感。那郭大龙的妈简直就是个无知无识,又自以为是的泼妇;跟他的爹还勉强能交流几句,可电话多了吧,还怕人家真以为他这个当老师的,对人家大老板有什么想法。有一段时间要统考了,他对学生强化训练,作业量比平时多了些,那一个个家长的电话就打来了,有的竟然打到校长那里。郭大龙的妈说得更干脆,说郭大龙病了,在打针在吃药,要卧床休息,要请假。

  那一回陈桂林就跟校长说,要把那个郭大龙调班,不让在他班上了,后来还是郭大龙的妈主动打来电话,那女人对不知道是接的他陈老师的电话,表示了轻描淡写的歉意,并在电话里把自己的儿子恶狠狠地骂了一通。骂给谁听呢,当然是他陈老师,这个世俗的女人也有世俗的聪明,她这一骂,就把儿子的责任连同家长的责任,全都骂掉了,他这个当老师的在人家家长如此“诚恳”的态度面前,还能说什么。可是就在这个女人又一给她的儿子请“病假”时,陈桂林下班回家,分明看见那小子抛着三分头,叼着一支烟,和社会上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进了一家网吧的门。这个蠢婆娘,不知道她的溺爱正把自己的儿子推向邪道的深渊。

  可前不久的那一次,那小子的确是卧了几天床。他又旧病复发,带着一帮人打群架,这次没有讨到便宜,被人家打了。仍是他的妈打来电话,谎称是骑车摔伤了,要请一个星期的假。陈桂林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他是班主任,早有一些看戏不怕台高的,添油加醋地把那小子惹祸的事向他这个班主任汇报了。可是人家家长要成心隐瞒,你当老师的还有什么必要刨根问底,你又不是他的第一监护人。摔伤了就摔伤了吧,好好养伤。陈桂林挂了那女人的电话。

  那天上课的时候,领着学生一边朗读课文,一边走到了那个空课桌旁。他靠在那空课桌上站了一会儿,瞥见那抽屉没有锁。这个小小的抽屉是学生们的储藏室,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在于他们或许就是无价之宝。也曾发生过因为这个小小的储藏室的不牢固,为一支钢笔、一本书的丢失之类的鸡毛蒜皮的事,告到他这里来的。下课时,他便指挥几个学生把那个没上锁的课桌搬到了办公室。

  没有想到,就是因这件小小的,本是平常不过的安全管理方面的事儿,带来了他意想不到的麻烦。说好请一个星期的假的,可那小子生性耐不住寂寞,在家里玩了几天,觉出了无聊,还是学校好,伴儿多,看客也多,不然他的潇洒玩给谁看。那一天早起,他对着镜子掐了掐脸上的青春痘,然后有意在他的老妈面前一走一瘸地瘸了几下,说要去医院做检查,骗了几百元钱,准备放学后请几个哥们去搓一顿,好久没有享受那吵吵闹闹的热闹了。这小子揣上骗来的钱,急不可耐地飞身上了那部才买的新脚踏车,这是他这次受伤后,以不打针不吃药为要挟,换来的新玩意儿,他是要骑到学校去显摆。

  可是等他进了教室,迎接他的不是英雄凯旋的目光,而是揶揄和嘲弄,等着看他好戏的幸灾乐祸。他满脸狐疑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处,这才明白了那些同学们意味深长的目光,自己的课桌不见了,凳子也落满了灰,用做了抵门杠,抵着教室后面那扇不大好关的门。这个大老板的儿子,父母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变了,委屈的泪水涌了出来,这回他是真伤心了,是真哭,他一跺脚,捂着眼睛一路抽搐着双肩,呜咽着,出了教室门,还把自己的那辆新自行车狠狠地踢了一脚,踢掉了一大块漆,然后又骑上了它,径直回家去了。

  当天中午,王校长就把陈桂林请到了校长办公室,劈头就说,他刚接到了局长的电话,有学生家长投诉到教育局去了,问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陈桂林见校长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校长这才把情况给他讲了。人家家长说,你不让他的孩子读书了,把他孩子的课桌都撤走了。

  陈桂林哭笑不得:我怎么是不让他读书了?!那课桌是我怕他什么东西不见了,搬到办公室保管。

  校长挥了挥手,你说的,我当然相信,可是人家家长不这样认为呀。

  两个人正说着,王校长腰里的电话响了,王校长掏出来一看,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就皱了皱眉头,人家正有事嘛,谁不看头势打打电话?不过这号码倒好,连着5个8。王校长接了电话。

  喂,哪个?——哦哦哦,是您!电话里刚报出名字,态度还很淡漠的王校长马上变得谦恭起来,人也不自觉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电话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好好好!请县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慎重地处理好!

  关了电话,王校长对陈桂林双手一摊,你看,事情闹大了,分管教育的李县长也知道了。李县长说,郭子仪同志是县经济界的名人,对我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要我们在对待他子女的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这郭子仪就是郭大龙那开矿的爹。什么经济界的名流!什么做出了重大贡献!不就是一个挖矿的,出卖资源的贩子吗?郭桂林想,破坏了自然,污染了环境,交几个税不是很应当的吗,何至于像供奉着太上皇!

  可是陈桂林显然是低估了这个挖矿的二道贩子。他已经通过很多渠道,知道他上次儿子打破了别人的脾脏后,官事败北的原委。那个得到赔偿的学生,为了防止报复,拿到钱后不久,就做为三峡移民,移到外县去了。可是这个坏他好事的人还在呀,让他白白掏了好几万块钱,想起这事心就痛,就恨得咬牙。那时他正要当县政协委员,听了别人的劝,他才决定把一口气吞了。可这次,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非敲掉他的饭碗不可!否则,自己的儿子在学校光受欺负,传出去,他这个当老子的,有什么脸面在场面上混!

  那矿老板要小题大做的居心,单纯的陈老师自然是不知道;他还在一厢情愿地想,不就是一场误会吗,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当然,那个矿老板提出的过分要求,分管教育的县长、教育局长也不可能答应。

  那一回,和那矿老板一起吃饭时,那郭子仪就在桌上把一个巴掌伸开,伸到王校长的脸上,五十万,够不够?不是听领导说,你们学校的教学楼还差钱?说着要拉开皮包开支票。

  王校长红光满面,既欣喜万分,又脸露难色,只是不停地搓着手,说话流利的他突然变得有些结巴,语无伦次。为了陈老师和他儿子的事,李县长专门请了一桌客,请这个矿老板来汇同校方,商量处理。他正为钱操心呢,盖了一个教学楼,上面的款迟迟不到位,民工都找到他家里去了,五十万,对他王校长来说,可以缓解多少压力,解决他多少个不宁日夜啊,可是,他望了望宴席上的副县长、局长,红着脸艰难地说,可是,陈桂林老师,是一个作风很正派,又有教学能力的骨干——

  在县长、局长的劝说下,那矿老板终于让步,他提出了让步的底线,他们全家、他,还有他的老婆、儿子,要站在教室的讲台上,让陈老师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对他们一家人鞠躬,道歉!

  不一定要在教室吧,让陈老师登门道歉——王校长知道陈桂林的秉性,也知道他不会轻易弯下他的腰,要他说两句软话,也许还可以,但是要他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对着他自己并不以为做错的事弯下腰,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他还想替陈老师辩解什么,可局长早使眼色拦住了他;副县长也严肃地说,跟陈老师讲清楚,要顾全大局!县长这时想的是那五十万的事,这五十万一到位,不仅少了麻烦,年底的政绩上又多了光彩的一笔了;否则一个堂堂的人民政府的副县长,也不会屈尊设宴招待一个挖矿的二道贩子。

  来来来,喝酒!县长的一声提议,所有的酒杯都举了起来。

  别人背后做了多少工作啊,可是这陈老师不知好歹,听他王校长传达了那学生家长的赔礼要求,当即跳了起来:要道歉,你们去!——还不就是你们怕他手中几个臭钱?!说了许多诸如此类难听的话。那一天,王校长也火了,这事又不是他当校长的惹起来的,他能替他说的好话都说了,已仁至义尽了。

  你好好想想吧;另外局里说,你的中教一级,如果今年排不上队,恐怕就要等几年了。王校长说。

  陈桂林知道,这是明确告诉他,如果他陈桂林不处理好这件事,他的奋斗了多少年的高级职称今年就不能聘。每年考取资格的很多,可是教育局聘了才起作用,才能涨工资。名额有限,教育局都是直接拿在手中,调剂平衡。

  又过去了几天,王校长心想,他陈桂林也许转过弯来了吧,不就是道个歉吗,否则影响他个人利益的事多了,影响学校的事也大了。早上副县长还在追问那五十万到位没有。这天是他当校长的亲自值日,学生做完了课间操,他在学校播音室,对着话筒,望着玻璃窗外的一场子学生训了一通话,说到了兴头上,情绪很好,这才放下话筒又转到初三语文办公室来,想问问陈老师,好安排个时间把那件事了了。可是,他还没进门,就碰见了“扯鸡巴卵蛋”!别人全是扯鸡巴卵蛋,他陈老师以为自己是谁?!

  教育局通知的时间,就是这个星期三,后天,那家长到学校来。

  王校长悻悻地放下那张晚报,印有自己的高谈阔论,被这陈桂林公开侮辱成难听的话的报纸。就这样,临出门时,就把自己头脑中还在考虑的事,当成既定事实正式通知了。

  望着王校长走远了,办公室里的也议论开了。

  怎么能这样处理?!我觉得这起码是不公平——才参加工作的那位年轻的女同事,望着陈桂林显得非常愤慨,一脸的怜悯和同情。

  从市里支教下来的男老师却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胳膊扭不过大腿,局里县里都这样了,我说陈老师,你就服个软算了,听说这事影响到你评职称?不像我们,非要下到县里支教一年,才能有评职的资格。

  上课的铃响了,他还有课。陈桂林苦着脸,对宽慰他的两个同事笑了笑,折叠起那张散在桌上、给他今天带来厄运的晚报,夹起沾了一块红墨水的语文课本,抱着一堆学生作业本,出了办公室的门。

  晚上回到家里,老婆把一瓶酒、一条烟摆到他面前。老婆是县里一家工厂的工人,后来工厂解散,她也下了岗,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临时工,一天跑几个地方,给人家打扫卫生。

  你这是要干什么?陈桂林看着那烟、那酒,知道档次不低,两样东西加起来要花他半个月的工资。

  你说干什么?!不能低下那个腰,也得找人去说句话呀?老婆没有好气地说。

  陈桂林心头一酸。虽然老婆没有什么文化,一天到晚喳喳呼呼的,可到底还是懂他。可他又昂起头说:

  你要我去找那个亲戚?——我不去。

  他不在这边弯腰,就要到那边弯腰。那个亲戚他没有什么好印象,就是在亲朋面前,也总要摆个领导的架子。他也曾经是教书的,可是陈桂林瞧不起他。陈桂林在背后还编排过人家,说那亲戚是一个“四无人员”:当领导没有一个好点子,当老师没有一个好学生,做学问没有一篇好文章,做人没有一个真朋友。这个亲戚是在县委副书记任上退的休,现在也不能说没有影响力。可是他在任时就没有求过他,现在他仍然不会去向他弯腰。骨气要撑到底。

  去不去,随你便!——管毬你的!老婆见他并不领情,砰地门一摔,端了一盆子衣服出阳台外晾去了。啪啪地抖晾衣服的声音很夸张,很响。

  陈桂林一个人在那陈旧的沙发上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他这时想的,是自己的职称,是评上高级职称后,一个月可以上调几百元的收入,那收入可以抵老婆起早贪黑,苦巴巴挣的一个月临时工的报酬。现在的状况就是怪,同是一个人,同样这按部就班的工作,同样的工作量,同样的效益,只要你获得了某种资格,某种身份,报酬就不一样了。仿佛你因为有了那资格而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还想到了许多,想到同是同学,同样起步的,各人的命运就是不一样,他想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些辞去了教师职务的同学同事,到商海去闯荡的,现在有的成了大老板,拥有上百万、上千万的资产,那些人鼓动他跟他们去,说他去了肯定比他们混得还好,当然那都是些拉他下水的煽动话。同学聚会时,他们都嘲笑他,说他扎根山区的教育事业,安心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可敬可敬,都站起来来敬他的酒;他也想到有的却比他这个当教师的混得还不如的,在外面混了一圈儿,还是回到家乡来,在街上摆小摊儿。可是人家摆小摊的,也许比他过得自由自在。陈桂林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提起了那放在桌子上的袋子,那去请人说情,能在学生面前保持他自尊的酒、烟。虽然那求人同样是丢脸,但毕竟比在自己的学生面前丢脸强。

  陈桂林提着袋子朝县委大院走去。县委大院灯火通明,院场中央的音乐喷泉,随着韵律喷出一股股变幻莫测的泉水。游乐的老老少少,有的散步,有的站成像模像样的队形,有板有眼地跳着广场舞。陈桂林无心欣赏,倒像做贼似的,低着头,提着那个黑塑料袋匆匆忙忙穿过广场,生怕有人认出了他。

  他按照老婆的指点,找到了那幢楼。可是他忘记了问,第三单元到底是从左边数,还是从右边数。老婆还没有手机,家里的唯一通讯工具在他的手上。他在大楼下的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凭运气去撞撞看。他在举起手臂准备敲门的时候,感到自己的手一下竟有千钧重。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退了休的,自己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的“四无人员”亲戚,张开自以为是很自尊、高贵的口。

  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那张富富态态的脸,而是一个瘦削的老头儿。想躲也躲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去。

  什么书记!我们这里没有书记!全是革命群众!像谁得罪了他,那老头儿说得气愤愤的。原来这里住的是一个纪委退休的老干部,刚才正看中央台的一个节目,上面正在播某省的领导腐败被查处的新闻。

  陈桂林忙狼狈而退,但他仍然听清了那还没有来得及关上的门缝里,传出的老两口儿一问一答的对话,那老头儿的愤世嫉俗:

  全是这帮乌七八糟的乌龟王八蛋,滋生了腐败——这人看着像个知识分子,真是白读了书了!

  陈桂林感到一阵狗血淋头。他脸上发烫,心中发跳,腿下发颤。像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迈开两腿就跳蹿。由于慌张,手中提的那个大塑料袋绊了他一跤,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这一摔将他摔清醒了。他爬了起来,望着地上的那一包白塑料袋装的请人说情的礼物,那个让他在这一生中头次出这样洋相的罪魁祸首,不由又脱口而出:扯鸡巴卵蛋!

  那一包东西倒是完好无损。陈桂林提着悻悻地出了县委大院,走到那街灯闪烁、车去车来的十字路口,他站住了。望着这四方伸开的无尽的黑暗,他慢慢打开那个塑料袋,撕开了那塑料袋里的烟,含了一支烟在嘴里,点燃后又掏出电话。

  是某某某吗?——我是谁?你同学陈桂林——什么事?出来喝酒!

  声音大得让从身旁路过的人都转身去望他,望着这个说话豪气得恶狠狠的人。

  这一夜,陈桂林是大醉而归。

  星期三,双方约好的赔礼道歉的时间到了。那个叫郭大龙的学生和他的家长,都已坐在了教室里的讲台上,单等陈老师来向他们鞠躬行礼了。郭大龙坐在讲台上,对下面的同学一副挤眉弄眼的得意相。

  上课铃打了好一会儿,王校长已亮出手腕看了几回表了,可是陈老师还迟迟没来。不少老师都知道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有的相互暗自一笑,一副要看笑话的样子,也有路过这个教室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的。还有几个好奇的,一张脸贴到玻璃窗上,望进去。

  真是无聊!与陈桂林同办公室的年轻女教师,看见那些看戏不怕台高的人的嘴脸,转身用一本书拍打着收拾得整洁的办公桌,仿佛上面还沾满了灰尘;那个来支教的年岁大的男教师,摇着头叹了口气,又去批解学生作业。

  好不容易,陈桂林老师来了,王校长略皱皱眉,旋即又松开了眉头,总算他是言而有信,虽然迟到了几分钟,还是来了嘛。王校长迎出教室:怎么才来啊,人家家长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对不起,我不是来见什么家长的。陈桂林显得不卑不亢。

  那你——王校长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一双操劳过度的红眼睛睁得大大的。

  陈桂林掏出一张纸来,王校长,我是来送这份报告的。

  王校长盯了一眼那报告,就张大了嘴:你——

  陈桂林笑笑,望着自己的教室的窗口,笑得有些凄凉。在王校长一脸惊愕的注视下,陈桂林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沉静,也很沉重,一直走出了学校的铁栅门。

  王校长接在手中的,是一份辞去教师公职的报告。

  从一间教室的窗口,正传出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听见这读书声,走出校门的陈老师停住了脚步。那是他今天应上的课文,诸葛亮的《出师表》: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学生们从窗口望见,他们的陈老师只是停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接着又快快地走了。

  走远了。

  福建文学 2013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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