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嫂嫁给柳哥那年才十三岁,柳哥三十八岁。
柳嫂打小没爹没娘,是一位远房婶子拉扯大的。那一年婶子家没的吃了,就把柳嫂嫁给了老实得有些木讷的柳哥,确切点说,就是用柳嫂换去了两袋高粱。
过门那天,柳嫂灰头灰脸的,扎着两条小辫,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现着一种恐惧,蜷缩在柳哥宽大土炕的一角,恐惧的大眼睛张望着出出进进看热闹的人们。
夜近子时,看热闹的人们才磨磨蹭蹭地走尽。柳哥关上笨拙的木制大门,屋里静了下来。小油灯发出“嗞嗞”的声响,枣红色的火苗儿拖着浓浓的烟雾左右摇曳着。醉醺醺的柳哥瞪着血红的眼睛上下左右打量着筛糠一般的柳嫂。说“睡觉”。柳哥沉雷般的声音吓得柳嫂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里靠了靠,越发恐惧得厉害。“俺不困。”柳哥硬把她拉进被窝,三下五除二扒光了柳嫂的衣服。柳嫂吓坏了,“哇”的哭出了声。柳哥望着单单薄薄、没点女人样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直哭的柳嫂心软了。他拉床被子盖在柳嫂身上说:“哭啥,哭?”
柳嫂边哭边说:“俺想尿尿。”
那一夜柳嫂一直哭到天亮。
柳嫂天生的心灵手巧,15岁做得饭菜已有滋有味了,家里拾掇得井井有条,从小没爹没娘的柳哥知足得天天乐呵呵的,常常拎着柳嫂出没在田间地头大街小巷。16岁的柳嫂已出落成方圆几十里难找的俊媳妇了,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
打那,冷清清的柳哥家也有串门的了,柳哥也有人缘了。逢年过节,柳哥也有人请了,尽管大多数是端盘子提壶的差使,跟过去已经是大不一样的了,尤其让柳哥倍感飘飘然的是村长也是他家的常客了。有天夜里,柳哥回家很晚,喝得东倒西歪,进了家门一个劲儿地问柳嫂,你说,今天是谁请的我?猜不到吧,是村长请的我。你知道村长为着啥请我吧?村长看着我实在、能干,想把岭下那片地包给我,那可是很多人都眼馋的黄金地,村长这是看得起我,咱村几千口子人,他看起过谁?他请谁喝过酒?我不是跟你吹,你跟了我有你享福的日子……柳哥一遍又一遍地唠叨着,兴奋得脸上冒着红光。柳嫂静静地听着。啥话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柳哥,她比谁都清楚村长为啥请他喝酒,为啥把那片山地包给他,她想说,可她没说,她即使是说了,柳哥能相信吗?柳嫂隐隐地感到,他们今后的小日子将不会太平。
果不出柳嫂所料,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村长大大方方走进柳嫂的家里,大大方方坐在柳嫂的椅子上,喝得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在柳嫂身上瞄来瞄去。他皮笑肉不笑地让柳嫂给他泡茶,柳嫂给他泡茶的时候,村长顺势抱住了柳嫂,柳嫂怎么挣扎也没摆脱了村长的怀抱。村长酒气熏人的臭嘴在柳嫂的脸上胡乱吸吮着。柳哥进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不知所措,胆怯地问:村长……你这是……?
村长不慌不忙地说:这可是你亲自答应我的。再说了,队长不想当了?那片肥沃的土地不想要了?说这些话时,他仍死死抱着拼命挣扎的柳嫂不放。
柳哥:村长,村长……这是两码事,这是……
村长:放屁,没有你老婆,谁理你这块烂咸菜,去,只要你今晚去村委值上一夜的班,我所答应的一切从明天起都是你的。你要不听我的话,看有你好果子吃。
柳嫂连哭带叫地说:别听他的,他是个混蛋,他不是人,快把他赶出去,柳哥咱啥也不要,快来救我,快把他赶出去……
一声炸雷,淹没了柳嫂的喊叫。
村长一声尖笑:你瞧他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敢不听我的话,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子,你信不信?哈……哈……
……柳哥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去了村委。柳嫂绝望了,冲着村长歇斯底里地喊道:村长呀,你是村长,你是俺们老百姓的主心骨,你是全村几千人口的父母官啊……
村长的脸一下子难看了许多,松开柳嫂,疾步跑进了雨夜里。那年柳嫂刚满十八岁。
第二天柳哥回来时,雨住了。可柳嫂还在一个劲儿地痛哭。柳哥木讷地站在柳嫂身边不知所措地揉搓着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村长他……说话是算数的,他不会为难咱的……咱小老百姓咋能不听村长的?咱村那么多人有谁敢不听村长的?
柳嫂戛然止住了哭,猛地抬起头,她想说,柳哥我是你的媳妇啊,你知道媳妇是啥吗?媳妇是男人的心头肉呀,你咋拿自己的心头肉去换人家的干粮呢?她却啥也没说,任凭泪水一个劲儿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后来村长再也没去柳嫂家。听村长家里人说,那天夜里,村长回到家一口气躺了三天。起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烟酒都戒了。
后来,柳哥官也没当,地也没要,他听柳嫂的了。柳嫂说,咱庄稼人就是庄稼命呀,只有多生产多打粮才是本分。
柳嫂二十岁那年,生了个胖乎乎的儿子取名虎子。这段时间柳哥柳嫂的日子丰裕、殷实了起来,后来柳嫂又生了一男二女,他们都相继考上了大学。柳嫂五十多岁的时候,虎子早已是市里的大干部了。
柳哥死的那年已八十六岁了,他咽气的样子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当代小说 200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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