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锦

　　何以恋上她

　　◎周 锦

肉 垫

房交会现场，“玫瑰湖小区”祭出奇招，在展位前竖起一根两米高的透明管子，管子上顶着个单人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美女。

　　那管子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直径不到十厘米，柔韧性极好，带着美女大幅度地左右摇摆。美女胆子也大，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拿着话筒喊广告，当管子垂得较低时，她还会顺手将一份份小礼品送给周围的人。

　　这一新奇的宣传方式迅速吸引了大量看房者，就连一位穿着“忍者神龟”道具服的人也看得挪不开步子。

　　突然，沙发晃动得越来越剧烈，管子的底部松动了！坐在上面的美女吓得面色惨白，下面的人眼见情形不妙，立刻闪得远远的，只有“忍者神龟”迅速地移到合适位置，张开双臂，正好给飞坠下来的美女当了肉垫。

　　足足过了一分钟，美女才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滑稽的神龟脸。

　　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套下传出来：“美女，你要不要站起来走两步？你虽然不胖，这么撞下来冲击力也不小啊，我全身的骨头都疼，实在负担不起你了！”

　　美女顿时满脸通红，不知道应该先道谢呢还是先爬起来。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从展位里走出来，扶起美女，关切地问：“唐珂，你没事吧？”

　　唐珂不理会献殷勤的男人，扶起“忍者神龟”再三道谢。

　　“忍者神龟”活动了一下身子骨，轻声对唐珂说了句“好自为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珂莫名其妙，正要追上去，只听一个尖厉的女声高叫：“这是房展会还是交友会？还要不要推销房子，还要不要接待客户？吴总，你说呢？”

　　看到策划经理屠艳边说边从展位里走出来，唐珂只得悻悻地回了展位，翻了翻白眼：屠艳又在吃莫名其妙的飞醋了。吴总你能更有男子气概一些吗？喜欢屠艳就好好对她，不喜欢就干脆地拒绝她，多好。这么含含糊糊的，倒让屠艳误会我和你有什么，有事没事都针对我，真是倒霉！

视 频

五天之后，唐珂来到一家小型装修公司，找老板宋健。看到唐珂，宋健一脸愕然。

　　唐珂调皮地笑着说：“宋老板，我是唐珂，特地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别这么看我，为了找你，我连三十六计都用上了，才在‘绿洲房产’的策划那里套出你的信息。真奇怪，你堂堂一个老板怎么像大学生一样给楼盘做促销员，扮忍者神龟？”

　　宋健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唐珂打量了一下零乱简陋的办公室，识相地转移了话题。然而宋健却坚持说当时只是碰巧遇上，不用多谢，接着便要送客。唐珂既委屈又好奇，这人怎么这种态度？她正想说什么，宋健的手机响了，唐珂从他的回话里听出这是一个催款电话。宋健刚放下手机，又有员工进来说某某同事跳槽之后没招新人，活没人干了，问要怎么办。

　　宋健只觉得焦头烂额，他挠挠头，突然发现唐珂还在，顿时面红耳赤。唐珂却觉得宋健这副模样可爱极了，便主动提出要给他帮忙，以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从这天起，唐珂一有时间就来宋健的公司帮忙，还利用她售楼小姐的身份为他开拓客户。宋健是做设计出身的，并不善于管理和开发客源，公司只能勉强保持收支平衡，而唐珂精明能干，在她的帮助下，公司很快走上了正轨。在相处过程中，两个人的感情急剧升温，就差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唐珂答应和玫瑰湖的合同一到期，她就正式到宋健的公司上班。

　　这天，唐珂打电话给宋健说晚上加班，今天不去装修公司了。到了晚上九点多，突然下起大雨，宋健担心唐珂没带伞，开车去玫瑰湖售楼部接她下班。

　　售楼部大厅漆黑一片，只有最里间的办公室射出刺眼的光。宋健推开虚掩的门，一走进去，就听到唐珂的哭声，还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嚷嚷着：“视频都拍了，还装什么装！我屠艳就不信那个邪了，我要把它公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分 手

宋健顿时如坠冰窖，他的脚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听到唐珂的哀求和一个男人低低的劝解。屠艳越来越得意，竟要求唐珂跪下来向她磕头，并保证明天就自动离职，再也不能见到吴总。

　　听到这里，宋健的火“噌”地冒了上来：他知道吴总是离异单身，这个叫屠艳的女人哪来的权力这样羞辱唐珂？更何况自动离职意味着违约，工资、奖金、提成这些一分也别想拿到。唐珂前不久卖出两幢别墅，提成是五位数，唐珂的妈妈有糖尿病，医疗费和生活费全靠她支撑，屠艳来这么一手，可谓是歹毒之极！

　　想到这里，宋健猛地冲了进去，一把拉过唐珂，对屠艳大吼：“你的行为和敲诈勒索没区别，刚才我已经录了音，信不信我报警让警察抓你？”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吓了一跳，屠艳最先反应过来，冷笑着说：“哟，又是个鬼迷心窍的，来为狐狸精出头！我刚才亲耳听到唐珂求吴总把视频删了，说什么‘那是我一生的耻辱’，可还没来得及删呢。这姓吴的对狐狸精有想法不止一天两天了，你说他手机里是什么视频？你报警呀，到时候警察来了，看谁先没脸见人！”唐珂一听这话，脸色更是白得吓人。宋健不忍心，强忍心酸安慰她：“你别怕，他没娶你没嫁，这疯婆子没资格管你的私事！”

　　屠艳气得跳脚。偏偏宋健目光如剑，她不敢直视，便推搡着吴总，让他当众承认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吴总支支吾吾了半天，又开始和稀泥。屠艳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要是没有老娘给你出点子跑关系，你就吃屁去吧！告诉你，惹毛了老娘，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你和狐狸精，看谁能跑得了……”

　　“够了，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吴总是我的恩人，我对他只有感激。你立刻道歉，不然我真报警！”唐珂突然挺直了脊背，伸手向吴总要过了手机，飞快地点开一个视频，让屠艳和宋健看。

　　原来这是一段分手视频，唐珂跪在一家咖啡店门口，苦苦哀求一个满身名牌的男人别离开她，那男人却搂着一个妖媚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将唐珂踢开，然后扬长而去。在围观人群的嘲笑辱骂中，唐珂瘫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真 相

视频放完了，屠艳瞪大了眼睛问吴总，他们之前说的视频，竟然只是这个？吴总点点头，歉疚地看着唐珂。屠艳悻悻地道过歉后，唐珂理了理妆容，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售楼部。见宋健跟上来为她撑伞，唐珂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是个富二代。大二那年，我坠入了他的爱情陷阱，只知道爱慕虚荣，享受人生。快毕业的时候，我妈妈查出有糖尿病，我以为他会帮我，他却在那时有了别的女人，可我那时，无论在心理上还是经济上都离不开他了。为了挽留他，我尊严扫地，结果被他一脚踹开。那天吴总正好在附近试新手机，把这一切都拍下来了。你别看吴总懦弱，他真的很善良。那人走后，那么多围观的人，只有他扶我起来，又肯让我用这视频做抵押，借五万块钱给我妈治病，还让我去他们公司做售楼小姐。这几年我一直拼命工作，一是想赎回尊严，二是在报答他。今天我终于还清了那五万块，让吴总删视频，没想到正好被屠经理听到……现在你都知道了，以后，咱们别再见了！”

　　“为什么？”宋健瞪大了眼睛。

　　唐珂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问宋健不觉得她跪地哀求的样子很卑微、很可耻吗？那天简直是她一生的噩梦！

　　沉默一会儿之后，宋健没接过唐珂的话头，而是讲了一个秘密：房交会的前两天，有个公司找他做长管沙发，但有个特别条件：让他在粘管底时做点手脚，如果他做得巧妙，不但能额外得到两千块钱，今后也会有做不完的生意。

　　宋健向来以“正义使者”自诩，但那次，他想到一个个催款电话，想到闹着要加工资的员工，咬牙接下了这个单。但他到底过不了良心那一关，于是便建议在绿洲房产当策划的校友采用“忍者神龟”促销，他则在那天穿上了厚厚的道具服，守在沙发底下严阵以待……

　　说到这里，宋健问唐珂会不会瞧不起他，因为他曾为金钱出卖良心。

　　唐珂思索一阵，恍然大悟：“绝对是屠艳指使的！难怪那时候她非逼我坐上去，谁代替都不行。我不怪你，毕竟为钱什么都肯干的人多，肯弥补过失的人却很少。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宋健深情地说：“这个秘密必须说出来，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们都不是圣人，我会像你宽容我一样体谅你，更何况，你早就脱胎换骨了。”说到这里，宋健做了个故作认真的表情，“还有，屠艳是我们的大媒人！”

　　唐珂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宋健也笑了。在笑声中，他俩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原载《山海经》2015年5月上 福建吕丽妮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