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华

　　七品梅花针

　　◎张国华

　　

　　清朝末年，滁州有个人名叫洪一方。洪家世代经商，但洪一方打小养成了公子哥的坏习性，花鸟虫鱼什么都爱，心思就是不在生意上。洪一方最喜欢花木盆景，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在了花木上面。就在洪一方穷得只剩下盆景时，人们听说他找到了一款祖传的书圣王羲之的亲笔扇面，价值连城，但洪一方矢口否认。这事传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一天上午，洪一方正在院中侍弄盆景，家人告诉他说外面有个卖老树桩的汉子，一定要见他。树桩是做盆景的主要材料。洪一方快步走出去，见门口有一个汉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清目秀，像是个读书人。汉子身后有一棵一人多高的老榆树根，树根形状古怪，千疮百孔，果然是个好料子。

　　洪一方对这个老树根爱不释手，问汉子要卖多少钱，汉子说：“俺这树根，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从山上挖来的，俗话说货投明主，要是遇到识货的，我就送给他；若是不识货的，给多少钱也不卖。”

　　洪一方知道，要是按市价，这棵老树根至少要值几百两银子，自己一下子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他请那汉子进屋，带他参观了自己的盆景，说：“你看我这院中盆景，我是不是识货之人？”

　　汉子说：“这些盆景，的确花费了不少心血，也值些银子，但我看先生视野狭窄，思路放不开，制作的盆景造型都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他指着跟前的一盆说，“就说这盆小叶黄杨，如果把这几根枝条全都摘除，只留下后面这根枝条，让它从枯根处出其不意地凸现出来，就奇得多。”

　　洪一方一想，汉子所说果然新奇，是个内行。问汉子姓名，他说：“我只是个山中打柴的樵夫，他们都叫我山虎。”洪一方道：“我看你对花木很内行，想请你来替我照应盆景，不知你愿不愿意？”看洪一方说得有诚意，山虎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就这样，山虎帮着洪一方侍弄盆景，洪一方和山虎切磋技艺，两个人很谈得来。不到半个月工夫，两个人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一天上午，洪一方和山虎正坐在客厅里，忽然，从外面闯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指着洪一方说：“你就是洪一方？听说你有一款王羲之的字，我们大王想借来看看，这是定金。”说着，一把半尺多长的匕首飞了过来，一下扎在桌子上。

　　洪一方吓了一跳，说：“我是洪一方不错，但我根本没有王羲之的字啊。”

　　“我不管你有没有，三日后我们来取，要是你不识相，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拿不到字就拿命！”说完两人就走。

　　洪一方愣了半天，才想起去看那把匕首，这一看，惊得他脸色大变：“老狼！”山虎伸过头去看，匕首柄上果然刻着“老狼”两个字。

　　老狼是皖东八百里老鸡山里一个大土匪头子的外号，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此人手下有几百名匪徒，据说专跟官家作对，从不惊扰百姓，也算是条汉子。他要是看中了什么东西，从不偷偷摸摸，都是光明正大地去“取”，先用一把刻有老狼名号的匕首“通知”你，三天后才正式取货，如果你不愿意交货，就直取性命。可是，老狼为什么会来打洪一方这个普通百姓的主意呢？

　　洪一方急得团团转，汗都下来了。山虎却笑眯眯地坐着不说话。洪一方说：“兄弟，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山虎问道：“老狼是冲着王羲之的字来的，你到底有没有？”

　　洪一方四下里看了看，小声道：“不瞒你说，几个月前我家翻盖老宅，的确得到一款王羲之的亲笔扇面，我没敢放在家里，而是存放在南京的一个钱庄里。府衙里有个姓宋的押司派人来问过，官府一知道，这扇面恐怕连我自己也拿不到了。”

　　山虎笑了笑道：“好吧，你不必慌张，我先帮你退了土匪再说。”

　　洪一方说：“我听说老狼最擅长使七品梅花针，那七根针在他手中，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扎人的七窍，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山虎哈哈一笑：“他叫老狼，我是山虎，狼自然不是虎的对手，他那一手遇到我就完了。”

　　第三天上午，正是土匪们要来取宝的日子。山虎让洪一方陪他下棋。还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低着头下棋就可以了。

　　洪一方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不答应也得答应。于是，两人在阴凉处摆上棋盘，下了起来。

　　走了没几步，几个大汉就闯了进来。只见他们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为首那人长得五大三粗，两只眼睛乱转。只听他哈哈一笑，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来，将一只脚踏在棋盘上：“好雅性！爷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洪一方记着山虎的话，虽然怀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但仍低头看着棋盘不说话。山虎就像没看见老狼一样，继续走他的棋，几步下去，洪一方已经溃不成军，这时山虎才哈哈一乐，往老狼的腿上轻轻一敲，说：“这里不是菜市场，把蹄子搁在案上干吗！”老狼顿时觉得腿上一麻，情知不好，想走，可是那条腿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他回头跟同伙吼道：“伙计们，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那些喽啰全都扑了上来，只见山虎动也没动，三下五除二，不知使的什么功夫，就把他们全放倒了。老狼急了，单腿跳到门口，回过身来一扬手，几道寒光向山虎飞来，山虎并不慌张，而是迎着寒光扬起手，就听扑扑几声，寒光消失在他的手中。

　　老狼一看，自己的七品梅花针被山虎破了，正要逃命，山虎冲上前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用绳子捆了，掀开面巾一看，这“老狼”却是府衙里的宋押司。原来官府得到洪一方有王羲之手书扇面的消息后，不便明要，又生怕落入别人之手，就派宋押司带着几个人装成老狼来抢。宋押司也会七品梅花针，但技艺没有到家，因而不是山虎的对手。

　　洪一方说：“山虎兄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好身手。”

　　不想山虎却叹了一口气，说：“老兄，你认错了，其实我才是真正的老狼。”

　　原来，老狼本是个落第秀才，被逼无奈才占山为王，但是他给自己和手下定了个规矩，就是专跟官府和地主恶霸作对，绝不惊扰百姓。老狼本是秀才出身，他听说洪一方有一款王羲之的字后，也想一睹为快，更想得到它。听说洪一方喜欢侍弄盆景，他多少懂那么一点，就弄了个老树桩子上门，为的是拉近关系探听虚实，一睹国宝，没想到却遇到了假老狼。老狼根据师傅教的法子，用棉花和磁铁收了那针，因为再快的针遇到棉花也就没了脾气，在空中飞行的针遇到磁铁就会改变方向。

　　老狼对洪一方说：“老兄，这些天来，咱们已成朋友，朋友不夺人所爱，所以我不会再打扇面的主意了。”老狼说完就走。

　　洪一方连忙追到门外，大街上却已空无一人。洪一方对着空中喊道：“兄弟，你可要常来看看啊。”

　　只听半空中传来老狼的声音：“洪老兄，我劝你还是快把扇面捐了，以免惹祸上身……”

　　（原载《读者报》2014年8月20日 福建吕丽妮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