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萧丽红著作不丰,但对于大陆很多读者而言,却并不陌生,主要是因为她的一部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在这个纷扰喧哗的年代,它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回了那个礼乐庄重、人情为大的桃花源式的中国传统社会。而这跟萧丽红在小说中对传统的回归有紧密的联系,本文便是从小说文本出发来分析其中对传统回归的印记。
关键词: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传统印记
萧丽红,台湾女作家,1950年出生于嘉义县布袋镇,后移居美国,主要从事小说创作。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桂花巷》、《千江有水千江月》、《白水湖春梦》等。萧丽红一生虽然著述不丰,但几十年来以其小说独特的魅力在海峡两岸拥有众多读者,深受读者喜爱。出版于1977年的《桂花巷》是萧丽红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在报纸上连载后,大受欢迎,此后结集出版,很快成为畅销书。而令其蜚声两岸三地的则是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在1980年斩获台湾联合报长篇小说奖,次年六月由联合报社出版后,连年畅销已重印30余版。而在大陆,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首次出版《千江有水千江月》这部小说以来,小说以古典雅致的语言,抒情詩的笔调。描写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对青年男女传统而纯真的爱情和朴素清新的中国乡土生活而风靡一时。
一、故土人情的浓墨描述
萧丽红小说的创作是多方影响交汇的结果,受民间乡俗的影响最为明显。萧丽红直言在创作时,从不理会外在环境的变迁,影响她的,除了家乡就是古书。而正如胡志成所言:“统摄《千江有水千江月》全文的道德框架,就在一个‘情 字上。对乡土有情,对中国有情,对爱情也是执着如是。”①而乡土、亲族之情,萧丽红经由诸种民俗的细节缓缓道来, 更为感人。
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贞观对亲恩情义的理解首先来自长辈的身教。在外婆去世以后,贞观想到外婆从小的疼爱。自她三岁开始,便住在外婆家,外婆天寒时摸黑起来喂她麦茶米麸,上学时还会每每守在路口,叫放学的贞观去喝她最喜欢的绿豆汤。想起这些,贞观便觉人世的恩情难报:“亲恩难报,难报亲恩……中国人为什么那么深信转生、隔世,佛道两家所指的,他们是情可它有!若是没有下辈子,则这世为人,欠的这许多的恩:生养、关顾以及知遇的恩,怎幺还呢,怎么还。”
贞观的大舅被日本人征召到南洋充军,卅年来音讯全无,大妗独自默默地承担大舅应敬的家庭职责,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后来,大舅突然归乡,对待大舅后娶的日本妻子,大妗心无芥蒂“待那女子如客”。大妗曾在佛前发誓,如有朝一日丈夫平安归来,她便长斋礼佛,了此一生。虽因外婆不舍拦下,没有立即去,但在外婆去世后,仍去山上还愿,为自己,也为大舅。贞观觉得她对待大舅“己不止夫妻的恩义”,夫妻的情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儿女的私情,成了一种无以言表,整一统合的亲情。
亲族与爱人的关心爱护、追思难舍教给年幼的贞观古老中国的孝悌仁义,而从对待邻人与乡亲诸种的行事上,贞观则学到了“情”之大义。贞现和外公散步的时候,碰到后巷路的阿启伯拿着菜刀在棚下偷瓜。看到这一场景,外公偷偷把贞观拉到门后绕到前街。“外公躲那人的心,竟比那摘瓜的人所作的遮遮掩掩更甚!”“外公的不以阿启伯为不是,除哀矜之外,是知道他没有——家中十口,有菜就没饭,有饭就没菜;晒盐的人靠天吃饭,落雨时,心也跟着浸在苦水里……”
故乡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你觉得一家一族,四邻八里,整个是一体的,是一个圆,至坚至韧,什么也不能将其分开。因为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情,亲情、爱情、邻里之情,而自古至今,情字都是大事,“情之一字,维系乾坤”。
二、节庆风俗的多彩回忆
《千江有水千江月》这部小说是以贞观和大信这对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经历为主线而展开故事,读罢小说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们感情的每一次发展都是踏着节日喜庆的脚步前进的,从两人初次相识的“七夕”,再到大信情难自禁寻上门的“七夕”,两人感情稳定发展的“中元”、“中秋”、“除夕”,他们的相识、相知、相恋都在喜庆浓郁的节日氛围、庆祝仪式中滋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而萧丽红特别善于描写中国的传统风俗习惯,将主人公的感情与传统水乳交融。
(一)“七夕”
“七夕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具浪漫色彩的一个节日,来自于牛郎与织女的传说。而闽南和台湾的“七夕节”,又是“七娘妈”的诞辰日。那儿民间十分盛行崇拜“七娘妈”——保护孩子平安和健康的偶像。据考证,过去闽南人越峡跨洋到台湾或异国他邦经商、谋生,大都多年未能归,妇女们只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有了希望才有生活下去的勇气。所以,七夕这一相思传情的节日又演变成对保护孩子的“七娘妈”神的祈祷。
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大信和贞观相识便是在银祥不幸早夭后的那个“七夕节”,银祥是大信三姑的儿子,又是贞观四妗的儿子,在和兄弟姐妹们玩“掩咯鸡”,即捉迷藏的游戏中,因年幼误藏在棺材店新做好的棺材中,意外夭折。随后大信随母亲来探视丧子的姑母,得与贞观相遇,那时间正逢着“七夕”,“中午一过,家家户户开始焖油饭,搓圆仔,准备拜七星娘娘……”但因为银祥的早夭,这一个“七夕”笼罩着沉重的悲伤,生活里的欢笑竟都是那么有气无力。
时光匆匆而去,银禧的出生愈合了四妗失子的伤口,贞观也匆匆度过自己的中学时代。但却在赴考前一天,因父亲的意外离世,不能参加自己花费六年时间准备的考试。一切甫定,贞观为分母忧,去台南工作,在那与大信联系上,震撼于两人的契合相知,在爱情即将到来的时候,贞观被吓得退缩了,离开台南回家,但大信却情不自禁寻了过来,那一日也是“七夕”。“贞观原是和银蟾姊妹,在后边搓圆仔,就是那种装织女眼泪的;搓着、捏着,也不知怎样,忽的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往前厅方向走来。她的脚只顾走动,双手犹是搓不停,待要以手指按小凹,人忽地止住不动……” 然后她就发现了站在门口将进不进的大信!
这样的相遇,这样的契合相知,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七夕”本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的相识相恋都在这个时间,虽说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节日,但是否也暗喻着他们的爱情就像牛郎织女一样,注定分离呢?
(二)中元
对于大信的不请自来,贞观十分矛盾,大信是客,不得不以礼相待;但对于他炽热的感情,贞观一时难以接受,又想躲开他。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黄昏时,家家、户户都做普渡,冥纸烧化以后的氤氲之气,融入了海港小镇原有的空气里,是一股闻过之后,再不能忘记的味道。
贞观奉母命去请大信做客,以感谢他对大弟在学习上的指导。两人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这样一幕情景:“一个小脚阿婆,正在门前烧纸钱,纸钱即将化过的一瞬间,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着冥纸焚化的金鼎外围,圆圆洒下……”同时嘴上还念念有词。大信很好奇,便问贞观是否知道她在念什么。贞观眼笑道:“我母亲和外婆,也是这样念的——沿着圆,才会大赚钱!”大信感慨这一极小的动作却有无尽的意思,沿着圆大赚钱,这平常不过的心愿被她说活了。同时也敬佩,这些细微的礼节在一代代人,如贞观的外婆和母亲中传承下去,极为认真,极为虔诚,“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们才能有这种恰到的好处!”大信的所思所感正是贞观心中所想,这种心有灵犀惊得她默默不语,“无从插嘴;已经不能再加减了嘛!”
饭后,贞观带大信东走西走,四处逛逛。不管是在水边月下,大信对偈语“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理解,或者是经过庙前,跟贞观猜字谜,当猜出对联所述之人时,大信顽皮的样子——“先将手晃摇一下,做出拿混天绫的样子,才又说:‘是哪吒?”还是他兴致勃勃地听着戏台上演绎忠义、忠贞的戏文,贞观在这段感情中虽然不想迅速靠近,但在不自觉中却越来越被心气相通的大信所吸引,“她看着他专注的神态,思想方才小旦的的唱词,忽对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及至此,贞观对大信的感情才真正明朗,这段感情让我们感动欣羨之处不在于郎才女貌,或是纯真美好,而是在于双方心灵之契合,是灵魂里的相知相契!而这一切得益于作者的巧妙安排,将他们感情的每一次升华都融汇于传统所带来的那份厚重中,让人感动!
三、台、闽双语的精心编织
在语言的运用上,萧丽红不同于其他乡土文学作家,她几乎是从闽南语出发尝试一种不同于国语语汇的书面语,从《桂花巷》开始,萧丽红就显出她在文字上的企图心,她舍弃新文学以来惯用的语脉,直接对应闽南语,在人物对话与事件讲述上并不进行语气的转换,读来便觉得是小说人物自己所述说的故事。《桂花巷》的文字叙述回避掉方言有音无音的问题,或者说它并不那么方言性,萧丽红所对应的似乎只在闽南语的语句结构上,虽然小说中也出现大量的俚语俗谚,但都被修饰得颇为文雅,而原来闽南语句就比国语来得简洁爽利,再加上她擅用得短句段落,便塑造出一种轻盈灵转的书写风格。到了《千江有水千江月》,小说主角的身份具有台语、国语运用得双语处境,小说中的文脉语气便在两种语文体系间转换,贞观在面对自己家族中的姨妗用的是台语,和大信之间的对话则转换为国语,为使两种语脉可以融洽,保有全书语言系统的整体性和流畅性,她运用了较精简的语句结构,在达意上颇能点到为止。
作者描绘生活, 用方言入句, 使作品呈现出鲜明的地方风土人情。如“大宴之后的鲜汤、莱肴相混,统称‘菜尾。‘菜尾是连才长牙齿,刚学吃饭的三岁孩童, 都知道它好滋味;贞观从前,每遇着家中嫁、娶大事, 连日的‘菜尾吃不完, 一日热过一日, 到五、六日过,眼看桶底将空,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办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还 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气告别……”
一个“菜尾”呈现出了鲜明的地方风土人情。 在小说的方言中, “伊”、“妗”等称呼令人深感亲切;“掩咯鸡”、“鸡仔子啾啾”、“拣谷粒”等游戏,让人回到了童年;“米苔目”、“焖油饭”、“红龟仔”等地方小吃使人垂涎欲滴。她的方言运用得自然生动而不勉强, 并且能给读者以无限情趣, 使其有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而这样的语言运用在其小说里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读完《千江有水千江月》,会发现萧丽红写的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她实际上是藉着他们的爱情,来描写生之养之的故土,写故土的风俗、写故土的人情、写孕育培养她的一切传统。她在乡土风俗的描绘中常常衔接一种古典的礼乐秩序、追认一种遥远的血脉认同、体证一种庄重的民族情谊。萧丽红将其主人公的爱情故事与朴素清新,含蓄隽永的中国传统民俗乳水交融地结合在一起,深深地扣动了隐含在我们灵魂里的对而今已渐渐消逝的礼乐传统的追忆,这或许才是吸引我们的最深层原因。
注释:
①胡至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读千江有水千江月之后见[J].明道文艺,1978,29(8):124.
参考文献:
[1]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2]龙应台.盲目的怀旧病——评《千江有水千江月》[J].新书月刊,1985(21).
[3]张晓平.寻根与重建——读萧丽红的《千江有水千江月》[J].华文文学,1997(01).
[4]赵铭善.情之一字 维系乾坤——读萧丽红长篇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J].名作欣賞,1992(01).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