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回想起整个事件的经过,谷雨的心里除了些微的痛,还有暖暖的热流涌动。
一
记得一年前的一天,刚到小镇住的第二天,谷雨去送儿子嘎豆上学,在校门口,目送穿着一身蓝校服的嘎豆蹦蹦跳跳进了教室门,又隔着校门的栅栏歪脑袋探头望了几分钟,谷雨这才收回脖子和视线。
嘎豆比谷雨到小镇要早一年呢,上学期就转学到小镇上的小学了。这孩子很懂事,知道父母工作忙,独立性和适应性都很强,他早就和老师同学们熟悉起来。
对于这一点,谷雨其实是放心的。与其说是送嘎豆上学,还不如说是为了散散步呢。
她转身准备去菜市场。刚抬脚走出第一步,忽觉得左脚胀得疼,好像穿错了鞋子似的。赶紧扶住旁边的那棵柳树,低头去看,没错,是自己的那双黄色的软牛皮一脚蹬鞋,已经被两只肥胖的脚丫子撑得都变了形,看上去就像两只肥硕的牛蹄子。
谷雨咧嘴笑了一下,马上又有些沮丧,刚才担心嘎豆上学迟到,走得急,没感觉,这会儿似乎一步也挪不动了,咋办?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刚想按下,又呆住了,打给谁?嘎豆他爸?想起他叮嘱她说最近出差,不要给他打电话,即使打了也没用,他赶不回来的。打给母亲?让她送双鞋子来?可一想到老太太腿脚不灵便的样子,还是算了吧。收起手机,谷雨有些茫然了。
这会儿,上班的、上学的已经各就各位,学校对面那家每天都最热闹的馄饨摊也消停下来,忙乎半晌的胖大嫂总算是抽空儿坐在柳树下歇歇,整个身子都隐在那棵大柳树下的阴影了。空出了三张小圆桌,只有一位黑衣老头捧着一只大花碗在喝汤,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小镇每天早上的惯例忙乱,逐渐安静下来。
一阵儿铃声传到耳朵里,谷雨知道那是学校打的第一遍上课铃。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不远处的幼儿园喇叭放出一首儿歌:“……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歌声忽然大起来,好像就在耳边,暂时忘记脚疼的谷雨,禁不住在心里跟着默唱的谷雨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哼出了声音,吓一跳,下意识地捂上了嘴,歌声还在,她四处扫一眼,循着声音望去,这一瞅,谷雨乐了,她看见挨着馄饨铺不远处的另一棵柳树下摆出来一个修鞋摊,那歌声就是从正在摆摊的白衣小伙子嘴里飘出来的。
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一瞌睡,就遇见了枕头?肚子一叫唤,天上就掉下来肉包子?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谷雨有了底气,两只脚互相帮忙踢掉了鞋子的后跟,先把挤在鞋子里遭罪的两只脚丫子解放出来,觉得脚不那么疼了,趿拉着鞋子咬着牙左顾右盼地过了马路,赶紧往修鞋摊挪过去。
刚想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那个唱歌的小伙子没停嘴,看她一眼伸手拦她一下,顺手把摊前摆好的一把靠背椅拎起来,摆在她身后。谷雨感激地看他一眼,慢慢坐下来,两只脚后跟略抬高,互相帮助,脱掉了鞋子,把憋屈好一阵儿的脚丫子彻底解救出来了,虽然后脚跟和前脚趾都被磨的有些红肿,束缚一解除,立马舒服多了。
二
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到小学校四层教学楼的二层处了,气温有些回升。这是四月底的冀中平原,修鞋摊隐在馄饨铺那遛房子的阴影里,阳光还没有照过来。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的缘故,虽然只是打湿了地皮,背阴处还是有些阴冷的。
白衣小伙子嘴里还在唱呢“我们的生活多愉快,娃哈哈娃哈哈……”不经意瞅见谷雨在看他,咧嘴笑一下,又立即收了回去,不再唱歌,变成了哼哼。
谷雨的心里是很喜欢的,“爱唱歌的人,大抵也是热爱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即使在困境和逆流中也会对未来充满希望”,谷雨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
一张编织袋拆开后平铺在摊位前的地上,谷雨的两只胖脚丫放在上面,那两只鞋子也放在上面,等着自己被修改的命运。
小伙子瞥一眼谷雨的脚,没接话,还在忙自己手里的活计,在一个破口袋里往外翻腾,找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丢在谷雨脚下。谷雨有些纳闷,伸手拿起口袋打开一看,是一双干净的棉拖鞋。谷雨趕紧把自己的两只胖脚丫伸到棉拖鞋里,暖和许多,对眼前这个细心的白衣小伙子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
“谢谢小师傅。你看看,帮我把鞋子弄宽松点,挤脚。”谷雨笑着,提出要求。
小伙子没答复,继续撅着屁股对着她忙乎手里的活计,嘴里仍旧哼哼着,还是那首儿歌。
估计是没听见她说的话,谷雨心想,反正自己也不着急,早回家也没啥事,午饭前把要吃的菜买回去就行,妈妈做饭是个快手,她插不上手,在这消磨一会儿时间也挺好。
抬眼望去,小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路上行人不多,马路两侧的柳树一棵挨着一棵,长得不错,都像长发披肩的姑娘,一阵儿风吹过,柳条随风摇摆起来,看上去十分妩媚和袅娜。
谷雨东张西望一番,没啥新鲜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小伙子身上。在她看来,现在的年轻人莽撞和马虎者居多,眼前这位小伙子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各种物品,像个做事细致的人。加上刚才给她拿把靠背椅坐,谷雨从心里对他生出几许好感来,多看了几眼,好像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像小伙子这样的打工青年有的是,甚至连打扮都很相似,黑色牛仔裤,白色夹克,黑色运动鞋,略有些弯曲的头发浓密油黑、过耳,长长的刘海几乎盖到了眼眉。谷雨虽然不喜欢看集数特别多的电视剧,但她也知道那是一部韩剧里男主角的经典打扮,很多男青年都在效仿,眼前的小伙子显然也不例外,跟风的时尚青年。
小伙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拔脚往馄饨摊去了,谷雨顺着他的背影望去,只见小伙子一手扶起刚才坐在馄饨摊喝汤的黑衣老头,另一手拎着一根拐杖,那个黑衣老头跛着一只脚被小伙子搀着,穿成一白一黑的两个人慢慢朝修鞋摊这边走过来。
噢,黑衣老头可能是白衣小伙子的父亲。谷雨心里猜测,而且,看样子这父亲还是一位残疾人。
黑衣老头看了谷雨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在修鞋摊后面坐下,端起一个已经泡上茶叶的罐头瓶子喝了几口放下,这才拿起谷雨的那双鞋仔细打量起来。黄色的软牛皮映衬着他那双就像老树皮似的粗糙的手,让人禁不住担心那粗粝的手指会划破牛皮。谷雨看见他的几根手指上都缠着胶布,有的已经发黑,有的暗黄。
只见他检查了一只鞋子,又里里外外看了另一只,“這鞋子好好的,没毛病。修哪儿?”黑衣老头有些疑惑,看着谷雨。
“噢,对,鞋子没坏,就是挤脚。”谷雨赶忙解释道。
他的视线顺着谷雨的手看着她肿胀的脚,又点点头:“嗯,明白了。好鞋子,皮子不错。这样吧,我把脚后跟上的皮子绞开,再在中间加块颜色相近的皮子,不影响美观,就能继续穿了。咋样?”
“行。”谷雨对这个建议很满意。毕竟是老师傅,肯定处理过类似的鞋子。
三
商量好怎么修改鞋子,谷雨又闲下来了,让她纳闷的是,那个白衣小伙子继续从柳树下停着的一辆三轮车上卸东西,不一会儿就在黑衣老头的旁边又摆出一个并排的修鞋摊,各种工具一应俱全,最后拿出一把小椅子一屁股坐下,摆弄起手机。
咦,咋还摆出两个摊位。谷雨有些不理解,不过紧接着就释然了,暗自琢磨,可能这儿子已经出徒,父亲想让儿子单飞,又不放心,所以,就把儿子安置在身边,遇到难修的鞋子还能指点一二。谷雨觉得自己的想象合情合理,颇为得意了。
为了区分两位修鞋师傅,谷雨在心里把黑衣老头称之为老师傅,小伙子,当然就是小师傅了。不过看上去,小师傅跟老师傅长得可不太像,秀气多了,一副没经过世事沧桑的样子。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修鞋人,都是冲着老师傅来的,有尖头改圆头的、有缝补裂缝的、有钉掌的,说完各自的不同要求和取鞋时间,撂下鞋子就都散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最后剩下谷雨一个人坐在摊前看。眼瞅着老师傅把身后一个装满各种皮子下脚料的帆布口袋拎出来,倒在脚下,翻找出一块棕色的皮子,用锥子尖在上面比划一下,在边上画出一个三角形,绞下来。用这块三角形的皮子覆盖在剩余的皮子上,很经济地左比划右比划,绞下一块同等大小的皮子,收好那些边角料放进帆布口袋,开始工作。先在鞋子的后脚跟部位绞开一个裂缝,把三角形的橙色皮子加上去,用一把顶头带勾的锥子和一根黄色的线,配合着开始缝补那道裂缝。锥子是负责在鞋子和皮子上扎眼的,扎好眼儿,黄色的线挂在锥子尖的勾里,从扎好的眼儿里穿过去,“刺啦”一声线拉过来了,再“刺啦”一声,线拽过去了,三拉两拽,一道排列整齐的锯齿形就绣在了鞋子上。
谷雨看得入迷,兴趣盎然。这也太好玩了,想起小时候绣花的旧事,幻想着自己或许也能学会修鞋子。不过看到老师傅手指上缠着的发黑和暗黄的胶布,谷雨想,成天跟刀子、剪子、锥子打交道,手指很容易受伤,恐怕自己还是干不来的。
身后一阵铃声过后,一片人声喧闹传出来,是小学的广播体操开始了。谷雨站起来活动活动,溜达到学校门口,往里望,操场上站满了一群蓝色的小精灵,随着喇叭里传出来的口令,踢腿、下腰、伸展,谷雨看半天,没找到噶豆在哪儿。跟着音乐做了几个动作,好像不那么灵便,她也不认真,比划几下作罢。
课间操结束,眼前的蓝精灵们迅速扩散开来,喧哗声骤起,就像一群落满树林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喜鹊,看得谷雨眼花缭乱,努力寻找嘎豆的身影,很显然,那是徒劳的。上课的铃声响起来了,倏尔,蓝精灵们像中了魔法,立即被大楼吸了进去,一时间,楼道里台阶上挤满了蓝精灵,跑在最后的一个男孩子,嘴里还喊着,啊啊啊,等等我,我来了!我来了!
谷雨的嘴角上翘,笑起来。热闹的校园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回到修鞋摊上,看样子已经接近尾声,老师傅拿着一把尖嘴剪子,在剪留在鞋里的线头,套在鞋楦子上,拿出一把用包着皮子的小锤子,在鞋跟部位轻轻捶了捶,另一只也照样捶了。完后,大拇指伸进去,来回摩挲几下,这才递给了谷雨。
谷雨重新在马扎上坐下来,脱掉拖鞋,把改毕的两只鞋子都穿上,挺合脚,肿胀挤压的感觉没有了。
“走几步,走几步。”老师傅盯着那双鞋子说。
谷雨听话地站起来,走了几步,绕着柳树下的馄饨摊转回来,舒服、跟脚。
坐在柳树下的胖大嫂眼睛盯着谷雨的脚,乐呵呵地,大嗓门子扯起来:“老师傅的手艺,没得挑。”
谷雨很满意,“多少钱?”她问。
“5块。”老师傅伸出一只手,展开五指,冲谷雨示意。
“一只5块?”
“总共5块。”老师傅答道。
“啊,这么便宜。”谷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块的钱币递给老师傅。
“这鞋子好修补,没费啥工夫。”老师傅接过那张10块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钱包打开放进去,找出5张1元钱的零钞,递给谷雨。
“不用找了。”谷雨推脱着。
“拿着拿着。家里有不能穿的鞋子,就拿来,我给看看修修,兴许还能穿呢。”
“好啊。”谷雨只好收起那找回来的5块钱,回答着老师傅的话。临走时,看一眼旁边的那个小师傅,他倒是清闲,仍旧没啥生意,手里摆弄着手机玩游戏。
这个侧脸看上去很眼熟,哈,谷雨想起来了,刚到母亲家的第一个星期天,她带着嘎豆到离小镇很近的白洋淀边上散步,看见有个小伙子戴着草帽坐在淀边柳树下举着一根鱼竿垂钓。
嘎豆从小到大还没钓过鱼呢,他很好奇,蹲在一旁瞅了半天。
末了,那个小伙子还给了嘎豆几条小鱼,现在就养在家里的洗脸盆里。
那个小伙子就是眼前的小师傅嘛,怪不得看着眼熟呢。这时谷雨才想起,嘎豆让她给鱼们买个鱼缸,她还没顾上。谷雨友好地冲那个小师傅笑笑,他没抬头,自然也没看到谷雨的笑脸。
鞋子不挤脚了,走路很轻松,谷雨心情颇为愉快,信步往菜市场走去。
四
再接嘎豆时,谷雨站在校门口的柳树下等。一个班一个班列好队,按顺序走出校门,老师盯着一个个孩子被家长接走,“老师再见”“同学再见”的声音不绝于耳,大批的孩子都被家长们接走了,还不见嘎豆出来。可能是老师拖堂吧,这也是常见的事情。谷雨暗忖。
学校对面的修鞋摊前围着一群女人,叽喳叽喳就像落了一群麻雀。
反正嘎豆還没出来,闲着也是闲着,谷雨溜达过去看热闹。
老师傅很忙,他面前那张铺开的编织袋子上摆着四五只各式各样的待修鞋子,怀里的围裙上兜着一只红色的女士鞋子,手里正忙着对那鞋子的底子加固,穿针引线。
旁边小师傅的鞋摊没啥人光顾,他戴着耳机,两眼盯着手机屏幕,不知是在听歌还是在玩游戏。
女人们聚在一起,嘴是闲不住的,一个小镇住着,估计不是邻居就是熟人,她们之间说话更没啥忌讳和遮掩的了。相比之下,谷雨倒成了一个外人了。可不是嘛,高中是在莲城上的,后来考上外地的大学,再回到莲城就业,她就很少回小镇了。要不是最近住到母亲家,谷雨是没啥机会在这里生活的,平时节假日才来探望,没什么机会和小镇上的人打交道,即使是过去认识的人也生疏,况且还来了不少外来人呢。
站在一旁的谷雨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女人们都说老师傅手艺好,旧鞋子到了他手里能变成新鞋子,要价还不高。相比之下,小师傅毛糙,新鞋子都差点给修坏,鞋子交到他手里让他修,让人不放心呢。
一个穿花裙子的年轻女子还举例说明,前几天刚买的一双新凉鞋,请小师傅在后跟上钉块皮子,那样经磨经穿。结果他先把皮子粘在了后跟上,再用刀子去削,想把后粘的皮子削得与鞋跟大小一致,结果第一刀就把后跟上的皮子削下来一块,虽然补上了,但很难看。小师傅没要钱,还说以后给她免费修鞋,她再也不找他了。
经她这么一宣传,更没人找小师傅修鞋了。
小师傅手艺肯定没有老师傅精,可老师傅也是从手艺不精练出来的嘛。谷雨心里为小师傅辩解,但她没说出口,毕竟和这群女人不熟悉,贸然驳斥她们的判断,难免招致一番口舌,谷雨不想招惹她们。
不过看样子小师傅似乎也不在乎,他倒是乐得清闲,有时摆上鞋摊就不见了人影。
这倒是不用猜,肯定去跑白洋淀玩去了。占地数万公倾的白洋淀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际,距离小镇还不到两公里远,平时就是热闹所在。大淀里物产丰富,胸怀宽广,没有让人空手而归的时候。大多数时,小师傅是跑到那里玩去了,游泳、划船、钓鱼、捞虾、摸螺蛳,或是到淀心的岛上去捡野鸭蛋,那儿可比在修鞋摊枯坐着有吸引力多了。
时不时,小镇上的人就会看见他像凯旋的战士,拎着一大塑料袋的战利品——螺蛳,跟馄饨摊的胖大嫂换馄饨吃;有时用柳条穿着几条鲤鱼鲫鱼的鱼腮,拎着到卖板鸭的摊上,换只板鸭吃。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谷雨就遇到一次,看见小师傅用衣襟兜着十几个野鸭蛋,小心翼翼地捧着,目不斜视地走到馄饨摊那里,请胖大嫂帮他煮熟。
谷雨记着老师傅说的话,请母亲找出堆在阳台上的几双破旧的鞋子,送到老师傅的修鞋摊去。再去取时,果然旧貌换新颜了。破的地方已经补上,黑皮鞋都打上了鞋油。白色的运动鞋也露出了本来面貌,都被翻了新。
谷雨真高兴,幸亏没扔。星期天给收破烂的,这几双鞋才给5块钱,被母亲拦住没舍得。可是不扔,堆在家也占地方啊。这下可好,经过老师傅的处理,又可以穿了。
谷雨记得单位工会组织给偏远贫困山区的孩子捐衣物一事,给工会干事打电话要了地址,又动员母亲把家里不穿的衣物找出来,洗净,晾干,和几双鞋子一起打包,带着嘎豆一起到邮局,按照地址邮寄过去了。
五
一天,谷雨接嘎豆之前跟母亲说,想换个口味,晚饭带嘎豆去吃馄饨,就不回家吃晚饭了。其实是想让母亲放松一下,每天忙着给谷雨和嘎豆换着花样做饭,很辛苦。谷雨帮不上什么忙,她很体谅母亲。再说了,天逐渐热起来,也没啥胃口。谷雨让母亲也别做饭了,到时候她给母亲带一碗回来当晚餐。母亲不同意,说自己在家熬粥喝。谷雨只好作罢。
馄饨摊上,修鞋的俩师傅也在吃饭,一只板鸭腿推来推去,小师傅不吃,老师傅也不吃。小师傅拿起来作势要丢出去,说喂狗。老师傅这才撕下来一块肉放嘴里,剩下的鸭腿递给了小师傅。小师傅又撕下来一块肉放老师傅的馄饨碗里,这才埋头对着那根几乎没啥肉的鸭腿啃起来。
谷雨看着眼热,不知道那只板鸭腿是不是小师傅拿鱼换的,看着爷俩互相关爱很感动。再看嘎豆的碗里剩下一只馄饨不吃,被谷雨喝令吃掉了。吃完馄饨,嘎豆怏怏不乐地背起书包准备回家。谷雨付着账,等找钱时,扭脸看着嘎豆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的走路姿势,笑了。想起嘎豆他爸好几天也没打个电话来,心里又生出一股怨气。
还没等她继续在心里委屈抱怨,忽听见耳边“哎呦”一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太太摔倒在马路边上,菜篮子里滚出几个西红柿,骨碌骨碌连蹦带跳地四处逃散。
路上行人不多,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刹车停下来,但没人上前扶。不等谷雨反应过来,小师傅起身冲上去,扶起老太太坐在马路牙子上。定定神,老太太说自己没事,两只脚走着扭在了一起,没留神自己把自己绊倒了。一问,是住在白洋淀附近小渔村的老乡,摘了自家种的西红柿,准备在晚市上卖了,谁承想不小心脚扭了。
“噢,我也住在那个小渔村。”小师傅把四散的西红柿追回来,放进篮子里,推过来自己的三轮车,跟老师傅说,他先把老太太送回家去,再来接老师傅收摊回家。老师傅挥挥手,没言声。
谷雨忽然对小师傅招招手,等他走到跟前,附耳悄声道:“那家人要是讹你,我给你作证。我手机录视频了。”
小师傅愕然地看着谷雨,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转身去扶着老太太上了三轮车,把那篮子西红柿放进了车斗,骑上车,往石油新村的大门外骑去。
第二天送嘎豆上学,看见小师傅按时出摊,照样是先摆好老师傅的鞋摊,再摆自己的鞋摊。谷雨放心了,看来小师傅平安无事,那老太太家人没“讹”他。想到这里,谷雨又为自己昨天的胡思乱想羞愧起来,怪自己没把老太太的家人往好里想,有些汗颜。
下午接嘎豆时,谷雨伸脖子等半天,才看见嘎豆最后一个从教室里走不来,磨磨蹭蹭不积极。看到谷雨,喊声妈妈,就不再说话了,显然情绪不高,和平时一见谷雨就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讲发生在学校里的各种事情不一样。怎么了?谷雨拉着嘎豆的小脏手问。
原来是跟小同学抢着擦黑板做好事,结果两个脑袋瓜子撞在一起,一人鼓起一个包,差点疼哭了,都很不开心。
“这都是小事情,要互相原谅。以后还是好朋友。”谷雨揉揉嘎豆脑门上的那个鼓包,劝解着。
“那我原谅他,他能原谅我吗?”嘎豆还有些郁闷。
“当然能了。明天你主动跟他道个歉,就又是好朋友了。”
“那是什么声音?”嘎豆的脑袋转悠着去找声音从哪里发出的。谷雨侧耳一听,的确,一阵儿婉转的声音传进耳朵,特别好听。噢,是修鞋摊上的小师傅在吹什么。
嘎豆走过去,好奇地询问:“叔叔,你在吹什么?”
小师傅取出嘴里的一节东西,拿给嘎豆看。
谷雨知道,那是柳笛,小时候玩过的。那时候玩具少,一到春天柳树返青后,男孩子们都会自己动手制作柳笛,比赛谁的柳笛吹得响。很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吹柳笛了,谷雨也很感兴趣。
从没见过柳笛的嘎豆,瞅着小师傅吹柳笛,不明白那一截柳树皮怎会发出那么好听的声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小烦恼,被吸引住了。嘎豆干脆蹲在了小师傅的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妈妈,我也想要一个。”嘎豆看了一会儿,扭头请求谷雨。
“妈妈不会做,等爸爸回来给你做吧。”谷雨轻声道。
“爸爸老是出差,啥时候才能回来啊?”
嘎豆的问题,谷雨也没办法回答,是啊,啥时候能回来,她也不知道。
小师傅站起身,从身边的柳树上折下来一根枝条,揉松了柳树皮,剪一截,递给嘎豆。嘎豆疑惑地接过来。小师傅示意他放在嘴里,嘎豆却没吹出任何音。
嘎豆被柳笛吸引住了,做完作业后一直在研究怎么才能把柳笛吹响,很快就把柳笛折腾得裂开了口子,再也不能玩了。
晚上睡着了,嘎豆手里还拿着柳笛,脑门上的鼓包小了一些,谷雨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
打那后,每天一放学,嘎豆就跑到修鞋摊,跟小师傅学吹柳笛。谷雨帮他拎着书包,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老师傅的手里是不得闲的,修鞋间隙,有时抬头看一眼小师傅和嘎豆,有时和谷雨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六
一天,照樣是在修鞋摊前。谷雨的手机嘟嘟嘟地响起来,谷雨低头一看, 是嘎豆他爸要求视频的提示音,立即按键接了,手机屏幕上露出一张笑眯眯的国字脸,一上来就说想嘎豆了,要看看嘎豆干啥呢。
“你倒是会估算时间,我们刚放学。”谷雨笑了,举起手机冲着嘎豆和小师傅,只见嘎豆小脸红扑扑地,一动不动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枝,小嘴嘟着,认真地盯着小师傅的嘴……
“那是谁?”
“学校对面修鞋摊的小师傅。”
“嘎豆干啥呢?”
“学咋吹柳笛呢。你跟他说句话。”
“啊,不了,不打扰他学习了。你拍一张儿子和小师傅的照片,发给我。”
“哼,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想我们。”谷雨假装生气道,不过还是举起手机想给小师傅和儿子拍张照片。不巧得很,小师傅别过头去,没拍上。
算了,没经过小师傅允许就拍人家,不礼貌。谷雨给嘎豆他爸发微信道。
好吧,我马上就回去看你们。嘎豆他爸回了一条微信。
真的?
真的!
咋有时间了?
想老婆和儿子那还不有的是时间。难道你不想我?
谷雨撇一下嘴,发了一条微信过去:“嘁,不想。”收了手机。谷雨很高兴,估计一下时间,从嘎豆他爸上班的莲城赶到小镇,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晚饭是赶得上的,但来不及做嘎豆他爸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了。谷雨抬眼一望,有了,板鸭摊就在不远处,来半只板鸭,再来1斤卤鸭肠鸭胗,下酒菜就有了嘛。
看嘎豆学得认真,谷雨没干扰他们,起身去买板鸭。
老板从保温桶里扒拉出一只香味扑鼻的板鸭放在油渍渍的原木菜板上,一劈两半,噼里啪啦一阵儿剁。闻着扑鼻的香味,谷雨忽然觉得自己就能吃掉半只板鸭,于是说,那半只也要了。老板笑了,把另半只又噼里啪啦一阵儿剁,装到袋子里,递给谷雨。
谷雨招呼嘎豆回家,嘎豆恋恋不舍地离开小师傅,拿着一个柳笛放在嘴里吹,已经能发出声音了。
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想着爷儿俩狼吞虎咽的样子,谷雨心满意足。路过小超市时,进去买了几瓶啤酒,请人家帮她送回家,放到冰箱里冰镇上。
门铃一响,嘎豆就从房间里冲出来抢着去开门。
此时的谷雨正坐在沙发上,剪螺蛳的尾巴呢。一会儿让母亲炒葱爆螺蛳,是嘎豆他爸的最爱。刚才一进家门,听谷雨说女婿要回来,母亲就埋怨不早说,早说就能提前在早市上买嘎豆他爸最爱吃的白洋淀螺蛳了,唉……
看着母亲唉声叹气,谷雨赶紧把手上提的板鸭递过去,说,有一只板鸭呢,够嘎豆他爸解馋了。
不行,不一样的。母亲心有不甘。谷雨猛然想起来了,啊!对了,馄饨铺有螺蛳!昨天看见馄饨铺的胖大嫂收了修鞋小师傅的一盆螺蛳,请那爷儿俩吃了一天的馄饨,现在肯定养着吐泥还没吃呢。赶紧告诉了母亲。
“我昨天看见的。”看着母亲急切的模样,谷雨笑眯眯地说。
母亲二话不说,从厨房找出一个空盆子拎着,换好鞋子就出院子了。
不一会儿,母亲就喜滋滋地端着半盆螺蛳回来,跟谷雨说:“还差一天就吐干净了,我看今天也没啥问题,尾巴剪多点就行了,炒了,让嘎豆他爸吃个新鲜。”
这会儿,被谷雨一个个剪掉尾巴的螺蛳就是这么来的。
嘎豆他爸一进门,一把抱起了嘎豆,转个大圈,放下。又给站起身的谷雨一个大大的拥抱。小心点儿!谷雨满心欢喜,扎煞着两只水淋淋的手,小声嗔怪。主要是担心被在厨房里忙乎的母亲看见,有些不好意思呢。
谷雨扇着自己的鼻子,推开嘎豆他爸:“瞧你一身汗味儿,赶紧洗洗吧。”边说边推他去卫生间洗澡。卫生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屋里屋外的几个人都很快乐。嘎豆他爸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坐在餐桌旁。
一顿丰盛的晚餐,老少三代欢欢喜喜。
吃完饭,嘎豆他爸抢着洗碗收拾餐桌,命令嘎豆配合工作,把碗盘摞在一起放到厨房洗碗池里,让母亲和谷雨都歇着。
夏夜天黑的晚,窗外蛙鸣不断。小镇外几百米处就有三四个水泡子,再远处就是白洋淀了。
“走,咱们去白洋淀边上溜达溜达。”嘎豆他爸建议。嘎豆立即举起双手支持,母亲和谷雨换身宽松的衣服,一家四口人慢悠悠散着步,嘎豆兴冲冲地跟着,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就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子。
一路上随意地聊着单位的事情和母亲家左邻右舍的家务事,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渔村边上,穿过村子就能走到白洋淀边上。
谷雨忽然一阵内急,想方便一下,周围没找到公共厕所。路过一个开着门的小院子时,嘎豆他爸去敲门,想借用一下厕所。嘎豆伸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看见一个人正端着一个洗衣盆在洗衣服,立即回头兴奋地招呼谷雨:“这是柳笛师傅的家!”
谷雨探头一看,果不其然,那人正是小师傅,正奇怪地望着门口这一群人呢。这时的嘎豆已经跨过门槛飞奔进去,缠着小师傅说:“叔叔叔叔,教我吹柳笛吧。”
一家人跨进了小院,老师傅从屋子里迎出来,招呼这群既熟悉又陌生的客人。知道来意,老师傅给谷雨指示了厕所的方位。等她从厕所出来,只见母亲、嘎豆和嘎豆他爸都围着小师傅饶有兴趣地看着。嘎豆他爸大概是技痒了,顺手从院子里的柳树上折断一根柳枝,拧出来的柳笛试着吹一下,就像老牛在叫,惹得谷雨和嘎豆大笑起来。小师傅也笑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谷雨给嘎豆他爸讲了小师傅送嘎豆小鱼的事,还有晚餐的炒螺蛳是怎么来的。嘎豆他爸很高兴,说句谢谢小师傅。老师傅和小师傅都没吭声,看样子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告别出院后,天色已晚,一家人没走到白洋淀边上就溜达回了家。洗澡后,嘎豆缠着爸爸给他讲了好几个黑猫警长抓那只叫“一只耳”的老鼠的故事才罢休,临睡前还不放心地叮嘱爸爸说,明早要爸爸去送他上学,一定一定。
老的小的都睡觉了。谷雨和嘎豆他爸俩人躺在凉席上聊天。嘎豆他爸摇着一柄大蒲扇给谷雨扇风,给她讲讲单位的事儿,还有手头正在忙乎的事儿,问了嘎豆最近的表现等等。
倆人聊了很久,这是老习惯了。在学校读书时,谷雨就很崇拜同班那个聪明好学的班长,崇拜,喜欢,暗恋,表白。毕业后,班长成了同事,成了爱人,又成了嘎豆他爸……
这些幸福的回忆,让谷雨很满足,听着听着,谷雨就睡着了。
静谧中,听到一阵儿嗡嗡的蚊子叫,嘎豆他爸轻轻起身拿起电蚊拍,循着声音挥去,只听“啪”的一声,蚊子毙命。随后躺下,也沉沉地睡去了。
七
别看是休假,这几天嘎豆他爸可没闲着。早出晚归,在家里大扫除,修理漏水的马桶,把后院坏掉的篱笆修好,接送嘎豆上学、放学,陪着谷雨散步,给岳母按摩,进进出出就像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看的谷雨直眼晕,岳母看着女婿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张罗杀鸡给他吃……
嘎豆他爸的手机铃声也不断,不停地用微信发送和接收信息,忙得不亦乐乎,看来单位工作真多,即使休假也不得闲。
谷雨很理解,全家人都理解。晚上夜深人静时,两口子聚在一起说不完的悄悄话。
休假的第四天一大清早,嘎豆他爸在家里翻箱倒柜一番,找出一双半新半旧的系带黑色皮鞋,里外仔细查看一番,顺手拎着,去送嘎豆上学。
吃过早点的谷雨说我也去,扭头跟母亲说,妈,碗筷等我回来洗。母亲笑了,你们去吧,就几个碗我还洗不了了?我这身子骨,照顾你们几个没问题。
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去小学校,一路上跟左邻右舍打着招呼,很温馨。
馄饨铺没几个人,胖大嫂有些发呆。嘎豆他爸说,我去吃碗馄饨。谷雨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那双鞋。
大柳树下的两个修鞋摊刚摆出来。谷雨走过去,把鞋子递给小师傅,说请他修理。说完,她缓缓地坐在了柳树荫下。
小师傅翻来覆去审视一番,这双皮鞋不算太旧,鞋子衬里印的字和号码都很清晰,只是后跟有些磨损,小师傅抬头看看谷雨,眼神有些迷惘。
谷雨看着他的眼睛,扭头看一下馄饨铺,抬手指着拿把勺子坐在那里等馄饨出锅的嘎豆他爸,对小师傅说:“你姐夫的鞋子,单位发的。”
他没按照谷雨的手指望向嘎豆他爸,立即垂下眼帘,系上围裙,用改锥撬鞋后跟时手有些抖,老师傅在一旁看着,喝了一大口茶水,摇摇头。
小师傅找出一块厚实的胶皮,比着鞋后跟的形状剪出两块跟鞋后跟一样大小的皮子。用砂纸仔细打磨了鞋后跟,同样的方法打磨了两块皮子的其中一面,涂上胶水,稍等片刻,用大拇指按按,好像在测试粘度是否正合适,随后把有胶水的一面合在鞋后跟上,四周按紧了,把鞋子套到鞋楦子上,敲打起来。从旁边的木盒子里挑出一把大小长短一致的黑色小铁钉子,挨个放在嘴里,合上嘴唇,露出一排小钉子,用一个就取下来一个,一个一个钉进鞋后跟里……
小师傅的活儿干得仔细认真,特别缓慢。馄饨铺坐着的嘎豆他爸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地认真品着。
柳树荫下,谷雨一边看着小师傅做活儿,一边聊天。
她说,我有个远房的表弟,跟你长得很像。打小就聪明,也很善良,只可惜父母双亡,早早辍学不念书了,寄养在亲戚家里,四处打零工,泥瓦匠、麦客都做过。由于缺少大人管教,跟着村子里几个二流子混,那几个二流子好吃懒做,成天偷鸡摸狗不想吃苦,还想发大财。有个盗卖耕牛的家伙刑满释放后,回到村子里,把这些二流子聚拢在身边,还有我那个表弟。成天在一起吃吃喝喝,都成了拜把子兄弟后,对他们说,他在监狱里听同监室的狱友讲,怎么在输油管道上钻孔盗石油的步骤和过程,暗自记在心里。因为他们邻县就有一个油田,完全可以靠油吃油嘛。他鼓动说,就想跟弟兄们一起同甘共苦,过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快乐日子。几个人一拍即合,到邻县莲城的那个油田反复踩点后,摸清楚了输油管线的位置,准备了钻孔工具和运输车辆,初战告捷,把盗窃的原油卖给了私人炼油厂。第二次再去盗油,就被发现了,他们立即按照事先的约定逃跑,结果还是被公安机关一一抓获。只有我那个在外围放哨的小表弟逃脱了。
谷雨好像说累了,停顿下来,嘎豆他爸还坐在馄饨摊喝汤,胖大嫂洗着几个空碗。柳树上的知了呱躁得很,一会儿齐声大合唱,一会儿又鸦雀无声,小镇一如既往地安静。
旁边老师傅手里的活儿还是不少。小师傅手里的活儿也没耽误,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谷雨的话。
后来,我那个小表弟逃脱追捕后,白天隐藏起来,晚上再一直往北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昏倒在一个小村子边上的田野里,被一个住在村子边上的孤老头救了,寄居在他家里。小表弟大病一场,全靠那个老头照顾才慢慢痊愈了。老头有门手艺,会修鞋。小表弟病好后,就跟着老头学。时间一长,处出了感情。孤老头得过小儿麻痹,左腿跛足,行动不便,表弟就蹬三轮送老头去镇上摆摊修鞋,但他们时不时就换个地方。再后来,他们来到一个小镇边上的小村子里,租住下来,每天都到小镇上出摊。我表弟很善良,他修鞋的手艺很好,但为了让老头有成就感,就把活儿都让给了老头,故意不好好修鞋,而且为了报答老头的搭救之恩,他还打算一直照顾老头,给他养老送终……
气温升高了,谷雨周身感觉热起来,她停止讲述,柳树上知了们的大合唱时有时无,几只无畏的小麻雀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蹦蹦跳跳,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忽地又扑棱着翅膀飞到柳树枝上,机敏地东张西望。
真热了,小师傅一脑袋的汗,顺着面颊流了下来,黑色的头发黏在脑门和鬓角两侧,他只顾低头修补那只黑色的皮鞋,也不去擦一下汗。
老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谷雨,开口道:“那后来呢?你那表弟。”
“噢,自首了,态度好,罪行轻,宽大处理。”谷雨答道,脸上绽开一朵笑容。
忽然,谷雨感觉腹部一阵儿紧缩,翻江倒海起来,好像哪咤正在肚子里脑海折腾,她一下子冒出一身冷汗,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双手扶住腹部。抬眼看一眼小师傅,他还在认真地钉鞋子,汗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答,嘴里衔着3颗钉子。
腹部的阵痛越来越厉害,周期开始缩短。谷雨有经验,知道自己这是快要生了,预产期提前了!她艰难地站起来,哑着嗓子冲嘎豆他爸喊起来:“你,快!快送我去醫院!”
“你去,你去……”谷雨扭头对两眼惊恐的小师傅说,“你去自首……”
“姐,我……”小师傅手里的皮鞋跌落下来,鞋帮衬里印着“警用皮鞋”几个字。
“你姐夫送我去医院!你去公安局!你吹柳笛放哨的事儿,都被同伙交待了……你姐夫是刑警队长,我跟他是同事,啊……”疼痛让谷雨说不出话来,已经冲过来的嘎豆他爸紧紧抱住谷雨,对小师傅喊道:“打120!叫救护车!”
修鞋摊前一阵忙乱,馄饨铺的胖大嫂也丢下手里正在洗的空碗,冲过来帮着嘎豆他爸扶住谷雨。
救护车“呜哩哇啦”叫唤着一溜烟来了,又一溜烟跑了。
呆立的小师傅眼睁睁看着救护车的尾巴消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站了几分钟,他摸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冲老师傅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来,拿着手机,拨出110:“公安局吗?报告,我要自首。”
八
一双漂亮的棉布鞋子摆在医院的产床下,刚从床上起身要下地的谷雨疑惑地瞅了一眼,抬起头用探寻的眼光看着嘎豆他爸。
“嗯,这是他给你做的。”
“判了两年。”
“拜托咱们照顾老师傅。”
“没征求你的意见。”
“我答应了。”
听着嘎豆他爸一句一句说完,谷雨点点头,旁边熟睡的婴儿笑起来,不知道睡梦中梦见了什么快乐的事情。
“小师傅肯定能好好改造。”谷雨像在对噶豆他爸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回想起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谷雨觉得太戏剧化了:若不是因为工作太忙把嘎豆送回姥姥家的小镇上学,后来又因谷雨怀孕休假回到小镇待产,她怎么会认识修鞋摊的师傅呢?若不是嘎豆跟小师傅学吹柳笛,恰巧嘎豆他爸那天想和嘎豆视频,怎么能发现小师傅是一起案件的在逃犯?
谷雨不时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师傅时,他唱歌的表情,看她大着肚子,他递给她靠背椅坐,还给她棉拖鞋穿,到后来见他送扭脚的老太太回家,和老师傅推让一只板鸭腿,教嘎豆吹柳笛,对,就是教嘎豆吹柳笛时,被嘎豆他爸发现了。
谷雨举着手机给嘎豆他爸看小师傅教嘎豆吹柳笛时,嘎豆他爸立即发现,小师傅与他负责侦办的那起6人团伙钻孔盗油案里,没有归案的最后一人,也是放哨的那个案犯特别像!他的照片形象已经烂熟于心。原本以为他已经远走他乡,根本就没想到他会藏身在距离莲城才一百多公里的小镇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归案的人交待,钻孔盗油时,外围放哨的人,就是用吹柳笛来传递信息的。
为了查证,嘎豆他爸立即赶到小镇,告诉谷雨这起案件的详情。两个人商量好侦察方案,于是这才有了全家人到小渔村散步,暗中调查老师傅和小师傅的来历,最终确认小师傅是那起案件里最后一个没有归案的犯罪嫌疑人。
谷雨和嘎豆他爸一起策划了拎着警用皮鞋找小师傅修理,由谷雨把那起钻孔盗油案编成故事讲给小师傅听,敦促他主动投案自首……
九
第二年的夏天某日,嘎豆他爸开车带着一家5口去莲城监狱。小师傅在狱中表现突出,减刑,今天是出狱的日子。
此时,在停车场停好车,嘎豆他爸推着坐轮椅的老师傅,谷雨抱着女儿,走在他们旁边的嘎豆,手里拿着几根精挑细选的柳枝,准备送给小师傅。
嘎豆还知道,爸爸和妈妈已经在小镇上帮修鞋的爷爷租下一个铺子,离胖阿姨的馄饨铺不远。那样一来,叔叔从监狱出来就可以在新的修鞋铺子里工作了。嘎豆每天放学就能看见叔叔,继续请他教自己吹柳笛,真好。
离监狱大门口还有十几米,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儿柳笛声,清脆婉转。大家一起驻足,聆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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