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学里的以美育代宗教
1947年12月至1948年10月间,沈从文曾以“巴鲁爵士”的名义,连续发表七篇北平通信。起初未免失于谐谑,越至后来却越显示出拳拳之心和系统观念。在第三篇《苏格拉底谈北平所需》中写道:“惟余于北大前后二校长以美育代宗教学说及动人主张,则不免更多向往之心,因二人气质中,始终犹保留哲学者之睿思,与诗人之热情。对未来能有所憧憬,此另一种人常识与世故,于此故都中,究容易培育进步种子也。”在第四篇《试谈艺术与文化》中又提及:“若干年前,余即刻一象牙图章,作小篆字十个,文曰‘美育代宗教之真实信徒’,以示对此中国具有儒家传统精神西洋进步见解哲人之向往。”服膺“以美育代宗教”,实为作者沈从文自己的主张。所谓“北大前后二校长”,即指蔡元培与胡适。沈从文虽未曾与蔡元培共事,却很早就与胡适过从甚密,可说是胡适在文学界的代言人。1946年抗战结束以后,胡适就任北大校长,很快公布沈从文为北京大学教授。沈从文随即发表《从现实学习》一文,指出若以学术论,“我的职业实近于对尊严学术的嘲讽”,“然而到这里来我倒并不为亵渎学术而难受”。这是因为在文字写成的书以外,尚有沈从文自《从文自传》起就反复提及的“人生这本大书”,能够以对人生的观察来补学术之不足。沈从文并且回顾了胡适引介他进入高等教育界的往事:1929年,胡适任上海中国公学校长时,即聘请仅有小学文凭的沈从文担任大学国文系讲师。沈从文写道:“这个大胆的尝试,也可说是适之先生尝试的第二集”。胡适的《尝试集》是新文学的开山之作,可见沈从文对胡适此举赋予了相当重的意义。他解释说:这不仅影响到他的工作,更主要的在于影响到他对工作的态度,这个态度日后推广开来,就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个作用便是‘自由主义’在文学运动中的健康发展,及其成就。”在他看来,“自由主义”的健康发展,依靠的就是这种尝试态度的相互感染。强调胡适聘请自己在大学任教,是其“五四”以来尝试精神的贯彻,就将文学家与大学的结合,承接到“五四”以后新文化运动的发展历程中。而此刻自己担任北京大学教授,自然成为这一历程的延续。沈从文写道:“更新的尝试,还会从这个方式上有个好的未来。”
沈从文在1940年代曾经屡次作文重释五四精神。《“五四”二十一年》一文中的叙述颇具代表性,沈从文提出:
五四运动是中国知识分子领导的“思想解放”与“社会改造”运动。当时要求的方面多,就中对教育最有关系一项,是“工具”的运用,即文学革命。把明白易懂的语体文来代替旧有的文体,广泛应用到各方面去,二十年来的发展,不特影响了年青人的生活观念,且成为社会变迁的主要动力。
沈从文对五四运动的理解,主要承接胡适的思路,显示出其重建因果的连贯性和排他性。首先,强调五四运动是知识分子而非政党领导。其次,将文学革命等同于工具运用,并将蔡元培与胡适并举,强调先有学术自由,才有语体文对社会的改造。第三,强调观念的力量,由“五四”一直讲到抗战结束,认为建国目标也要由五四运动精神来指导。沈从文自己的位置也就在这个结构中确立:他是工具运用——胡适意义上的文学革命——最有力的实践者。
抱有“习作”观念的沈从文,不仅能创作杰出的作品,而且一直以专注写作、不断尝试的态度,来显示自己对工作的热忱。在小说《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里,丁玲曾经讽刺她眼中脱离大众、一味硬写的沈从文说:“他发气的将信扯碎了。他最后看见那还只写了薄薄几张的稿纸本大张着口,他无言的,痛恨的却百般悼惜的用力将它关拢了,使劲的摔到抽屉里。他叹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在丁玲看来,沈从文终将被这大张着口的稿纸本吞噬。然而在沈从文看来,即使真的一字未成,也仍然是在坚持一种伟大的工作,自然会慢慢引起作用。于是文学的作用,就内在于坚持奋斗的专门家的人生态度之中。在沈从文看来,他不仅是一个作家,在写作态度的感召上,在作家人生观的确立上,更堪称作家的表率。
在另一篇《纪念五四》中,沈从文强调了文学运动与学校的亲密关系:文学运动离开学校,往往离开真诚热情,走向阿谀世故;学校离开文学运动,也会失去向上的朝气。只有学校与文运,二者相互配合,方能重新出发,找回“五四”初期的质朴精神。这也意味着在抗战结束的当前,必须守住大学为阵地,继续推行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
二、以“人的科学”重造民族观念
在《巴鲁爵士北平通讯(第七号)》中,沈从文对此前已屡屡涉及的命题加以集中论述。既涉及在新形势下如何重新定义“美育”,也交代何以要以美育代宗教,以及宗教与政治的关系等问题。他开宗明义写道:“宗教因迷信结集而产生,后因迷信游离而毁弃。宗教亦可能再生,与传教士却无关,将由一种‘人的科学’发展,对于迷信本质加以有效控制起始。科学家和诗人,必同为此庄严工作而携手服务。”5.医学管理:遵循隐私保密原则,加强对HIV/AIDS者的随访,及时给予规范的综合治疗(包括抗病毒治疗和对症支持治疗),提供必要的医学和心理咨询(包括预防HIV/AIDS者继续传播HIV的知识与措施)等全程管理措施。
在沈从文看来,迷信的根源在于生命力,是生命在青春期产生的势能。不仅曾经产生宗教、文学艺术,造就了科学精神,在今日则受到“政治”的吸引。政治造成近世之“无定向”与“褊持狂”:前者使“民主政治”摇摇欲坠,后者则容易导致集权。在此两极激荡之下,一旦操持失当,就会导致民族的流血牺牲。沈从文意在以艺术与科学携手,促成宗教再生,使此势能与政治隔绝开来。他着意区分了宗教的“复兴”与“再生”,以为回归往昔宗教时代并无意义,宗教“再生”则是人类的自我认识、自我实现,是有条不紊的理想求索。实现此事实,有待所谓“人的科学”的建立。
沈从文相信,在“人的科学”推动下,最终必然可以实现天下一家的理想。其观念在于:若能借此远离政治,则无流血、无牺牲,则能从熊熊战火之中,拯救人类文明。然而,即便能够确立此种新兴独立思想观念,究竟应当如何远离政治,“人的科学”又如何能够推广扩大,沈从文却不曾论及。他只是抽象地提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人类尤其需要对生命力产生的势能加以引导。在他看来,这一势能的最新表现在于原子能的应用:一方面,从原子能上,可见科学的进步;另一方面,原子能的应用,也为人类带来极大的威胁与恐慌。如何使科学的进步,不致落入“政客”与“武人”之手,而能真正运用到人类正当行为上来,正是时代当务之急。此处沈从文的论述,实有相当具体的对象。其解决之道,近似于鲁迅在早期论文中所强调的,精神与物质不可偏废。他写道:“此世间尚有一种新能力,在原子观以外,亦从阳光雨露而来。虽早已明白的‘存在’,尚无人注意它的‘可能’”。
沈从文就此提出,生命本体(即为“迷信”之根柢)既包含无知的冲动,又成为世界的支撑。只是旧的艺术与哲学,已无力应对新的现实,“似只能作实验室用,公言应付现代,迎接现代,重造现代,则深感不足”。自20世纪20年代起,胡适提倡进研究室主义,即受到包括鲁迅在内的多方诟病。沈从文期待超出此局限,而如何实现,始终没有清楚论述。他指出,这依赖于“爱”的力量,以少数人的爱为燃料,将其他多数人的生命“重铸成形”。沈从文对此过程颇为乐观,相信不仅最终一定会产生音乐与诗,其过程也将远离激烈的冲突,如同音乐与诗一般。这里的“爱”,就来自热情无私的、尤其是反对流血冲突的科学家与思想家的共同努力。
此处仍然语焉不详,止于展望。似乎唯一可以确定的,即宗教情绪的再生,要由专家来主导。用他在《变变作风》文中的话说:“说抗战,固然有两百万战士在炮火中,说建国,用那么一群人在支持中层阶级,处理国事,从何说起?”在沈从文看来,归根结底,建国仍是中层阶级的责任,只有中层阶级的探索,才能以“人的科学”重造民族观念,并最终实现永久和平。
三、“神在生命本体中”
在1942年的《学习写作》一文中,沈从文借对一个有志写作的青年提供建议,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文学观念:写作内容不妨各异,“却将发生同一影响,引带此一时或彼一时读者体会到生命更庄严的意义,即‘神在生命本体中’”。在他看来,作者要将此文学观当作“信仰”,然后才可望将其浸透读者的情感,使其也得到此种信仰:“新的奇迹出于人,国家重造社会重造全在乎人的意志。”如此看重人的意志,甚至以之为国家与社会重造的唯一起点(可注意最后一句的“全”字),正是宣告:植根于生命的人的意志就是神。这自然使人想起尼采的“权力意志”学说。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自我克服”一节,尼采写道:“凡有生命处,就有意志:但不是求生命的意志,而是——我要如是教你——求权力的意志!”在他看来,生命就是权力意志,“那种不竭的创生的生命意志”。
事实上,如果我们将沈从文1940年代杂文中对于“生命本体”的论述概括起来,会看到其主张的确植根于尼采的核心范畴。
首先,沈从文论述的前提在于:迷信是一种“生命青春期的势能”,在人类对神的迷信消失无余以后,这一“剩余精力”即转入人世。这也就是在“上帝死了”以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成为权力意志与权力意志之间的对立关系。
其次,强调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不应该压抑这种生命力。因其不仅是一种历史境遇,也是历史正当性所在。他在《生命》一文中写道:“爱国也需要生命,生命力充溢者方能爱国。” “一般人喜用教育身份,来测量这个人道德程度。尤其是有关乎性的道德。事实上这方面的事情,正复难言。”应该以生命力为基础来确立道德,而非以固定的道德标准来压抑生命力。这也正是尼采的主张:“对于生命体,许多东西被高估了,高于生命本身;然则在这种评估本身中说话的——就是权力意志!”沈从文是在以一种权力意志(尼采所谓主人的权力意志)来批判另一种权力意志(尼采所谓奴隶的权力意志)。
第三,沈从文提出“人的科学”的建立,依赖于以生命为准则来重估价值的努力。这正是尼采所谓:“谁若必须在善与恶中成为一个创造者:真的,他就必须先成为毁灭者,必须先打碎价值。”
第四,回到文学上来,提出文学家的使命就在于推动这一进程的完成。
沈从文的主张植根于尼采,却提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文化理想,这源于二者对于自然的认识不同。尼采在《偶像的黄昏》里写道:“倘若人们放弃了战争,那么,他们就放弃了伟大的生活……当然,在很多情况下,’心灵的平和’仅仅是一种误解罢了”。他赞许“拥有敌人的价值”:
特别是一个新的创造物,例如新帝国,更需要的是敌人,而不是朋友:在对立中它才感觉到自己的必要性,在对立中它才成为必要的……对于“内心的敌人”,我们的态度亦然:在这里,我们也使仇恨升华了;在这里,我们也领悟到了其价值。只有付出这样的代价即富含对立面,人们才会有所收获;只有精神不松懈、不追求平和,人们才能青春永驻……
借助对敌人的确认,在对仇恨的升华中,一个老大帝国重又获得生机。相比之下,沈从文的理想则在于远离政治。他不做战争正义与否的区分,只关注战争是否可以避免。于是,既要在内心深处“精神不松懈”,又要在社会国家层面培育“新的宗教情绪”,“将血与火两者完全扑灭”,就只有从爱的方向上努力。沈从文说:“人生需要爱甚于恨”。他的“神”是以“爱”与“美”构成的“神”。
结 语
概而言之,沈从文的政治哲学方案,是要植根于生命意志,扩充“五四”时期蔡元培、胡适“以美育代宗教”的主张,由文学家与科学家等专门人才携手构建“人的科学”,唤起中间阶层的觉醒,为国家重造、社会重造确立新的原则(也即“神”的再造),最终实现抗战建国的历史使命。他曾作《读英雄崇拜》,反对战国策派领袖陈铨对五四运动的批评。沈从文认为:“神的解体”在二十世纪是势所必然,解体恰恰可以成为建国的前提。“神的再造”不能依靠英雄崇拜,而是要用泛神的办法,将更多群众,而非一二伟人,塑造成为社会的偶像。如何确立这样一个“政治哲学新观点”,正是沈从文1940年代念兹在兹的核心命题。平心而论,沈从文的思考脱离了实际的社会与历史现实,其“政治哲学”最突出的特质,在于对政治的回避,而将希望寄托于抽象的专家观点之上。但是,作为一种诚恳、平和的文化与教育理想,沈从文既源于“五四”,又整合“五四”的思索,在今日也仍可为关心现代中国思想与文化命运的读者,带来相当丰富的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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