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 红

　　这阵子流行宫斗剧。但“万众期待”的《如懿传》，热度倒不如冷不丁冒出来的《延禧攻略》。原因很多，我觉得其中一个是，《延禧攻略》更有游戏感，吉娃娃魏璎珞一路升级打怪，一集干掉一个敌人，是不是很爽？即便偶尔有点小曲折，你也知道，只要搞定皇帝，就搞定了一切。

　　但是有个女人却用她一生的经历告诉你，宫斗可不是好玩的，搞定皇帝也没用。这个女人，就是西汉的戚夫人。

　　汉高祖刘邦和正室吕氏的婚姻，其实是有点高攀了的。当初他老丈人决定把闺女嫁给他时，丈母娘并不乐意，吕公懒得跟老婆解释，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刘邦就这么成了吕公的东床快婿。

　　吕公的确是慧眼识才，那个当初不怎么被人看得起的刘邦，一点点地发达了，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发达之后刘邦有了新欢，她就是能歌善舞的定陶女子戚姬，后来被称作戚夫人。

　　

　　吕氏算是遇到了天敌，这位戚夫人，有些方面跟她完全不同，本质上，却又是她的同类。先说不同处。虽然说吕后做姑娘时，人气很不错，但十有八九是她聪明能干，史书中只说她“刚毅”，对她的容貌基本没有形容，就算曾经还不错，估计也就是中人之姿，跟戚夫人这种从事文艺工作的人没法比。戚夫人还擅长“翘袖折腰”之舞，一听就很妖娆对不对？比“刚毅”的吕氏更有女人味。但撇开外形的差别，这两个女人本质上其实都挺“刚毅”。

　　刘邦跟项羽打了很多仗，失败居多，有次战败后落荒而逃，吕后与公公刘老爹都落到了项羽手中。虽然她最终回到刘邦那里，其间必然经受颇多的屈辱与恐惧。想想看，项羽跟刘邦吵架时，都说要把刘老爹剁成肉泥的，吕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从这样的日子历练过来而不发疯，也只有特别“刚毅”的神经才能做到。再到后来刘邦想杀功臣，下不去手时就让吕后去干，也足以说明，吕后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是沉着冷静有着钢铁般的意志的。

　　戚夫人同样百折不挠，同样特别下得了手。她的儿子名叫“如意”，从这名字可以看出刘邦有多满意，他有事没事地还把如意抱在膝上，口口声声“如意类我”。什么意思？难道吕氏生的儿子刘盈不像你？当然刘邦并不是怀疑刘盈的DNA，他的意思是，如意像他最好的一面。如意也许是很可爱，但是，一个小小孩童身上又能看出多少？刘邦对如意如此喜欢，主要还是戚夫人做了大量工作。为了让儿子成为接班人，白天黑夜哭个没完，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当然，这种啼泣估计也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种，一定梨花带雨哭得很好看，以美丽的幽怨，挟持刘邦改主意。

　　这也太不讲究先来后到了，吕后是正室不说，这江山也是她陪刘邦打下的，哪能说你伸手就要来摘桃子？不过，从戚夫人的角度看，她也只能这么做。她的得宠，必让吕后失宠。可以想象，一旦刘邦去世，吕后成了皇太后，一定饶不了她。她走到这一步，只能先下手为强。好在她已经搞定了刘邦，这桃子看似胜券在握，但是忽然冒出来一帮人不答应了。不是说吕后以及她的兄弟们，他们对刘邦影响力有限。也不是说张良这些大臣，吕后去找过他们，张良也说自己没法影响皇帝。但是他给吕后出了个主意，让吕后去找著名的苍山四皓，说他们若肯出面，一定能摆平这件事。

　　苍山四皓是谁？是住在陕西苍山的四位须发如雪的隐士。他们本来也是秦朝官员，看不惯秦朝残暴，躲入深山，这种不合作态度，在当时具有很高的道德价值，他们成了精神领袖般的存在。刘邦建国之初，就想请他们出山，他们也看不惯刘邦的作风，坚拒了。那么吕后能请得动他们吗？当然能。他们既然代表道德，就会与一切不道德的行为为敌，废长立幼在当时就是极不道德之事，意味着秩序紊乱，事事无恒定，对社会造成极其不良的影响，到了他们必须出山的时候。

　　苍山四皓一出山，刘邦就傻眼了。即便他已是一国之君，也不敢无视这些道德旗帜，他退回去对戚夫人说，这事儿，成不了了。戚夫人继续哭泣，但这哭泣已经无法再对刘邦产生作用。刘邦仍然深爱着戚夫人和如意，他知道自己一死这两个人全完蛋。但是他不敢和民意为敌，不敢与秩序作对，这江山打下来太不易，是列祖列宗保佑的结果，他不敢为美人倾覆了江山。

　　刘邦得以成功，就在于他是一个有职业精神的皇帝，而了解他的戚夫人，也不能不接受这一点。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刘邦去世后，戚夫人遭到吕后最残酷的报复，被做成了人彘。

　　说起来都是吕后太残忍，但是刘邦当年对这一切岂能没有预知？只是到了那一步，他也不能决定事件的走向，皇帝的身份一定优先于情人，你可能觉得他不仗义，但干正事的皇帝，差不多都是这样。

　　（张晓玛摘自《环球人物》2018年第17期 图/李倩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