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和我们的生活
梧桐栽下没多久,忽然间,就长大了,我肯定亲眼看见了,但没确切的印象。我好像一直有意忽略着,反过来,它也忽略我。我就在它们的身边,日日看着,甚至还在它们身上用刀子刻下自己的名字……而今,它们已将我的名字掩盖了,用并不坚硬的皮肤,将一个人的名字收缩到了时间里面。
父亲说,这桐树的心已经空了,再长下去,啥材料都做不成,锯了,还能解几块板子,做家具用——说完,就开始锯,锋利的锯齿不断深入树木。第一个回合,它就流出了一些青色的树脂,亮亮的,像人的眼泪或者口水,噗噜噜滚在泥土上。锯了一会儿,我和父亲满头大汗,锯齿还没完全穿透梧桐树的身体,它就倒了,轰然一声,落在还没撒种子的田地里,粗壮的枝干断成了几截,裂痕白得耀眼。
父亲起身,抓了一把湿土,撒在梧桐树茬上。说,来年春天,它还能滋生一些新枝条出来,几年后,就又是一棵大树。母亲说,梧桐树木质软,只能做桌子面,不如栽一棵椿树,能当粱,还能做门板。
椿树木质坚硬,长势极慢,树苗也不怎么好找。父亲扛了镢头,到后山转悠了大半晌,带回来一棵椿树苗,虽还没有我高,但很直顺,新发的叶子已经露出了嫩黄色的小脑袋。父亲在桐树桩一边又挖了一个坑,提了清水,先润了底下的干土,把扎巴着根须的椿树苗儿放在里面,我一锨一锨往里填土,父亲不时用脚踩踩。
第二年春天,椿树代替了老梧桐。再一年的春天,父亲请了木匠,叮叮当当做起家具,那棵老梧桐解成的木板也干得可以用手指敲出响声了。不到十天,就变成了崭新的写字台和橱柜——它留在院子里的根,尽管又滋生了几次嫩枝,但都被我踩掉了。
夜路
一天又过去了,光芒降落,远山在苍茫中,房屋被树木包围,我被疼痛击中。陌生的小镇渐渐安静,我走出来,看到几辆载满货物的三轮车,嘣嘣嘣地响着,转弯不见;看见几个人,从长途班车上下来,消失在村庄里。
我的右手食指还疼,鲜血溢出来,湿透了纱布,凝成紫黑色。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镇依然。我想回家——向南的山岭连绵不休,众多的树木在秋天变黄,落叶没有落在树下,而是随着凉意的秋风,在黄昏穿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鸟儿们发出悠闲的叫声。我吃力地走上一道山坡,再下坡,如此起伏之后,天完全黑了,冷僻的山路之上,除了岩石和植物,就我一个人。脚步承载肉体,眼光照亮脚尖。路过几座坟茔,简单的轮廓,安静的惊惧。夜鸟叫声出其不意。
很多车辆在这里倾覆了,驾驶员和乘坐的人留下肉体,丢掉灵魂;还有人在深邃的山沟里,用绳子把身体悬在空中……有一年,我一个表哥从这里捡到一个孩子,带回家里,我母亲还抚养了一个多月,后来给了一个没儿子的亲戚。
路过废弃的庙宇——土地公公、山神乃至其他一些神灵,被迷信,也被供奉。走到其中一座,我看到的苍天深邃无比,秋夜繁星,站在蓝色的天幕,像是一场冷清的聚会。狼嗥一声接着一声,秋风中的落叶打在脸颊上,摩擦裤脚的茅草似乎是伸出的无数手臂。
我想歇歇脚,哪里才是最可靠和安全的呢?我想到了庙宇——神灵的所在,正义或者公理,避难和拯救。而当我进入,迎面是一阵冷硬的风,深不可测,敷在的我的皮肤上,比大雪中的刀子还要冰冷。
神灵是最不可靠的——我忽然这样想到,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出来,外面还是夜,深深的夜,夜光照耀安静的山峦,动物的梦呓或者奔跑声格外清晰。看到一片村庄,我快步跑过去,房子是生硬的,只有偶尔亮起的那一抹灯光,才是我需要的。
1992年北京朝阳区
1992年12月23日傍晚,从金台西路(《人民日报》社)大门出来,我有点悲伤,还有些庆幸。刚才坐在对面,与我一起进餐,面容姣好的女人,应当是朋友,或者姐姐,多年的记挂瞬间消失——几乎从再次见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告别。现在,我确信,那是永远的,善意的,也是彻底和干净的。
傍晚的朝阳区是冷清的,马路宽得让我迷失方向。两边的楼宇亮着灯,街灯形同虚设。在路边,我站了好久,看着近前的一丛冬青——它们像黑夜一样的黑。但是,那一时刻,唯有它们距离我最近。
我决定走,步行,一个人,还有影子,迎着土尘的风,在冬天的北京朝阳区,孤独地走。我想我还是一个失败者,从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到繁华京都,从冷寂到热闹,地点的改变不构成任何一种本质,一个人还是一个人,他的就是他的。
夜很深了,无边无际,还有无边无际的灯火,让我看不到尽头。我最终选择了车辆,奔驰的车子,不一会儿就逃离了朝阳区,到崇文区了,北京火车站,我下车,头也没回,便和长长的火车一起,隐没在中国的北方平原。
只有告别是永恒的。
从身体开始
很多年后,还会想起。那一天,县城的早晨,似乎比往常热闹得早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花花绿绿的衣裳,像我在五月的麦地看到的成群的蝴蝶。
夏天让衣服减少。让看到成为一种内心的抵达。我看到了一个人,她和另外一个人,手挽着手,从尘土飞扬的东边向西——我忽然感觉到了美,呆在那里,不断有人擦肩而过,叫卖的声音恍若隔世。
我要强调的是:她确实美,阳光使皮肤更白,抖动的身体到处都是我向往的光亮——我想那就是我渴望的,只是,我不知道,从身体开始,到哪里才是结束?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孩子,城市闯入者,谁会属于我?我又会是谁的呢?
消失的花池
我每天都要路过。夏天,花朵盛开,除了路过的人,没人打搅它们。杂草跟着茂盛,逐渐代替了花朵。很多时候,我看到蝴蝶在花朵上降落,华丽的翅膀像是一场盛大的光临。
蝴蝶飞走了,花朵微微摇晃几下。有一年下了一场暴雨,顷刻之间,我能看到的巴丹吉林变成了汪洋,浑浊的水从楼顶和墙体上带下经年的灰尘,从干燥的地表翻起腐朽的残屑;它们流淌,从所有能够流淌的地方。
到花池,很多水停住了,先是消失,然后聚咸水洼,围着直径4米左右的花池转了一圈。这一过程中,又有一些水不见了。雨过天晴,阳光落下来,漂在水面之上:它们在变清,清澈的清,透明的清。
再有一年,花池一边的楼房拆掉了,花池里堆满了砖头、废弃了的钢铁和断木。这一年的夏天,又下了一场暴雨,雨水还像从前那样流淌,从高处和低处汇集到花池那里。而花池早就不见了。
散步的村庄
我看到了炊烟,从黄土房屋顶上滚滚而出,向着庞大的树冠乃至非凡的天空,传递着人间的生活气息。马路两旁遍植杨树,茂密的树叶遮盖了大部分的田地和房屋。沟渠里的水兵分数路,在流动中渗透,在渗透中蔓延。
看到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从夕阳下走出来;还有几个孩子,在马路边上奔跑;几位妇女,俯身在棉花地里;远处的草滩上,红色或黑色的马,轻轻扬
着尾巴。
马丁·路德·金说:“我们相信人类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我们已回到了小区,街灯先后亮了起来。但还有许多的人。风有些凉,我和妻子快步走着,先前路过的花池和杨树有些灰暗,但风吹树叶的声音,清水流动的声音,在渐趋冷静的小区黄昏,却愈加响亮了起来。
正午的疼痛
2004年夏天的康乐草原到处是青草,蝴蝶和鸟儿在山间低飞,祁连山崖飞出的鹰隼在头顶撕开闪电。众多的金露梅附身灌木,正午的阳光在藏族和裕固族姑娘小伙的歌声当中,洋溢着浓烈的青稞酒味道。
我偷偷溜出帐篷,走到一边的山路上,迎面遇见同行一位女教师。她提议一起到山上走走。山路上,她举着一把粉红色的伞,我则在阳光下暴晒,汗流如雨。向上的坡面有几道山洪撕开的深沟。两个人走路,不说话很尴尬。走上一个山头,她说:我给你说几个故事吧。
我说好,迅即作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从这个小道到另外一个山头,她说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她在乡下教书时候的亲历。当时,她所在的乡卫生院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护士,和新疆一个部队的军官谈恋爱。父母膝下就她一个孩子,不愿她走得太远,坚决反对。
到了秋天,女护士在新疆服役的男朋友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幸被炮弹炸死。一天早上,女护士穿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在乡政府门前的大路上和这位女教师相向走过,她给她打招呼,她没搭理。
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同事们议论说:那个女护士跳河死了!纷纷探讨女护士为一个远在新疆当兵的人而死究竟值不值得。她感到惊诧,也感到后悔,说她当时应当发觉的,如果她跟着她,放弃一节课,就不会永远都见不到那个女护士了。
我叹息,看了看对面的青山,还有飘在山顶的云朵。她继续说:要是换了我,绝对不会做那种傻事的。我没有吭声。
她说的第二个故事,是发生在本市一所高等专科学校的真实案件:一个教授儿子爱上了一个在校女学生,教授认为那女学生家境太差,将来会拖累儿子。有一次,教授儿子和女学生深夜在教室做爱,被人当场看到。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双双不见。双方家人四处寻找。正是隆冬,谁也不会想到,会在城外黑水国遗址的一丛沙枣树林里发现他们赤裸紧抱的尸体。两家人嫌丢人,葬时强行分开了。
听完,我蓦然觉得,炎热的正午也不怎么热了,甚至有点冷。和她一起回到人声鼎沸的帐篷边,看着她进去。一个人跑到下面的河沟,穿着鞋子站在流淌的雪水里,又洗了手脸,弄湿了衣裤。回到帐篷里,还没有坐下,裕回族和藏族的姑娘小伙子就对我唱起了歌儿,把大碗的青稞酒捧在了我的面前。
孤独的城堞
我总是把把嘉峪关看作是长城最小的一个兄弟,或是伟大长城的弃儿。冬季来临之后,登上嘉峪关城楼,就看到了整个西北的萧条。西风吹袭的垛口如同破了的瓷罐,仿佛一大群灵魂在悲怆呜咽,米粒大的黄沙随风飞行,如同一枚枚箭矢,打击嘉峪关生冷的容颜。
嘉峪关冬日的萧条应当是人为的伤害,夏日的繁华如同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梦境,转眼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纸片,沿着城堞,风筝一样飘摇。
很多时候,阴沉的天空会抖落大批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顿时白茫茫的一片。浩大的雪花,仿佛将所有关于嘉峪关的颂歌和豪迈诗篇都被掩埋了,苍茫之处,只见一根棱角分明的白骨,横亘在辽阔的戈壁滩上。灰暗天幕中,苍鹰的翅膀划开冷硬的空气,啊啊的鸣声像城墙上的砖头一样黯淡。
一位牧羊的老人,驱着散乱的羊群,寻找大雪覆盖了的枯草。羊沙哑地叫着,牧人和他的皮鞭一直在沉默,他似乎不想对羊们说些什么,在相同的生命中,却没有相同的生活和相同的命运。
从嘉峪关城墙返回市区,我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千年的孤独,一边却是现时的存在。孤独是永恒的,现时却一闪而逝。
[责任编辑:杨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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