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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达坡的前世今生

时间:2023/11/9 作者: 核桃源 热度: 20630
杨纯柱

  一

  车达坡坐落于苍山莲花峰下,海拔两千五百米左右,是漾濞县漾江镇紫阳村一个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彝家村寨,也是苍山西坡海拔最高的居民点之一。

  车达坡背靠巍峨雄奇、峰峦峥嵘的苍山,前临地势险峻,直抵漾濞江的深壑大箐。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也就是漾濞解放前夕,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第七支队所属的以新中国漾濞县首任县长赵鼎棻为首的金脉游击队,曾依靠这里的险要地势和复杂地理环境,同国民党保安团和国民党县政府常备大队开展过游击战争,留下了许多珍贵的红色记忆。

  据当地老人说,车达坡原来的彝语叫“物佬来”,意即高山梁梁或大山头。现在所叫的这个车达坡地名,是由一个川籍“挑挑客商”所取的“踩塌坡”地名雅化而来的。传说很久以前,一个行游四方的四川“挑挑客商”,爬到今天蚂蟥箐上边白岩子拐角处的豹子箐,抬头看见山高峰险,坡陡箐深,不禁心生害怕,失足跌了一跤,将肩上挑着的货物滚落得满坡满箐。后来,这个“挑挑客商”就对别人戏称这里为“踩塌坡”,意思是说这里是让人踩塌跌倒的箐坡。久而久之,“踩塌坡”就渐渐代替了有些拗口的“物佬来”原名。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一个来这里蹲点的领导,嫌“踩塌坡”不好听,便将其改为车达坡,寓意盼望这里早日修通公路,让汽车抵达的美好愿望。

  车达坡最早的居民是属于彝族罗武支系的常、罗二姓。他们是从富恒一带搬迁过来的,其中常家是从富恒石竹岩麦兰搬迁过来的。当地口碑资料相传,清朝康熙年间,一个姓常的罗武男子和一个姓罗的罗武男子打老友——即结成“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生死兄弟。这两老友常常一起撵山打猎。有一天他们领着猎狗,从今天的富恒那边跨过漾濞江,顺着陡峭的山势来到苍山的莲花峰下,看到这里森林茂盛,土地肥沃,而深山箐壑中,箐鸡、野猪、岩羊很多,容易猎取。就回去带着各自家小,赶着牛羊迁徙到这里,砍树木搭建窝铺而居,搬石头垒起火塘而炊。

  常、罗两家在这方山梁子上定居下来后,男人们依然打猎放牧,妇女们开荒种地,春播秋收。这样一代一代的繁衍生息下来,成为这方山川的坐地本主。其他后来陆续迁徙来的川籍客家人,多数成为常、罗两氏的帮工、佃户,以及上门女婿。从延续两三百年的坟茔墓葬上看,罗氏一脉的经济条件比较富裕,至今散落在车达坡旷野间的那一坝坝,一层层,颇为壮观的大券坟墓,基本都是罗氏祖先的。

  而从口碑资料传说的历史往事中,却不难窥见常家的文化底蕴比较丰厚,家风非常淳朴。常氏一脉除祖上曾出过秀才外,其“忠厚传家”的家风,更是深刻影响着当地一代代人。例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曾先后担任车达坡农业合作社长、金滕庄大队(金滕庄、车达坡、火山合并组成)党支部书记、紫阳村党支部副书记、车达坡生产队长的常国权(1931-2008),就是晚清秀才,他的诸多善行善举,至今在车达坡和周围的蚂蟥箐、金滕庄等地老人们的口里,仍然津津乐道。

  二

  车达坡山高水冷,气候寒凉,物产不算很丰富。不太久远的岁月里,除了盛产核桃外,只出产包谷、洋芋、苦荞等耐寒作物。因而包谷饭、火烧洋芋、苦荞粑粑曾经长期是车达坡人的主食,还有就是靠打猎获得的肉食补充营养和靠出卖兽皮及苍山上挖采药材获得一点经济收入。

  就是在几十年前,人烟稀少,山野宽敞的车达坡,每年种洋芋、苦荞时,都要开垦生地,并大片砍伐林木,以焚烧作草木灰肥。随着时代的变迁,尤其是随着森林面积的减少和保护森林意识的增强,毁林开荒,烧荒种地,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如今的车达坡,立足于自己的资源特点和优势,不断围绕市场需求进行产业结构调整,收入日益多元化。最显著的就是以林下种植中药材为主的产业,取替了“种一遍坡,收一土锅”的粗放种植农作物方式,以及以饲养生态猪、鸡、牛、羊,取代了靠打猎挖药换取盐巴烟酒钱的历史。

  当地老人追述说,建国前车达坡只有两方“五架梁”大白瓦房,一方是罗国柱家的,一方为罗国标家的。其余的都是垛木房和土抬梁的茅草房。说是茅草房,其实是用苦荞杆盖的。因为山高水冷,茅草并不茂盛,只能就地取材,用苦荞杆盖房顶。苦荞杆容易腐烂漏雨,三年两头就得重新翻盖一次,比较辛苦麻烦。

  罗国标家早已经没有后人。传说解放前罗国标家建造五架梁房屋时,请得一伙剑川木匠帮他们做木工。房屋盖好后主人家与木匠赌博。木匠将工钱输得一干二净,只得开口乞求主人资助他们三块大洋作为返乡盘缠。主人不答应不算,反而奚落他们说,以后我们家再盖房屋时还请你们来做活,到时你们再把工钱连本带利赢回去吧。掌墨师傅便气愤地对主人说,等你们家再盖房子,只有等到用蒿子杆作房梁那天了。言下之意,就是诅咒他们不会再有未来。掌墨师傅带着徒弟离开主人家走了一程后,又悄悄潜回主人家新建的房屋里面做了点手脚。后来罗国标家就慢慢败落下来。

  我们认为罗国标家最终成为绝户,与木匠的“坐害”,不存在直接的关系。其所谓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现象”,只是一种偶然巧合而已。村民们之所以对此津津乐道,甚至深信不疑,我想除了“因果报应”的唯心主义思想作祟外,更主要的还是出于倡导“与人为善”,告诫人们做人要“厚道”,不能太刻薄,太绝情的理念,以警醒世道人心和敦化乡风民俗。

  三

  根据当地口碑资料,车达坡的“常”姓人家,原来并不姓“常”,而是姓“茶”。十八世纪末,茶家出了一个读书人叫茶用中。茶用中自幼跟随安南、脉地的几位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读书习文,昼夜攻读。但几次赴永昌府参加考试,满腹锦绣的常用中都意外名落孙山。

  常用中思来想去,总觉得是姓“茶”的缘故,妨碍了自己的前程。因为姓这个茶叶的“茶”,自古就被搁进茶罐里抖来抖去焙烤,而且稍不小心就会被烤煳烤焦烤报废。他灵机一动,便将自己的姓氏由“茶”字改成“常”字,寓意“常考常胜”。改名当年,常用中不仅顺利考中秀才,还名列院考“一等”,成为政府每年发银钱四两补助的“廪生”,并获得进一步遴选为“贡生”的资格。

  可惜这时已经是清朝末年,不久科举制度即被废除。常用中一下失去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光宗耀祖和一展“兼济天下”人生怀抱的机会。空有一肚子“四书五经”的常用中,自叹生不逢时之余,只得退而“独善其身”,以在家乡设帐教学,舌耕为生。

  2020年底,常用中的重孙常团,在紫阳村蚂蟥箐一位名叫李时珍的老道师先生家中,意外发现一份保存完好的毛笔工楷抄写在白绵纸上的《百家姓》和《弟子规》的常用中手迹。2021年初春,常用中的另一个重孙常建世邀约我和几个朋友,特意登门拜访了常用中手迹珍藏者李时珍老人。

  李时珍,又名李泰衡,生于1943年,已是78岁高龄。他告诉我们此份常用中手抄的《百家姓》和《弟子规》,是他叔叔李国才十八九岁时候,去半坡(今紫阳村铁厂坡)跟常用中读“赶学”,老师送给他作为习诵兼临写之用的课本的。李国才生于1903年,逝世于1966年,生前也是乡间有名的道师先生。“赶学”就是有空便赶去先生家读半天书,然后帮先生家做半天活计。李国才跟常先生断断续续学了几个月,按天数算为29天,就能读会写了。如此算来,这份手迹的形成距今至少也有一个世纪的时间了。

  李时珍回忆说,“文化大革命”时期破“四旧”时,那天晚上工作队将群众家里搜集和上交来的书籍家谱之类的东西堆在院子里准备焚烧。自己忽然看到叔叔李国才一辈子视若珍宝的“课本”将化为灰烬,便趁人不备,悄悄将其踩在脚下才保护了下来。李时珍还说他叔叔曾多次讲起,常用中归隐林泉以后,除了靠教几个学生讨生活外,还常为乡邻写写对联和刊刻碑墓赚取点钱财,以补贴家用和换点酒喝。如今紫阳、桑不老、石钟等邻近村落的旷野,特别是坐落在车达坡山野的罗家大墓券坟,不少墓碑都是常用中的碑刻手迹。

  四

  红尘滚滚,世事沧桑。历史的车轮不紧不慢行进着。世上的人们一辈接一辈地往前拱。如果常用中在天之灵仍然默默注视着车达坡今天的发展变化。我想他会倍感欣慰的:车达坡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山高、路远、道险的贫困落后,破旧荒凉的彝家小寨了。

  随着时代前进的脚步,车达坡这个古老的彝家山寨在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不断旧貌换新颜,衣食住行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缺吃少穿的饥寒记忆早已成为恍若隔世的传说故事,尤其是2020年,通过圆满完成扶贫攻坚任务,车达坡实现了从“温饱”线上挣扎到小康生活的历史性跨越。而早在1997年第一辆汽车开进白云深处的车达坡时,车达坡就将几代人的美好愿望变成了眼前的生活现实。如今的车达坡家家户户都通了车路,人们出行都是用汽车、摩托车代步。同样车达坡的饮食也早已告别了包谷面面饭和荞粑粑等粗粮杂食,一日三餐都是白米饭,餐桌荤菜素菜样样都不缺。至于彩电、冰箱等家用电器,还有手机等也早从奢侈品普及成一般生活日常用品。

  车达坡的居住条件也不断得到改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从荞垛木房、土抬梁麦秆房,逐步升级为牌坊架、灯笼架的闪片房,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一院院大白瓦房,又渐渐取代了闪片房;如今还出现了钢筋混凝土的小洋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曾经生不逢时,不得不归隐林泉的晚清老秀才常用中的后代子孙,赶上了好时代,搭上了“中国梦”由理想到现实的快车,一代比一代生活得幸福美满,还出现了军人、教师、医生、公务员、作家诗人等等人才。

  车达坡一路走来的沧桑岁月中,也有一些令人遗憾的地方。其中最令人惋惜的莫过于彝语的消失。民国时期,因为婚姻关系,更多的是由于川籍客家人,从四面八方到来,车达坡这个古老的彝族村寨,渐渐变成了多民族杂居的村寨。与此同时,邻近的金滕庄、腊干巴、蚂蟥箐等村寨,也陆续迁徙来许多川籍客家人。随着讲汉语人数的日益增多,周围汉族人的比例远远超过常、罗两氏罗武族居民,特别是随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兴起,各个村寨的人天天在一起生产生活,汉语慢慢代替了彝语。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彝语已经严重边缘化。因而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出生的车达坡人都是说汉语。彝语在今日车达坡六十岁以下的人当中,变成了祖先的语言和遥远的传说。

  回望车达坡数百年的历史变迁,常用中之重孙——彝族诗人常建世写了一首题为《车达坡》的诗,不无惋惜地表达了自己的遗憾和感慨:“名不符实时/收留了/我只会彝语的祖先/名符其实时/送走了/单会汉语言的我/从名不符实/到名符其实/车达坡人/走了三百年”。

  五

  车达坡,从最初搬迁来的常、罗两户人家10来个人口,到解放时的8户人家,40来个人口,到1988年末的20户人家129个人口,再到2019年末的34户人家128个人口,走过了漫长的三百多年。就是从常用中生活的时代算起,也走过了百年沧桑岁月。

  当中国梦第一个一百年实现之际,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的车达坡,还是那个不事张扬,低调谦恭地隐藏在重峰叠峦的苍山西坡白云深处的车达坡。但车达坡又不是过去那个“阿老友,荞粑粑下酒;阿表嫂,荞粑粑下油粉”的车达坡。一句话,不甘落后,与时俱进的车达坡,已然告别贫穷与落后,偏僻与荒凉。

  换言之,虽然车达坡仍然那么遥远而安静,但这种遥远不再是与世隔绝的“遥远”,而是城市人无限向往的“诗与远方”的遥远;安静也不再是荒僻寂寞的“安静”,而是一种怡然自得的世外桃源的“祥和与静谧”。如今的车达坡,春天万山红遍,山野上的映山红烧红了大半个天空;夏日生机勃勃,错落有致的村寨被核桃林的浓荫层层覆盖;秋天果实累累,核桃林里彝家父老乡亲,欢天喜地的收获丰收的喜悦与希望;冬天,苍山顶上的皑皑白雪,静静映照着从容安祥的村寨。一个个漂流四方,为美好生活打拼的游子梦中乡愁弥漫,他们盼望着返回故乡与父母亲人团聚……

  回眸车达坡从岁月深处一路走来,自强不息的历史轨迹,我们倍感欣慰的是:一个从清王朝中期一穷二白狩猎采集经济起步的大山深处的彝族村寨,走过旧中国刀耕火种的粗放经营,又历经新中国合作化运动开启的近三十年大集体主义的洗礼,然后到步入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下的几十年家庭联产承包制的缓慢恢复,再到如今面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乡村振兴的战略发展机遇。车达坡人正卯足干劲,满怀期待地奔向未来。

  相信如今被列为县级“民族团结示范村”的车达坡,明天会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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