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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白(福建文学 2012年2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708
  黄水成

  三月,桐子花一开,一树的白,春天就明丽得晃眼了。

  桐花开,杜鹃花、金银花就跟着开了,开得漫山金光潋滟;鹧鸪也在山头上叫欢了,山上桂竹仔笋出泥了,小石榴的心开始痒了。

  但今年不同于往年,今年那头牛母养犊了,爷说,要让牛母坐满三个月的月子,才许赶到山上放养。小石榴最听爷的话,她把牛牵到村口拴到那棵大桐树下,这里有一块平坦的草铺,又凉快又舒适,最适合那头小牛犊撒欢了。

  草铺跟前是一湾碧绿的潭水。那是村庄一面明净的镜子。只要微风吹来,溪边的绿竹会在潭水中跳起舞来,好看极了。

  小石榴看着眼前小牛犊蹦蹦跳跳,她心也跟着高高低低地欢跳着。一只小黄蜻蜓飞过来,停在一根小树枝上,小石榴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刚走近,它飞走了,停在牛母背上,她还没跑过去,小牛犊先跑过来,又把它惊飞到一朵桐花上。

  小石榴坐在草地上呆呆地想,待会儿我一定会逮着你,看你往哪飞。爷就成天说她到处乱飞,满天地飞,可是不行,爷在村里喊一嗓子:小石榴!她就自动地飞到爷的跟前,她飞不出爷的眼睛。有风走过,一抬头,一树的桐花正开得像隔壁桂花嫂怀中阿弟的笑脸,朵朵迎风绽放,翻开五瓣雪白的花瓣,又很像桂花嫂大孩子手中的风车。用一张雪白的作业纸折下来的,扎根铁笀萁,走起来它就随风转起来了。小石榴没上过学,学校在另一座山背面的大村庄里,爷说她还小,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再过几年她长高了,腿长了,就可以翻山越岭去上学了。桂花嫂放风车的孩子比她还小,家里让他住在学校里,周末才把他接回家,任他自由地放风车。

  几朵桐花悠悠地落下来,像风车一样旋转着飞落下来,比那只蜻蜓在空中走走停停地飞美多了。小石榴飞快地上前,张开手掌要盛住飘落的桐花,风走过,花落得多了,让她应接不暇,像梨花一样一树飘落,一地素白。她仿佛听见它们落地的声音,像月光当的一声爬上山头一样,很轻,很近,又很远的声音。她曾在梦中听见荷花盛开的声音,就像鱼儿对着水面啵了一口,一朵荷花就对着月光盛开了。第二天她拉着爷一块到池塘边看,果真一池的荷花都开了,也跟桐花一样的白。

  爷说,世上的花朵都是天仙的眼泪,仙女就住在花朵里面,花落了,仙女就含泪走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能让这一树的仙女一下子都飞走了,更不能让她们摔落在地上。爷说她娘也像个天仙一样,桐子花一开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问爷说,她爹呢?爷一下沉默在他烙红的烟筒上,久久没有回答。一次,爷带她到一个山坡上,指着长满杜鹃花的一个小土包说:小石榴,这就是你爹!她知道爹也一定躲在杜鹃花里。杜鹃花开红似血,她知道那是爹看到她来,他在地里流泪呢。所以,爷每年往土包上留下很多纸给爹擦泪,想到这她总会鼻子酸酸的。

  小牛犊淘气,又开始撒欢乱蹦乱跳,朵朵桐花都被它踩成泥。小石榴心疼死了,她拾起小竹鞭要打小牛犊,牛母回过头来哞了一声,谁不疼自己的孩子呢!小牛犊欢快跑到母亲身边,一头钻到牛母后腿间吃奶。小牛犊的头在母亲的胯裆里上下拱动,甜滋滋地吮着母亲生命的汁液,嘴角冒着奶泡,空气中飘着奶香。她轻轻上前抚摸它的后背,像抚摸桂花嫂怀中的孩子一样轻柔。小牛犊长得可比人快多了,两个多月开始长出两颗乳牙了,像山间刚出泥的桂竹仔笋,很有力地往上冒。

  小石榴感觉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从小跟爷在一块,她想她小的时候可能也跟小牛犊一样吃过母亲的奶,一想到这,她笑了,感觉跟此时的小牛犊一样幸福。以前爷会带着她走东家串西户,给人家打家具,造新房子。一根木料放在鞍马上,爷会叫她从墨斗抽出墨线,扎在爷画好的另一端的黑点上,爷在这一端拎起墨线一弹,长长的木料上会留下直直的一条黑线,爷的斧子就顺着这条黑线,一路劈砍过去,一根木料一下就成形了,当房梁、当柱子就有了笔挺的身姿。一把沉重的斧子在爷的手中上下翻飞,他能神奇地劈出各种东西。比村里梅林哥手中那根画笔还神奇,最神奇还是他手中的刨子,他能从粗糙的木板上刨出一页页比纸还薄的刨花,卷成一个个圆圆的筒,爷有时还会捡起刨花,画两个小黑圈,说:喏,给你眼镜。她戴在脸上,看爷不断地刨出一个个光鲜的眼镜,落在地上,像是天上挂满金黄色的星星。活结束时,要是碰上东家请爷吃酒,爷一吃酒,腮帮酡红酡红的,像年画上的那个仙翁。这时候爷是最快乐的,爷一头挑着家什,另一头挑着她乘着月色回家时,快乐的爷就一路唱着歌回家: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门口一口塘,蓄个鲤蟆八尺长,鲤蟆背上承灯盏,鲤蟆肚里做学堂,做个学堂四四方,掌牛犊子读文章,读得文章马又走,一走走到伯公坳。伯公坳上讨姑娘,讨个姑娘矮笃笃,煮个饭子香饽饽,讨个姑娘高天天,煮个饭子臭火烟。

  爷唱着唱着,就把她唱睡着了,什么时候到家,为什么会睡在谷仓上、铺盖上,她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晨,有时月光还挂在西山的树梢上,爷又挑着她出发了。直到前几年,爷挑不动她了,爷的全身关节疼得厉害,背弯成一张弓,各个手指曲得再也握不牢斧子、刨子,整只手曲得像个舀饭的大木勺子,再也没人敢请爷去做活了,爷就买了这头牛母回来,它刚来时还是一只小牛牛,三年后第一次产下小牛犊,爷说以后就靠它过日子了。

  其实爷在家也没闲着,他一天到晚还在忙活着箍盆、箍水桶,偶尔也帮人家修补一下鼓风机、打谷桶之类的。人家都夸爷的活做得精细,说爷箍的盆和桶一用就是几辈子也坏不了。她看爷箍的那只大杀猪盆,用一根根老树桩锯成一片片的板,再刨光,每一片板上打上两个小眼,契进一寸长的老竹钉,一片片的板就被串成一个盆;再用两圈大铁圈箍紧,再上个盆底,一个盆就做成了。爷做的盆特别厚实,他还要加一道工序,每一件做好的盆和桶,爷都要上几遍桐油,爷说,吃过桐油的家什,不渗水,百十年也不腐烂。爷箍好的盆和水桶堆满她家的整个楼间,赶上圩日好气候,爷就会挑几件到集市上卖,这些年买的人少了,大家都爱买塑料桶塑料盆,那颜色鲜艳好看又便宜,但爷说那东西不厚实,也不经用,爷说正经过日子人家还是会买他的手艺。

  有次爷问她说:鬼灵精,要是爷走了,你要怎么办呢?她随口说:爷你什么时候要走?爷说等到桐子花开时就走。她说,爷你永远不会走,这时候的桐树不会开花。爷摸了摸她的头说:爷总是会走的,爷走了,这一间的盆和桶你慢慢地挑到集市上卖,也够你开销好几年了。她说:爷,你要去哪里,你不会像娘一样一走再也不回来吧!爷说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走回来。小石榴哭了,她说爷你不能走,爷走了,小石榴会害怕,晚上老鼠叽叽叽地从房梁上走,她怕老鼠会下来咬她的鼻子。爷说着说着,也哭了,他告诉她:其实爷走了,就住在月光上,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她从天井往天上一看,就知道爷在月光上看她。

  那天晚上,小石榴梦见爷带着她,一块住在月光上。月光上有一座爷建的小房子。她亲眼见爷前些日子往那小房子上桐油,爷说这是第六遍油,等上了七遍油时,这座将来爷要永久居住的小房子,就再也不会有虫来蛀,就是放在水里浸上百年也不会渗水。爷这座小房子就搁在楼间一个角落里,爷在买来这头牛母前就建好了。爷说那是他爷亲手种的一棵老杉树,就种在她家屋角的自家园地里,那棵老杉树好大啊,爷一人也抱不来。爷砍树也奇怪,他不用锯子锯倒它,而是先用锄头挖开树根,再连根一一把它砍断,放倒,那棵老杉被爷锯成好多段,令她奇怪的是,爷这次不急着剥树皮,而是请人把它运到一间用油纸封好的小屋里,用一个大油桶装水,往小屋里煮老杉树,足足煮了三天三夜,不知煮干了多少桶水。爷说山上来的木头都有虫,只有煮它几个日夜,木头里的虫才会被煮死。等到那些木头在小屋里阴干后,爷剥去树皮,他把树头那一段留给自己造小房子。

  爷要造小房子时,显得很神秘,关起门来不让外人看,特别不让那些婆娘们看,挺着大肚皮更是不让看。村里木来公跟爷最好,爷只请来木来公帮他从树根处锯开一块板,爷说这块板是他小房子的房顶。他把这块板刨光,那树根头高高翘起,真有点像关帝庙的屋脊。剩下的爷把它锯成两块跟房顶一样厚侧板,树芯被他锯成两块三寸厚板,用凿子把两块侧板凿了一个凹槽来,用一块三寸板铺底,一个大槽就拼起来了。像一个小仓箱,这里面不要说住爷一个人,就连她一块住进去也足够大了。爷在一个深夜把他的小房子搬进楼间搁起来,开始给它上油,整个小房子像只小船,金黄色。

  小石榴说:爷,还剩下好多树料,干吗不帮她也造一个小房子?爷说:你还小,将来可以住金碧辉煌的大厦。她说要么爷陪她一块住大厦,要么她陪爷住爷的小房子。爷说你这鬼精灵,爷帮你打套家具吧,不然将来你住进空空的大厦里,缺东少西的怎么过日子。爷用剩下的树料先为她打了一张床,这张床比起爷的那个小房子来可谓是大厦了。有三面屏风,还有木板床顶,爷在屏风和床顶上雕刻了非常多精美的图案,有百鸟朝凤,喜鹊闹春,鸳鸯戏水。最难的是帘帐上屏爷雕了两只全镂空的双狮戏球,那是爷用自己枕了几十年那段枕木雕成的,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去一个大户人家做活时,主人家赏他的一段降香木,金贵得很,爷舍不得用,一辈子把它枕在头下。爷把它锯成两段,细细地雕镂了半年工夫,终于雕成两只狮子,有鼻子有眼,卷起的舌头还含着一颗珠子,无比玲珑又拿不出来,两只狮子各抬起一只脚,同时在争抢一粒大绣球,无比玲珑生动。爷还为她打了一架梳妆台,一张大立柜,还有两只大箱子。做完这些,爷说他的全部手艺都留在上面了,他再也做不动了,就把他做活的家什全部封起来。

  这些天,爷哪里也不去了,他就搬张小凳子坐在村头晒太阳,他看见村口一树桐花白,竟沉沉地睡着了。有时他会猛不丁地醒来说:小石榴,你娘回家了。小石榴高兴地问:爷,娘在哪里?爷揉揉眼睛说:哦,是我在做梦哩!梦见你娘回来了。爷,你在梦里有没有见到爹?爷缓缓地说:快了,就要见到了!那他为啥不回来看爷,也不回来看小石榴?哦,他在山上睡得太沉,醒不过来!娘去哪里呢?爷半天没有回答。最后爷说娘去了一个能看见大海的地方,她说每年桐子花时节就会回来!她问爷说,娘是不是长得和桂花嫂一样好看?爷说,不,你娘比桂花嫂还要好看,脸和桐花一样的白,眼睛像那汪潭水一样的清亮,手比梭子还灵巧,她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唉!仙女都和花一样,好看不长久。爷叹了一口气。

  小石榴想,这些天爷天天坐村头,可能是等娘回家。她也希望娘早日回家,娘再不回家,爷真的要走了。

  她不能让小牛犊再践踏这满地的桐花,她要把满地的桐花拾兜起来,洒在村前溪面上。爷说世上的溪流都流向大海,她想把这一地的桐花都洒到溪流中去,让它们飘向大海,娘看到桐花就会早点回来。她蹲在地上捡啊捡,每一朵桐花都是爷的眼睛,爷的希望。她把朵朵桐花放在草铺的角落里。小牛犊吃完奶又开始撒欢了。它走到一堆桐花旁嗅了嗅,还用舌头舔了舔花朵,小石榴回头看了吃了一惊,这不听使唤的小牛犊,简直是个坏蛋,小主人一声吆喝,它竟朝那堆桐花上踩过去,四蹄踏花而去。

  这该遭人打的小牛犊把爷的梦踏破了,小石榴哭了。她想狠狠地责罚一下它,但她又不敢,爷说小牛犊是她和爷的全部希望,她急得自己干抹眼泪。这时她听到一帮小伙伴在唱歌:

  正月李花白,二月桃花开,三月桐花朵朵白……

  是村里一帮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放学回家了,斜晖正挂在天边的树梢上。她希望有风重新走过,风却停了,停在天边的斜晖里。她不能再等了,上前抱着这棵大桐树使劲地摇呀摇,她要把这一树的桐花都摇落下来。但这棵树太大了,她人太小,纹丝不动,一朵桐花也没飘落下来。牛母还在悠闲地吃她割来的青草,长长的牛尾如一把柔软鸡毛掸子,来回拍在自己的牛背上。她上前摸摸牛母的头,牛母抬头好像在听她差遣。她牵着牛鼻子往大桐树边靠,她爬到牛背上,站起来,一下抓到两枝桐树枝,她使劲一摇,桐花朵朵飘落,如一场缤纷的雪,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也落在牛背上。她开心极了,她干脆爬到桐树上,她想把这一树的桐花都摇落下来。

  她轻盈地爬到第一盏树冠上,轻轻一摇晃,一树桐花如骤雨落下;她接着爬到第二层树冠上,再一摇晃,朵朵桐花如鹅毛细雨,飘飘洒洒,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牛背上,还落在溪面上,缓缓随流水飘走,映着余晖金光灿烂。小石榴高兴得仿佛看见自己的娘,站在海边看着飘来的桐花,对着桐花落泪了。她干脆爬到顶层树冠上,她想把顶层的桐花也摇落到溪面上,她兴高采烈地晃呀摇,摇呀晃,一棵桐树在她脚下摇摆得厉害,如一场凌乱的雨,四溅飞逃,一朵朵都飘落在溪流中,慢慢飘向远方的大海。

  劈啪一声响,桐树枝断了,小石榴觉得轻得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样疾速地飞起来,一直向溪流飞去。

  正月李花白,二月桃花开,三月桐花朵朵白……

  爷听着这帮孩子的歌唱,他仿佛在睡梦中听到小石榴的呼喊:爷,我一定把娘给叫回来。

  福建文学 2012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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