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 颂

　　交大开学的那天，黄浦校区到处都是新生们的足迹，他们笑容洋溢，满怀着对大学生活的期许。而我在这密密麻麻的热情里，忽然回忆起了我的中学时代。我的中学时代，不是生命里偶然的幡然醒悟，而是我始终战战兢兢清醒而自知。

　　我的父亲是个粗人，一向秉存“棍棒底下出英才”的信念。我就在这根棍棒下慢慢地长大了。但我不解，为什么别的同学拿了第2的成绩回家会受到父母的赞扬，而我却会被揍一顿呢？这样多年的压迫让我有了陈胜、吴广起义般的决心——我要推翻父亲的暴政。于是小学毕业考的那天，我空出数学最后一大道题，顺利落到了第5名的位置。

　　收到成绩单的那天，父亲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发雷霆，坐在井旁一边用力地抽烟，一边认真地看着我的成绩单，那一瞬间我惶恐不已，我知道起义大约要失败了。就在我不知所措着是要走还是站着等挨训的时候，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好好学习吧孩子，爸爸无能，只知道上学是你脱离贫困的唯一办法。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一幕我仍然会热泪盈眶，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触目惊心。

　　如果说在这之前，好好学习于我而言只是完成一项任务，那么从这个夜晚之后，我真正明白了学习的重要性。小学的基础给了我发挥的余地，整个初中，我再也没脱离过第一名的位置。三年一晃而过，中考我凭借县第4的成绩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然而小县城毕竟与大城市有着本质的区别，我曾经傲人的成绩在这所精英学校里也不过是中等。井底之蛙第一次面对现实的残酷，我有了深深的挫败感，但我不曾放弃。我想起一句不知出处的话：正是因为目标太遥远，才有挑战的价值。有什么好怕的呢？那晚我在日记里写：那就迎难而上吧。

　　因为学校熄灯时间太早，我在毕业的学长那里低价买了一个二手的台灯。那盏有着昏黄灯光的台灯，伴我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在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我极力克制住自己涌上头顶的睡意，写下一个个冗长的数学符号。这样的日子无疑是痛苦的，因为每天不足五个小时的睡眠，我总是在课堂上打瞌睡，学习效率反而低下。我尝试着改变作息时间，早睡早起——晚上下了晚自习直接洗漱睡觉，早晨4点起床学习。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却没有给我应得的成绩。高一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班级第26名。150分的英语试卷，我只考了72分，听力作为我的短板基本上全军覆没。我对比了排名表上的成绩，如果我的英语能考到130分的话，排名会上升到第5名。为了完成这一跨越，我在学校外的书店租了一年的英语磁带。咬牙在凌晨四点半爬上寒冷的宿舍天台，大声背着单词和短文。这是我从李阳英语那里学来的，我整整读了三年，风雨无阻。而这日复一日的苦读终于在第三年发挥了作用。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我的英语考到了全校第一——140分，总分也排在了全校第一。这是对我奋斗的最大肯定。

　　事实上，在那次月考之前，我已面临崩溃的边缘。一次次的失败将我打击得痛不欲生，谁能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呢？但我每每想要放弃的时候，我总是咬牙告诉自己：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假如明天就成功了呢？

　　如今，我终于考到了第一。但我知道这还不够，我要稳定在第一的位置上才有可能保证在高考的零失误。之前的努力为我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它们在高三这一年充分发挥了作用。因为基础扎实，我可以轻易地解出那些对普通成绩的学生来说有难度的数学题。我不再纠结于老师的课堂教学，除去听讲我无法理解的题目，剩余的时间我用来解读新的题型。每买一本新的资料书，我会跳过那些对我而言轻而易举的、同一类型的题目，我将时间放在我反复出问题的题目上。厚厚的几大本错题集，是我高考最后一段时间反复研究的资料。

　　当我学到了这个阶段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那些我曾经觉得困难的题目已经是小菜一碟了。我曾经纠结过物理总是考不到高分，而如今我可以轻易地考到90多分。当我切实地学懂了这一门科的时候，高中知识已经无法局限我的脚步。从高三开始，我坐稳了全校第一的成绩，并且与第二名保持几十分的差距。我隐隐有些得意，因为此刻的学习对我而言，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班主任欣喜地为我预测着：只要保持现在的劲头，清华不是问题。

　　当我面临的全是赞扬与艳羡的时候，我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心。我依旧去图书馆学习，依旧在昏黄的台灯下熬夜奋战，依旧在微凉清晨爬上天台背单词。但在思想上放松了自己，状似很长的学习时间里，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在憧憬着几个月后的自己。闭上眼，我迎着朝阳，仿佛见到了满身辉煌的自己。我沉浸在那得意又放松的自我陶醉里，体验到了以往未曾感受到的快乐。而事实上，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再次拉紧便有了断裂的风险。这一次的松懈让我在高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火里，输得一败涂地。

　　从我考完懵懵懂懂地走出考场，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考场外拥挤纷杂的人群恍如隔世，我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我输了。接近一个月的松懈让我拿起试卷有片刻的陌生，我再也寻回不了当初的熟悉与轻松感。我骄傲而又倔强的拼搏，成了一场巨大的笑话。

　　我将自己关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不想听到任何有关高考的讯息，可它还是来了，672分，与我平时的成绩相差了几十分。班主任摇头叹气，我低下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有复读的勇气，但我没有重来一次的资本。学费加上生活费，对我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花销。我在犹豫和极度的后悔中，填下了志愿。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上海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是一份旁人艳羡不已的录取通知书，可我期待的却另有远方。我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接受更高水平的教育，但是我的骄傲自大斩断了我回头的机会。该怪谁呢？罪魁祸首是我自己。

　　我在失败与无措中跨进交大的校门，成了一名平凡的医学生。课程的繁忙让我暂且忽略了高考的失败。偶尔空闲的时候一回想，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知何时开始释怀了，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犯下的错呢？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是小学那张第2名的成绩单，第二次是高考。将错误换言之，何尝不是给我未来人生路的警醒呢？

　　这样想清楚之后，我彻底放下过去的灰暗，全身心投入到大学中来。我逐渐明白了大学与高中的区别。闲暇的时间，我用来泡图书馆。图书馆里各式各样的资料，丰富的教学研究成果，在这里，我仿佛找到了高三懈怠之前拼搏的自己。我喜欢这样自律有目标的自己。

　　一整个大一大二，我都是班上的第一名。参加感兴趣的活动，偶尔带领团队参赛拿奖。拿到全额奖学金、助学金，我逐渐有了独立的物质来源。如今再回想高考的失败，我也可以当做笑谈淡然处之。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轻易放松自己的脚步，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但拼搏是永不凋零的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