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节过了。元宵节走了。
数九寒天去了。 惊蛰季节到了。
南下的阳光一寸寸地向北回归;北上的暖风一缕缕地带来雨水。
我知道,此刻我站在一个时间的节点之上。再一次的岁月交替,让我心有所动、心有未尽。抬眼望去,河山之间,时光依然不紧不慢地走;俯首两岸,河山之间,一切周而复始地再来一遍。
千里冰封的黄河再一次开始流凌,河水再一次挣脱束缚后放肆地歌唱。沉默的阴山,积雪已经消融,土石的颜色开始转暖,隐约青色从褐色的山梁上渗出,把整条山脉都带回到青铜时代。
我知道,此刻我站在一个新世界的节点之上。
山间的风,盘旋着从石门河谷吹来;解冻的河水,带着野性从我脚下流走;“河山之间”—— 一个让我心生敬畏的词语跳出我的脑海,一个巨大的空间膨胀在我的身边;一股惊涛拍岸的时光在我的身边卷起千堆雪。
古人说“心为物役”,古人还说:“境由心生”。我默默地看着我要勾勒的这座城市的地图,那片山水之间的彩色图形,幻化出一幅蒙古盛装的女性头像。接着——景深退远,呦呦鹿鸣,而后出现一派勾魂摄魄的神奇幻境……
这就是包头。一座黄河之北的城市。 一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一座让我梦回的城市,一座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城市,一座沉甸甸地伫立在河山之间的城市。
面对这样一个宏大的主体,我觉得我无法言说。我没有史学家引经据典的考据,我没有地理学家万水千山的抚摸,我没有民俗学家一玩一物的把握,我没有文化学家以启山民的辨析。
大道无言。但无言不一定就能够映射出大美气象。
前几年,余秋雨先生说,包头的赵长城像一个个巨大的脚印,在凄风苦雨中丈量着这片土地“文化的体量”。
一语中的,时光重来。 该去的去,该长的长。 在我一次次想要描绘河山之间的时候,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艰涩和苍白。 于是,在勾勒出河山之间轮廓之后,我觉得对于山水,其实是可以写成另外一种形态的,换句话说,就是杯中山水或是心中山水。 人的内心是极其伟大的,有形的河山都可以在一思一想、一颦一笑之间变成故事、画卷、歌声、诗句,以及无声胜有声的缄默。 在这个时候,我再一次明白——表达只属于表达者,和喧哗与骚动无关。
就在我想为这座城市做一个总结的时候,有朋友一句点醒梦中人,他说,“包头这个地方,说不上漂亮,就是个宽展。” 生活永远比文字生动,大实话永远比修饰语给力。 可不是嘛,河山之间,就是个宽展——河流在此舒展起来,山脉在此延展起来,草原在此平展起来,城市在此拓展起来,歌声在此招展起来,心情在此开展起来,生生不息,千秋永续。其中味道只有融入其中才能体会,可能需要一生一世,也许更多。
别来江海事,语罢暮天钟。作为生命,其实最后留下的就是记忆,往昔的砖石、城池、风华、荣耀、纷争,都在时间的长河里无影无踪。 一座城市,就在历史的机缘巧合中生根发芽;一座城市,就在马来刀去中蔓延开花:一座城市,就在长河落日中变化四季;一座城市,就在历史风烟隐去之后,用歌声和奶茶等待着我的到来……
二
一个早春二月,我像一颗树种,来到了河山之间。南下黄河,看古城湾里的九百九十九根桅杆,听南海子渔舟唱晚的歌声;那一年,我像一个看世界的孩子,西上昆都仑,听《草原晨曲》的热情奔放,看十里钢城的开阔舒朗,迎着石门河谷的风,远眺高炉五色斑斓的烟……
包头人的性格既有山西人的精明,也有着蒙古人的爽快,当地人说这就是“风搅雪”。当你吃完东河人引以为骄傲的“烧麦”,再去吃蒙古人的“手把肉”,肚子里面那才是真正“风搅雪”的感觉。 东河区是包头的老城区,东河人是真正水旱码头上的原住民,语言有晋陕味道,吃食有山西遗风,头脑有商家精明,处事有江湖世故。但是,最让人流连的还是东河饭食,收放自如,精打细算,粗中有细,酸咸有味,加上清真和蒙餐的滋味调和,既不像西部的农家风味,也不像东部的蒙古盛宴,在夹缝里找到位置,在吃喝中自成一派。这不仅仅是餐饮之道的技巧,东河人的性情由此可见。
有时候,文化是被外力强行楔入的,就好像京剧里的念白,天津话里的徽调,陇西的秦腔。和谐的文化构成就像金镶玉的包浆器物,相得益彰的同时,会发出崭新的光芒。
包头的肚量不仅仅在于民族融合,不仅仅在于福徵寺和吕祖庙的双教一体,不仅仅在于美岱召和五当召的隔山呼应,不仅仅在于蒙古调和爬山调的音律混成。在某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还会跨越了时空和地域,基因突变再造出意想不到的风采。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全国支援包钢和军工产业建设,戴柳条帽的和戴羊皮帽的人混扎在一起,吃喝拉撒、喜怒哀乐,创造了包头人的另外一种生活情怀。
成千上万的东北产业工人来到包头建设草原钢城,草地和工地阡陌相连,俄国人设计的红房子和牧羊人的白毡包毗邻,布拉吉和蒙古袍裙角飞扬。于是,包头一夜之间出落得不同于内蒙古任何一个地方。
草原晨曲响彻八方,双翼的神马蹄声天外。 它的城市规划、市政设施、市民构成、语言面貌都在古老草原上显得出类拔萃。
在青山区,标准的普通话不带丝毫的“老西”口音,军工企业的严谨风范和他们的神情、服饰一样,中规中矩,有条不紊;每逢国庆阅兵,青山的军工人都自豪地看铁流滚滚,因为他们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儿子”在天安门前走过,只要说起中国坦克,目光就会落到这些老了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到昆都仑区,满耳朵都是东北话的高门大嗓,稍有迟疑,你就会形成时空错觉,草原钢城和鞍钢抚顺就有些混沌不清了。大姑娘小伙子见面就喊:“干哈”;猪肉酸菜炖粉条子家家都好这一口;好客的东北爷们的“烧刀子”毫不留情,稍不留心,就会不知今宵酒醒何处了。
在中国的历史上,恐怕很少有像包头这样的城市之路。在时代力量和政治需要的推动下,基因突变地造就了一城多样的城市,即便是在改革开放的深圳也不是这样硬生生地组合在一起。可是,这片土地竟然是如此具有承接的生命力量,三个不同的城市组团竟然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聚合的如此生机勃勃,工农牧商、东西南北,就像一片神奇的土地绽放出让人惊诧的花海绚烂。这就是包头,初建的三个城区像三片叶子构成了一朵三角梅花,后来设立的稀土高新区和九原区像两片新叶,把三片叶子丰富成为五角红枫。于是,包头这朵花就更加根基扎实、枝叶芬芳了……
三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每个城市的居住者都有不同的经历和体验,都会有自己的结论和评价,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具体到人的城市,是无数个个体拥有的和而不同的城市。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越是熟悉的,越是让你难以清晰地描述和把握。就像古诗所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难以描述并不是无法描述,无从开口是因为感慨万端。
我曾经给我的这座城市写过一首歌,时隔久远,只记得是按照三个段落来写的。
“有鹿的地方”——如此解读包头增加了厚重的诗情画意,同时也平添了遥远的景致和美丽的氛围。所以,我开篇写下的词语是——“你来自一个美丽的传说,你是食野之萍的呦呦鹿鸣,你是大青山下的一颗宝石,你是五千里黄河怀中的一段马头琴声”。 多年前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太多的想法,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觉得对于任何事情只要你从根本上喜欢和亲近它,它就会深藏在你的心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诗歌。
历史上的包头是多民族风云际会的舞台,但是大多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风生水起、来去倏然的历史走廊。包头在近当代的名气是因为它的资源和开发,包头的知名度是和包钢的崛起同步而行的。所以我对于包头的认识就是从包钢开始的。
我第二段歌词就抓住“钢城”这个意象开篇,挥笔写下“你是神话中的一颗宝石,你是一片注满希望的土地,你是双翼神马奔驰的草原,你是钢花溅起的满城绚丽。”在那样一个激情燃烧的时代,我们的前辈就像是双翼的神马一样,奔驰在草原上,当包钢的第一炉铁水奔流的时候,包头也在中国成为了五十年代的明星城市。从现代城市的定义上来讲,作为一个现代城市的包头,它的诞生应该是在包钢的创建之时。
可是,历史的发展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在我们经历了几十年的发展之后,突然发现我们的城市已经不是我们努力的样子了。历史和现实都对包头提出了要求,人民也在新时期的春天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于是我在第三段里这样写到“你是孩子眼里的一片希望,你是阳光赋予大地的一缕光芒,你是人类正在播种的希望,你是新世纪曙光升起的地方。” 其实人的本质是自由的,而社会的本质是秩序的。当自由符合秩序的时候,便是和谐圆融之境,当自由背离秩序之时,便是淆乱污浊之境。
在我抒写《包头颂歌》之后的这些年里,我们的城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无论是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我们的目光是最好的准绳。各处的鹿多了起来,包钢的烟少了起来,马路开阔了起来,园林多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信心正在强健起来,我们的目标高涨了起来。包头作为一个城市的名气不仅仅是因为一个企业而存在,它丰富和巨大的内涵决定着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河山之间,家园故城。对于我这个个体生命来说,一个人的城市就是全部了。我心里暗自设想,如果这个时候让我再为包头写一首歌的话,我会觉得更加困难,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无法驾御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题材,我无法来用几个概念来囊括这样一个鲜活的存在。
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
我知道。我此时只能表达——这是我的家之所在,亲人之所在,青春之所在,梦想之所在,留存之所在,这是我一个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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