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吻了那女孩
■晏生

摄影 @ 七月未央v 模特 @Preciouslaliso
操场上的一团红
雪后初晴,清浅的阳光映在玻璃上,有些晃眼。纪时海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漫不尽心地转着手中的一支笔,视线落在楼下被白雪覆盖的操场上。那是隔壁班的几个熟面孔,正拿着扫帚在打扫卫生,常椿风也在其中。
她今天照样没穿校服,长发披散,戴着一顶火红色的针织毛线帽,混在一堆蘑菇头的女生里太显眼,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一会儿,她就扔了扫帚,从冬衣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骰盅和四颗骰子,招呼来几个男生,坐在升旗台前的石阶上,开始公然押注,输家要代替赢家打扫半年的校园卫生。
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按在骰盅上,频率很快地摇晃起来,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又漂亮。
“纪时海同学,请你站起来读一遍老师正在讲解的这段文言文。”面容严肃的女老师不满于他一直走神,终于朝他发难了。
前面的女生悄悄转过头,善意提醒:“课本第125页,最后三句。”
纪时海按照提示翻开书,读出声来:“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很好,接下来请你翻译一下。”女老师说。
纪时海没有迟疑,他的翻译很标准,和参考书上几乎一样:“又过两年,我久病在床,没有精神寄托,让人再次修缮南阁子,格局跟过去稍有不同……”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女老师说:“既然纪时海同学的文言文功底这么扎实,不如让他从头再把全文讲解一遍好了,正好让我休息一下。”
纪时海笑了笑,说:“老师,我上课走神,不认真听讲,现在自愿去操场罚跑五圈,求您放过。”
班里同学纷纷大笑。女老师也被他的语气逗乐了,心里那点火气消散,语气也轻缓了许多:“去吧,跑完再进来上课,下次再走神就加十圈。”
纪时海点头,站在座位上粲然一笑,冬日温暖又明亮的光线落在他左边脸颊浅浅的酒窝上,绚烂迷人。
纪时海从教学楼出来,刚到操场上,常椿风略带嚣张的笑声就已经传过来:“哈哈哈,一柱擎天!”
在她手下,四颗骰子俨然垒叠成了一条直线。
本来是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神奇场景,她一个高三生竟然办到了,哪能不得意。纪时海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心想:这丫头辛辛苦苦练了半年,总算没白费功夫。
我们以后和睦相处吧
常椿风花了半年时间练就一招绝技,杀遍校园无敌手,接下来半年,扫地、倒垃圾的任务都被输给她的人承包了,她觉得无比划算。她悠闲地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晃着腿,无所事事,顺便指挥一下正在替她做苦力的男生:“喂,这边还有个塑料袋没捡!”
纪时海第三次从常椿风面前跑过,她对着阳光眯起了眼睛。她听见附近的女生正在窃窃私语,小声讨论着纪时海的种种,语气里有种青涩的欣赏和喜欢。
常椿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呵出一团白雾,没了兴趣,百无聊赖地准备回教室。
跑道内圈的草坪上放着一件校服外套,衣襟上还别着纪时海的校徽,是他跑圈之前脱下来扔在地上的。常椿风走到那里时,没有绕开,慢条斯理地从衣服上一步一步踩过去。于是,她脚下的校徽发出“咔嚓”一声,好像坏了。
纪时海跑完圈回来,似乎并不意外。他捡起衣服拍了两下,摘下裂了缝的校徽,直接抬手一扔,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有几个旁观了全过程的同学跑过来告状:“纪时海,是常椿风做的,她刚刚故意……”
纪时海靠在水龙头下,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笑着打断:“谢了啊。”
下课铃声响彻校园,放学时间到。
纪时海回教室收拾书包。教室里只剩下他前桌的那个女生在值日,他个子高,顺手帮女生把上层的窗户关了。
“纪时海,你和隔壁班的常椿风……认识吗?”出教室前,拿着黑板擦的女生问他。
纪时海双手插在口袋里,点了点头,回答:“认识。”
因为是星期五,回家路上的车流分外拥挤。纪时海骑单车改了路线,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来绕去,遇到常椿风纯属意外。
难怪前些天放学一直没有碰到她,原来是她故意绕了路。纪时海想。
巷子狭长,墙头白雪消融,水痕蜿蜒而下,汇聚成墙角处小小的水洼。两旁的住户有的支起了竹竿晒衣服,有的在家门前堆放了杂物,小道显得更窄,一次只够一辆单车通过。
纪时海就跟在常椿风后面,不紧不慢,也不催促。
常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心里却有些分神。
手中的车把一歪,单车直接朝着一排竹竿撞过去,常椿风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慌乱之中闭上眼睛,任命地等着竹竿铺天盖地砸下来。
轰隆隆一阵乱响,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身上覆着一个人,罩住了她。
过了一两分钟,身后的人终于缓过劲来,松开了她,脸色有点泛白,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又明朗的笑,说:“椿风,我们以后和睦相处吧。”
屋檐下偷听的秘密
两辆单车并排停在常家的小院里。常蓉做好了晚饭,看着今天两个孩子是一起回来的,无比诧异。常椿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说:“妈,我饿了。”
“马上开饭。”常蓉摸摸她的头,留意的是后面瘦高的男孩。发现他额头上有块瘀青,常蓉着急地问:“时海,这是怎么了?”
纪时海说:“不小心磕的。”
常椿风撇了撇嘴,埋头喝汤。
饭后,常椿风照旧负责洗碗和拖地,楼上的琴房不断传来钢琴声,是常蓉在给纪时海上课。
常椿风放下拖把,侧着左耳静静听了会儿。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少年修长劲瘦的手指跳跃在黑白琴键上的样子。
说起来,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毫无例外地都喜欢纪时海。
那样的男生,有一张怎么看都好看的脸和绅士又体贴的性格,连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动作也迷人。常椿风曾经也是被迷住了的。
夜间,忽然下起小雪。两年前,纪时海突然出现在常家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天气。
冬季的夜,屋外零星有雪。常椿风做完作业从房间出来,客厅的情况还是僵持不下。十五六岁的男生站在客厅里,坚持要拜常蓉为师学琴,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常家曾是赫赫有名的音乐世家,只是树大招风,后来家族衰败,慢慢退出公众的视野,到了常蓉这一代更是寥落,只剩下她一个独生女。
常蓉谨遵祖训,琴技不传外人。但纪时海更加固执,他为了他的钢琴梦从F市跑到这座小城来,赖在常家死活不走,硬要拜师,常蓉性情温婉,也不好拿扫帚赶他走。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常椿风每天放学急着回家看帅哥,晚上不忘为纪时海向常蓉说着好话:“妈,我反正是弹不好钢琴了,你收个小徒弟多好,有人继承你的衣钵。”
常蓉叹气,摸了摸她的耳朵。
那天是雨夹雪,常椿风撑着伞从学校回来,就看见纪时海跪在自家的院子里,浑身湿透。
他知道,常家这样的门第,如今虽然落魄了,但依旧最讲究规矩,他拜师得拿出拜师的诚意来,不然就算再拖下去也没戏。
常椿风在屋里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朝院子里望一眼,对常蓉说:“妈,这样下去会出事吧?”
常蓉坐在烤火炉前给她织毛衣,不动声色,像是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情景。
突然,常椿风“啪”的一声把练习册摔到地上,奔厨房而去,接了一大盆水出来。她直接赤脚走到院子里,挨着纪时海跪下,把水盆举到头顶。
手上力气不够,摇摇晃晃,支撑不到两分钟,水盆倾斜,凉水“哗啦”一声全浇在她自己身上。
常蓉把手里的毛线团一扔,终于妥协:“真是两个冤家!”
这么一闹,纪时海住进常家,成了常蓉的徒弟,而常椿风病了一场,还在医院住了几天。
纪时海对常椿风这个大恩人心存感激,像哥哥一样处处照顾她,叮嘱她吃药、睡觉,竟比常蓉还要准时。
周末,常椿风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爬起来时家里空无一人。常蓉出门买菜了,她裹着睡衣去找纪时海,发现院门前停了一辆加长的小轿车,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时海,你还是出国吧,妈妈可以替你找更出色的钢琴老师。”
“那比得过常家百年的积淀吗?常老师能教给我最好的,不然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留下来?”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
“我只待在这里学个几年,学成了就走。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
常椿风觉得身上又被浇了一盆冷水,还是带冰碴子的那种,刺得她浑身都疼。喉咙又痒又涩,她憋不住一阵咳嗽。
纪时海猛地回头,发现她就站在楼梯口望着自己,唇边一抹讽刺的笑。
之后的两年,时光平淡如水。
他和她一起生活,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卧室和教室都只隔着一面墙而已,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她对他连那样讽刺的笑也很少再有,多半是直接漠视,擦肩而过,两个班的同学竟都不知道她和他原来是认识的。
在常椿风心里,纪时海是迟早要走的人,忘了就好。
祝你生日快乐
楼上的钢琴声停了,这一晚的教学课程结束。常椿风继续把地拖完,然后在柜子里找到了一瓶药酒,敲响了隔壁卧室的门。
纪时海刚洗完澡,坐在床上一边翻看琴谱,一边擦头发,看见常椿风进来,明显地愣了一下。
“药酒给你放桌上了。”常椿风说完就准备走。
“背上的伤我自己看不见,不好擦。”纪时海说。
“哦,”常椿风说,“我去找我妈来。”
“老师应该已经睡了。”纪时海提醒她,速度很快地倒了点药酒在手心,在自己额头上的瘀青处揉了揉,至于后背的伤,全等常椿风动手。
常椿风迟疑了两秒,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她把纪时海背上的衣服撩起来,看见青紫一片。那些竹竿砸下来的力道很重,如果换作她来承受,应该直接进医院了。
她擦药的时候很认真,虽然药酒的气味刺鼻,也没有马虎了事,难得地耐心、体贴,许是出于愧疚。
纪时海只觉背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但又忍不住有些开心,露出默然无声的笑。
“椿风,你明年准备报考哪里的大学?”他问。
“还不知道,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常椿风手下一顿。到明年这个时候,这个人估计也该走了。他底子好,天分高,得到常蓉两年多的指点,能学的也差不多都学了,剩下都靠自己悟。
分别是预料之中的事,两年以来,她的故作冷漠差点骗过自己。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可还是舍不得。
高三的夏天轰轰烈烈地来临,六月黄昏时分的天空如油墨画上渲染的那般瑰丽,常椿风偶尔会感觉到不真实,时间流逝得总比想象中要快。
最后一科考完,哨声吹响,数不清的课本散落一地,宣告着高中时代的结束。
教室里和走廊上都是正在相互告别的同学,常椿风拖拖拉拉地整理好东西,搜肠刮肚,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便直接回了家。走在半路上,她忽然想起,常蓉有事情出了远门,今天赶不回来,晚饭只能她自己解决。尽管,今天是她的生日。
出乎意料地,家里并不冷清。
她一走进院子,就听到了熟悉悦耳的旋律,是《生日快乐歌》。简单的曲子,不断地循环,有人不厌其烦地弹了一遍又一遍。
常椿风很少去那间琴房,如今站在门外,甚至觉得有点陌生。白色的窗帘被风吹拂得飘起来,天边的夕阳斜照,光影投映在房间中央的钢琴上,弹钢琴的少年背对着她,像一帧定格的泛黄画面。
音乐声戛然而止,纪时海回过头,笑着看向她,说:“生日快乐。”
钢琴上,还放着一个抹茶蛋糕。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后来有那么几年,常椿风去了很多地方,路过各式的甜品店,尝过不同口味的蛋糕,但她再也找不回那种味道——高考后的那天晚上,她吃到的独一无二的味道。那时候,纪时海还坐在她的对面,笑着问她:“怎么样,好不好吃?”
其实,那个蛋糕抹茶粉放得太多,偏苦。她勉强点点头,拿过小刀把蛋糕一切为二,分两盘装。她和纪时海各自端着,并排坐在院子里乘凉,少有地悠闲、惬意。
一声汽车急刹声传来,紧接着院门被敲响。纪时海放下蛋糕,说:“我去看看。”
常椿风坐着没动,从她的角度望过去,看不见外边的人。纪时海恰好站在门槛前,和来人低声说话,对方像是专程来找他的。
常椿风莫名地不安起来,心里的慌张被无限放大。
结束谈话,纪时海走过来,方才脸上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他说:“我要走了,椿风……来不及向老师道别,等她回来,麻烦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死一般寂静。常椿风脸上浮上复杂的表情,纪时海看不太懂。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只是帮他转告常蓉几句话的事,她都不愿意做了,可见她讨厌他到了何种境地。纪时海苦笑,连要说出口的“再见”也被堵在喉咙里。
回房间收拾了几样东西,纪时海拎着行李箱出门。他被她的冷漠轻易地刺痛了,无话可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身拥抱她,那样大的力气,仿佛让人不能呼吸。
他说:“椿风,我喜欢你。”
常椿风说:“我听不见。”
常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常椿风坐在院子里,低着头,长发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手上是一块没吃完的抹茶蛋糕。
常蓉慌忙跑过去,抬起常椿风的脸,触到了满手冰冷的泪水。
“椿风,是不是耳朵又疼了?我们不怕,去医院好不好?”
常椿风抱住她,隐忍地哭了出来:“妈妈,我听不见。”
这一年,常椿风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纪时海对她说:“我要走了,椿风。”再往后,是“嗡嗡嗡”的响声。她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他收拾东西,拥抱自己,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两年前,她的右耳里长了点东西,被判定为耳肿瘤。如果动手术,恢复的可能性是50%,还有一半的可能是完全失聪。
常椿风不愿意接受手术,她害怕成为一个聋子。更何况,纪时海出现了,她害怕在他面前成为一个聋子。
因为知道他是一定会离开的人,那她就苦苦支撑,装作讨厌他、漠视他,等他离开,成全自己仅有的自尊。
她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故作坚强。
他如石沉大海
大四那年,常椿风从北到南,一路游荡,终点站是F市。这是她送给自己的一场毕业旅行。四年前,她在常蓉的坚持下动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她的听觉已经完全恢复,只是如今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人。
她每天上网浏览国内所有与钢琴相关的新闻和网站,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那个她原本预料会大放异彩的少年没有出现。
纪时海这个名字石沉大海,彻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直到来到F市的某天,去过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景点,她在一间茶馆里闲坐,听到隔壁桌的人聊天,聊到F市的前任市长,姓纪,贪污入狱,四年前的一天在狱中畏罪自杀。他们说的那个日期,她实在太过熟悉了,那是她的生日,纪时海被接走的那一天。
她想起纪时海告别时的匆忙和急切,她不敢联想,害怕这呼之欲出的真相。
常椿风心不在焉地从茶馆出来,在一条巷子口撞到一个中年女人,对方手里的塑料袋滑落,苹果滚了一地。常椿风连忙道歉,弯腰去捡,却在看到中年女人面孔的时候忽然愣住。
“你是椿风吧?”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竟然是纪时海的妈妈,她们当初在常家见过一面的,常椿风印象深刻,点了点头。然后不知怎么,她鬼使神差地跟着纪妈妈去了纪家。
三室两厅的房子,其中有一间属于纪时海。常椿风推门进去,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刺痛了她的眼睛。篮球挂在墙壁上,钢琴模型和琴谱占据了大半张书桌,常椿风仿佛看见,他打完篮球回来,把窗户打开,趴在桌上拿起铅笔在谱子上涂涂改改的认真样子。
“时海估计也就是这两天回来。椿风,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纪妈妈问起。
常椿风无声地点了点头。
如果路过一棵枇杷树
纪妈妈说了很多常椿风不知道的事情。六年前,纪时海的爸爸入狱,纪家在填补了亏空之后仍有一笔隐藏的资产。15岁的纪时海不想出国避难,而是执意去常家学琴。当时,为了打发掉追到常家的纪妈妈,他口不择言。
他说:“常老师能教给我最好的,不然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留下来?”
他说:“我只待在这里学个几年,学成了就走。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
言不由衷,却被常椿风听进心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解释,但又能如何解释?他亦有自己的骄傲,所以说不出真相。
高考那天,他的爸爸在狱中自杀,妈妈着急得派人来接他回去。情况十万火急,司机又疲劳驾驶,刚到F市就出了车祸。他重伤,一度昏迷不醒。
常椿风如何会想到,当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间病房里,徘徊在生死边缘。
有那么两年的时间,纪时海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度日如年。他看着墙上的秒钟“嘀嗒嘀嗒”地走,窗外日升月落,仿佛已经过了很多年。
他想起那个女孩,戴着火红色的针织毛线帽,在操场上玩骰子,摇出了“一柱擎天”。他看得正出神,被语文老师叫起来朗读一段文言文,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如同命运隐晦的谶语。
“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每每默念到最后一句,他觉得庆幸,至少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尚且平安。
他甚至有些天真地胡思乱想,万一哪次他再也醒不过来,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骨灰要埋进地里,旁边种上一棵枇杷树,经年之后,或许有一个叫常椿风的女孩路过,停住脚步,在树下站一会儿。
再后来,他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他开始从早到晚地进行复健,以让全院医生诧异的速度恢复着,似乎无坚不摧,没有懦弱的时候。等到出了院,他就向妈妈提出了去国外深造的想法。
他这时弹琴,双手僵硬,达不到以前的灵活程度。他需要大把大把的时间从头开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拼命努力。
常椿风听到这里,双手捂住眼睛,不知是哭是笑。为什么他和她一样自以为是,都以为只有变成最好的自己,才敢出现在对方面前?
大雪里奇怪的女孩
鹅毛大雪飘落,常椿风在去机场的路上临时买了一条又厚又长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围了起来。再要出发,出租车司机已经不答应了,说雪太大,走不了了。
这天是圣诞节,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圣诞树。常椿风被困在路口,毫无办法,只得往回走,去商场避一避风。
不远处突然传来钢琴声。那是家咖啡厅,落地窗前有一架黑色钢琴,可供客人弹奏。
隔着茫茫风雪,常椿风看见了那人的侧颜,如同跨越过荒洪,终于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她不敢进一步,害怕前方那幕场景只是黄粱美梦。
咖啡厅里,不少人望向窗外,看着那个站在大雪里一动也不动的女孩,说她真的很奇怪。
纪时海听到讨论,抬起头来,看见黑色围巾遮住的一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通红通红,望着自己,眼泪落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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