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夏小荷离了婚,下了岗。她卖了房子,跟着蛇头偷渡到了美国。然而。对于夏小荷,美国不是天堂。黑在美国的生活,处处风雨事事阴霾。五十多岁的她。居然又怀孕了。这是谁的孩子?《难堪》中的夏小荷所忍受的羞辱和艰难,折射了人性的诸多内蕴。而《我们的爱情》把人带到了神秘莫测的爱情世界,爱情是什么?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是非曲折掺杂于爱情之中?其中三昧,令人深思。
1
辗转反侧了一夜,夏小荷还是决定去医院。决定作出之后,她立刻起身,梳洗了,简单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杯牛奶,就在微茫的曙色中开车出发了。
医院里有很多来得更早的病人,围着墙壁坐了几乎一圈。夏小荷不知哪里是队尾,犹豫的时候,一个老头子颤颤巍巍从外面走来,坐在了靠门的地方,她这才得到了提示,就挨着老头子坐下。
屋子中间有一张方桌,上面放了好多杂志和报纸,供病人等候的时候打发时间。夏小荷扫了一眼。发现沿着墙壁坐着的病人们都有约定似的,整齐划一地捧着一本杂志或是摊着一张报纸。夏小荷没有拿杂志,更没有捧报纸。在英语面前,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觉得很无用,很自卑。
夏小荷发现只有自己是多余的,无法融入这个场合,哪怕是装模作样也罢。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做点什么来打发时光,眼光四处游移着,时而抬头看看天花板,时而看看墙壁上的那些画,时而在周围的人身上扫视,时而低着眼睛想着心事。后来她干脆闭上了眼睛。好多事情来来往往地在她一片漆黑的视网膜上穿梭,没有秩序,纷乱不堪。她开始有些烦躁不安。
终于,一个柜台后的白人姑娘喊了她的名字。轮到她了。
“……”白姑娘对她说了一串话。她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白姑娘讲的什么。她心里揣测着,是否在问我保险呢?
“In-su-rance?”夏小荷迟疑笨拙地说出这个曾经跟老王学过的英文词。
老王?他到哪里去了?这个闪念跟着这个英文单词,从夏小荷脑子里一过。白人姑娘就点头,并重复着,“Yes,insurance please.”
小荷有些庆幸,到底老王给过她很多美好,也包括这个英文单词。在这个时候,满眼满世界都是异国人、异国文字、异国语言的时候。
她的心有些柔软,烦躁似乎少了些许。
她看了看白人姑娘,笑笑说:“No,No,no insurance.”再问她其它问题,她张口结舌起来。人家马上明白了夏小荷的困境,友善地安慰她道:“医院里有人会讲中文,我马上叫他来帮忙。”
2
谢一山是这家医院惟一的华人职员,所以,求救的电话就理所当然地打到了他那里。他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马上就答应下楼来帮忙。
夏小荷看到同胞来到面前,顿时宽心了,看上去却又有些尴尬。谢一山用普通话问她:“是中国人吗?”刚才在电话里。他只是听说这个人不会讲英文,需要翻译。美国人看到黄皮肤的人,首先推测是中国人。哪里知道韩国人、日本人长得跟中国人是一样的。谢一山先要断定对方是中国人,而且能听懂普通话。然后才可能帮上忙。夏小荷答道:“是的。”一旁站着的患者代表诺娜对谢一山笑了笑,再解释道:“她用英文交流有问题,所以请你来翻译。对不起了,打断了你的工作。”谢一山跟诺娜很熟悉,说:“不用客气,我很高兴可以帮忙。”
到了诺娜的办公室,诺娜坐在电脑前,开始一边问夏小荷,通过谢一山翻译后,一边输入信息。
“能告诉你的姓名吗?”
“夏小荷。”
“能告诉我你的生日吗?”
“1953年12月2日。”
接着,诺娜问有没有保险,夏小荷说没有。诺娜说:“那你就是自己掏钱了。对吗?”这个问题才是最最关键的,患者代表的工作核心其实是弄清楚患者的付款能力,避免患者白看病。谢一山以缓慢和强调的语速翻译给夏小荷,夏小荷就响亮地回答道:“Yes。”甚至还把钱包掏了出来。诺娜赶快微笑着,说:“现在不用付钱。”
见过诺娜,谢一山又陪着夏小荷到医生那里去。一个护士在前面引导着,让他们在一个小房间里候诊。
谢一山无话找话,问:“到这个地方好久了?”
夏小荷答道:“夏天才来的。”
“从哪里来的?”
“洛杉矶。”
“从加州到这个小地方来,开餐馆啊?”
“不是,做按摩。”
谢一山突然记起了某天在林肯商场看到的一幕。那天去商场,发现里面空旷的地带多了一个摊位,用屏风象征性分隔着。里面摆了两张床。床上铺了蓝色床单。旁边一个穿红色T恤衫的东方小伙子正用手肘为一个顾客做按摩,旁边还立着好几个同样穿戴的东方男女。商场里面,人来人往,那床摆在路当中,就像把卧室展示给公众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谢一山当时还感叹了好一阵儿。
谢一山问:“是不是在林肯商场?”
夏小荷答:“是的。”
谢一山又问:“有生意吗?”
夏小荷摇了一下头。说:“有是有点,不过不是太好。等开学了,学生都回城了,再看看吧。反正在加州做不下去了。那里做我们这行的有十几万呢。来到印第安那,本来是计划在州府做的,到几个商场里一看,发现已经有人抢先了,就到了这里。”
不一会儿,一个女医生来了,坐下后,开始问夏小荷。
“哪里不舒服?”
夏小荷听了,马上无助地看着谢一山,等着帮忙。女医生也把脸调向谢一山。听了谢一山的翻译,夏小荷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有近两个月没有来例假了,一向是很准的,我担心怀孕了。”
谢一山听了,心里就像被棒槌击了一下,表面上却很平静。很久以前,医院曾经要雇员提供外语背景,以便有病人不通英语时,可以提供帮助。谢一山在表格上填了可以提供中文协助,不想今天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帮忙,竟然就遇到了如此隐私。女人有例假,男人都知道:但是来例假的时候,女人却总是不让丈夫以外的男性知道的。那年跟大学的小组同学去实习,夜间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原来是一个女同学病了。谢一山跟男同学们马上去找了医生来,然后就在一旁关切地听医生问讯。一听医生问例假正常与否,男同学们都窘迫万分。相视着,难为情地偷偷一笑,然后一个一个悄悄溜掉。
现在,谢一山当然不会如当初一样起身逃去。仿佛科学家一样,他沉静地转过脸把夏小荷的回答翻译给女医生。
女医生也不表示惊讶,说:“也有可能是绝经,而不是怀孕。”
谢一山想,是啊,都55岁了,即使求了菩萨。全心全意要怀孕,怕也是很难的。这样想的时候,不由飞快地端详了一下面前这张女人的脸庞:五官都还匀称,但生命的衰败气象由无数条皱纹和几点蝴蝶斑昭显出来。这个女人还能孕育生命吗?如果说这是个问题的话,那答案也是没有多少悬念的。
疑问存在心间,翻译的时候,谢一山还是依然不带一点讶异,就像机器人一样。
夏小荷还是坚持怀孕的可能性,皱着眉头一一论证着自己的怀疑,说最近呕吐,还爱吃酸的。
女医生听了她的陈述,也不反驳,说,可以去做两个化验,既可以看是否绝经,也可以看是否怀孕。
夏小荷一听,就急忙摆手,对谢一山说:“就化验是否怀孕就可以了。如果真怀孕,就拿掉。”说“拿掉”这个字眼的时候,她居然还飞快地攥成一个拳头,往下一砸。夏小荷并不在乎绝经,所以,绝经就绝经,何必花钱去确证。她担心的是怀孕,要是真怀孕了,就麻烦了。
女医生似乎洞察她的心理,答道:“我知道你没有保险,要自己付钱。行,就做一个怀孕化验。我马上让秘书告诉化验室,你到那里去化验。”
女医生出去的当儿,夏小荷又对谢一山坚定地说道:“要是怀孕,就拿掉。”谢一山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他不是她的丈夫或者情人,也不是医生,也只能不置可否。
在化验室里,谢一山给夏小荷指点了卫生间的所在,夏小荷又问尿样放哪里。谢一山指着卫生间外面的一扇紧闭着的小窗,说放那里。马上又意识到这还不够,又补充道:“要从里面放,别拿出来从外面放。”要是谢一山不作这个补充,夏小荷真的会小心端着一杯尿出来,众目睽睽之下,那该多么狼狈。她吐了一下舌头,显然是为避免了那个狼狈而庆幸。
告别的时候,谢一山对她说:“如果需要我帮忙,还可以打电话来。”说罢,掏出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回忆着刚才的情景和对话,谢一山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的上帝啊,我居然这样帮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忙。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
夏小荷决绝的口气和往下砸的拳头在谢一山的脑海里重复着,他犹如侦探一样分析着其中的意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关心的不是绝经与否,而是怀孕与否。她对可能存在的胎儿不存一点母爱,倒是充满了嫌弃。”
“八成是有了一场婚外性。”谢一山得出了这个结论。
3
谢一山没有全对,也没有全错。
夏小荷不在婚姻状态中。她曾经有过一次婚姻,在那次婚姻中,她生养了一个儿子。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有天。丈夫却突然提出要离婚。吃惊之余,她要求丈夫指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并表示可以改正。丈夫支吾了好久,才说是跟她上床没有兴趣了。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夏小荷才发现这场婚姻走人了绝境,只好伤心地跟他离了婚。
丈夫一定是在外面有了新欢,但有了又怎么样呢?夏小荷没有去追问,也没有花心思去打听。那个结果如果确凿地暴露在她眼前,她会再受一次打击。离婚之后,还没有成年的儿子跟着她,丈夫答应每月包下儿子的抚养费。她倒也随遇而安,很快就接受了没有婚姻的日子。
她在一家大型国有企业里当工人。那家企业当初是地方上最让人向往的地方,工资高,福利也好。可以想见,进了这家工厂当工人,那是很有头有脸的。上班下班的时候,这家企业的工人骑着崭新的永久凤凰飞鸽之类的名牌自行车,在大街上(拴欠)着车铃,招摇而过,自豪和骄傲就淋漓尽致地扩张开来。
改革一天天深入,她所在的工厂也一天天走向末途。不好的消息老是传来,终于有一天,工厂改制了,她无可选择地接受了工龄买断,得了十万人民币,从此跟工厂各分东西,就像当初跟丈夫离婚一样。
就在拿了十万人民币另谋生计的时候,她听到了偷渡来美的好事。把房子卖了,又向哥哥借了钱。筹集到了三十万,交给蛇头。然后,就得了商务签证,堂而皇之地来到美国,从此黑了下来。
走出了国门,却没有走出华人的圈子。她在唐人街的餐馆、商店和衣厂里干过形形色色的活儿。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羞辱和艰难,却也像蒲公英一样,四处折羽,在漂流中生存下来。
她跟王老是一年前认识的。那时正好被衣厂裁员了,她四处寻找工作,在《世界日报》上看到了一则招募保姆的广告。就去应聘。那是一对年轻夫妇,刚有一个婴儿,需要保姆。面试的时候,小夫妇并没有当即拍板,想再多看几个人比较比较,王老从楼上下来,对儿子和媳妇说:“别再找了,就是她了。”
王老其实并不是太老,才满花甲,妻子因为药物过敏,突然去世。儿子为了让他从悲哀中解脱出来,求他放下手里工作,到美国来休假。王老是个建筑设计师,画得一手好钢笔画,还打得一手好乒乓球,从年轻时就风流倜傥,到了这把年纪,也还雄风犹在。
夫妻俩都是电脑工程师,天天忙得披星戴月。宝宝很安静,不淘气,吃喝拉撒都似乎遵循着时间表,好伺候。王老待她也客气,喜欢跟她搭话。偏偏夏小荷爱说话,把生平中鸡毛蒜皮的事儿啰里啰嗦讲给王老听,王老却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哈哈大笑。白天里,公寓就像鲁宾逊流落的那个孤岛,夏小荷则像仆人星期五。所以,夏小荷说的废话也饶有趣味。加州阳光充沛。气候宜人,王老经常到外面走走看看,顺手就用钢笔画几幅素描。刚开始,王老是一个人出门溜跶的,后来就叫夏小荷推上婴儿车一起出门。有一天,王老对着一个大教堂的尖顶勾勒的时候,一个路人驻足观看,连说“好,好。”又看了看正熟睡的宝宝,赞道:“真漂亮。”王老很骄傲地说:“那是我孙女。”那人又自作聪明地问:“老两口来帮忙啊。”王老连忙摆手,说:“不是的。”夏小荷在一旁脸也红了,心里却奇怪地为被乱点了鸳鸯谱而高兴。
路人在教堂门口的那个误会似乎成了一个提醒,从此以后,王老和夏小荷之间就仿佛多了点什么。夏小荷从来不进王老的卧室的,那天,却移步到了门口,把虚掩的门轻轻推开,柔柔地问:“在画什么呢?”王老抬头看了看她,笑道:“进来看进来看。”摊在桌子上的是一幅街景,高大笔直的棕榈树,修剪整齐的圆灌木。几丝飘舞的浮云。夏小荷惊叹道:“真美。”说罢,又显得很有心得地赞扬道:“能画真不简单。”王老接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说着,就把笔递了过去。夏小荷接过笔来,不知所措。王老站了起来,走到她后面,把她的手把住,说:“来,放松,跟着我。”顿时,异样的热流就在她的身体里荡漾。她的脸绯红,手僵硬得跟不住王老的手运动。
那天,夏小荷又推着宝宝,陪王老散步,走了老远。回来,觉得身上出了汗,就去冲了淋浴。出来,穿着浴衣,披散着发,路过王老的门口,见门是大开着的,就扭头朝里一看,王老也正好抬头,就看到了她。她也无所顾忌,走了进去。王老说:“刚才在日本花园那里画的这幅,还没有名字呢。刚起了。”她凑了头过去看,上面写着“小荷尖尖”,就问:“什么意思?”没有听到回答,扭头一看,却见王老眼神呆呆的。夏小荷头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和玉兔般生动的双乳唤醒了王老沉睡的欲望,他猛地伸出双手,把她揽了过去。
自此以后,公寓成了王老和夏小荷的爱巢,白天里,他们相依相偎,到了王老的儿子儿媳回来,才保持着主人和佣人的距离。
一个星期五,他们交欢之后,正赤裸着躺在床上,突然听到大门有响动,还来不及穿衣,就听到脚步声在客厅
里了。“夏姨。夏姨”一声声就像追命一样,夏小荷恨不得马上变成一缕清风,马上飞回自己的房间。宝宝正在熟睡,却不见夏小荷,儿媳即刻上楼来,一边敲王老的门。一边问:“爸爸,夏姨到哪里去了?”王老语无伦次地回答道:“哎,我……也……不知……道呢。”
儿媳那天是到外面开会,会只开了半天。完了后,一起去的同事约定不再回去上班。于是,儿媳就早早回到了家里。
儿媳在家里呆了好久,王老和夏小荷也没有露面。等到宝宝醒来,她干脆带着宝出门去了。
儿子和儿媳虽然不动声色,老王和夏小荷都明白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事情败露之后,他们才觉得彼此之间的情其实是淡漠的,淡漠到没有一点重量,任何一个事件都可能冲刷得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之间无关乎情,只关乎性。丢了面子成了两个人共同的惟一的感受。次日,夏小荷找了个理由,辞了工。不久,王老也说国内一大堆事情等着自己去干,也回国了。
谢一山回到办公室后,好久都没有出去,在电脑前端坐着,似乎很忙碌的样子。照了以往的习惯,他要到茶水间续咖啡,还要上卫生间,但他今天竟然都省却了。其实他并没有忙到这个地步,他是怕出去错过了电话。虽然没有约定,但他却在期望着那个女人来求救。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帮助那个女人,深层的理由却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一等,就等到了午饭时分。电话始终保持沉寂,就像刻意要捂住某个秘密似的。
夏小荷没有打来求救的电话,谢一山却不能把她放下。鬼使神差一般,他挂念起了这个怀疑自己怀了孕的女人。人家告诉他化验结果,她听得懂吗?难道她没有去做化验?也许做了,听到一个No,就带着劫后余生的感觉回去了……一个一个假设在他的脑海里轮番跳出,却没有一个是确切的。他甚至起了意,要打电话去问那个女人走了没有,
一直到下班,那个女人一直占据着谢一山的思维空间。他觉得自己有些搞笑,居然把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女人萦绕于怀。自嘲了一番,夏小荷却还是没有动静。
之后一连几天,夏小荷的脸庞和那天的情景还是在谢一山的脑海里徘徊,他有些烦,却又挥之不去。
谢一山最近多在外面的中餐馆吃饭。妻子是大学教授,女儿正读中学,暑假里都没有事,所以母女俩都回中国度假去了。谢一山本来就不擅厨事,现在一人在家,就干脆都在外面吃了。那天,他到馨园吃过饭,就决定到林肯商场去买点洗涤剂。其实,家里还有小半瓶。并不急需。他这时想起了洗涤剂,不过是寻找一个到林肯商场去的由头罢了。
夏天日子长,八点了,太阳还红火地挂在西天,说是夕阳,却依旧热力四射。这似乎是在提醒谢一山,那个正在衰老的女人也许当真怀了孕。他把衬衣最上面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风当胸吹来,燥热才消去许多。
进了林肯商场,谢一山却不先去买洗涤剂,而是径直往枢纽地带走去。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处按摩摊位。他的眼光往那里的几个红衣男女扫描着,犹如长镜头般把他们拉近。其中一,个女的背对着他,头发是盘着的,看去似乎是她,却也不敢肯定。谢一山就绕过去,从正面看过来,这才发现这个女的要年轻许多。不是夏小荷。犹豫了一会儿。他的步子不由自主移上前去。一个男的首先看到了他,恭敬地跟他打招呼,问是否需要按摩。他也不说是还是否,就搭讪道:“刚来这里做生意吧?”对方的笑容没有消退。点头答道:“对对对。”谢一山又同情地问道:一做这行不容易吧?”对方答:“是啊。不过希望慢慢好起来。”谢一山干咳了一声,这才转入正题,问:“对了,你们还有个姓夏的,今天没有来上班?”那男的答:“是,到芝加哥去了。你认识她?”谢一山答道:“见过一面。”男的显然是个热心人,又问:“有什么事?需要带个信吗?”谢一山赶紧摆摆手,有些尴尬地答道:“随便问问。没有什么事。”然后,抬头看了看表。说:“喔,不早了,得走了。再见。”
那天,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其实,如果夏小荷到药店去买一个怀孕测试管,自己都可以马上得到结果,根本不用到医院去折腾半天,出了丑,还花了大钱。要是她可以找个人咨询,她也许就不会这样傻了。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把自己可能怀孕的事给任何一个人说的。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怀孕了,是可笑的: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怀疑自己怀孕了,更可笑。
然而,事实证明夏小荷的怀疑并不可笑,她真的是怀孕了。尽管怀孕是她的假设,但当这个假设明白无误地成了事实,像一块生铁一样坚硬地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马上觉得遭受了雷劈一样,身子顿时软了下来,精气神一下子似乎都要散了。她宁可她的假设荒诞不经,她宁可接受那个医生藏而不露的嘲笑,宁可领受那个翻译貌似若无其事其实却是鄙夷的目光,也不愿意接受有了身孕这个事实。
她又想起了王老,“现在他在哪里?”她问自己,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夏天里的那段风月这时格外滑稽可笑,就像一场恶作剧。王老从她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就像同谋远走高飞,而她却悲惨地落在了警方手里。
她铁了心要去拿掉这个胚胎,可是本地的几家医院都不提供人工流产的手术,只有临近的芝加哥有医院可以做。她给一起做按摩生意的合伙人说去看亲戚,就到了芝加哥。
护士是个胖胖的女人,很友善,对她一直笑着,不断地跟她说话。夏小荷除了听懂了“Honey(宝贝儿)”称呼外,什么也听不懂。不过。这就够了。这个时候,这个字眼就像一团火,给她带来了救命般的温暖。她听从胖护士的指示和摆布,平躺在手术床上。再过一会儿,一个护士进来,在她的手腕上找血管,插入一个针头,不久,她就进入了睡眠状态之中。
跟王老缠绵的一幕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跟谢一山和女医生的对话也清楚地回响在耳边,她想,上帝怎么能这样造人呢?快乐可以让男人分享,而所有的难堪和痛苦却要女人独自承担。她突然有点痛不欲生,两滴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溢出,似乎犹豫了一下,就迅速流到了耳际。哭了一阵儿,又有了一点宽慰。心里说:“好在这个麻烦马上就要过去了。得快点恢复过来,回去工作,把丢失的钱快点赚回来。”
过了大约半个月,谢一山又去林肯商场。他好远就锁定了夏小荷,她正闲得无事,站在那里看着过往的行人。走近了,看得更加分明,那个束发的女人果然就是夏小荷。他走上前去,微笑着,期望对方能一下就认出自己。不料,夏小荷却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眼光只在他脸上略微扫了一眼,就把脸漠然拉向了别处。
谢一山有些难堪,却也不能上前让夏小荷指认。夏小荷曾经是他供职的医院的病人,病人的隐私像私有财产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谢一山就像战士熟悉军规一样明了这点。就像那天翻译时不动声色一样,他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开了,直到走出商场,他也没有回头。
当代小说 200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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