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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福建文学 2011年12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983
  王宗坤

  从火车站出站口那狭窄的铁栏杆里挤出来,长来感到自己的脸上有种凉丝丝的感觉,似乎是有几只蚂蚁在上面冰冷地爬行。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这才知道天上正落着零星的小雪。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刚下车的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都匆匆忙忙地走着。火车是过路车,所以下来的人不多。见大梁也已经贴过来了,长来就放心地继续顺着台阶向前走。用来捆行李的尼龙绳勒得手生疼,长来下意识地换了一下,重心有些偏移,长来单薄的身子晃了几晃最终还是后面的大梁扶了一把才站稳。

  破的烂的都往家里弄,就不怕人家说咱们是收破烂的?!大梁埋怨说。长来没有吱声,他知道大梁的话里透着另一种情绪。

  昨天上午临回来之前,长来就开始打开自己床头上的小木箱收拾,把自己这大半年来拣到的有用的东西一件件地往尼龙袋子里装,有一个城里人丢弃的吊扇,还有一些烂电线接线盒什么的,足足装了满满一大袋子。旁边的大梁早已躺在收拾好的行李上抽烟,看着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的长来,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你可真发大财了!这么有用的东西带回去,王希香还不抱着你亲半天呀!大梁的媳妇前年跟一个卖毛衣的跑了,话里明显有股酸溜溜的味道,这让长来感到很是受用,他仿佛已经嗅到了王希香那胖乎乎的脸蛋儿还有那温热的奶子,立时就有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人们的脚步却已显得有些过于匆忙了,周围都是些大步流星往车站入口和出口赶的人,有的还一边拖着行李一边打着手机。一个穿皮衣的妇女走得太快,把手上扯着的孩子拖倒了。她俯下身,黄颜色的头发立刻瀑布般的遮住了她整个前怀,很快她就把头发甩了上来,孩子也被提溜了起来,女人照孩子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拖起孩子再走。人们来来往往,来去匆匆,小雪在广场上根本就存不住,不是被过去的人带走了,就是被过来的人踩化了。长来的眼前流过这样的图景,忽然感到春节就像是人的发情期,在这期间这数不清的男男女女都充满了骚动不安的情绪。

  长来和大梁一前一后穿过火车站广场走向对面,翻越眼前的马路就到汽车站了,他们坐上汽车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可以回家了。一想到家,长来浑身血管都暴胀起来,把手里的行李使劲往上提了提,步子迈得更快了,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随时要跌倒的感觉。

  过了马路,大梁忽然说,下雪天喝酒天,人不留客天留客。长来一听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知道大梁又想喝点儿了,就回身说,咱们不是在火车上都说好了吗!接着坐汽车回家。大梁说,谁知道老天这么不给面子下起雪来了。长来心想,是老天给你面子呢!回家就你一个人你当然不愿意回家了,嘴里却说,嘁!这点雪!……脚下的步子迈动得更快了。我饿了,我走不动了,大梁在后面大声地说。长来猛地回头,见大梁已经把行李放在了汽车站一侧的小饭店门口了,长来定住了,刚才亢奋的神情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然后就长长出了一口气,白白的雾气吞噬了几个飘向他嘴巴的小雪花。

  长来拖动着行李跟在大梁的后面走进了饭店,在一个靠里面的位子坐下来,饭店里人不少,很是嘈杂,很多客人都在一堆空盘子面前张牙舞爪。一个端盘子的姑娘过来招呼他们说,两位大哥,想吃点什么?大梁的情绪有些高涨,眼睛盯着姑娘鼓鼓的胸脯嬉皮笑脸地问,摸摸(馍馍)多少钱?姑娘显然经过一定历练了,不动声色地说,我们这里没有馍馍只有水饺面条蒸包各种炒菜还有羊肉汤。大梁继续坏笑,那睡觉(水饺)多少钱?姑娘的脸色有点变,胸脯开始起伏起来,嘴角那细细的绒毛也往上提。要吃就赶快点,不吃我们就走!不待姑娘发作,长来忽然烦躁起来,有些没好气地说。

  他们在散发着各种气味的硬座车厢里挤了一天一夜,每人只吃了一个价格昂贵数量稀少的盒饭,大梁就咬牙说下车一定大吃一顿,长来记挂着回家,就给大梁算账说,在城里吃饭没有三十五十的下不来,还不一定吃熨帖,回家买个几个小菜弄上一瓶酒,十块钱就吃个小辫朝天,何况下了火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咱们就忍忍吧。见大梁抿着干裂的嘴唇不说话,长来就说,回家我给你买瓶酒。大梁这才勉强点了头。

  长来也不是不想吃,长来是不愿意和大梁喝酒,确切说是长来不愿看大梁喝酒,长来一喝酒就浑身发紫呼吸急促,所以他一向是滴酒不沾。跟长来不同,大梁长得又细又长,却能吃能喝,再加上他一个人来去无牵挂,吃喝就不拘嘴。这大半年来,长来粗略算了一下,光和大梁在一块的吃喝就搭进去三百多,这一算长来心疼了老半天,三百多够买两吨水泥了。自从自己的儿子考大学没有指望后,长来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给儿子盖房子上了,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长来把这看成是自己天经地义的大事。

  大梁在一本正经的点菜,他报出一个菜名长来的心就哆嗦一下。最后长来干脆把目光移向了外面,还是一样奔忙的人流,还是一样灰色的天空。这个时间应该是中午,是太阳当空照的时间,但是由于下雪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意识到这一点,长来更加忧虑起来,他担心雪下大了,县城没有通往他们那个乡的公共汽车了。他扭身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大梁不耐烦地说,这样的雪就是下一年也能通车,你要走就自己先走吧!他知道大梁说的是气话,但是他却真想走,他看了看大梁那张已经拧成一个疙瘩的长条脸,掩饰般地抓起一根散落的牙签,装模作样地剔什么都没有的牙齿。大梁虽是他的亲叔伯兄弟,他却有些忌惮大梁,这不仅是因为大梁在村里名声不好,还因为这次出来是大梁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大梁,他这大半年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钱。

  酒菜被陆续地端上来了。大梁开始用一个大玻璃杯喝酒,缭绕在嘴巴周围的唾沫星子密集起来,话题随之也黏稠了。长来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在大梁嘴巴的作用下一截一截地减少,感到心中一阵阵刀割般的生疼,他要负担一半的酒钱,而酒却全部进了大梁的肚子。于是长来就发狠般地吃菜。大梁的话题离不开女人,这娘们真骚!长来听见大梁再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反胃,他放下筷子,起身丢下了絮絮叨叨的大梁出来上厕所。

  像很多出远门的民工一样,长来也把自己的大钱放在了贴身内裤的大兜子里,而现在外面口袋里的那点零钱支付大梁的酒钱显然是不够的,他不得不动用里面的钱了。来到厕所,见里面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往外拿钱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厕位半蹲下来,刚把手伸向自己的内裤,忽然从旁边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他猛地一惊,伸出的手也缩了回来,见蹲在旁边的这位正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着他,他不得不再次蹲下来,开始一边让身子下沉佯装着使劲;一边让脸部挤眉弄眼的变形。等到旁边的那人走了,他才小心的从内裤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

  从厕所出来,长来没有急着回饭店,他反正已经吃饱了,知道大梁要喝完那瓶酒还要一段时间。这时雪已经停了,马路上湿湿的,路两边的冬青树都顶着白白的粉末,就像被撒上了一层面粉。长来迈进了汽车站左侧的街道,这是条很狭窄的街道,好像也没有其他街道热闹,仔细一看,两边各种各样的标示牌上写得最多的就是美容美发洗头泡脚,大小不一的玻璃门内都有一个或者几个打扮的格外妖冶的女子在座等客人上门,有的还向长来做着奇奇怪怪的动作。长来有些害怕了,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虽然他从来就没有进去过,但他知道里面都是深不见底的野鸡窝,谁要是进去了就是公鸡也会给逼出蛋来。长来抽身往回走,来到街口却被一个女子喊住了。

  这个女子也是从街口的一个玻璃门里走出来,但是这个玻璃门不是关着的,门口也没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标示牌,女子打扮得也不算妖冶,没有穿外套,上身只穿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下头是一件灰色的呢裙,长得不算漂亮,胸前的两个东西却高得吓人,从玻璃门前的台阶上迈下来时猛得颤了一下,就像两架摆动的小秋千,随时有掉下来的可能。长来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女子上前来问,大哥,你会糊炉子吗?长来问,什么炉子?女子比划着说,就是烧煤取暖的那种。长来当然会糊,每年冷的时候长来都会把自己家的炉子糊一糊,新糊的炉子炉火旺省煤,在外面干活的时候,长来还记挂着王希香是否在点炉子前把炉子重新糊一下。女子比划时胸前的两个东西也在抖动,晃得长来有些眩晕,长来想说自己不会糊,但话还没有出口,女子就不由分说地扯住他的胳膊说,大哥,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这样的人不会糊炉子,还有谁会?长来还有些犹豫,把自己的胳膊挣脱着往回拉了拉,没想到这女子拽得很紧,一边还摇晃着,大哥,你就帮帮忙吧,不会让你白糊的,我会付钱的。摆动中女子胸前的那两坨东西贴近了长来,长来立刻就感受到一种温软的气息,这使他有了一种瞬间的迷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糊炉子就是在炉膛里糊上新的泥巴,这虽然是一件不需要多少体力的活儿,但也有一定的技巧在里面。选用的泥巴要有讲究,最好是那种黏土,和泥的时候还要加点盐,通往烟筒的拦火部分是技术含量最高的,高了不行矮了也不行。长来干这活是熟门熟路,下手很利落,那女子在旁边帮衬着不时地问这问那,还不断地发出对长来的赞叹声,长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还是这么渊博的一个人,手上的活儿就更加轻松了。

  炉子糊完以后,女子非常满意,用手指摁了摁新糊的炉膛说,都说慢工出细活,想不到,在大哥手上快工也出细活。长来说,马马虎虎吧!只要你不嫌就行。女子说,大哥这是说得哪里话。一边说着一边给长来端来一盆温水,叫长来洗手上臂上的泥巴。一盆水洗黑了,女子倒掉,又端来一盆。

  长来把手洗完了,女子递给他一块散发着浓浓脂粉香味的毛巾。长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毛巾,却没有认真地擦,只是用毛巾在自己手背和手臂上沾了沾。女子在旁边似乎是有些不忍,抓过毛巾拽过长来粗粝的大手使劲擦了起来,一边还说,冬天,擦不干净会手冷的。隔着毛巾,长来能感觉到女子的手很软,好像没有一点骨头一样。它和王希香的手绝对不是一样的。长来这样想,这双手显然只属于年轻女人的。

  长来穿上外套准备拿钱,女子却似乎忘了付钱的事,里里外外地开始拾掇屋子。屋里很乱,像刚搬来不久的样子。长来几次想张嘴,发现女子在认真地忙自己的事情根本就不朝他这边看。长来叹了口气,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女子这才说,大哥,我今天早上才搬来,实在没钱,过两天吧。长来一下子被噎住了,刚才那种想入非非的情绪立刻烟消云散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长来有些急了说,我会为了这点钱再跑一趟县城吗!?女子看了看长来说,大哥,我是真的没钱,生意还没有开张,你要不愿意再跑一趟,你就来一下吧。说着就起身拉上窗帘仰倒在里面的沙发上,撩起了灰色的呢裙。长来惊呆了,他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那女子却继续在做着准备工作,开始一件件地往下褪衣服,很快下半身就只剩下肉色的连裤袜了,里面的红色三角裤已经清晰可见。女子见长来还木然地站着,招了一下手说,来呀!我做一下最少要五十,但看大哥是好人,就便宜做一次吧,知道你们民工在外面苦。长来突然害怕了,转身就跑。女子却在后面喊到,大哥,别走,我都准备好了,不会再向你多要钱的。长来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兔子般地往外逃,身后传来女子放肆地大笑声。

  长来惊魂未定的回到饭店,大梁已经把酒喝完了,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剩骨头前脸红脖子粗地抽烟,见长来进来埋怨道,你这泡尿不会是到你们家自留地里尿的吧!长来说,我倒是想去,就怕你等急了自己去逛窑子。大梁一听来劲了说,你还别说,我还真有这个心,咱们去吧,我请你一把。说着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长来赶紧把他摁下去说,你就省省吧,我去结账。大梁倒还明白,一听说结账,赶紧浑身上下地乱摸最终摸出来二十块钱。

  长来结完帐回来,提起自己的行李就要往外走,大梁瞪着红红的眼珠子问,你要干什么?长来说,不回家了?大梁却轻轻地笑了笑,很悠闲地把头扬起来,使劲往外喷了一口烟,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长来。

  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长来催促说。

  我看你有事,告诉我刚才你干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大梁仍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出去撒了一泡尿吗!

  撒尿能用这么长时间?你肯定在骗我。说吧,不说我就不走。

  长来重新把行李重重地放下,然后一屁股蹲在椅子上,生气地说,撒完尿又去逛了逛。你到底走不走啊!

  去哪里逛了?都交代清楚,我们的政策你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梁仍然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一边说着还把两个胳膊肘子重新支在桌子上耍起了赖。旁边几个吃饭的食客都在拿眼睛朝他们看,长来知道不给这个醉汉解开心头的结,他是不会乖乖回头的,就把刚才自己在外面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大梁说了一遍。

  大梁听完了,脸上露出很痛惜的表情,说你这个人可真傻!肥肉放到嘴里都不知道啃。说着就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过去看看,不能让这肥肉凉了。大梁梗着脖子往外走,长来一把没有拉住,只有跺着脚干着急。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大梁还没有回来,中午在饭店吃饭的客人都走光了,服务员开始打扫餐厅,似乎是有意识地挥动着拖把在长来身边转悠,污水的黑点子不时往他身上溅,长来平白无故地占着人家餐厅的位置心中有愧,不敢言语,只好忍气吞声。现在的长来把肠子都悔青了,明明知道大梁好这一口,自己干吗还要跟他讲这个!说什么都晚了,心中只盼着大梁快点结束抓紧回来。但是大梁却迟迟不见踪影,以前大梁在工地上也干过这样的事情,但从来就没有用过这么长时间。他们偶尔一齐逛街的时候,大梁想干了,长来往往就在外面等,有时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一开始的时候大梁从里面出来都是喜滋滋地对长来夸耀,说这滋味太美了!太美了!后来就表现的不这么热烈了,有次居然垂头丧气地说,五十块钱,这么几下就没有了,真不值!起初大梁是一心想把长来拉下水的,几次失败之后,大梁也就死了那份心,直说长来不是个男人。其实长来也很想,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咋就不想呢?尤其是晚上躺在被窝儿里的时候,下面硬硬的就像被钢筋水泥垛起来的,但长来舍不得那个钱,一想到五十块钱可以给儿子的新房买好几百块砖,浮上来的念头立马就被摁下去了,实在受不了了,长来就自己在被窝里解决,一边动着一边还自己在脑海里算账,我这就等于多剐了两天墙皮,我这就等于多砌了两天的砖。

  冬天本来就日头短再加上阴天,天就暗的更早了一些,才刚过四点,餐厅里就把灯打开了,有些刚下车或者准备上车的客人已经开始落座了,服务员过来问长来晚上他们还要继续吗?长来顿了一下说,继续也得等人到齐了呀!大梁还没有回来,长来心里像猫抓一样着急,再过一会回家的长途客车就没有了,他想就这样一走了之,想想又觉得不妥,他知道如果那样,大梁是不会让他把这个年过肃静的。

  傍晚的时候大梁终于回来了,长来一看到大梁那晃晃的身架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抓起行李就外往跑,大梁也往这边赶,他们在门口相遇,长来抓住大梁的胳膊就往后拽,一边还说,快走,还来得及。大梁被长来那凌厉的气势裹挟着出了门,一下就甩开了自己的胳膊,蹲在了墙角。长来吃惊地回头,看大梁这样急忙问道,又怎么啦?

  大梁把头低下,长长的手掌不停地划拉自己的脑袋,长来着急地催问道,这是又怎么啦?大梁还是不言语,你到底怎么啦?再这样就真的晚了。长来也蹲下,使劲推了一下大梁。大梁的身子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长来这才注意到才一两个小时不见,大梁像一下子变老了,原本红灿灿的脸庞变成了灰白,眼角耷拉下来弯成了一个细长的锐角。长来用手按了一下大梁的额头说,你生病了?大梁缓缓地把长来的手拿开,凄惨地说,哥们栽了,哥们让警察给逮住了。

  那位胸大的女子就在整条街的街口,很好找,大梁一过去就看到了,大梁是这方面的老手自然没有费多少唇舌两人就入了港。正办着警察就来了,一下抓了个现行。来到派出所,大梁慌神儿了,不但对这次的罪行供认不讳还把在工地上的那些事情都说了,警察一听大梁是个职业嫖客,当时就给他指出了两条路,一个是拘留十五天;另一个就是交一万块钱的罚款。在大梁的反复哀告下,警察最后让了他两千,让他交八千了事。但八千大梁也没有呀!出去这大半年他一共攒下了三千来块,其他的都吃了喝了嫖了。警察见就这么点钱,说这可不行,你还是进看守所去享受两天吧。大梁早就听说看守所不是人待的地方,吃不饱不说还要遭受同监老大的虐待,最重要的是一进了那里面,这个名声自己就要背负一辈子。就赶紧说我还有个同伴,他就在汽车站。警察一听就把他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扣下,让他赶紧出来弄钱,并说我们不怕你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我们的人也无处不在。

  听完大梁的叙述,长来这才注意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似乎停着一辆警车,有两个警察在抽烟聊天,其中一个还用脚蹬着一个车轮子,很逍遥的样子。

  大梁见长来半晌没有说话,攥住长来的手,使劲地摇晃着说,来哥,你就帮帮我吧,要是拘留了,我就完了,这辈子就甭想再找上个媳妇来了。说着大梁的眼泪就要下来了。

  

  看着大梁这个熊样,长来为难了,从心里他是真不愿意把钱拿出来,自己这钱来得太不容易了!夏天毒毒的日头就是一盆燃烧着的火焰,一上架子就是一身汗,搭在肩膀上的毛巾不知要湿透多少次;冬天呼呼的西北风刀子一般,不但把脸刮得血哧哧的,手上的裂开的血口子也像被打碎的玻璃横七竖八的,说这是血汗钱是再贴切不过的了。何况这钱也出得太窝囊了,如果回去对王希香一说挣的钱都填在了这上面,王希香还不跟他吵下大天来!可是这钱要是不出,大梁会善罢甘休吗?大梁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主儿啊!

  来哥,求你了,你就救兄弟一命吧,兄弟给您跪下了。大梁说着就把两个膝盖往里并拢,往前一下栽了过来,长来一下子没有抓住,眼看着大梁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大梁的膝盖下面正好是个水洼,混浊的泥水粘在大梁黑色裤子上就像一块显眼的疤痕,过往的行人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长来赶紧往上拉大梁,大梁却说什么也不站起来,最后长来只好说,兄弟,你起来,哥去给你把钱拿出来。

  大梁重新蹲在墙角下抽着烟等长来,两支烟都抽光了还不见长来从厕所里出来,大梁有些急躁了,刚想站起来去厕所里看看,就见长来在冬日暮色的雾霾中模模糊糊地跑来了。

  长来一来到近前就捶胸顿足地大叫,我的钱啊!我的钱啊!……惹得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大梁吃了一惊,问你的钱怎么了?长来继续疯疯癫癫地喊,我的钱啊!我的钱啊!大梁一下子扯住长来的挥舞的胳膊大声地问,你的钱到底怎么啦?长来这才镇定了下来,哭丧着脸说,我的钱,我的钱掉进茅坑里去了,我伸手抓也没有抓住,哗的一声被水冲走了。这时大梁也闻到了长来身上散发出来的屎臭味,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长来似乎真的疯了,解开裤腰带朝大梁比划着,我就是这样蹲下想把里面的钱拿出来,谁知手一滑,它就掉下去了,那可是我一年的血汗钱啊!……大梁趁机往长来裤裆里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有摸到,顿时心里就空了,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大梁走了,大梁最后是咬着牙走的,去蹲!就去蹲半个月的局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十五天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大梁这种咬牙切齿的神态反倒让长来心里踏实了很多,他知道此时大梁内心虚弱得很,所有的表现都是癞蛤蟆咬牙穷发狠。

  送走了大梁,长来跑进站内问了一圈,一辆回家的客车也没有了。这个结果长来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还要再做这种脱了裤子放屁的努力,就是想为自己使障眼法。长来嗅觉灵敏地观察了一阵,确信没有人在注意自己了,就一个闪身来到了刚才进出的厕所,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人进厕所了,厕所现在轮空是长来意料中的事情,但长来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快速地沿着各个厕位看了一遍,确信真没有人了,长来才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抓住墙上的水管子,迅捷地攀爬上最边上的隔墙,伸手从吊在上面上的水箱里把一个大大的塑料包掏出来,使劲捏了一下,顾不得上面的水珠快速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厕所里走出来。

  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长来连衣服也没有扒就把自己摔倒在了床上,这一天折腾下来比在架子上砌砖还要累。肚子里发出一阵阵的咕噜声,长来进来的时候已经买了一袋方便面,现在却懒得起来弄,只是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应该是由一间小厨房改建过来的,墙上排气扇的叶片在灯光下发着黝黑的亮色,有细长的油烟滴沥下来,在昏黄的墙壁上编织成一丛黛色的山林。房间里放着两张床,店主说让他不要插门,说不定晚上还要有房客来。他本来是想要个单间的,但是临登记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他想就自己这身打扮要单间太扎眼了,这不是在明确地告诉别人自己身上带着重要的东西吗!忙改口说自己钱不够了,还是要个普通房间吧,害得店主还白了他一眼。

  在大梁看似决绝转身的瞬间,长来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对,他就是不应该给大梁出这份钱,别说是叔伯兄弟,就是亲兄弟也不行,这钱出得太没名望了!但现在他这个想法却有些动摇了,大梁这一进局子,这个人就等于完了,将来从局子里出来,大梁还不定变成个什么样呢!这样一想,长来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又一想现在电视上整天在喊建立法制社会和谐社会,说不定大梁在局子里这半个月就能改造好了……长来这样胡思乱想着,渐渐眼皮开始打架,最后就拉上电灯睡着了,临合上眼睛之前还没忘了摸摸自己捆在身上的那个塑料包。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长来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痒,耳朵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一下,猛地就抓到了一只冰凉的手,长来彻底惊醒了,想抬身坐起来,却被那只手翻过来死死地按住了,同时眼前有个黑影一下竖了起来,随即就是一道飘忽着的寒光,黑影的脸被映照了一下,一个狭长的轮廓凸显出来,长来骤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嘴里不自觉地惊呼道,大梁——

  福建文学 2011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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