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凡

　　但见一人立于地上，头大臂粗，体阔腰圆，正使劲地抽着战马，战车宛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那人徒步飞奔，速度极快，恰如脚踏风火轮，一会儿就赶上了战车，然后双脚一蹬，一个鹞子翻身，便稳稳地窜上了战车，身子未见一丝摇晃。随着驾驾的驭马声，战车宛如一阵疾风，卷起尘土，飞奔向前。啊？众人惊呼，前面是悬崖峭壁。随着一声马嘶声，战车戛然而止，定睛看去，离悬崖边缘仅一步之距。好险！

　　战神！战神！战神！士兵们不禁啧啧称奇，欢呼不止。

　　此人正是秦将褒蛮子。褒蠻子力大如牛，惯使一枘八十斤重的方天画戟，抡动如飞，无人能近，自谓天下无敌。

　　秦穆公看了，极欢喜，心想：由此人率军攻城拔寨，寡人无忧矣。

　　没承想，秦晋崤之战，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先锋褒蛮子堕于陷坑，被晋军生擒。

　　晋襄公命车右莱驹砍杀褒蛮子。褒蛮子虽已被五花大绑，但威猛犹在，身体摇摆，铜眼圆瞪，喊声震天。押他的二个士兵几乎不能控制，莱驹早吓得手脚发软，长戈掉于地。晋襄公大惊失色，环顾左右，无人敢上前。真是羞煞我军矣。

　　忽地，一人上前，迅疾地捡起莱驹的长戈，旋腰拧臂，一个“倒背吴钩”，手起戈落，顷刻间，褒蛮子便脑袋搬家了。

　　此人是谁？晋襄公不识，身边的将佐们竟也不识。经问，才知此人姓狼名瞫。

　　我看你简直比饿狼还勇猛嘛。晋襄公大悦，当场撤了莱驹的车右之职，改由狼瞫担任。

　　想今后更能在战场上大显身手，为国效力，狼瞫欣喜不已。

　　没想，在接着的晋狄箕之战前，中军元帅先轸对狼瞫弃而不用。手下不解，先轸答曰：他呀，等要砍人头时再用不迟。言语很是轻蔑。

　　狼瞫部属大为不满，说：元帅是嫉你勇猛，故意羞辱你啊。再怎么说，你也是主公的红人啊，他太不是东西了！我看，咱不如寻机做了他！狼瞫喝道：休得胡说！勇而犯上，乃不义之举；死而不义，不为勇也！元帅弃我不用，自有他的道理，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说了。

　　听着战场上的厮杀声，狼瞫内心无法平静。往事如烟，狼瞫一时陷入回忆之中。

　　近十几年来，战事不休，土地荒芜，哥哥死于战火，不久，父母双亡，狼瞫无可去处，就入了伍。入伍后，惊闻哥哥竟然是死于同胞之手。那时，考核士兵战功的一个主要指标，是看他在战场上杀死敌人的数量，提头来见，就成了最好最直接的依据。狼瞫的哥哥刚入伍，几乎没人认得，稀里糊涂地被战友砍了头，成为战友战功的佐证了。

　　巧的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就在狼瞫入伍的军中。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狼瞫时刻寻找着机会。

　　那日，攻城战斗异常激烈，双方损伤惨重，谁也顾不了谁。趁队伍再一次冲锋，早藏在右前侧一隐蔽位置的狼瞫，暗暗地瞅准目标，搭弓拉箭，只一箭，就将那人的喉咙射穿。众人只管向前，无人看见。同时，对面敌人的箭矢正如飞蝗般射来。

　　那种大仇已报，畅快淋漓的感觉，不知为何，在回忆中，却变得越来越痛苦，常常折磨得狼瞫食不安寝，夜不能寐。

　　新的战斗很快到来。

　　其时，先轸已死，其子先且居为帅，秦晋大军战于彭衙。双方列阵对峙，拼死厮杀，互有损失，难解难分。如何进一步展开战局，先且居等众将帅们一时无解。

　　此时，狼瞫主动请缨，请率数十勇士，趁夜突袭秦阵，先且居准之。深夜降临，狼瞫率勇士们驰向秦师，神鬼不知，待没入秦阵后，出其不意，迅猛地展开攻击，秦师除了少数站岗警卫外，正酣睡不醒。很快，秦军阵脚大乱。当是时，先且居率大军掩杀过来，势不可挡，秦军大败，纷纷溃逃。当晋军从死人堆里找到狼瞫时，甲胄肃而戗口裂，战裙凝而咯血喷。少许，死去。死前，手指胸口，交待此信仅晋襄公可看。先且居应允，狼瞫闭眼，面露微笑。

　　晋襄公欲嘉奖先且居，先且居不受，说：此战之胜，狼瞫是第一功臣。晋襄公才想起斩落褒蛮子的狼瞫来，急问：此人在哪？

　　先且居含泪，亲手奉上狼瞫的那封信。

　　信里，狼瞫交待了自己箭杀杀兄仇人的事儿，建议晋襄公要务必禁绝为邀功而滥杀同胞之大缪不义之举。末了，央求不要给他封爵，狼瞫说自己不配。

　　看毕，晋襄公眼圈发红，叹道：你才是真战神哪！狼瞫，你错了，你配，很配！

　　即给狼瞫追封爵位。并按狼瞫的遗愿，给足了他仇人家属的抚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