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于刘慧让自己换工作的要求,张小蕾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她也许只是说说而已,过一阵子也就忘了。
没想到这次刘慧却特别认真,一天一个电话地催她,问她想好了没有。
她本来很想一口回绝她,但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因为她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她怕自己的拒绝会伤害到她。
更何况她一直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哀求自己一定要帮帮她,说如果连最要好的朋友都不帮忙,她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小蕾无奈,只好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李道明,想跟他商量一下。
李道明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下,说道:按说,像刘慧这种人,我真的不赞成你跟她走得太近,再说你现在也干得好好的。但是既然她提出能给你增加工资,我看倒也不是不值得考虑一下。毕竟现在咱家里也正需要钱,先干他个一年半载的,多挣点钱,也未尝不可。如果实在干不下去了,你还可以再回来,反正凭你的业务能力,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丈夫的话令小蕾有点动心。
的确正需要钱。孩子正在上学,有了钱,可以让他上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他们正在谋划着买房、买车,这些也都需要钱。
可是要想换工作,首先必须从事务所辞职。该如何向经理开口呢?
郑必成对自己那么好。这些年,他一直都把自己当作重点人才来培养,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财力,而且他在工作和业务上对自己颇为倚重,她如果辞职,对他,对整个事务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那样是否太不仗义,太对不起经理,对不起事务所的全体同仁?
小蕾心中特别纠结。
但是架不住刘慧的一再哀求,再加上丈夫的鼓动和金钱的诱惑,她最终还是咬咬牙,走进了郑必成的办公室。
什么?
听到小蕾辞职的要求,郑必成的脸上这回有了表情,是一种惊讶和恐惧的表情。
小蕾心中便有些不忍。
为什么要辞职?是不是因为在这里做得不开心?还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不,不,不是这样!小蕾连忙解释,我在这里工作的很开心,您和大家也都对我特别好,我特别感激你们。
那为什么还要辞职?
是这样,郑经理,我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公司,非让我过去给他做主管会计,我推脱了好多次,可他却粘上了我,一个劲儿地给我打电话,还天天往我家里跑,动员我的家人做我的工作。我实在受不了他了,这才答应了下来。
能告诉我是哪家公司吗?
噢,是……是一家新开的公司,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小蕾吞吞吐吐地。她撒了谎,少见地撒了谎,因为她暂时不想让郑必成知道这件事与刘慧有关,以免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噢,是这样。
郑必成的脸上又恢复了毫无表情的模样。
小张,人各有志,你既然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不能拦着你,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可是作为事务所的负责人,我衷心地希望你能继续留在这里,毫不夸张地说,业务上你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半边天,你一走,咱们半个公司就垮了。
小蕾的心里有深深的愧疚。
实在对不起,郑经理,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了培养我们花费了不少心血,没有公司,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我的朋友,已经没有办法反悔。所以,对于我对您和公司造成的伤害,我感到深深的抱歉,还请您多多见谅。
好吧,郑必成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手续马上就给你办。可是有句话我必须对你说,如果你在那家公司做得开心,我祝贺你;如果不开心,你随时可以回来,公平税务师事务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郑必成的双眼中透着浓浓的真诚。
小蕾鼻子酸酸的。
其实所谓的辞职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手续。刘慧将手里的工作和资料与其他人作了交接,将自己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拾在一个大纸箱子里,就准备和同事们告别了。
可郑必成并没有马上放她走。
他在龙源宾馆订了一个大房间,将几乎所有的员工都带到那里,为小蕾举办了一场告别宴会。
小蕾心里挺不是滋味,毕竟在事务所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对她都挺好的,如今说走就走了,觉得对不起大伙儿,更对不起郑必成。
郑必成依然面无表情,但言谈举止之中却难掩落寞。
在发表祝酒辞时,他感慨万端。
唉,我这个人一没能力,二没有人格魅力,所以留不住人才,你看,刘慧前脚刚走,后脚小张也离开了,照这样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咱们事务所就彻底解散了。
小蕾心中更增伤感,赶忙安慰他。
郑经理,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大伙儿都愿跟着您干,相信以后咱们公司一定会兵强马壮,越来越好,我要不是情况特殊,一定不会离开的。
你不用多说了,我心里清楚。还是那句话,事务所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说完,便与小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同事们也都一一地给小蕾敬酒。
酒桌上弥漫着浓浓的离别情绪,令小蕾眼眶湿润,好几次眼泪差点流下来。
喝了不少酒。
宴会结束之后,郑必成执意派公司的小车将小蕾和她的行李送回家去。
坐在车里的小蕾频频向大家挥手,看到同事们恋恋不舍的样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就这样离开了吗?
有一种无奈,也有一种失落。
刘慧替自己选的这条路子,到底是阳光明媚,还是阴云密布,她现在无从知晓。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
2
第二天一早,刘慧就开着自己的宝马过来,亲自接小蕾去公司报到。
金润化工材料有限公司位于城市郊区。宝马车载着小蕾,经过好几个红绿灯,穿过好几条街区,大约二十分钟后才到达目的地。
忽然想起一个很严峻、很现实的问题:以后,上下班将不似原先那样方便了。
化工厂占地不大,有一溜钢架结构的大型车间,和一溜做办公室使用的简易平房。到处灰濛濛的,与她原先的想像有点差距。
厂区里有一种浓浓的化工产品的刺鼻味道。
宝马在一间挂着经理室木牌的办公室前停下。
刘慧很随意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将小蕾领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很普通,老板桌、老板椅、电脑、书橱、沙发、茶几、热水器……一应俱全。老板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牌匾,上面是用潦草的行书书写的《沁园春-雪》。
见到她们,老板桌后面那个正拿着笔写着什么的人立即起身,热情握住小蕾的手,笑着说:这位就是张女士吧,欢迎,欢迎,欢迎来我们公司工作。
这就是张小蕾。小蕾,这就是我老公,王佑安。
刘慧笑着为他们介绍。
说也奇怪,小蕾与刘慧同事多年,与她老公却是第一次谋面。
他穿着黑色西服,白衬衣,未打领带,很随意的样子,却也很整洁、条理;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偏胖,肚腹微微凸起,但却并不显得突兀,有一条优美的线条,显出儒雅雍容的气度。
眼睛里闪着热情而真诚的光芒,却有一丝淡淡的忧郁在里面时隐时现。
这忧郁猛然间令小蕾想起了西湖边上那个穿白色西服的身影。
这感觉令她红了脸,赶忙低下头去。
刘慧看到她的样子,笑了。
哟,还不好意思了。小蕾,在这里,你千万不要拘束,其实,他这个人好起来的时候也蛮好的。
你这话说得,难道我还有坏起来的时候吗?
那可没准儿!刘慧边说边拉着小蕾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给她泡茶。
王佑安挨着她坐下。
早听刘慧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果然是个大美女。
小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别光看人家有长得漂亮,小蕾可是个特能干的人,业务上棒着哪。
刘慧一边将茶杯递给小蕾,一边说。
是啊,听说你在事务所就是骨干人才,这次能到我们公司来指导工作,我真是特别荣幸,就怕我们这座庙太小,委屈了你。
瞧您说的,您和刘慧能给我一碗饭吃,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哪里,哪里,公司是咱们大家的,你来了之后,咱就齐心协力,共同把它经营好。
寒暄过后,王佑安简单向小蕾介绍了一下公司概况。
令小蕾吃惊的是,这家公司其貌不扬,只有几十名工人,但产品却畅销全国,且年产值过亿,利润过千万。化工产品的暴利,当真不可小觑。
介绍完之后,王佑安便领着小蕾来到会计室,开始办理交接。
小蕾的前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一看到他,小蕾便明白王佑安为何要换人了。会计规则天天变化,市场风云变化莫测,像他这样的老年人,确实早已不再适应财务工作的需要了。
财务科还有其他人,所以交接并不复杂,也就是几本账,几本凭证的事儿。本身像他这样的老年会计,除了记记账,并不会过多地参与公司的管理事务。
账簿记得很整洁,一丝不苟,但却非常简单,纯粹流水账的记法,使用的会计准则竟然还是九十年代的。落后二十年!
一边交接,小蕾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建立新的账册。
交接完成后,王佑安订好了饭店,说是要为小蕾接风洗尘。
您不用客气,王经理,咱们在食堂简单吃一点就行。
刘慧拉着小蕾的手,说,你甭管,让他请,咱们来给他干活,他不好好招待你,我还不干哪。
是啊,你今天第一次来公司,我怎么也得有所表示。而且,你来,老李走,既是接风宴,也是送行酒,二者合一,我还省下一桌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宴会地点定在了“金缔宾馆”。
这是全市最豪华的饭店,用餐标准最少每人188元。
王佑安发表了开场白,一是对老李多年来的辛苦工作表示感谢,祝贺他光荣退休,二是对小蕾的到来表示欢迎,希望她在公司能做得开心、快乐。说完,便一个劲儿地让着小蕾喝酒。
举止得当,谈吐儒雅,气度非凡!
小蕾不由得心动。便暗暗羡慕刘慧,有一个这么能干又潇洒的老公,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尤其打动小蕾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有一丝淡淡的忧郁。
这双眼睛,总时不时地让她想起西湖边上的那几个夜晚。
在王佑安的劝让和刘慧的一再撺掇之下,她至少喝了有一瓶的法国葡萄酒,到最后喝得头晕脑胀,舌根发硬。
王佑安作为主人,显得非常激动,一杯接一杯,竟然独自喝了将近一瓶白酒。到最后,喝得刘慧不得不强行撤掉了他的酒杯。
宴会结束之后,小蕾便想回到公司,立即开始投入工作。
刘慧却一把将她拽进了宝马车中。
今天你第一天报到,又喝了这么多酒,还上什么班?你下午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说完,也不跟王佑安打招呼,便拉着醉熏熏的小蕾,一溜烟地去了。
怎么样,小蕾,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如何?
公司啊!
很好啊,真想不到,你们公司这么厉害,一年就能挣上千万。
也就这几年的事儿,前些年刚开始的时候,经历了多少困难,你根本想像不到。
你老公真能干,把一个小公司做得这么大,人又长得这么帅,真让人羡慕。
怎么,你看上他了?
唉,我看上有啥用,他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人啊,这就是命,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有还无。你呀,好好珍惜吧。
小蕾嘴里开着玩笑,在心里,这却是真实的感叹。
你不用叹惜,今后,他就是我们俩的了,你天天和他在一起,可能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你可要好好给我看着他,少让他在外面胡搞八搞的。要不,你可就算没完成任务。
你还是让我给你当卧底。
呵呵,叫你来,就是让你来帮我的嘛,你可一定得完成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才行噢!
这话听得小蕾心里别别扭扭的。
怎么样,你是到我家去,还是回你家?
还是回我家吧,你们家别墅太大,我可不敢再去了,我怕去得多了,回来以后就看不上俺家那套小房了。
呵呵,有那么严重吗?好吧,那你就回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宝马车来到小蕾家楼下,刘慧看着小蕾摇摇晃晃地上了楼,这才驾车离去。
3
小蕾昏昏沉沉地,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过来后,觉得头晕脑胀,口干舌燥。便起身来到客厅,想喝点水。
客厅和餐厅里灯火通明,老公与女儿正坐在餐桌旁,耐心地等待着。
见到小蕾,女儿惊喜地喊道:哎呀,老妈你可起来了,把我急死了。
老公笑着说:喝了多少酒啊,这通睡!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天啊,都快七点钟了。
你们爷俩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这么晚了。
看你喝多了,就没打扰你。快过来吃饭吧,孩子都快饿死了。
喝了几口水,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旁。
桌上摆了五六个菜,手艺一般,但有老公最拿手的葱油鲤鱼。
快点吃吧,小月,瞧你饿得!
其实不用她发话,小月早已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
李道明满上了一杯白酒,又给小蕾倒上了一杯茶水。
举起杯来。
小月,今天你妈妈换新工作了,咱们一起祝贺她。
小月举起面前的水杯,像模像样地与两个大人碰了杯,甜甜地笑着,说,老妈,祝贺你获得新生。
小蕾懒懒地和他们碰杯,腹中仍然感到火烧火撩般地难受。自己平常很少喝酒,想不到今天第一次上班就喝醉了。
有啥可祝贺的,出了狼窝又入虎口,不还是给人家打工?
那不一样,以前你是个纯粹的打工妹,现在你可是财务科长,属于管理层的精英人士了。
李道明说完,杯中的白酒便已下去了一大半。
啊,老妈,你升官了,你可真了不起,再次祝贺你。
小月高兴得什么似的,再次与小蕾碰了杯,将杯中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别听你爸胡说,我就是给人家当个会计,啥科长不科长的。
那不一样,会计也是官,你没见我们班里那些打扫卫生的小组长,也都神气得要命哪。
小月显然对妈妈的“升迁”感到特骄傲,特佩服。
呵呵,官本位,没法治!
李道明又喝了一大口酒。
怎么样,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今天就是报个到,交接一下,喝了场酒,还没开始工作哪。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就是以后上下班要远多了,中午可能没办法照顾小月了。
猛然间想到了孩子!白天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个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和她爷爷奶奶哪。再说,孩子也大了,也用不着天天守在身边。
是啊,妈,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你就放心吧。
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小蕾叹了口气。觉得对不住女儿,心里有一丝失落。
这次换工作,总有些感觉疙疙瘩瘩的地方。
好了,别叹气了,以后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
李道明独自喝着酒。
三个人边吃边聊。
小蕾虽然怏怏不乐,但却强打精神,陪着他们爷儿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月倒是一直精神头十足,少见地没有看电视、玩手机,兴奋地陪着父母聊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但毕竟是个孩子,到最后便有点撑不住了,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
小蕾刮了她鼻子一下:小东西,别在这儿硬撑着了,快去睡觉吧。
小月意犹未尽,很想再多呆一会儿,但是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只好与爸妈道了别,恋恋不舍地进了卧室。
看来真的困了,竟然很少见地忘记将手机带进房间。
小蕾勉强支撑着,陪着李道明喝完酒,吃完饭,饭桌也没收拾,就迫不及待地到床上躺着去了。
李道明知道她不舒服,就没有骚扰她,躺到床上默默地看了一会手机,时间不长,就借着酒意沉沉睡去,屋内鼾声顿起。
小蕾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反倒头脑清醒,没了睡意,躺在那儿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闲得无聊,便起身去拿手机。看见女儿的手机和自己的的放在一块,就顺手牵羊地拿了过来。自打老公给小月买了新手机,她还没看一下什么样子呢。
打开女儿的手机,界面上正挂着QQ,几个头像在那儿一闪一闪地,有未读的信息。
她心中一动:女儿竟然在用手机聊天!
这么大的孩子,会聊些什么呢?
有些好奇。
想偷偷看一下,却知道这么做会侵犯孩子的隐私,伤害孩子的自尊心,便有些犹豫。
但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忍不住点开了女儿手机上的聊天室。
好多好友,名字千奇百怪。这些小孩子,在起网名方面确实颇具想像力。
一个叫“小新他爸”的好友吸引了她的注意。
从名字上看,应该是个男孩子。怎么起了这么一个特成熟的名字呢?
打开消息记录,首先是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接着是一个嘴唇的图标,鲜红鲜红的,撅成一个喇叭状,像要接吻的样子。
下面还有一段对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为什么?
——你有了新欢了。
——谁?
——“生命中的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看见你上课给她传纸条了。
——没有的事儿。
——你休想抵赖,我看得真真的。
——你知道纸条上写得什么吗?
——还用问,肯定是情书呗。
——不是,你想多了,我只是告诉她,去买练习册的时候也给我捎一本。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不会骗你。
——那你今天放学为什么不理我?
——你没看见我妈妈在大门口等着我吗?我得顾及影响。你放心亲爱的,我最在意的人还是你。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
小蕾的心怦怦直跳。
女儿,在自己心目中一向乖巧单纯的女儿,竟然在谈恋爱!
作为一个初中生来讲,这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她必须认真对待。
立即摇醒了老公。
你看看你女儿干得好事。
怎么了?李道明睡眼朦胧地打着呵欠。
她谈恋爱了,你知道吗?一个初二的女生,竟然开始谈恋爱了。
嗨,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呢,孩子到了这个年龄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倒是想得开,她才这么小,万一出点事咋办?耽误了学习咋办?
没那么严重,你小时候不也玩过过家家吗?
那怎么一样!不行,我得把她叫起来,和她好好谈谈。
说完,便起身要向女儿卧室走去。
李道明一把将她拽住。
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孩子都睡了,有啥事明天再说,快点睡觉。
小蕾赌气般地坐在床头。
都怪你,不让你给她买手机,你偏要买,这下出事了吧,看来,人家老师说得真对,小孩子就是不应该给她们买手机。
买都买了,还说什么?睡觉!
说完,李道明便转过头去,不一会儿又鼾声大起。
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她这会儿特别恨他。要不是他非要给女儿买手机,兴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儿了。
不行,明天无论如何要没收她的手机,无论如何要跟她好好谈谈。
心中烦闷异常,这觉就睡了个七零八落。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旁边空空荡荡,没了丈夫的身影。
不是去钓鱼去了,就是上班去了。这些她都已经习惯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天哪,竟然已经七点多了!
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慌慌张张地到厨房去准备早饭。想到女儿还未起床,就又慌慌张张地来到女儿卧室门口,刚想抬手敲门,猛然想起,今天是周末!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女儿今天不用去上学,可以多睡一会儿,早餐也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
本来今天自己也可以不用去上班的,但那是从前了,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化工厂是没有周末的。
想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赶紧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几口昨天晚上剩下的饭菜,就准备出门。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下定的决心,就又返了回来,把女儿的手机装到了自己的包里,然后从女儿的一个旧练习本上撕了一张纸,给她留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这样写的:
小月,对不起,妈妈昨天晚上偷看了你的手机,今天特意向你道歉。可是妈妈在你的聊天信息里,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妈妈很伤心,也很担心。你还小,还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妈妈担心你如果继续这这样下去,会对你的学习和今后的人生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所以我决定,没收你的手机,直到你高中毕业。妈妈是迫不得已,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另外,妈妈走得匆忙,来不及给你做饭,桌上有剩饭,你起床以后自己热一下。再见,妈妈。
写完之后,便匆匆出门,骑上电动车,向着金润化工厂的方向赶去。
4
等赶到厂里,已经将近八点半了。
虽然没有迟到,但是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来得这么晚,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先来到经理办公室报了个到。王佑安似乎早就到了,正在拿着钢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噢,来了,小张?
对不起,王经理,今天早上家里有点事情,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好到上班时间嘛。我知道你家离得远,女儿又还小,今后在公司里,上下班时间上不必那么严格。
谢谢你,经理,那我先去忙了。
离开经理室,来到了财务科。
见她进来,科里的两名同事立即起身迎接。
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男的瘦瘦的,黑黑的,女的胖胖的,白白的,对比鲜明!
你好,张科长。
两人不约而同地与小蕾打着招呼。
平常大家小张、小蕾地叫她,乍听有人称呼自己为科长,小蕾感觉有点不大习惯。
跟他们笑着点了点头,便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那位姓张的女员工早已给她泡上了一杯热茶,端了过来。
而姓王的那位男生,则开始替自己安装电脑,忙活得满头大汗。
电脑是昨天刚刚专门为她购买的。
平常都是自己为别人服务,今天乍有人给自己忙活,也有点不太习惯。
一切准备就绪,小蕾便打算开始工作。
可是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一时感觉无从下手。
就跟小张和小王聊了一会天,想从他们那儿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小张是出纳,小王负责制作和装订凭证。两人分别就自己所掌握的一些情况,仔细地向小蕾做了介绍。可是聊到账簿和会计制度上的一些事情,他们却都了解得不多。看来那位老会计平时与下属的交流很少。
王佑安走进来,笑着问道:怎么样,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派人去买,或者跟办公室要,千万别客气。
小蕾赶忙站起来,连说不用,不用。
肯定会需要一些东西的,但是自己今天刚上班,却不好乱提要求。
送走王佑安,小蕾定下心来,开始考虑从哪里入手收拾那位老会计留下来的这个烂摊子。
拿起账簿翻了起来。
电话响了。是刘慧打来的。
喂,小蕾,上班了?还习惯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或者直接找老王也行,不用跟他客气。
嗯。
挂了电话,小蕾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学财务出身的女人,竟然要让别人到自己老公的公司负责财务管理,自己却赋闲在家,真是不可思议。
继续翻着账本。
电话又响了。
喂,是小张吗?一个女人的声音火急火燎的。
是啊,你是——
我是你家邻居老王,你在哪,快点回家吧,你女儿小月出事了。
啊,小月,小月她怎么了。小蕾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月正站在你们家阳台上,看样子是想跳楼啊,哎呀,我一下子跟你说不清楚,你快点回来吧。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小蕾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晕倒在地。
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疯了一样地跑出了办公室,噼里啪啦,撞倒了好几把椅子。
来到大街上,像一个疯子一样,站在道路中间拦车。好几辆车贴着她的身子急驰而过,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恶狠狠地骂道:不要命了?!
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个偏僻的地方,出租车竟然那样少,小蕾急得眼泪哗哗流下。
“吱扭”!一辆车停在了身边。车里一个人冲她喊着:快,上车!
来不及看是谁的车,什么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开车的是王佑安。
去哪儿?
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一定是十万火急的事。
去我家!
顾不得跟他说谢谢。
车子左拐右拐,在车流之中急速穿行。但小蕾却觉得它走得那么慢,慢得她的心也像是停止了跳动。
好不容易来到了自家楼下。
那么多人,将楼下的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仰着脖子,向着楼上张望。不停地有人指指点点。
小蕾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差点晕了过去。
在一家住户的阳台上,一个女孩正坐窗台上,两条腿搭拉在外面,双手扶着窗框,一不小心,随时都有掉落下来,粉身碎骨的可能。
阳台是自家的阳台,女孩是自己的女儿!
九楼啊。
小月——
恐怖的、凄厉的、撕心裂肺般的叫喊似乎要将王佑安的脑袋震爆。
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赶忙回身攥住小蕾的手,紧紧地。
小张,你要冷静,千万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放心,不会有事的。
小蕾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抓得他生疼生疼的。
浑身无力,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
天哪,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女儿啊。
王佑安强忍胳膊的疼痛,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情绪稍稍恢复了一些,才打开车门,将几近瘫软的小蕾扶出了车子。
扶着她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了楼下。
工作人员正在楼下紧急铺设防摔软垫,有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正在对着楼上喊话,几名消防员已经出现在楼顶,紧急安装滑降索,准备随时强行救援。
这些都是平常只能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情景,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小蕾面前,出现在自己身上。
小月,我的孩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伏在王佑安的肩头,再次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几个穿着警察和消防制服的人员赶忙走了过来,将他们俩拉到了一边。
你们是孩子的父母吧。
显然是误会了。
王佑安赶忙解释,这是孩子的妈妈,我是她的朋友。
噢,消防人员立即对小蕾说道,现在孩子非常激动,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要刺激到她,明白吗?
小蕾点了点头。可是情绪并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她恐惧地瘫倒在王佑安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哭泣。
消防人员耐心地劝导着她。
请你再冷静些,你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的特勤队员也随时可以救援。但是我们现在特别需要你的帮助,你懂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稍稍稳定了些,停止了哭泣,也恢复了些力气,但是眼泪依然在脸上流着。
消防人员就对她说,请您现在去和你女儿对话,了解她的想法,对她提出的所有条件,我建议您暂时先答应她,以稳定她的情绪,你能做到吗?
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消防员说,好,开始吧,注意,一定要注意情绪。
王佑安搀扶着小蕾,向前走了几步,走进了警方设定的警戒线内。
小蕾望着女儿,哽咽地喊道:小蕾,我的孩子,我是妈妈,妈妈在这儿呢,你有什么话,对妈妈说好不好?
听到了喊声,小蕾向下一望,看到了小蕾,放声大哭起来。
身子忽然一动,令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小蕾的心脏暂时停止了跳动,差点瘫软在地。
妈,你凭什么偷看我的信息?凭什么要没收我的手机?我恨你!
好孩子,妈妈错了,妈妈向你道歉,我保证今后再出不偷看你的信息了,再也不没收你的手机了。你现在赶快回到屋里去,行吗?这里太危险了。
不,我不回去,我要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还要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偷看我的手机。
好,我写,我一定写,乖女儿,你赶快回到屋里去,我马上把手机还你。
不,我现在就要,十分钟之内,你要不把手机和保证书还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不要!不要!小蕾举起双手在眼前乱晃,妈妈这就上去,给你写保证书,把手机还你,好吗,你等着,千万要坚持住,千万别做傻事。
说完,便放开王佑安,疯了似地向楼道里的电梯跑去。
王佑安和几个警察赶紧跟了过去。
当看到小蕾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小月哭得更厉害了,扶着窗框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小蕾的心揪到了嗓子眼里,但面对女儿,她又恢复了理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小月,你千万不要动,手机在这儿呢,你看,看到了吗?妈妈现在就给你写保证书,好吗?
撕下一张纸,用颤抖的手将保证书写好。
好孩子,你等着,妈妈这就给你送过去。
就要向窗台走去。
一位消防员拦住了她,小声说道:
孩子现在很危险,还是让我来吧。
小蕾无奈,将手机和纸条交给了消防员。
好孩子,警察叔叔不让妈妈过去,让警察叔叔给你送过去,好吗?
小月双手抱着窗框,显得非常疲乏。
眼里有一丝抗拒,也有一丝恐惧。
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
消防员拿着这两样东西,缓缓向窗台走去。
我过来了,你不要着急,扶好窗户,别害怕,好吗?
离小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等到了窗台附近,小月刚想伸出一只手来接手机,消防员迅疾地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旁边几个警察一拥而上,齐心协力,将小月从窗台上救了下来。
小蕾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你们救她干什么,让她跳,让她跳,让她摔死好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女儿。
一边哭,一边尖声喊叫着、责骂着。
女儿拿着手机和那张字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骂了一会儿,小蕾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许久许久不肯放手。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这时,李道明拔开人群,跑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钢铁厂里的工作服。
怎么了,这是,到底为什么?你这孩子,怎么做这样的傻事?
他的眼里含着泪花,走过来与母女两个抱在了一起。
小蕾突然爆发。
她的眼中似要冒出火来,猛地推了李道明一把,令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是你,都是你做的好事!李道明,我恨你,你给我滚,滚!
李道明茫然地坐在地上,一脸无辜而又悲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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