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赞美人性的善良不在于主人公面对抉择时是否选择“正确”,而在于他痛苦矛盾的抉择过程;社会性挖掘、展现人生况味也非仅于通过大段台词来直奔主题,而应着意于以小见大中,由情节本身来推动并引发观众哲思。
[关键词]除夕 兄妹情感 人生况味
二月春节,又想起话剧《大哥》中的四个除夕。从1973年、1985年、1997年到2009年,36载转瞬匆匆,跨过了人生的几段旅程:情感的失落怅然、亲人的疏离隔膜、岁月的孤独守候、离散的团圆回归……看《大哥》时总会想起我们的父母辈,当日他们面临插队落户、房小人多、下岗危机、拆迁矛盾,样样处境、种种抉择,并不觉“对号入座”。台上落泪,座中泣下,我们为剧中人,也为父母一代的艰辛隐忍而心痛。《大哥》何以打动人心?我想,很大原因是缘于那份“亲切感”吧。透过大哥的生命纹理,我们看到那个曾走过最美好的年华、也经历最坏的时代,在那些淡而无味、却又曲折坎坷、每个与生命息息相关的日子里——最初的你我他(她)。
(一)大白兔奶糖与下乡
第一幕除夕,母亲为到底让妹妹培丽和弟弟培民哪个去插队落户而焦虑不堪。大哥牛培华想了个主意: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进馄饨中,谁吃到糖谁就去。两个孩子都对下乡忐忑不安,那碗决定命运的馄饨使戏剧悬念达到顶点。你一口我一口,终于培民吃到了奶糖,他突然不适地跑去吐掉,此时培丽却大声地说出了让所有人此生难忘的话:“我吃到了大白兔奶糖!——真好吃。”情势陡转,培民感激地对培丽说:“我以后一定会向对妈妈一样对姐姐好!”然后家人围坐一团吃饭,这也是整出戏里最温馨的一顿年夜饭。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大房子、更没有钱,我们似乎什么都没有,有的是过年一起吃的饺子、汤圆,以及弄堂小伙伴放鞭炮、到邻居挨家挨户吃好吃的、玩到很晚回家,我们已然认为自己拥有一切。而现在我们有了很多,却觉得远远不够。当牛培丽心甘情愿地替弟弟去下乡的那一刻,并不会想到今后的十年、二十年……她会给培民带来怎样深远的内心阴影。第二、三幕中,她一再强调“当初是姐姐替你去下乡”,使得曾经的美好瞬间变得廉价,犹如祥林嫂般的碎碎念。那个淳朴勇敢、仿佛能为弟弟撑起一片天的姐姐,变得白怜白哀,怨艾人生不公。第二幕,牛培丽返城回家后发现无处可住,家里却责怪她回来前都不招呼一声,她嘶喊着:“如果说了,就回不来了!”她的声声哭诉令人动容……这也是成长的代价,你开始渴求付出后的回报,情感需放在天平上小心计量,对方给我几分、我还他多少,于是经权衡后的付出变得有限,更经不起虚掷和挥霍。年少时不计代价的爱也早已不知何处。
(二)戛然而止的爱情
静梅出场的时候,衣着整洁,刘海齐额,低头徘徊于弄堂,形单影只,仿佛与这世界已格格不入,直到遇见了大哥牛培华。那个年代的情感表达较为含蓄,记得以前看《冰山上的来客》时,男主角阿尔米面对自己的爱人,直到队长说了一句:“阿尔米,冲!”他才意识到可以拥抱自己的新娘——据说当年这已经算较大尺度了。《大哥》中培华和静梅的恋爱也是小心翼翼,他们站在弄堂两边,窃窃私语、互诉爱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男才女貌,或许也就这样了,可细心呵护的爱也易碎,由于静梅的“家庭成分”,无法“门当户对”,这场柳暗花明的爱情终究戛然而止。第一幕中,母亲的潜台词意味深长,她知道培华要带静梅来家,她又怕伤害孩子,于是以假设对“培民”喜欢上“静梅”一事的反对,打消了培华对静梅的念头。
演出后,我们很容易听到许多对牛培华的赞美,诸如“每个家里都应该有个这样的大哥”、“大哥为人善良、厚道、有主见”……无论是在爱情还是在家庭上,他都甘于牺牲:放弃静梅,和深爱他、他却不爱的徐燕萍结婚;放弃婚房,继续挤在母亲的小房子里;母亲去世后,顶着下岗的压力,哪怕拆迁费分文不要,也要努力让四散的弟妹再次聚在一起……大哥的形象符合了中国人心中“忠孝仁义”的各种美德,却因此变得失真。可以说,大哥是这个现实主义题材中最“理想”也最不“现实”的一个人。因为真正深刻的理想,总是在与不完满的厚重现实的冲突悖论中,被拭亮与升华。
从表面看,是大哥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但也因为他的抉择,两个真心爱他的女人同样受到了伤害。第二幕,培华和燕萍新婚之前,静梅回来,两人站在原地,沧海桑田。静梅对培华念叨:“还记得那句话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如是苍白无力,无疾而终。得知真相的燕萍愣愣地站在角落,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后来母亲愧疚说:“早知道,当初就不反对你们了。”培华道:“我和静梅有缘无分、回不去了。”让人叹息。对静梅来说,确实只有培华对她“好”;但对培华来说,他对很多人都“好”。在一个人念念不忘的时候,培华自己却大义凛然,在这份感情上先划上了理性的句号。
第三幕是静梅最后一次出场,25年过去,她的事业风生水起,形容美丽依然,爱情也空白依然。一场反复的踯躅,风雨斑驳了心房。她再也无法遇到“他”,生命描就的是两条无法交合的平行线。
(三)耐人寻味的人生况味
母亲说:“一家人就像一串珠链。兄弟姐妹们就像那一颗颗珠子,父母就是那根绳。很多人家父母走了,家就散了。”母亲走后,培华努力成为家里的珠链,却在无形中加深了培民内心的歉疚,培民最终精神崩溃而离去。第三幕中牛培民面对大哥以金钱来换取亲情,大喊道:“回不去了!”并重复:“大哥!你能让我说一句话吗?”大哥满心以为白己的不断付出可以让大家“回来”,但他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无法深入他们的内心。即使人回来,也无济于事,除了激化矛盾,就是雪上加霜。这也是大部分深陷世俗的常人的通病。成年后的我们总是会为了社会生存,腾出无数精力,做出很多妥协,哪怕心灵疲惫不堪,也要打起精神面对,唯有面对家人才会使性子,长久以往缺乏沟通,隔阂加深,然后渐行渐远。因此,在不被理解、也不理解他人的孤独境遇下,大哥的种种“放弃”和“隐忍”俨然成为一份无奈的天真。
在表演上,无论是饰演大哥的郝平、饰演妈妈的宋忆宁,还是其他演员,都很称职,台词处理、表演节奏也恰到好处。三五牌闹钟、蝴蝶牌缝纫机、三枪牌内衣等细节,均象征着时代的烙印,令人怀念。还有剧中红英对燕萍收到婆婆镯子的嫉妒、婆媳关系、抢房子等家长里短,也都充满着生活气息。舞美精致大气,圆形转台上搭建出来的建筑,转出室内室外,也转出时代变迁,不仅真实地还原了旧时上海老民居的风貌,而且随着演员在空间上的自如走动,演出有如电影长镜头,时光流逝,人心今昔,娓娓舒卷开去。
关于不足,有人评价:“该剧冲突主要集中在兄妹情感纠葛上,从而削弱了本戏的社会性,虽然加入了很多的时代符号,依然只能是浮光掠影,无法真正呈现历史的沉重感。”我认为不完全是。该剧通过一个小家庭的变迁反映了一定社会性,如果说社会性有待挖掘的话,那么首先是该剧对人性的复杂和意蕴的开掘还有待探索。像之前提到的主角牛培华的人物塑造就过于完美,还有部分大段台词、大量实物表演以及过于逼真的舞台布置,某种程度上使全剧缺乏了让人回味、思考和想象的余地。
赞美人性的善良不在于主人公面对抉择时是否选择“正确”,而在于他痛苦矛盾的抉择过程;社会性挖掘、展现人生况味也非仅于通过大段台词来直奔主题,而应着意于以小见大中,由情节本身来推动并引发观众哲思。人生在世,没有任何“绝对”,求而不得,爱而不得,亦是得失兼在,能量守恒——在创作人物强调鲜明个性的同时,我们却常常忽略了人性的复杂。第四幕的大团圆结局也略显生硬,但是我想这应该是寄托着主创人员的希冀,至少当白发苍苍之年的培民给培丽打电话时说的那一句“我回来了”,总算让人可以了却心事、化解心结吧。
多少往日除夕翻过,又怎会料到未来的某一天,团聚竞变成一件奢侈的事。人生能有多少个10年、20年、30年……而如今的“年”,也早就没了“年味”。只有那句“大白兔奶糖真好吃。”“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我好。”永远印念在我们心头。即使已经遗忘,却不曾真正忘记。或许在老去的某一天,逝去的青春倏然来访,让你回忆起自己过往的小任性,却又不知所措。那么,在有限的生命里,请珍惜这些看似简单的小幸福。故事是圆满的,而现实生活中那些已散落四处的“珠子”,何日才能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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