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随着中国社会与经济的发展,中国人民的民族自信心与自豪感与日俱增。身居海外的华人移民也通过互联网与祖国保持着政治、经济、情感的连接;在网络空间中展现出的海外华人民族主义情绪也获得了广泛的关注。本研究通过对新西兰华人网民的网络问卷调查发现:互联网使华人移民对祖国的记忆与想象更为生动;跨国主义生活的“共时性”对于移民网民的认同建构与民族主义有着深远的影响。互联网所激发的持续性跨国连接为“建构认同与主体性新模式”提供了新的路径。它帮助移民保存他们的民族认同,维系对祖国的依恋,培养强烈的民族主义情怀
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与社会的高速发展,综合国力不断提升,中国人民的民族自信心逐步加强。与此同时,海外华人民族主义情绪也经常在国际性事件的诱发下展示出来。在这样的大环境中海外华人的民族主义情绪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安德森曾经指出,无论其国籍状况如何,移民群体会展示出对祖国的“远距离民族主义”(long-distance nationalism)。 移民们的这种跨国主义特征体现在其身在国外却参与祖国的各种政治活动中。 在过去20年间互联网技术高速发展的技术背景下,有学者提出,网络空间中的民族主义开始盛行,特别是在那些具有大量海外移民的国家,这种状况更为明显。这些论述都使赛博空间(cyberspace)成为探究移民民族主义的重要场域。
海外华人的网络民族主义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因人而异,也视情况而变。有人在钓鱼岛问题上强调国家主权完整,也有移民在自然灾害夺去大量华人同胞生命的时候呼吁民族团结;即便是在移民所在国(host country)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移民也会时常会基于生物特征所具有的本质主义色彩而回归到中华民族固有的族群认知系统中,并在潜意识中激发出渴望中国强大的内在心声。那么,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该如何加以界定?它到底是少数愤青在赛博空间里的情绪发泄,抑或是大多数海外华人网民所共有的情感?这些展示出网络民族主义的移民们对于祖国和所在国究竟拥有怎样的的认同与归属心理?本文以新西兰这一移民国家为例,通过对中文互联网空间和移民网民的关系性研究,试图为以上问题找寻具有指向性的答案。
一、民族主义与海外华人
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回潮,并且吸引了很多学者的关注。当一些西方评论家与媒体跳出来谴责中国的民族主义是非理性的、沙文主义的,而且具有好斗入侵性的时候,学者们却经常用国际关系与政治研究的视角对其加以分析。 有学者断言民族主义是由政府授意与支持的,也有学者认为这样的自上而下的分析路径忽略了群众自发的民族情绪。 上述的分析中大都未关注到居住于境外的海外华人所展示的民族主义。通过互联网,华人移民现在更容易参与到与自己祖国有关的跨国主义活动当中。正如Hughes中肯的评介,有了赛博空间,民族主义在海外华人中已经化身为一种保卫自己祖国的跨国主义运动。这些客居他国的华人移民与国内民众不同,他们对西方与西方媒体的了解并不那么局限或肤浅。 所在国的生活经历使他们熟知西方模式的民主制度与自由主义世界观;然而,这些移民却和国内的人们一样具有民族主义情绪,有时甚至会更清楚、更坚定地展示出他们的民族主义情绪。事实上,有学者注意到,具有民族主义情绪的信息经常会从海外华人移民群体经由互联网传回到中国境内。 到目前为止,学术界尚未清楚解释海外华人如此坚定的民族主义所涵盖的具体内容与成因。
二、华语媒体与移民认同
提到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就不能不提华人移民的身份认同建构。媒体一向被认为是维系和建构移民认同的强有力的因素 以新西兰为例,华语媒体与华人移民认同交织进化。从19世纪中叶以降,第一批华人到达该国开始新西兰的华人移民认同从经历了三个重要发展阶段。1860年代到1940年代,是为早期华人移民认同的“旅居”阶段。在这一时期,落叶归根的情绪广泛存在,他们都希望在赚到钱后回到中国。这一阶段虽然华人在新西兰移民人数很少(只有2000多人),但华文报刊却彭勃发展。直接反应移民“旅居”认同的是报纸中绝大部分内容都是中国国内的新闻;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报纸帮助早期移民建构了坚实的国族认同心理。媒体与认同的相互作用关系在第二阶段也很明显。在1940末开始的这一阶段,华人移民的认同处于“模范少数民族”时期,绝大部分新西兰华人已经被逐步同化,并认为自己就是新西兰人。与上一阶段的媒体形态不同,这一时期仅存的华文报纸基本只报道新西兰或当地华人社区的新闻。这些媒体为他们塑造了对所在国强烈的认同感。到1970年代早期,随着新西兰出生的华人中文能力的逐渐丧失,华语媒体也随之进入了休眠期。
从1980年代后期开始,新西兰改变了其基于种族的移民制度,移民选取改为基于个人能力与品质。大量的华人移民在新的移民政策下进入新西兰,华语媒体也如雨后春笋一般通过各种各样的媒体形式(广播、电视、报纸、网络)展现出来。这些“新移民”倾向于对中国与新西兰的双重认同。 此时华语媒体逐渐成为不断发展中的华人移民自我认同建构的多样性与跨国性的最好例证。
上述提及的实证研究可以清晰地建立起华文媒体与移民认同建构之间的交织互动关系。然而,现有的研究中却较少有透过互联网媒体的视角来探讨华人移民身份认同与海外华人民族主义。
三、新移民网民与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的定义
本研究的对象为来自中国的、身处新西兰的“新移民”。这一群体出生在中国,并于1986年新西兰移民政策改革后来到该国。他们与之前的“旅居” “定居”的华人移民非常不同,具有明显的跨国主义特征。他们大多年轻并受到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多属于中产职业工作者或企业家,经常保持与所在国、祖国、或其他国家的多地点性的纽带关系,可以被定义为“跨国移民”(transnationals)。正如孙皖宁指出的,这些新移民对于以前的家乡记忆犹新,他们的文化背景与语言能力使得他们可以轻松的通过跨国媒体消费中华文化。华人移民网民定义为来自于中国,在1986年以后来到新西兰并居住超过12个月,且在自己的居所中接入互联网的人群。该群体中包含了持学生或工作签证的中国公民、持有新西兰永久居民签证的中国公民、以及来自于中国但已经获得新西兰公民身份的移民。
学者们对民族主义的定义大相径庭,他们试图通过现代主义、原生主义、永恒主义、文化、政治、社会建构等多重视角来定义民族主义。中国的民族主义也是一个复杂的现象,正如Gries所言,对于中国民族主义的深入理解应该聆听来自所有方面的声音。因此,在本文中民族主义被定义为:它首先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一套基于历史根基的信念、行为惯例以及身份主张;它通过该人群成员的集体想象而形成,用来维系该群体对于共同体的归属感、以及维系被称为民族共同体的主权完整与统一。它的表现形式涵盖了政治、文化、以及原生主义和本质主义的族群主张。基于上面对民族主义的描述,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则用来指代那些由居住在中国境外的华人移民网民在赛博空间中所清晰展示出来的民族主义。
四、研究方法与设计
为了全面、深入了解海外华人移民的网络民族主义与认同,本研究将对媒体内容与网民的分析整合,采用了多种方法的研究设计。媒体内容文本主要选取自新西兰当地第一大中文网站“天维网”(skykiwi.com)。该网站拥有超过20万注册用户,每天网页浏览量超过75万次。本研究采用了网络民族志(netnography)的方式,并在天维网的论坛与新闻中选取了能够代表网民民族主义不同侧面的表述,将其安排到问卷当中。问卷调查采用了网上问卷,在SurveyMonkey平台上发放问卷,并在多个新西兰华语网站上分发连接征召问卷受访者。本次网络问卷调查共回收问卷389份。在这些问卷当中,有一部分仅填写了人口学数据部分,其他部分均未作答,因此被视为无效问卷;最终得到有效问卷285份。在这285个被调查这当中男性占55.4%,女性占44.6%。男女比例为1.25:1;有234(82.1%)名受访者年龄介于20至40岁。
整体上来看,受访者在新西兰都已经有比较长时间的生活经历。接近一半人(49%)移民新西兰已经超过五年,30%的受访者移民至该国已经超过10年。正如所预期的那样,有相当数量的受访者是国际学生——持学生签证的中国公民(36.1%,103人)。然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是新西兰永久居民(34.4%,98人),或是新西兰公民(9.8%,28人)。此外,持工作签证的受访者占总人数的12.6%(36人)。

图1 移民至新西兰的时间

图2 签证与国籍情况
由于大部分到新西兰的中国移民都是技术移民类别下的中、青年,因此有40%左右的受访者在离开中国前就已经拥有本科或以上的学历。另外有将近80%的人在新西兰接受过不同程度的教育,而且其中超过一半的人(53.4%)在新西兰获得了7级或以上的教育(相当于本科学历或学士学位)。可以断言,这是一个教育背景相当高的群体。
从整体来看,这个群体的英语语言水平也比较高。有47%的受访者给自己英语水平评价为“流利”或“接近母语”,此外,有51.3%的人认为自己的英语水平足以应付日常生活需要。只有1.7%的受访者给自己的英语能力评价为“基础水平”。
在收入方面,由于一部分受访者是国际学生(36.4%),因此有相应比例的人报告自己并无收入。有29.7%的受访者年收入低于5万新西兰元,17.2%的人选择不透露自己的年收入水平。这一结果表明,很多华人移民网民在新西兰属于中低收入居民,有60%左右的人收入水平低于该国的平均收入。

图3 在新西兰的年收入(单位:新西兰元)
以上的受访者情况与全球互联网使用者的特征大体相符——男性更多、年轻人较多、教育水平较高。然而,受访者的较高的教育水平与其相对较低的收入水平不相匹配。这一点上也证实了前人的研究发现——华人新移民在工作方面有被“大材小用”(underemployed)的倾向。
五、研究发现
1.认同与融入
在问卷中,受访者被要求根据自身的感受给以下几个项目评分:多大程度上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或新西兰人,多大程度上爱中国或爱新西兰,以及自我感知的在移民所在国的融入程度。可选的分数范围从0(完全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或新西兰人,完全没有融入到当地社会)到10(完全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或新西兰人,彻底地融入了当地社会)。同时,为了避免给受访者造成必须在中国人和新西兰人身份直接作出抉择的印象,本研究将关于中国和中国人的两个问题放置在问卷的最开头,而关于新西兰的两个问题则放在了问卷末尾。结果显示,有90.4%的受访者给“我是中国人”这一陈述大了满分10分,表明了他们拥有非常强烈的中国人的身份认同,然而,关于认同的表述与他们对祖国的依恋程度却并没有较高的相关性,有68.8%的受访者给“我爱中国”这一陈述打了10分。

图4 我是中国人。

图5 我是新西兰人。

图6 我爱中国。

图7 我爱新西兰。
相比之下,只有26%的受访者对“我是新西兰人”这一陈述打了5-10分,却有超过半数(51.8%)的人给了0分。这表明,这些华人移民网民还没有发展出新西兰人的身份认同。然而有趣的是,与他们不愿意声称自己是新西兰人不同,很多受访者表达出他们对所在国的热爱之情。有近五分之一(19.9%)的人给“我爱新西兰”打了10分,而且一共有83.9%的受访者对该陈述打分在5-10分,展现出对移民所在国较强的情感依附。
上述数据表明,对祖国或所在国的认同与对其的情感依附并不是完全相关。很多受访者展示了非常强烈的中国人的身份认同,而对中国的情感就没那么强烈;相似但是更有启示意义的是,对新西兰强烈的热爱也并不意味着这些移民网民会认为自己是新西兰人。
拥有新西兰公民身份的受访者更倾向与宣称自己新西兰人的认同。57%的具有新西兰国籍的移民对“我是新西兰人”这一陈述评分在7分或以上。同时,这些人也展示出对移民所在国更强列的情感依附;对于“我爱新西兰”这一陈述,该群体中有89%打分在7-10分。相比之下,那些持学生或工作签证的移民就不太认同自己是新西兰人。

表1 对新西兰的认同与情感依附按签证类别
受访者在移民所在国时间的长短与这些移民网民是否认为自己是新西兰人关联性却不大。在移民至新西兰超过10年的受访者中,只有25.7%对于新西兰人的认同打了比较高的分数(7-10),而这一比例并不比新来的移民高多少。

表2 新西兰人身份认同 按在新西兰的居住年限
对新西兰较强的情感并不能反映受访者具有新西兰人的身份认同,这一点单独靠问卷的数据比较难给出一个确凿的解释。尽管如此,一种可能的解读就是这些华人移民网民还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社会,或者说,对于这些受访者,“新西兰人”到底是什么并不像“中国人”的定义那样清晰可辨。
提到对所在国的融入,有27.9%的调查对象自我感觉融入程度较高(打分在7-10分);48.2%认为自己融入程度一般(4-6分);21.8%认为自己融入程度比较低(1-3分);而更有2.1%的受访者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融入(0分)。

图8 自我评价的融入程度 (百分比)
那些认为自己融入程度低的调查对象不太会认同他们自己是新西兰人。然而,相当一部分(41.8%)认为自己在当地社会融入程度较高(7-10分)的受访者也并不会更认同自己是新西兰人。对这一结果也许是归因于对于“融入”一词的不同理解。对于学者来说,融入是文化涵化(acculturation)中的一种模式,而华人移民网民可能更倾向于从一种实用主义的角度去理解这个概念,比如是否有份稳定的工作、是否有自己的房产等,而这些东西并不能强化个体的文化认同感。
2.网络民族主义
本研究问卷调查的另一个目的是要揭示海外华人的网络民族主义在多大程度上被华人移民群体所接受;也就是说,到底网络民族主义是被华人移民广泛认可,抑或它仅是少数热血“愤青”所拥有的沙文主义情怀?对于海外华人民族主义的考察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如何清楚的定义这一概念。如前所述,如果民族主义只通过某一个研究范式来梳理,就会有忽略其他重要影响因素的风险。因此,本研究中的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整合了现有研究理论,提出应该将这些移民的民族主义视为一个多维度概念,涵盖了政治、文化、群族、甚至本质主义和原生主义等各个侧面。
在这一概念界定的指导下,本研究进一步展示海外华人民族主义的哪些侧面是移民网民所广泛共有的,哪些又是不被广泛认可的。运用网络民族志的方法,本研究从新西兰华文网站天维网(skykiwi.com)上用户生成的内容(论坛与新闻回帖)中选取了14条能够代表网民民族主义不同侧面的表述;调查对象被要求对这些陈述在5分制李克特量表上打分,1分代表“非常不同意”,5分代表“非常同意”。
要特殊提及的是,网络民族主义与实际生活中街头上展示的民族主义不同,因为一般情况下只有重大的国际政治事件才有可能触发大规模的群体性民族主义在实际生活中展现出来(如北京奥运会火炬传递、中日之间钓鱼岛问题等导致大规模街头游行示威);相比之下,较小的日常冲突,如移民所在国针对华人的种族歧视个案,都可以引发移民网民的各个侧面的网络民族主义情绪。
本研究选取了一下14条关于网络民族主义情绪各个侧面的陈述。
祖国的主权神圣不可侵犯。
1.中国人要团结起来才能不被别人欺负。
2.中国强大,海外的中国人才更硬气。
3.我爱中国,但我只爱那方土地。
4.不管它好坏,我都爱中国。
5.如果政府在主权问题上示弱,那就是侵犯了我们国家的利益。
6.中国就是生我养我的父母。
7.当我听到基督城地震有华人伤亡的时候,我更加伤心。
8.我骂中国是因为我太爱她了!
9.当有华人被歧视的时候,我觉得我也被歧视了。
10.我思念我在中国的生活。
11.每当新闻里有中国的负面报道时,我都觉得很丢人。
12.祖国就是我可以骂的狗血喷头,别人说不得半句不好!
13.如果中国和日本开战,我立马回国参军打日本鬼子。
为了清楚地勾勒出这些移民的网络民族主义情绪,受访者被要求给上述14条陈述打分。通过将分数求和,本研究得出“民族主义指数”,其范围从14至70(如果14条陈述都选择“非常不同意”则1x14=14分;如果全部选择“非常同意”,则5x14=70分)。按照这样算法,某位调查对象所得分值越低,其民族主义情绪越低;分值越高,则代表民族主义越强。
根据民族主义指数,在所有的调查对象当中,绝大部分人的民族主义情绪都比较高。只有10%左右的受访者得分不到42分(民族主义指数的算数平均数)有117(43.2%)位受访者可以视为“中等程度民族主义”(得分在42-55分,);而125(46.1%)位则可被视为民族主义较强(得分在56-70分)。
这一结果表明,网站中用户生成的内容所展示出来的网络民族主义表述并非是少数人的意见,它揭示出民族主义在中国移民网民中是广泛存在的。那么,他们的网络民族主义源于何处?哪些维度的民族主义情绪更能够激起这些移民网民的共鸣?
在这14个表述中,有4项在网民中的得分较高,中数是5分(非常同意);也即是说,这些是华人移民网民中最被认可的网络民族主义表达。

表3 民族主义表述得分,中数、中数及合数
有超过83%的调查对象同意“祖国的主权神圣不可侵犯”;79.4%的人认为“中国人要团结起来才能不被别人欺负”;80.5%的人同意“中国强大,海外的中国人才更硬气”。不难看出,领土与主权完整以及民族团结是最被广泛认可的表述。很多现有研究指出民族主义经常被认为是基于政治与族群因素的,而本研究发现也证明了这一说法,即便是对海外华人移民来说,政治与族裔仍然是他们对祖国民族主义情绪的基石。
而本研究所展示出来的另外一个网络民族主义的侧面则对海外移民来说更具意义。对于“中国强大,海外的中国人才更硬气”这一表述的认可,表明了对于移民群体来讲,中国仍然是在移民所在国,或在全世界范围内,可以代表他们群体的形象。如果说对于那些手持学生或工作签证,最终要回到中国生活的群体来说,这一情形并不难理解,那么,令人惊讶的是在拥有新西兰国籍或永久居民身份的人群中,认可这一表述的人也相当多(永久居民77.8%;新西兰国籍63%。)
这种现象可以理解为华人移民尚未觉得自己已经被移民所在国完全接受。虽然很多人已经取得了新西兰国籍,但是他们还是不觉得自己拥有完全的公民身份。这样一来,移民所在国的形象就没有办法被该群体用来代表自己,其结果就是,中国仍然是被这一群体视为自己象征性的代表。
在剩下的10个表述当中,8个表述所得分数的中数为4分。除了与政治和族裔相关,它们当中大多是基于本质主义或与祖国亲缘关系的表述。有75.2%的调查对象认可“不管它好坏,我都爱中国。”很大程度上,这种对祖国的爱是无条件甚至是盲目的。更有70%的人同意“中国就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对这些话语的认可表明,移民网民的民族主义是具有本质主义特征的,他们与中国的关系是天生的、不可撤销的,就像是遗传基因一样存在于他们的血液当中。

表4 民族主义:无论怎样都爱中国

表5 民族主义:中国是生我养我的父母
本研究中所选择的最具争议性的民族主义表述来自于新西兰当地华语网站的论坛,它非常具有好战性和侵入性。该表述原话为“如果中国和日本开战,我立马回国参军打日本鬼子。”将其纳入问卷的原因是想测试一下移民网民有多少人会认可比较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结果显示,对该陈述的认可在受访者中有明显的分化趋势。只有24.2%认可这一看法,而25%的人不同意该陈述,另外有40。7%的受访者表示中立。

表6 同日本开战就参军

表7 抵制日货的人是愤青
有媒体和学者将民族主义描绘为极少数“愤青”或好战的鹰派分子所特有的非理智情绪。本研究的发现表明,海外华人的网络民族主义并不是这样。华人移民群体自身有一套衡量网络民族主义的理性标准来指导其言论与行为。
为了进一步证明海外华人网络民族主义的理性,本研究在问卷中附加了一条表述来获悉该群体对非理性民族主义的看法。调查对象被要求回答是否同意“那些上街游行抵制日货的人都是愤青”这一表述。超过40%的人认为“抵制日货”是少数“愤青”所为,只有不到20%的人觉得这种做法具有合理性。这也进一步表明移民群体对民族主义行动是否理性有自己的衡量标准。
六、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网络调查问卷揭示了海外华人移民网民群体的互联网使用偏好、他们的身份认同及文化融入情况、以及他们所拥有的民族主义情绪。研究表明,该群体是活跃的互联网用户,而且频繁地出没于中文互联网空间。对于很多移民网民来说,中文互联网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当中的一部分。在这个数字平台上,移民可以获取关于祖国、所在国、以及华人社区的最新信息。现有研究指出,移民会热心于从媒体当中获取与自己家乡相关的信息。因此,华人移民通过互联网满足这方面的需求并不令人意外。从这一角度来讲,互联网并未带来一种新的现象,它只是作为一种便宜的、即时性强的一种补充性信息服务而存在。可以说,互联网是一种帮助移民获取家乡信息的更为强大的媒体工具。安德森曾将报纸视为一种极端形式的书籍(an extreme form of the book),它可以让人们产生国家/民族的想象。 本文则认为互联网实现了与报纸相似的功能,但规模更大,并能产生持续性的影响。移民网民虽身处异国,但他们可以轻易接触到华语网站上的信息,并同时体验对民族与名族归属感的想象。因此,可以说互联网是“极端形式的报纸”。 华语网络空间中的信息共享于全世界无数华人之间;这些信息并非昙花一现,它们被归档、可以被搜索、具有持续性;它们为移民网民提供了延续性的渠道,使他们可重游和重构那个曾经居住过的祖国。日常使用华语互联网可以帮助解释移民当中所体现出来的强烈民族主义情绪以及对中国人身份的强烈认同。对于中国移民来说,互联网使他们对民族/国家的记忆与想象更为生动;这一点也帮助移民保存他们的民族认同,维系对祖国的依恋,培养强烈的民族主义。
其次,绝大部分调查参与者使用互联与身在中国的亲人朋友进行沟通。他们也会使用互联网让自己熟悉中国的话题以便在社交沟通中可以分享与讨论。从这一点上来讲,互联网帮中国移民创建了一个跨越地理、文化、和政治边界的跨国社会场域(transnational social fields)。祖国与移民所在国之间的地理界限曾经是“身居他乡人的重要障碍”。 有了互联网,中国移民网民可以更好的培养与维系一种“多线的、连接起祖国与所在国的社会关系”。 在这一由互联网科技支撑的跨国社会场域中,移民可以体验并想象一种与远方亲人朋友的“生活在一起”:他们用即时通信软件面对面的交谈,通过社交网络随时分享照片;可以说,在互联网空间他们之间有着Wilding所阐释的“虚拟亲密(virtual intimacy)”;换句话说,移民们现在可以“既在这里,又在那里”。
这种日常跨国生活的“共时性(simultaneity)”对于移民网民的认同建构与民族主义有着深远的影响。互联网所激发的持续性跨国连接为“建构认同与主体性新模式”提供了新的路径。正如调查结果显示的,移民网民可以认为自己是完完全全的中国人,并对中国有着强烈的亲族情感,与此同时,虽然他们还未能宣称自己对移民所在国存在身份认同,但也展现了对于移民所在国的高度依恋。所有的情绪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由所在地定义的身份认同”与“跨国活动设定的身份认同”之间的对抗与张力。
最后,网络民族主义在海外华人移民当中是广泛存在的。更重要的是:这种网络民族主义并非像某些学者或媒体所认为的,是少数心胸狭窄、恐外的愤青在网络上发布的极端言论;它也不是其他西方学者认为的完全由国家引导的民族情绪。身居新西兰,网民很容易接触到西方媒体,他们是博识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了解网络的中国移民。尽管如此,这些人对中国的民族情感依然高涨。他们是主动的思考者,而非仅仅是被动屈从与外部影响的个体。本研究中的新西兰中国移民网民体现出了他们对于网络民族主义进行多方面评价与判断的理性标准与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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