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晚些时候,部队召开战前动员大会。上级首长已经决定次日凌晨攻占日军盘踞多年的县城。
秋日的晒谷场上,三百多名士兵雕像似的整齐站列着。左边一排穿着杂色服装的是民兵,最前一排五十名士兵,是攻城的突击队。首长站在一张矮凳上,向士兵们讲述目前抗日战争的形势,此次攻占县城对整个战局的重大意义。首长的声音低沉,但字字如呼啸的子弹,钻进士兵们的心里:首长几乎不用什么手势,偶尔用手从上斜向下劈去,像一把军刀似的,激起了士兵们必胜的信念。
晒谷场四周,杵满了围观的群众,甚至场边的槐树上,也蹲坐着顽皮的孩子。
除了首长的讲话,整个晒谷场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凝重,凝重中又有些战前压抑的激昂,兴奋。
首长讲话完毕,一阵掌声后是各个排长的表决心,然后是突击队的宣誓,最后是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口号声刺破辽阔的秋日天空,传得很远,很远。
散会后,士兵们、民兵们和群众各自散开,也还有三五士兵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槐树下,土墙边,宿舍里,坡地上,到处散坐着一个个士兵。他们在写家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写遗书。也有不识字的士兵,由识字的士兵代写。士兵们,尤其是突击队员们都知道,这场硬战,会有不少伤亡。
散会后,她独自一人回家,她想回去看看一岁多的女儿,顺便把公婆和丈夫的晚饭做了。她是民兵,她的丈夫也是民兵。
路边的老槐树下,坐着一名士兵。一只手胡乱地揪着地上枯黄的草茎,目视远方,若有所思。
已经绕过老槐树十几步了,她的脚步顿了顿,踅回,向士兵走去。她和他见过几次,但没有说过话,也不知道他姓啥名甚。但她看到,他站在队伍前排五十名士兵中,应该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不写家信?
他诧异地张了张嘴,没出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你不会写字吗?我可以帮你写。
他憨憨地一笑,我会写字,部队上学的,但我没有家人,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被鬼子杀害了。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毕竟与他不熟。
沉默。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民兵,一个士兵;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气氛有些尴尬。
她想离开,但不知道怎么迈开脚步。既然主动搭讪,总得再说些什么才好。
胡思乱想间,她听到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有些慌乱地迅速睨了她一眼,仿佛他的吁气对她造成了什么伤害。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说,肯定有什么,你不妨和我说说,明天就要上战场了,而且……她咽下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
他的眼神定了定,仍然低着头说,杀鬼子,我死而无憾,就是……就是,不说了,太难为情了……
她鼓励他,没关系,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他说,大妹子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就是……我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没有挨过女人,有些……遗憾。
说完,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后像犯错的小孩一样羞愧地低下头,继续掀着地上枯黄的草茎。
她的心忽地颤了一下,脸红了,就像此时天边的一抹晚霞,她嘟哝道,看你说的。
现在有理由离开了,她瞄了一眼低着头的他。迈开碎步慌乱地走了。
她没有回头,心想也许他正看着我的背影呢,便放缓步伐,挺直身体,双手尽量自然摆动,不承想身姿却显得更加僵硬,呆板,做作。
回家后。她向公婆问声好,抱了抱女儿,开始做饭。
可是,她的怀里仿佛揣了一只鸟雀,心咚咚直跳。手脚也有些凌乱,不是这个菜盐放多了,就是那个菜烧过火了。丈夫没回家吃饭,公公动动筷子,有些埋怨地盯了她一眼。没吱声,但她只管闷头吃饭。
她还在想那个士兵,士兵忧郁的眼神,士兵的那句话。
饭后,她仿佛急于干什么事似的,快速地洗刷碗筷,然后慌慌地出门了。
待出了院门,她的心一下子空落起来,茫然起来,她不知道,这么着急到底想干什么。
胡乱想着。双脚仿佛有根丝线牵引着,她往部队营房走去。
此刻,不知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的一弯半月悬挂苍穹,泻下一地银辉:星子们,仿佛早就约定似的,一下了布满了天空,顽皮地闪烁着。
她缓缓地走着,心事如地上摇曳的槐树枝叶的碎影,斑斑驳驳。
迎面走来一人,身影笼罩在一座房屋山墙的阴影里,她看不真切。
错身的一刹那。俩人忽地站住。
是他!那个士兵。
她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一面大鼓咚咚擂着。同时。刚才空落落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占满了,而且,那种不明的东西似乎马上就要流溢出来。
她颤颤地问,你怎么没有喝酒?她知道,今晚,部队有一顿好酒大肉犒劳士兵们。
他说,我不会喝酒。
俩人于是无话。
还是她打破了沉默,我们一起走走吧。
他嗯了一声。
说是一起走走,倒真的仅仅是走走。她不知道对不熟识的他该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对不熟识的她该说些什么。
他们顺着村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遇见什么人,只有满地的月光,漫天的星子。秋虫的呢喃,夜风的细语。很远处,有哨兵游动的剪影。
走到一条小河的堤坝,俩人不约而同站定,望向闪着细碎银光的河水,河面氤氲的水汽。
还是无语。
她侧身向他望去,月光下他的脸部轮廓分明,脸色冷峻。她看到他也正好侧望过来,双眼炯炯有神。
她的心瞬时被一股柔情鼓荡了,脸色又像下午晚些时候听到他说的那句话一样潮红起来。
俩人别过头,向秋夜的深处望去。
过了好久,她凝视着似乎停滞的河水,仿佛对着空气艰难地说,下午你说,你从来没有挨过女人,我想……我想让你挨挨……
他讶然转身。大妹子,千万使不得,这是要犯错误的,即使明天牺牲了,我今天也不能犯浑。
她轻轻说,我愿意,就不是犯错误。说完毅然转身,向他迈进一步。
面对面站着,她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但他还是低头垂手站着。嘴里喃喃着,不可以,大妹子,不可以这样
她伸出双手,拽住他。慢慢挪向自己的胸口。
他执拗地想回缩双手,不承想,却把她拉向了自己。
她顺势抱住了他……
经过半日惨烈的战斗,被日军占据多年的县城被攻破了。打扫战场时,她看到了他,污黑的鲜血洇满了缀满补丁的灰军衣,双眼安详地阉着,脸色平静,仿佛熟睡了一般。她想起昨晚他对她说的一句话,现在,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发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印在他的脸上。
后来,一个宁静的夜晚,她红着脸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听完。失神地望向她,好像不认识她似的。然后,默默抽了一阵烟,末了,烟头狠命一掷,走出了屋门。
当晚,丈夫没有回家。
她度过了一个不眠夜。
翌日上午,丈夫回家了,双眼红肿,脸色憔悴。默默地做着该做的家务。她心疼地望向他。他却不肯接她的眼神。
公公和婆婆看着小俩口的脸色。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说什么。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终于有一晚,丈夫吁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后,什么话也没说,双眼噙泪。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依偎在丈夫的胸前,紧紧地搂住了丈夫,啜泣起来。
她知道,丈夫终于释然了。
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夫妻俩从来没有谈论过他,仿佛他从来没有在他们的生命旅程中出现过。但是,第二年清明,她挺着隆起的肚子。惴惴地向丈夫提出到烈士陵园走一走时,丈夫默默地尾随在她身后。
八月流火的一天,她产下一名男婴。次日,日本宣布投降。
男孩越长越大。起初,她发现男孩酷似他,再后来,她发现男孩越来越像她的丈夫。她有些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在心里,她知道。应该是他的孩子。作为生养过一个女儿的女人,她知道这一点。
后来的清明节,夫妻俩都会带着儿子,在他墓前站一站,烧些纸钱,燃些香烛,让儿子磕三个响头,即使丈夫到邻县担任副县长,全家搬迁到邻县也不例外。
她去世前。握着儿子的手,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若干年以后,她的丈夫在病榻前,向儿子述说了一切。
——我的父亲怀着悲痛的心情,把我的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一起。然后。父亲来到烈士陵园,面对他一直以来叫做姚叔叔的墓碑,长跪不起。
责任编辑:刘照如
当代小说 2009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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