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跟土地是有缘分的。我们热爱故乡,因为我们生活在那个地方,那是我们生命出发的所在。也许因为这个缘故,旧时的黄历上在某日上常标有不宜动土、迁坟的风俗。我是上世纪的六零后,本不应该相信黄历那样的东西。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觉得既然老祖宗在几千年里一直延续这些风俗,想来还是有些道理的。去年下半年,我的家里竟然有四个亲人先后生病住院,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三家医院。当时我就想,这绝不仅仅是疾病本身的问题,肯定还有其他的什么各种原因。果然,在我同病愈后的父亲一次交流中,他对我说,在去年年初,我们家的老宅被拆迁了。我一听,马上有些埋怨地对他说,这么大的事情您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父亲说,我想着这房子早已经卖给别的人家了,拆不拆跟我们关系不大。我对父亲说,您说错了,这老宅是我们家几代人生命出发的地方,就好比是楼房的地基,如果地基发生动摇,住在楼上边的人焉能安稳?父亲听罢,喃喃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糟。父亲的不安,让我也感到很不舒服。在此后的几个月,由于北京郊区搞城市绿化,村子西边荒野里的大片坟地要被征用建花木公园,村里决定对土地上的坟茔进行迁址。鉴于前一阵老宅拆迁的事情,在迁坟前后我们买了冥纸、供品,又请精通这方面风俗的行家帮我们做法事,从而使迁坟得以顺利完成。
以上我所以写这些,无非是举证来说明土地和人的关系。再有,就是想通过这个关系,来记录一下我于去年11月初到南昌采风的些许记忆。
南昌这所城市名声很大,可惜我一直没有来过。爱好写作的人,谁也无法回避一种文体,那就是游记。与游记接近的更宽泛的文体是散文。很多人到了异地,回来都喜欢将所见所闻写出来,讲给读者听。写作这行当是讲才情与缘分的。有的人有才情,但无缘分。反之,有缘分,但无才情。两厢一凑合,文章就写不好。我想我该属于有点才情也有点缘分的人吧。我们这次到南昌参加采风的作家、诗人、记者近二十人,采风的主题为——2008中国(南昌)第二届国际华人作家藤王阁笔会。
南昌确实是谜一样的地方。如果你只知道南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诞生地,那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同样,你到任何一个城市,你如果要对这个城市真正了解,你必须深入下去,直接融入到市井当中,看看在高楼大厦的下边普通的老百姓是怎样生活的。高楼大厦建得再富丽堂皇,它也不是这个城市的全部。特别是对于经常走马观花的我们来说,是多么需要那样的态度和获取真实的时间。可现代社会的节奏,把人已经消磨成机器,人们只会适应规定动作,而很难进行自由活动。转眼从南昌回到北京快半年了,在我主持的报纸副刊上曾先后发表了四位作家的作品,不论是诗歌还是散文,都只能算是将将及格的印象类作品,即使是具有诗魔之称的大诗人洛夫先生也未必能写出八九十分的好诗,更不要说什么传世之作!
当然,南昌市人民政府邀请我们这些所谓的名流来,其真正的目的也不一定想通过这么几天的采风交流就能收获像王勃写出的《滕王阁序》那样的千古奇文,而更多的是让外界来了解今日的南昌。而要想让外界了解南昌,请文化名人到南昌写南昌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形式。由此,我不得不欣赏此次专门提出建立的南昌国际作家写作营计划。这种形式在国外早已有之,在上海、深圳也有人提出这种类似的形式。对此,南昌文学院老院长周毅如先生告诉我说,市政府对这事非常重视,在滕王阁专门腾出房子建写作营,每次接待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能提供方便,生活得很自由,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当然写南昌的最好,不写南昌也可以,只要落款写上某年某月某日于南昌国际作家写作营即可。我很佩服南昌人的开放与胆识,如果有可能我将申请第一批成为南昌写作营的驻营作家。我还向周先生提出,如果在南昌小住数日,我就弄一辆自行车,每日里到大街小巷转悠,去亲身接触地道的南昌人,去感受南昌人实实在在的日子。周先生很赞同我的想法,他说如果身体允许,他愿意与我同行。
就南昌而言,因为有了王勃的《滕王阁序》,从此谁敢小看南昌的文化底蕴。开会那天,站在滕王阁前,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滕王阁虽然是滕王李元婴下令修建的,名称也以尊者贵的滕王命名,但我更认为这滕王阁是王勃一个人的,甚至整个南昌都是王勃一个人的。这自然是我的主观遐想。滕王阁永远是人民的滕王阁,南昌也永远是人民的南昌。在南昌采风的日子里,我感触最深的是这个城市始终坚持以人为本。如今,以人为本已经被叫得山响,老百姓虽然得到许多实惠,但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一直认为,看一个地区的干部好不好,政策对不对头,关键看这里的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不好过,心情是否舒畅。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南昌继王勃之后的另一位文化巨人——八大山人。八大本名朱耷,乃明太祖朱元璋的后裔。他生长在明末清初,亲眼目睹了国破家亡是如何的惨象。民间传说他也曾一度反清复明,终因力不从心而放弃,遁入空门。在一般人的眼里,他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和尚。而我总觉得,以八大后来的绘画成就揣测,他对自己的艺术生命恐怕看得比还我河山重要得多。我根本不相信他会组织明朝的旧部去讨伐清军。他可能很早就看透了人世间的打打杀杀,你争我夺,削发为僧也未必是被迫的,说不定就是他自愿的选择,这样他就可以把全部精力致力于他的每日的涂涂抹抹了。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确实有很多看破红尘的雅士,他们宁愿孤独而死,也不愿融入社会的洪流。我很怀疑小说史料中关于清朝对汉人的残酷镇压,起码他们对朱耷是网开一面的。如果八大没有平民心态,他日后不可能创立自己的画派对后人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不知道别人对江西人怎样看,就我所接触的江西人,包括我的妹夫,给我的印象大都性格非常生硬,甚至是犟硬,很难与人沟通。这是不是江西多山的缘故呢?可是,这次我们的南昌之行却改变了我对江西人的印象。
我的第一印象是南昌人拥有包容自信的心态。采风的几天,我所接触的南昌人,他们的声音各个平和,温柔,不像北京人天子脚下的牛气,上海人的贵族气,广东人的商业气息。比起这几所大城市,南昌人或许比不得这三气,但南昌人拥有自己的文气与现代生态气息。不少南昌的人,提起星罗棋布的江湖水网,无不自豪地说,南昌是中国的威尼斯,是天然的水城,每条河流都是相通的。通则不痛,或许是由于水流的缘故,使得南昌人有别于广泛的江西人,尽管南昌是江西的省会。正是发现了南昌人这一特点,在滕王阁参观后不久,我与心态颇好的女导游一连照了几张合影。弄得同行的朋友们以为我是好色之徒呢!
我的第二印象是南昌人做事的大手笔。过去的不说,譬如八一广场、八一大桥,就说新建的红谷滩秋水广场、赣江公园文化长廊、摩天轮夜景这一组相连的文化休闲设施,其壮美的程度真可以用美仑美奂来形容。特别是沿赣江大堤建造的多达几公里长的文化长廊,将历代与江西有关系的名人进行雕塑并配以书法镌刻的诗词碑林,真是震撼人心。我敢说,这样的奇思妙想,这样的规模宏大,这样的艺术品位,在全国绝无仅有。不久前,在北京798艺术园我同几个从事文化产业的朋友闲谈,他们提出要在不同的城市建立公共美术雕塑园。我当即说,近些年在全国很多城市都建有标志性的雕塑建筑,也有的建有雕塑群,但大都设计粗糙,缺少创意。如果真想做这事,不妨到南昌看看赣江公园的文化长廊,那些雕塑群很经典。我还幽默地告诉他们,我这不是在替南昌市政府推销政绩,人家也不需要推销。我相信南昌的老百姓都会认可这个真正的世纪工程。
我的第三印象不得不说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老作家周毅如。周先生从小在澳门长大,后来参军转业到南昌定居。他几十年间创作了大量的小说、散文、剧本,由他编剧的反映澳门生活的电视连续剧《阿莲》即将在澳门回归十年之际在全国播出。关于周先生的具体作品,在这里我不想过多阐述。我只想说,这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长着一副弥勒佛的身子,跟任何人谈起南昌的历史、人文以及现代的生活,总是那么津津有味。在我的眼里,他就像一个说书艺人,关于南昌的未来,他有着许多超前的想法,叫你很难把他同一个夕阳西下的老人联系起来。在南昌相处的日子里,我们两个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特别是谈到南昌的文化发展,他更是想法多多。他还特别关心老百姓的日子,他给我讲了南昌市政府投资多少多少巨资三年来改造1800多条街巷里的泥泞小路,那些路比起丰碑似的政绩工程肯定让外人看不到,可它却通向老百姓的心里。我说你们江西不是还有一条邓小平小路吗?周先生说,小路不小,那可是改造中国由贫穷走向富裕的大路啊!
南昌还有第三条路,即生态环保之路,我们姑且叫它天路。我们在鸟儿的天堂——天香园,八大山人的栖息地青云圃,以及赣江边,到处可以看到飞翔的鸟儿。周毅如说,在南昌生活很舒服,到处是水,有水就有生命。我说赣江的水质量如何?周先生自信地告诉我,绝对好,国家二级标准,稍微处理就可以饮用。我相信周先生的话。
百闻不如一见。对于南昌的印象我曾注意到台湾、澳门的几位作家朋友的感受:来自澳门的汤梅笑女士说,南昌有一条母亲河,又有那么多的湖,有湖就有灵气,有灵气的地方幸福指数自然就高。来自台湾的洛夫先生说,南昌多梦,有梦就有希望,这希望不仅是说旧城,更寄予新城。来自美国的画家张建国则说,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座城市,都要有自己的骨根。而南昌的骨根就在于它的文化。落霞与孤鹜起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是何等的气象万千啊!
每到这时,我就会发现周先生总会甜蜜蜜的笑。笑过他就会对我们说:感谢夸奖,如果你们还想听我说,那就跟我到茶馆,我请你们喝一杯地道的南昌茶!
是的,等到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到南昌。南昌真的很好啊!
责任编辑 贾秀莉
福建文学 200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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