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与坚强
曾纪鑫
“5·12”汶川大地震震中映秀镇。离那场特大灾难已过去三年,重建工作正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脚手架林立,挖掘机在工作,吊车在运转,机器在轰鸣。
一栋栋土黄色或灰白色具有汉族、羌族风格的安置房,鳞次栉比地排列开来,透着一股与春天同步的盎然生机。但巨震造成的灾难,仍是那么触目惊心。映入眼帘的,是四处散落着的损毁楼房:有的整体坍塌,有的垮了一半另一半摇摇欲坠,有的虽然挺立着,但粉刷的白墙已遭破坏,满是长长的裂缝,和赤裸的水泥墙面……这些楼房,都不高,大多三四层,应该是有意识的留存,它们真实而直观地见证着“5·12”汶川大地震的惨祸之烈与毁损之重。
最具代表性的是位于镇中心的漩口中学旧址,因为这里举行过地震一周年“国祭”活动,更因为强震产生的各种变形建筑物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所以被辟为一处典型的也是映秀镇最大的建筑物纪念遗址。漩口中学为四川省阿坝藏羌自治州的一所重点中学,原在靠近都江堰市的漩口镇。因修建全国离中心城市最近的一座大型人工湖——总容量为11.26亿立方米的紫坪铺水库,原址被淹,迁至映秀镇,与映秀中学合并新建,仍沿用漩口中学校名,2006年竣工。新校建成仅两年时间,就遇到了一场超过唐山大地震的特大灾难。
其实,“5·12”汶川大地震的真正震源点在莲花芯山顶,距映秀镇中心约五公里。地震发生时,龙门山断裂带中的岩石在超强逆冲挤压与剪切作用下,脆性破裂瞬间爆发,不到两分钟时间,崩塌、飞溅、滚动、倾泻的岩块碎石,便将山下一条两公里长的山谷给填平了。映秀镇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镇中心城区转瞬夷为平地,全镇1.6万人口,遇难者多达40%以上。漩口中学因为新建,教室、宿舍均采用七度设防,在地震中虽然全部变成危房,但没有完全倒塌。据遗址旁的一块暗红色纪念牌介绍,漩口中学共有学生1527名,教师 133 名,“5·12”大地震造成 43 名学生、8名教师、2名职工、2名家属遇难,27名学生、2名教师严重受伤,其中3人被截肢。与整个映秀镇的伤亡相比,与其他中小学楼房的毁灭性垮塌相比,漩口中学的伤亡算是轻的。
保留地震原貌的漩口中学遗址被一道黑色的铁栅栏给围着,前来参观、祭奠的人们,大多是外地游客。本地居民,则在校址外的街道两侧摆摊设点,一个紧挨一个,售卖与地震有关的照片、光碟等纪念品,以及服装、转经筒、手镯、手链等颇具当地民族特色的物品。映秀镇是阿坝藏羌自治州的重镇,也是通往九寨沟、四姑娘山的必经之地,还是藏、羌、回、汉等民族杂居融合的交汇点,羌族特色尤为鲜明,素有“西羌门户”之称。
站在漩口中学遗址前的人们无不神色凝重,大家不能进入其中,只有透过护栏观看、摄像、拍照。铁栅内,教学楼已然坍塌,半截斜埋地底,六层高的楼顶,距地面大约三层,仅只过去一半高,而一旁的学生宿舍楼则呈S状扭曲着;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石钟,表盘带有裂纹,安放在原本是教学楼阶梯教室的楼梯上,指针永远定格在14时28分;石钟下面一块被黄色菊花环绕的石头,上面镌刻着一串数字:“2008·5·12”;教学楼石阶左侧,立着一堵新墙,白色的墙壁,记载着汶川大地震的相关介绍及数据……
面对眼前这一切,我的心情重如磐石。我一边拍照,一边听着学校大门旁一位摆摊妇女的大声介绍,她说至今仍有两名教师、七名学生埋在倒塌的楼房底下无法挖出。这些普通而无辜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沉入黑暗,与大地融为一体了。天空阴沉,我感到了一股少有的彻骨寒意。
人的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一口气喘不过来,或是一粒米饭塞住气管,哪怕一次极其偶然的疏忽与意外,都有可能造成生命的突然断裂与戞然而止。在大自然面前,人就显得更加渺小了,真如恒河中的一粒细沙,微不足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几乎在眨眼之间,就使数万鲜活的生命遁入虚无。
然而,人的生命又是坚强的,坚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那些在地震中压在楼底、埋入废墟的生命,为了顽强地活下来,他们忍受着饥饿与痛苦,忍受着黑暗与无奈,忍受着失去身体某一部分的悲伤,尽可能地挣扎着,坚持着,将生命的硬度与韧性发挥到了极致。一般认为,不吃不喝七天时间,也就是168个小时,是人的生命极限。而映秀镇31岁的男子马元江,则突破了这一公认的生命极限,超越了死亡法则,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他在废墟中被埋179个小时,最终成功获救。
而人的群体,由无数生命个体构成的社会与人类,其延续、传承与坚强,仿佛一条汹涌不息的河流,任是谁也无法阻遏。无论多大的灾难,都无法摧毁人的意志与伟大。汶川大地震造成的几近毁灭的天灾刚过,映秀镇及其他受灾地区的人们稍作调整,就挺直腰身,在外界温暖而有力的援助下顽强自救,一个新的汶川、新的映秀在毁灭中神奇崛起!
站在离漩口中学遗址不远的映秀镇广场,环顾周围的一切,一股跃动着的内在而蓬勃的生机,使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写的人”。
除了人,动物也是有生命的。虽然脆弱,同样有着我们人类无法感知的坚强。最具代表性与传奇色彩的,便是那头在地震中被困32天后依然存活的“地震猪”。房子倒了,拴在一旁的一只羊、一只狗,都变成了一堆白骨,而它则靠吃猪圈的泥巴,顽强地活了下来,体重从120斤瘦成50斤,差不多只剩下个猪架子了。据说地震过后,那些幸存下来的鸡鸭猪狗,全都失声了,整个映秀镇,陷入一片死寂与茫然之中。
其实,即使植物也有生命,有着与人、动物不同的感知方式。
我的手中,拿着两张刚买的过塑照片,一张是地震前的映秀镇,一张则是地震后的映秀镇。我一会儿比比照片,一会儿比比真实的映秀。当地人说,映秀映秀,山青水秀。事实也是如此,仿佛上帝的造化,映秀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山岭,镇子坐落在一块坦荡如垠的山间平原,岷江和渔子溪河穿境而过。山是葱翠的,镇是绿色的,起伏的山岭,蜿蜒的河流,将映秀小镇装点得如诗如画,美丽动人,不由得使人想起陶渊明笔下那令人陶醉而神往的世外桃源。又仿佛是上苍的考验与捉弄,一场毁灭性的地震,山岭与小镇,顿失绿色,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灰色。浑黄的流水,散落的石块,倒塌的房屋,杂乱的废墟,将映秀镇弄得了无生趣。
应该说,世上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的,只不过这生命有大有小,呈现的形态不同罢了。震前的映秀,是一个有着完整生命的整体;震后的映秀,生命残缺了;眼前的映秀,正在建设、恢复与痊愈。映秀的生命,与其他生命一样,既是脆弱的,也是坚强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向广场东边的公路走去。
我们进入映秀镇,走的就是这条公路。原先的道路已经弃而不用,两旁长满了荒草。地震造成都江堰至映秀镇的公路全线瘫痪:70%以上的路面损毁,所有桥梁被震垮,路上塌方十多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最早进入映秀镇的部队,走的是水路,通过紫坪铺水库,乘着快艇。当他们出现在与外界失去所有联系,正恐惧不安、慌乱无措的灾民们面前时,他们哭泣着,欢呼着,感动着……事后,有人开玩笑说,映秀人以前见着穿迷彩服的,是明显的排斥与不喜欢,因为他们要么是拣垃圾、收破烂的,要么是外来农民工;如今见着穿迷彩服的救援军人,则像见到了亲人与救星,心中满是依赖、信任与欢喜。
新修的道路是一条另辟的高速公路,前来映秀时,我的印象中,大巴一路不停地行驶在幽长的隧道中。新路穿山越岭,与旧路相比,距离自然缩短了不少。
越过高速公路,一根白色水泥杆的顶端,竖着一块“渔子溪瞭望台5·12祭坛”的指示牌。顺着箭头沿山路而上,不少当地妇女捧着一束束黄色菊花在叫卖,有的还是学生模样的女孩。菊花素雅坚贞,有着一种执拗而顽强的生命力,是长寿与成熟、高尚与纯粹的象征。而黄色菊花,则饱含追思、悼念之意。
一座门形石框,赫然矗立在山坡上。两旁的白色长方体水泥柱上,是一幅黑色挽联:“同祭国殇亡灵华夏断肝肠天地共咽,共缅汶川逝者举国垂泪山河同悲。”上面是更粗更大的“汶川5·12特大地震遇难者公墓”字样。继续向上,左边是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墓碑,一律朝向山底,俯瞰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见证着映秀新城的成长与完善。有的石碑除名字外,还刻着死者的生前照片。恍惚中,墓碑在我眼前跃动着,幻化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有本地居民,还有外地前来映秀的建设者。一块中铁十三局汶川地震遇难者纪念碑,另一块中建七局第三建筑有限公司8·14遇难者纪念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死难者的无私、悲壮与伟大。特别令人哀婉的是,5·12大地震之后的重建过程中,映秀突发特大泥石流,正在这里担负援建施工任务的中建七局三建筑有限公司,有28位员工及家属罹难,最小的4岁,最大的63岁。他们的肉体虽然消失了,但灵魂得到了升华,与映秀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平凡而普通的生命,就此获得与日月同辉的永恒。
山顶的平台上,是新建的汶川大地震震中纪念馆。建筑呈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趴伏在地,仅只两层高,体现了植根于大地的理念,透着一种厚重、质朴、平和与静谧。纪念馆的主体建筑已经完工,但里面还是空空的,有待布置与装修。我独自一人步入其中,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我的脚步声在橐橐作响,在悠悠回荡……
汶川地震既是一场灾难,同时也是一种警示。毋庸讳言,对于灾难,我们总是感到害怕与恐慌,总是讳言忌医,缺少清醒的认识、信心与勇气,缺少明确的防灾、抗灾、救灾意识与能力。面对灾难,我们的反应,是措手不及,是呼天抢地,是混乱无序。比照今年发生的新西兰强震,日本特大地震、海啸、核泄漏,他们面对灾难的淡定、冷静与有序,值得我们借鉴与反思。
据相关资料统计,世界每年约发生500万次地震,其中有震感的5万多次,7级以上的破坏性地震有十多次。有专家预测,地球已进入强震周期。其实,水灾、火灾、干旱、台风、地震等灾难几乎无处不在。对此,我们不能怀有任何侥幸心理,要有明确的防灾意识,有自救教育与训练,有灾难预报预警系统,有抗灾救灾方案……唯有这样,在灾难面前,才能从容、有序、有效地应对,才能将伤亡与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充分体现出人的高贵与尊严。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于是,不由得想到了大地震之后的幸存者,他们虽然顽强地活了下来,但“5·12”地震时有过的强烈惊悸、恐惧、惶乱、威胁与悲恸,在他们的心灵深处留下浓重的阴影。他们内心所承载的重负,比外在的创痛更甚;心灵伤口的抚平与愈合,也许会更其艰难而长久。
巨震之后留下的疮痍、忧伤与悲痛,充斥着映秀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空间、每一个角落,深深地刺疼着我的目光。
“5·12”汶川大地震,在灭顶之灾降临的同时,也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映秀推在了世人面前。值得欣慰的是,在原址修建的新镇,遵循生态重建与生态修复的原则,正向温情旅游小镇、防震减灾示范区和汶川特大地震震中纪念地的目标迈进。曾经的美丽与和谐,使得映秀有着凤凰般的气质与风采,在浴火的焚烧中,正获得涅槃与新生。
责任编辑 贾秀莉
福建文学 2011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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