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维涌

　　何尚福是地主家的长工。何尚福这个名字，估计只有他的父母叫过，可惜他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无论是主人，还是仆人，都管他叫“和尚”，如果还有不同的话，就是也有人叫他“小和尚”。

　　小和尚为地主家打杂，成天跑上跑下，使唤他的人多，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再也没人叫他小和尚了，和尚一个人搬进了工棚。工棚修在河下，远离地主家的庄园。地主家一大片土地，伴着孤零零的工棚。和尚主要的任务是管理掉边的土地。和尚养了一条狗，有事没事都和狗说说话。这条公狗发情那段日子，晚上“呜呜呜”叫唤不停。和尚躺在床上，木床“吱嘎嘎”响通夜。

　　春暖花开，和煦的阳光，院坝里的和尚懒洋洋的。加上一晚上翻来覆去，和尚做起了白日梦，朦朦胧胧中，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向他走来。

　　和尚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站着的仍然是一个女人。和尚使劲拔自己的头发，钻心地痛。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还带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男孩。大哥，行行好吧，给点吃的，我们几天没吃东西了。女人的声音若断若续。

　　和尚的脸红到了耳根，他不明白咋就变成了女人的大哥了。和尚做了一个手势，一言不发往屋里走，女人牵着孩子，默默地跟在身后。

　　女人和孩子狼吞虎咽，和尚连忙说，别噎着，还有。女人一边抹嘴一边说说，大哥，你是好人啊。女人没有走的意思，找着话题与和尚搭讪。和女人说话，特别是一个长得还可以的女人，和尚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从女人口中得知，她是外地人，男人病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逃荒的。说到伤心处，女人泪水滂沱，和尚的双眼发涩。和尚掏出一块手绢，女人伸手去接，歪斜的身体顺势倒进了和尚怀中。

　　和尚的脸上开满了鲜花，和尚哼的小调就像他厨房里升起的炊烟，袅袅升腾弥漫。孩子年龄小，叫“爹”的声音那么亲切，和尚不好意思答应，孩子就追着叫，直到他答应为止。有了女人的和尚，反感别人叫他“和尚”了。一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就扯开大嗓门：“我叫何尚福，知不知道？有福。”

　　何尚福真的有福，有了妻子，有了儿子，租了土地，一家人生活得其乐融融。再后来，更大的惊喜光顾了何尚福，儿子一下子给他寄了五百大洋！

　　当初送儿子读书，只是希望他多认几个字。没有想到，喝了墨水就是不一样，儿子参军没多久，就当上了军官。想当初，送儿子到私塾读书时，女人拦住装满粮食的担子，指着储粮的空木柜，流着眼泪说，私塾是地主家办的，是少爷儿们去的地方。三担谷子，仅仅是半年的学费，不值啊。而现在，和五百块大洋相比，何尚福的坚持，超值！

　　儿子捎钱时说，让二老吃好点穿好点少做点。何尚福长年累月和土地打交道，做梦都想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五百块大洋，加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积蓄，何尚福全部买成了土地。没过多久，全国解放了，何尚福莫名其妙得当上了地主。

　　厄运接踵而来，儿子是国民党军官，兵败后去了台湾。何尚福对女人和儿子最初的来历说不清楚，革命群众一深挖，女人居然是隐藏在人民内部多年的特务。何尚福和女人罪大恶极，都被扣上了反革命特务的帽子。女人受不了天天带着“高帽子”无休无止地向贫下中农交代问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根绳子套住脖子，把身体高高地悬在了屋梁之上。

　　何尚福哭得死去活来，尔后任凭革命群众怎么游斗，他都一言不发，变成了哑巴和傻子。一些知道何尚福底细的人私下议论，他有啥子福气哦，天生就是和尚命，现在比和尚都不如。或许是出于怜悯，何尚福少了些皮肉之苦，送到了农场进行改造，他的名字又成了“和尚”。

　　和尚是病死在农场的，集体把他当成“五保户”，草草掩埋。就在人们淡忘他的名字时，台湾的一个老人几经周折找到了故里，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以何尚福的名字命名。年老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就是何尚福的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