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有个杂货商店。没人买东西就下棋。冬天下，春天下。风里下雨里下。饭前下饭后下，似乎人生就是下棋。下棋能当饭吃，能养生。
两个人拜的是同一个师傅——河南内乡县的棒棒娃。棒棒娃真名是啥，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个卖老鼠药的。单身汉，没事就爱下棋，打遍小镇无敌手。老高老马这两位高手，不出二十五步，就被宰杀于马下，两人干脆好烟好酒的伺候着，拜人家为师了。至于两个人得到了多少真传，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二人经常车轮战师傅，师傅一杯茶见底了，他们俩就抹着汗水屁颠屁颠地去续水了。
棒棒娃的老鼠药毒死了一个想轻生的妇人。他的摊子也摆不下去了，回到了老家。小镇每年“五四”杯象棋大奖赛，都无新秀出现，总是老高老马轮流坐庄。
只要他二人在小镇拉开场子，就有好多的旁观者。两个人下，一圈的人给呐喊助威，指手划脚。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街道来了耍猴的或者是出了啥车祸呢。这一仗，有人用石子在水泥地上给计数，新加入的人，一目了然就知道了胜负。遇到家人喊吃饭，谁要是先吃饭，撤退，就是谁先输了。
有天，两个人又厮杀开了。
不一会儿，就里三层，外三层的闲人包围住了他俩，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那时候，没有电视机手机，没有广场舞等其它娱乐活动，农闲下棋，就是大家最好的休闲方式了。好了，老高5比3，领跑了。
老高一边敲着棋子，一边说些风凉话：
“今天还跟你下棋呢，输了甭着气，小心明天看不到你。”
老马瘪着没牙的嘴，回敬一句：“先让你几招，待会儿车轮子掉了，没人给拾。”
“操你的闲心。哼——”
老高一边斗嘴皮子，心却不闲，一个调虎离山，又吃掉老马一个马：“老马，老马，腿成跛腿子啦。”
红方的人看了老马连输数盘，也上了劲儿，争着给支招，左冲右突，曲线救国。
老马脸上有了微微的汗意，嘴却不饶人：“杀鸡焉用牛刀，看我使出《橘中秘》、《烂柯神机》里的绝招。一匹跛腿马也要踹唐营。”
这句话说完，老马如打了鸡血，单马配合着一个过河卒，一鼓作气，不到三分钟，就逼的老高将离宫位，四面楚歌了。
老高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的。
接下来几盘，就像中了邪，一路败北。
现在轮到老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嘿嘿，你的手艺也不过如此，花拳绣腿，要不要再去人民大学进修几年？”
老高还想挣扎，扳回几局，有人捎来老婆的口信了。
他将棋子一扔，说，“催命鬼似的。就回来啦。”想站起来，使了半天劲，也不得动弹。旁边人见状，硬是把他搀扶了起来，他边走边对老马说：“先把帐记着，明天再来摆治你！”
老马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说：“等你，不见不散。”
老马第二天早饭后，泡了一杯绿茶。摆好了棋摊，等待着老高应战。
旁边有好几个人跃跃欲试。老马说：“蝇子搧远些，就没看你们的裤档缝严了没？”
有个后生嬉皮笑脸地说：“老马，咱两个下一盘嘛。不白下，这盒大前门烟是赌注，咋样？”
老马笑了笑，“反正老高没来，就拿你练手。”
一下，后生输了，再下，还是输。老马手一挥，“去去去，把老高给我喊来，这家伙咋回事，输的不敢上场了吧？”
后生一听，捡起棋盘上的大前门烟，飞快地跑去找老高来给老马败败火了。
回来时，满脸灰色。
老马问：“咋啦？挨头子了？”
后生说：“老高昨晚高血压犯了，送了医院，还没醒过来。”
老马呆了半响，将棋子一推，那些棋子散落了一地，东跑一个，西走一个，仿佛找不着回家的孩子。
随后，老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正”字，张大嘴哭了起来：“老高呀，这以后谁陪我下棋？你还欠我五盘呢！”
旁边人大笑不已，说：“至于吗，老马！你这是假正经。老高一死，天下再无你的对手，不是值得庆贺吗？”
老马蹿上去，给了那个人一拳，说：“哪里凉快，哪里歇去！” 说完，一屁股坐在了棋盘上，在那一刹那，仿佛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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