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小块竖丝的赭黄生土 也会拱出
婆婆丁 灰灰菜 拉拉苗
漾出那些儿时斑斑点点的欢笑
一小片层次分明的薄碱土 也会挺起
芦草 水稗子 猪尾巴棵 举举菜
露出以地巢的花纹蛋为圆心的小鸟乐园
往刨开的穴窝里点上几粒种子
就是一个沉甸甸的秋天
而在长长的垄沟里扎出白根的谷子
芝麻 高粱 绿豆“咕噜”一出土
挂在地平线上的那颗硕大的莹莹露珠
就说尽了家园的恬静 平和 与安详
2
絮絮缕缕的岚雾在鸡啼声里散去
大地 裸现出它的本质和原相。
一抔泥土 就是生发 温床 手掌和希望
一抔泥土 就是分蘖 摇摆 成长与力量
一抔质朴的泥土 是万物之基
生存之基 家园之基
一抔无华的泥土 是思想之母
智慧之母,繁盛的民俗和文化之母
设若将这抔泥土 从我们的生活与秩序中
倏然抽出
世象的喧嚣 华贵 斑斓与富丽
会不会似一件颓然坍塌的沙器?
设若将这抔泥土 从我们的感觉里
一下儿祛除
日子里的温暖 亲情的阳光 爱的甜美
会不会似蜃楼海市般顷刻烟散云尽?
由此,想到了那些高踞于龙床之上的帝王
要祭封起五色之土为圣坛
称之为与命根子等同的社稷江山
由此,想到了村南最高处的那座土地庙内
一盂最为寻常不过的黄土
它鼎盛的香火纸烛 在儿时记忆里
竟能那样萦萦缭缭不断……
呵 一抔泥土漾荡一洼麦浪
里头有伸酸颈子也瞧不着的
麦鸟的歌喉
一抔泥土溢出苜蓿姹紫嫣红的花香
白翅花翅黑翅蝶 翩翩然的舞姿
让一个丢了草镰忘情嬉戏的少年
成了梦里平原诗篇里最迷人的两行
在七月的苘地与媛子的眼神相交
四朵红霞教人知道有种电流
能将世间的蜜一古脑儿
倒入心房 即使在贫乏清苦的记忆里
因着与一抔泥土相连 因着
这片皇天厚土的手掌
你也能见到乡村坚毅隐忍的神色里
大写出的真情尊严与血性
即使是重灾之后 苦春三月村路上
你也能咂摸出 赶着拖杖下地的铁圈大爹
鞭花为何高甩得那么响亮
顺嘴吼出的梆子腔 底气中气
为什么会那么充溢与盈足!
3
岚气轻轻萦拢村庄 月华若银
水一样隐去的大地 让思索
也变得朦胧 扑朔又迷离
这块小小泥土 它是我们的方言
脐带 怀恋之梦饱满的籽种
这块小小的泥土 它是我们的福祉
祈祷 神话 传说和诗歌里那些
茂密的一望无际的泥性土性植物
当新经济浪潮在耳畔愈拍愈响
当过分膨大的愿望欲望渐渐皈依理性
我们才发现:一块寻常的小小泥土
已是如此稀缺 命脉一般贵重
假若没有了这块泥土 由打桩机
任意刺进良田的肌理和肋间
我们去哪里拨开顽皮的谷穗 蹑手蹑脚
偷回瓜田月下甜蜜的野趣?
假若没有了这块泥土 任由水泥钢筋
轻易扼住大地的咽喉
我们的记忆到乡街欢乐天国的哪团暗影里能觅着
喷得颊腮发痒的那缕热烘烘鼻息?
假若失去了这块泥土 任污毒泛着泡沫
浸入大地一个个莹润的细胞
在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里伸展着摇荡着的
人性的和谐的温馨的亲情的文化的阔大叶片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片片凋零 坏死
假若失却了这块泥土 那些滥占浪费
土地资源的败家子现象不能迅速遏止
在这溶溶月色里 人类夜晚的头颅
到哪里靠上一只静谧的荞麦皮蚕砂枕头
让黑袍蟋蟀绿颈纺织娘和豆地里
刺猬绅士的天籁交响曲 将你载入
沉实的梦乡?
一块小小的汉字样熟稔的泥土
失去你,我们的家园就没了根须
没了绿色没了笑靥没了生发没了缤纷
没了幻梦没了收获没了凝集没了神秘
宁谧与安详
一片小小的舟楫般的泥土
失去你,我们的精神天平就没了砝码
没了踏实没了自信没了富足没了憧憬
没了欢乐没了心灵滴露的苞蕾与繁花
没了丰饶没了阔远
就像人类自己掀翻自己的诺亚方舟
自己把自己推入汹涌无边的灾难洪荒里
你这块小小的素朴的生发的养人的松软的
膏腴的命根子眼珠子一般的泥性国土呵
春望:一棵小高粱
稚气的小高粱 绿裤褂的小高粱
踮起了脚后跟的小高粱
露着四下里骨碌碌张望的神情
怎么不像萝卜花白菜花们那样探出
黄黄白白的蕊呢
一线一线的阳光里
蜂的螯管吮到的才是春深处
怎么不似野鸽儿云雀子那样生出
轻盈的翅呢
蓝湛湛清澄澄的天空中
一声啼鸣 也是大洼晶润的徽记
怎么不像场边孩子一人一只鞋就搭起的
“老鸹窝”呢
握起另一只 远远地用力一掷
就能投中童年漾漾荡荡的欢乐
甚至 来松土的宽厚锄板晃到了
身边 还在那儿不错眼珠地咕哝着:
甭闹甭闹 甭来搅扰我的心气儿
成长,往往自己觉不出来
张望 慕羡 委曲尤怨着 酸楚着
天这么朗 风儿这么软
想喊想蹦想飞腾的心 在头顶
已旋出了又一层鲜嫩
福建文学 200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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