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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丹娘 中篇小说

时间:2023/11/9 作者: 边疆文学 热度: 20933
马玫(回族)

  本文根据革命英雄烈士孙兰英真实事迹创作,创作时略有增减。

  ——题记

  一

  那个1948年的冬天所经历的细节,如今想起来要比当初更清晰明白。进入九月之后,易县,这个位于云南滇中腹地的小镇,连绵的青山便时常笼罩在一片清凉的薄雾里。农田里稀薄的稻谷尚未收进粮仓,便被地主逼着去交租,天地间裸裎起一片苍茫的黄土,初秋的落叶如黄泉路上的纸钱随风潜入更深的夜色,消遁在季节的深处,超出了季节范畴之外的寒气便又给天地增添了几分肃杀和凌厉。

  八年漫长的抗日战争,让这片贫瘠的黄土弥漫着累累血与火的考验。刚从水深火热的日子熬出了头,老百姓尚未从胜利的喜悦中恍过神来,美帝国主义武装的国民党反动派官员却积极开始准备内战,红色的胜利面前弥漫着白色的恐怖,天地混沌,苍茫无边。

  那一年,我刚满14 岁。少不更事的年纪里懵懂流淌着青春燃烧的热血,穷苦而荒芜的童年生活在我的人生记忆中形成一片空白,而人生真正的记忆应该从那个九月的清晨走进易县中学开始的。

  现在想起来,只记得我跟在父亲的身后走了很远的路,迂回的山路上,回荡着我们俩因急速行走而发出均匀的喘息声。学校其实就是一个四合院,红木青瓦撑起几栋破旧的老楼房,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朗朗悦耳直破云霄。我们穿过窄长的院子,父亲的草鞋踩过青石板路面时溅起了头天积攒的雨水,打湿了他残破的裤腿。大门是敞开的,我们一前一后直接走到了正堂门口。父亲停住脚步,仓促地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杂合着询问、忧虑、惶惑、不安和期望。他收回目光,似乎下定了决心,站在门口,用一只手小心扶着门框往里望了望,又顺势拉了我一把,我们两人才走进了堂屋。

  来之前,我对陈立行校长德高望重的品行早有耳闻,因此十分敬仰。

  陈校长,我把孩子带来了,他从小喜欢读书,我没能力供他,你就留下他吧。我爹磕磕巴巴的说话声在屋子里飘了很久。尽管不敢抬头,我还是感觉到了陈校长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听说过这孩子,学习悟性很不错。似乎早有准备,陈校长说话的声音温和有力,我因此有胆量看向他。陈校长窄长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方脸浓眉,嘴唇上方的八字胡须微微往上翘起,非常儒雅的书生模样。

  我按照之前我爹教我的向陈校长鞠了个躬。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说:孩子留下吧,想要读书写字的话,得看自己的努力,知道吗?

  知道。我响亮地回答,就这样,我从一个苦命的山里孩子成了易县中学的一名小校工。

  相处几天后我就发现,平日陈校长是个沉默少言的人,除了给学生上课,多数时间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偶尔来几个朋友,把门关上,在屋子里抽烟、喝茶、说话,好像在商量很重要的事情,气氛总是很热烈。

  只是这天早上,他显得有些反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不时又到学校大门外往远处的路上张望,见路上没人影,失望地返身回到院子,继续来回踱步。

  我好奇地问:陈校长,在等人吗?

  他撸撸长袖子,一脸喜气地回答我:等人,很重要的人。

  哦。我答应着,便知来人非同寻常。过了一会儿,从大门外进来一个人,他大步迎了上去,用手握着对方的手,大声说:你就是蓝英同志吧,都在等你呢。

  我就是蓝英,陈校长,辛苦了。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回答道。

  我好奇地循着声音看去,原来也就是个20岁左右的小姑娘,一脸的学生模样,大眼睛水汪汪的,小麦色的皮肤,头发有点卷,剪了学生头,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毛线围巾;藏青色的旗袍加黑色的毛衣,背一个花布包袱,一看就知道是大城市里过来的女学生。我对大城市来的大小姐没有好感,她们大多居高临下,看不起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说穷人又脏又臭。

  他们两人进了屋子,陈校长对我说:小云,去打盆水来给先生洗脸。

  我到后院打了一盆水过来,放在盆架上。蓝英也不客气,大概是走累了,卷曲的头发一摞摞粘在额头上,用手捋了捋,把毛巾放入水中轻轻揉搓着,十个细长的手指纤纤如玉,搅动起一盆水花甚是好看,一看就是写字人的手。

  没多久,又进来了几个人,把屋子门关上,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说了很长时间。到了黄昏的时候门才打开,陈校长和几个人前后离去,安排我招呼她吃饭。

  我送饭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端坐在桌前边想边写东西,我估计可能在记录刚才说话的内容,听见我的声音,把本子合上,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看我,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她,我叫王小云。

  她点了点头,又说:你年龄还小吧,边做校工边读书真不容易。

  我们穷人家的孩子能有机会在学校,已经很幸运了。我硬着声音回答她。

  她理解地笑了笑说:穷人的孩子,能读书不容易,穷人的孩子能有机会读书,还能有这样的志气,就更不容易了。

  她的话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力量,也对她善解人意的回答产生敬佩。我突然对她就产生了好感,心底瞬间涌出很多话想要说,露出笑容接着说:我原来也是学生,我爹是农民,从小耕田种地,我爹看有钱人家的孩子有吃有穿,还可以读书识字,就下狠心要供我读书。

  我顿了顿,想着应该如何把话说完,看她听得仔细,似乎还在思索,胆子便大了起来,提高嗓门接着说:为了供我读书,我爹欠了吴华三家两斗米,到了年底,吴华三逼我爹还债,我爹没办法还债,他就来我家抢,我娘和他拼命,被他推倒,头撞在柜子上流了很多血,家里又没钱医,没几天就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更别说读书了,我爹看我想读书,托人找了陈校长,让我一面做校工也有机会跟着先生们学习。说到伤心处,我眼眶就红了,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

  陈校长真是好人,好了,不伤心了。她用手擦去我眼角流出的泪水,轻声安慰我:有空的时候我教你读书认字,好吗?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看见我使劲点头,便和我闲聊起来:你说的吴华三是个什么人?

  说起吴华三我就来气,不是气,是藏在心底多年的仇恨,像一个长不出新肉的疮疤,便说:吴华三是我们县里的大恶霸,听陈校长说还是我们中学的什么名誉校长,原来是干土匪起家的,有不少的枪支弹药,连县长都怕他三分。我们县里的农民有三分之二都是向他家租田来种,对农民很刻薄,大家暗地里都咒他早点死。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为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读书,而你却不能够读书?小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运,要恨的是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农民种庄稼养活了地主,地主反过来压迫农民,逼得大家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更不用说读书了。

  我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看她:那我们该怎么办,哪一天穷人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快了。她回答我。又说:你知道有一个叫作苏联的国家吗,那里的人民推翻了沙皇的统治,消灭了人和人不平等的现象,老百姓过着吃饱穿暖的幸福生活,我们中国的将来也会那样的。

  她目光看向窗外的晚霞,霞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也映在她年轻而秀美的脸上。她说,你愿意为争取那个好日子的到来做些事吗。

  当然愿意,叫我拼命都行。我急切地为自己表白。

  不叫你拼命,咱老百姓的命也是命,只是让你做些能做的事儿,慢慢你就知道了。她大姐姐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手势亲切而温和。

  我看她桌子上放着一本书,红色的封页上印着《青年近卫军》几个字,便用手轻轻摸了摸,她便把书拿在手里翻开,对我说:这是一本好书。接着,便给我讲起了青年近卫军组织游击队、红军正规部队和敌人斗争的场面,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丰富的词汇将战争的场面描绘得波澜壮阔,也讲到了德国法西斯的凶残本性。

  她讲得很投入,似乎也被故事感染了,我们一直聊到很晚,最后她说道:我们要坚信,正义战争必将胜利的真理,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也是老百姓唯一的希望。那天晚上,把书中的情景和她所描绘的未来生活联系在一起,想着她说的那个好日子很快就会到来,想象着那片叫作苏联的幸福国土,我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

  二

  蓝英就这样在我们学校安顿了下来。学校的老师和孩子们都喜欢她,她说话温柔,性格开朗,待人亲切随和,给学生们擦鼻涕系鞋襻,校园的上空重新飘荡起清脆嘹亮的歌声,她教孩子们唱:金凤子那个开红花,一开开在穷人家,穷人家要翻身,世道才像话。今天望那个明天望,望着老天出太阳,太阳一出照四方,大家喜洋洋。

  一旦生活有了希望,整个世界似乎都活泼生动起来。

  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开,我就被陈校长叫醒了,陈校长说:小云,你今天跟我出去一趟,那一带你路熟,一起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不敢怠慢,赶紧回屋子收拾了几件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出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原来一起去的人还有蓝英。在路上才知道我们要去找的人是赵成山,以前我们小学的校长。路上,我和蓝英边走边听陈校长介绍,赵成山原来在县府做过小文书,受尽白眼和嫌弃,又看不惯贪官污吏欺压穷人的行为,和当官的吵了一架后就气愤地辞职回家,在小学过清高的教书生活。

  那一段是上坡路,我们走得慢,边走边聊。陈校长接着介绍:听说还有一个笑话,有一年吴华三的马帮连偷带抢发了横财,杀了五口肥猪过年,鞭炮声响了一天一夜,赵成山看不下去,大笔一挥在自己门上贴了一副对联,左边是“随随便便辞旧岁”,右边是“马马虎虎迎新年”,横幅则写着“独不佩服”。这对联被吴华三的狗腿子发觉了,报告了吴华三,吴华三气不过,带着他的木壳“十三响”领着人来赵成山家。开门就气势汹汹地问,你不佩服老子你佩服谁?赵成山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烟才回答,过年了,独有我家没新衣服配,我还能配谁?弄得吴华三一下子就哑巴了,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陈校长边笑边说,说到精彩处,比画着手势给我们做模仿,惹得我和蓝英都笑了起来,蓝英说:赵成山这个人还挺有血性的。

  这个人不仅有血性,还有胆量有文化,是不错的人选。陈校长停顿了一会儿,摸了摸八字胡须,才对赵成山做出总结。

  我们到赵成山家的时候临近晌午,赵成山刚好在家,穿一件中山装上衣,手肘已经磨破了,补了两块蓝色的土布,一副瘦骨嶙峋的身架,却显出与众不同的傲气。因为陈校长和赵成山有过交情,看得出比较熟络,两人便寒暄起来,几句话便又谈到了当下的时局。赵成山说:这种世道实在过不下去了,到处是灾荒、饥饿,贪官污吏却逍遥法外,乘飞机,坐汽车,把金条装满了腰包,连我们这些读书人也给逼上了梁山。

  陈校长说:现在是革命最好的时机,广大农村像浇了油的干柴,只要有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

  只可惜我们人太少,人多点就和他们干,我真恨不得点一把火,把这些贪官统统烧死。赵成山愤愤地说。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蓝英接了话,她说:赵校长,想要革命单靠几个有良心的读书人是不行的,其实我们的人才是最多的,只是没有完全发动起来,你看看生活在我们周围的农民吧,他们在国家中是人数最多的,是受残酷压迫和剥削的阶级,如果能唤起他们的觉悟,认清受苦的根源,而自觉起来和我们一起战斗,这把火才算是真正的点燃了。

  蓝英话没说完,赵成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刚进门的时候对这个年轻姑娘没太在意,现在,听她的话有条有理,出口不凡,难免肃然起敬,赶紧抬起头来端详她,伸出老拇指说:你说得真好,说得真好,一看就是有思想有斗争精神的文化人。

  于是,三个人就聊开了,从吴华三扣军饷,贪污地方力量,谈到他贩卖烟土私用枪支,如何在乡里横行霸道。之后我又听到他们还说了些“宣传”“组织农抗会”之类的事,虽然年少的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干革命,为贫苦农民解放斗争的大事情,我眼睛盯着山道那边过来的每一个路人,耳朵却始终仔细听着他们的话题,听得热血沸腾。从那时候起,我对于革命工作开始有了初步的理解,心里像是熊熊燃起了一团火,小小的年纪便生出了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

  入冬之后,天气转凉,晚上的时候,我按照陈校长的意思,给她送一床毯子去。门敲开,说明来意,刚想把毯子递过去,被她止住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木床,说:不用了,小云,你看这条毯子,是我父亲送我那天在车站给我买的,我走到哪儿都把它带在身上,看见它就想起父亲,它的温暖很像父亲的手臂环着我。

  她停了一会,叹了口气接着说:每次想父亲的时候,就摸一摸这毯子,小的时候,最喜欢坐在父亲的腿上听他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她床上有一床紫红色的毯子,绵软的绒面上盛开着暗紫色的花朵,便理解了她的心意,逗她说:原来先生也想家了啊。

  当然想。她眼睛有些湿润,轻声说:夜里老想起父亲,做梦经常会梦见他,出门快半年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小哥和五妹受上级指示去乡下干革命工作,四姐被反动派抓了,不知道有没有放回来,父亲一定很担心我们。

  你怎么不回家看一看呢?我有些纳闷,问她。

  她笑了笑,回答我说:现在革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不能离开啊,等革命胜利了,就回家好好陪父亲聊聊天,和亲人团聚。

  我心里肃然起敬,经过几天的接触,我已经开始明白了革命这个词的神圣含义,只有通过革命,我们才有力量推翻地主阶级的压迫,农民翻身才会变成可能,然而,作为一名合格的革命者,只能放下自己的私人感情,舍小我而顾大家。

  先生,让我跟着你干革命吧。抓住机会,我赶紧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她目光停在我的脸上,爽快地说:小王,你是个机灵的孩子,革命需要你,咱们都是没娘的孩子,以后你就叫我姐吧。

  姐。我大声地喊。她笑了笑,眉目间神采飞扬,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她讲起了6月,他们一群学生在昆明街上开展“反对内战,争取民主自由”的游行示威活动,国民党恐吓殴打抓捕学生,他们躲到了云南大学会泽院,用桌椅等把门窗堵死,宪兵就爬梯子上去抓捕学生的经过。我听得心惊动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群星初上的时候,依然觉得不过瘾,逼着她问这问那。

  你就不怕吗?我问。

  不怕!我们是坚持正义的,是响应老百姓的心声,为什么要怕那些邪恶的势力?任何时候,正义最终都会战胜邪恶。她自信地回答我,卷了卷袖子,细瘦的手腕上,一只细白的银镯子随着烛火的光线闪了一下。窗外的大地在月光之下,呈现出一片祥和宁静,如果这世间没有剥削和压迫,人们可以安静的生活,享受平等和自由,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按照赵成山的提议,第二天,我和蓝英又去找了一个叫武老大的农民。听赵成山介绍,武老大原来给吴华三家放牛,算是个有思想敢作敢为的人。有一次吴华三从外县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说是当丫头,又把她锁在楼上。小姑娘吓得没日没夜地哭,武老大听着可怜,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又有人说是吴华三想要抢来做小老婆,武老大干脆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把小姑娘放走了。第二天吴华三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吩咐打手把武老大打得起不来床,足足躺了一个月,如今手上还带着残疾。

  我们按照赵成山提供的地址寻了去。去的时候,武老大正在家门口削一根木桩,是个浓眉大眼的庄稼汉,我有些怕生,正在想该如何开口呢,蓝英主动介绍:我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到你们家来看看,你是武老大吧?

  武老大用鼻腔哼了一声,听说是学校老师,又是个年轻小姑娘,对她没有提防,继续低头摆弄手中那根细长的木桩,旁边他的小儿子正坐在地上玩泥巴。

  蓝英用手摸了摸孩子圆圆的脑袋,和武老大搭讪:孩子也该上学了吧?

  上啥学?肚子都吃不饱,念书有啥用?还不及做孢子阱呢。武老大说着,挥了挥手中削好的木桩。

  这一带还真有孢子啊,糟不糟蹋庄稼?她问。

  当然糟蹋庄稼,可恶得很。武老大随口应了一句。

  那庄稼收回来你能分得多少?

  年成好,能翻一两斗,年成不好连租子钱都不够,还有官粮,门摊户凑,还有车马费,草鞋钱数都数不清。武老大回话,话没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蓝英牵起地上的孩子跟了进去。武老大的老婆常年生病在床,此时躺在床上,看见进来了一个陌生的姑娘,接着他们刚才的话说:你是才从学堂来的小姐吧?我们老百姓一年苦到头,上完租饭都吃不饱啊,哪还敢想孩子念书的事。

  蓝英便在床边坐了下来,说:我们农民的苦就在这里,地主的租子,官家的摊派,比孢子伤庄稼还厉害,像吴华三这样的地主恶霸不清除,农民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这话挑起了武老大的怒火,他愤怒地说:还用说,我爹给吴华三帮了三十年工,起早摸黑挖田种地,一文工钱都得不到,那一年我爹苦病了,爬都爬不起来,吴华三不但不给看病,下着大雨把我爹撵了出来,我爹又气又急,淋着雨回家,回家没几天就病死了。

  武老大老婆长年卧病在床,已经瘦得没了人形,一双手又干又瘦。蓝英同情地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受苦的农民要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团结起来,推翻国民党反动派和那些吃人的地主恶霸。

  她边说边端起床前放着的一碗药,小口小口喂给了武老大老婆。

  武老大一家人看蓝英随和,又因为她是学校的老师,对她有了信任,便聊了起来,蓝英一边喂药,一边说:你们听说过吗?共产党专为穷人打天下,现在半个中国都解放了,哪里的地主恶霸都打倒了,人民自己当家做主,农民分得田地,过自由安乐的日子。

  真可以那样?武老大不相信的喃喃自语,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很少有机会了解外面的世界,如今听这位大城市来的老师讲起来,一家人自然竖起了耳朵。

  当然可以,只要农民团结起来,吴华三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敢欺压任何人,我们农民才是大多数,对不对?

  对。武老大声音洪亮地回答,听了蓝英的话,他顿时觉得一股力量充盈了全身,气愤地说道:我早就想走这条路了,咱们也要把农民组织起来,老师,你说我们该怎么干我都跟着你。

  别性急,武大哥,光靠两个人不行,这是关系穷人翻身的大事情,你去约上几个像你一样受苦的农民,到学校来开会,我们大家再好好商量商量。武老大浓眉展开了,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那段时间,蓝英一刻都不闲着,走了好多户农家,她如一束火焰,走到哪都能给老百姓灰暗的日子带来一线希望的火光,农抗会凝聚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同时,民青会也在这个时候顺利成立了。从她自信的笑容里看得出来,她对未来有十足的信心。一周后在学校开会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凳子不够了,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大家义愤填膺,纷纷发表了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拼了一条命,也要和他们干到底。

  不当兵不交粮,看他们怎么打仗。

  组织农抗会,我们也有靠山了,有了领头羊,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我们农民抱成一团,蚂蚁还能搬动太华山呢。

  就在这时候,蓝英又给大家讲了国民党的“三征政策”带给农民的苦难以及组织农抗会的意义。她的每一句话娓娓道来,通俗具体,这种无形的力量很快感染了身边的人,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也对这个年轻女孩子的英明果敢产生了由衷的敬佩。

  夜渐渐浓了,会议却越开越热烈,远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鸡啼打破了黎明前的黑夜。

  三

  人心所向,不可足一而论。一边有人积极响应干革命,一边有人打起了坏主意,把消息报告到了吴华三和乡长那里,想要从中谋取好处,当然,难免还有一部分持观望态度,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家就像在黑夜中前行,只能小心翼翼,摸石头过河。老百姓们蠢蠢欲动,消息各路传开,迅速扩散,造成了各种舆论。势必在这个平日里宁静的小县城造成巨大的动静,乡上早就有所察觉,每隔一两天乡长就会带着人来学校搜查一次,他们翻箱倒柜,满口脏话,把原来清雅宁静的学校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但是除了学生的作业和教案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只能一次次愤愤而归。

  而另一方面,在蓝英的领导和农抗会队员的努力下,革命工作的进展出奇的顺利,很快又发展了几十个民青盟员。同时,“新华社通讯”的传播、“人民解放军收复长春”的好消息,邻县峨山取得的胜利等也大面积在村民中扩散。由于常备队的队员大都是本地人,家庭情况困难,又一层层克扣军饷,经常吃稀饭,吃瓜菜,弟兄们忍受不下去了,要不是官家逼着吃官粮,谁愿意去迫害人。这时候,常备队的队员已经有了察觉,有的果断弃暗投明,自觉加入到了农抗会,并且,在暗地里筹备了一批好枪和弹药,正在积极准备力量。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我受命气喘吁吁跑过山梁,赶回学校见了蓝英。她正在给学生批改作业,房门一响,她抬头看见惊慌失措的我,赶紧迎了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顾不得歇脚,气喘吁吁把陈校长让我带来的紧急消息转达给她。原来下午乡长带着保安团到村里收粮,村民们本来家里就青黄不接,哪还有粮食上交,保安队使用武力,老百姓被逼无奈,只好豁出去了,扛上锄头铲刀和保安团干了起来。有的群众把情况报给了赵成山和武老大,大家一商量说群众的火已经点燃了,我们还等什么,干吧。就这样,听到有农抗会支援,群众一拥而上,不到10 分钟就把保安团和赶来支援的常备队拿下了,有几个常备队员当场自觉缴了枪,表示愿意跟着农抗会干。刚好吴华三的马帮从黑井驮盐回来,群众冲了上去,把他的盐队连人带货也扣下了。

  本来,我以为蓝英听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一定会高兴,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讲完,才发现她只是默默听着,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正在费力的思考,事情来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她喃喃地说: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样只会让革命的力量过早的暴露啊。

  来不及多想,她匆匆忙忙换了鞋子,让我带路,疾步往出事的地方奔去。一路上她心急如焚,让我把事情说得再详细些,我把知道的过程又讲了一遍,她加快步子,恨不得一步赶到出事的地方。我实在想不明白,便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群众不是已经自发组织起来了吗,而且已经胜利了,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她匆促地看了我一眼,耐心地解释:现在我们的农民积极分子还不够多,很多农民虽然同情革命赞成革命,但是由于多年受苦,遇到困难和危险的时候还表现得胆怯动摇,而且革命的特点是要以武装的革命对待武装的反革命,可武装的弹药从哪里来?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继续思索,又肯定地说:起义的时机还是没有成熟啊。

  听她说完,我隐隐有些明白了,心里生出一份担忧。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又反过来安慰我,说:革命会胜利的,只是迟早的事。

  我顿时又有了信心。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才发现蓝英当时的预见是正确的,也是明智的,当时由于对敌人临死前的疯狂挣扎估计不足,过早的起义行动只会导致失败,如果晚一些,人民革命浪潮空前高涨,配合云南解放大军一起行动,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牺牲。

  然而,谁也不能预料未来,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就如覆水难收,趟着石头过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小学校的操场上正烧着熊熊的篝火,红旗映着火光在风中飘扬,红旗之下,人声喧哗,人头攒动,有的群众背着毛瑟枪,有的拿着标杆镰刀,火把的光亮映在每一张充满期待而又兴奋不已的脸上。陈校长正挥动着手臂大声讲着话:农民同志们,我们渴望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今天我们正式启动,我们老百姓受苦一辈子,今天开始要翻身了,不再给国民党交粮纳税,不再给当兵的卖命,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地主恶霸,我们要配合解放大军,解放云南,解放全中国。

  陈校长热情洋溢的讲话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人喧马嘶,群众情绪空前高涨,火把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一张激情高昂的脸庞。这时候,陈校长看到了我们,赶紧迎了上来,说:蓝英同志,你不知道,我们等你等得多着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革命的战火已经打响,可我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好,我们干脆大干一场。蓝英爽快地回答,她的脸上挂着信心十足的笑容,使我怀疑先前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得到了她的回答,大家的情绪瞬时再一次沸腾起来,战火以雄雄之势燃烧着每一个人。

  但我还是不放心,那一丝隐隐的担忧始终困扰着我,趁她有空的时候,我赶紧走到她身边,不解地问她:姐,你不是说还不到时候吗,怎么又变了?

  她看了看我,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回答自己: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杀死的人也不可能复生,群众已经起来了,这时候最需要的是领导的力量,如果这时候不行动,老百姓哪还有信心。

  那会不会有危险?我担心地追着问。

  危险肯定有,牺牲也肯定要有,但面对困难我们应该勇敢地去面对和挑战。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接着说:这个时候,不是考虑结果的时候了,无论结果怎样,首先要把这个责任担当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她瘦小的肩膀上扛着的是所有人的希望,如果这时候她退缩了,可能之前的所有努力将会化为灰烬,即使明明知道前方是一片混沌或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勇敢而坚毅地走上去,因为,她要用自己的担当和责任,哪怕是生命和鲜血,去保护那颗微弱的革命的火种,给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

  各种好消息纷纷从远方传来,解放大军向南挺进,游击队已经来到城边,解放的日子就要到了。听说游击队要来攻城,通昆明的邮电也断了,邻县的革命已经取得了胜利,大家都在暗暗高兴,纷纷传告。就在这样的形势下,吴华三不得不另做打算,他把自己的家当行李,设法用人挑马驮的方法疏散出去。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县里一些大富人家的惊恐,纷纷向外县逃躲。县上的参议员多半是地方乡绅,联名向县政府请愿,当场把中学的进步教员监禁起来,几位老师被捕了,同时吴华三集合起常备队,下令连夜将县城戒严,敌我矛盾尖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蓝英穿了一条粗布工裤和一件剪短了的蓝色旗袍,身上斜挎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那床紫红色毯子和一个蓝布挂包,和游击队一起埋伏进了深山里,时刻准备着战斗。

  天蒙蒙亮,陈校长安排我和武老二到集市上了解敌情。武老二是武老大的弟弟,受了大哥的影响,也积极加入到了队伍中来。队伍中就我们俩年龄最小,但大家夸我们干劲十足、机智聪明。得到任务我们异常兴奋,蓝英又对我们俩交代:遇到事情一定要沉着冷静,先思考再行动,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安全。

  知道了。我们两响亮地答应了一声。一人挑个担子装作卖东西的样子便出发了。我们沿着山路往集市上走,没走出多远,迎面碰上两个人,虽然他们穿着便衣,但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们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他们堵住了我们的去路,问道:你们往哪来?那边山上。

  干什么去?

  卖柴火。

  山上看见游击队员没有。

  我急中生智回答他:当然有,好多呢。

  他两顿时来了精神,问我有多少。武老二拖长声音回答:好多人好多枪,还有一个大炮呢。他们被吓了一跳,相互对看了一眼,大概是相信了游击队有这个实力,又问我们在什么地方,我用手往山那边指了指,回答他说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了,你们自己去看看就是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其中有一个脸色都吓白了。

  回去交得了差吗,不怕被警棍打死?另一个白了他一眼,又对我们说:带我们去看看吧,要是敢骗了老子,就让你们尝尝枪子儿的厉害。

  就这样,他们两用枪指着我们,非要我们在前面带路,我们只好带着他们往回走,到了游击队潜伏的地方。我和武老二相互间使了个眼色,两人突然分开拔腿就跑,他们两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从岩石后面闪出了几个战士,把两个常备队员抓住了,又从他们身上搜出常备队的军符交给了陈校长和蓝英。

  再一次的胜利鼓舞着大家的士气,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夸我和武老二是两个小英雄。我们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胜利的喜悦无法用语言描述,却增加了大家的信心,有人说,两个赤手空拳的小鬼头都能拿下两个大狗腿子,我们还怕什么。大家都想等逮着了机会也要好好露一手呢。

  而这边,两个常备队员早就吓得直发抖,不知道要怎么办。没想到的是蓝英亲自端了饭菜给他们,两个人先待在那里不敢动,经不住蓝英再三催促,加上肚子早饿了,开始狼吞虎咽吃起来,蓝英便坐在他们身边和他们聊天,两个人开始还比较警惕,但蓝英的话题多是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和生活情况,渐渐地两个人就放松了警惕,甚至主动和蓝英说话。

  就这样聊了一阵,蓝英基本上知道了他们是按门户被迫征去当兵的,就对他们说:你们是受苦人,我们也是受苦人,为什么亲骨肉还要打亲骨肉呢?要是你们也愿意翻身过好日子的话,就该掉过头去打吴华三,你们好好想想吧。

  这时候,赵成山在旁边补充说:你们看看人家女学生,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来我们这深山老林忍饥挨饿,还不是为了让咱们农民早日翻身解放,而你们自己本来就是农民,还帮着吴华三做伤天害理的事。两个人听后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主动把吴华三带领常备队,由万宝厂过来搜寻游击队的情况详细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同志们再一次兴奋起来,大家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恨不得马上大干一场,群情激昂,立即整队出发。

  四

  密集的枪声不断地在青色的山谷间回响。借着枪声的掩护,常备队由吴华三亲自率领,向山下扑来。而山下,游击队员们在蓝英和陈校长的带领下,早就做好了周密的准备,大家步步紧逼,从四方把吴华三包围了起来,战势越来越凶猛。在尘土和喧哗中,只见蓝英瘦小的个子,却始终勇敢地冲在队伍的前方,她有条不紊指挥着队伍,当整支队伍迅速汇拢的时候,只听见她大声喊道:弟兄们,冲啊。武老大也跟着大喊:弟兄们,跟上来。这只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在严明有序的领导下,临危不惧,如猛虎般向敌人扑了过去。

  吴华三被吓坏了,他带领的常备队员看情势不妙,有的悄悄逃走,有的疲于应战。就在这时候,一颗手榴弹在吴华三身边不远的地方爆炸了,他把持不住自己身子向前扑去,整个人摔倒在了泥地里。等他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时,才发现游击队真是神出鬼没,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尽是人,仿佛一声惊雷从平地里冒出来,刺耳的哨声从他的头顶划过。忽然,他身后的机枪哑了,后方失去支援,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儿,赶紧下令撤退,其实他的队伍早就自行溃散了,吴华三翻身滚下坡,仓皇中捡得了一条命。

  考虑到尚未弄清楚敌人残余部队的实力,在蓝英的指挥下,游击队没有追击,而是沿着敌人的退路,把敌人抛下的枪支子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知道,此时革命更需要的是强大的武装力量,必须组建起老百姓自己的武装队伍。而这次小规模战疫还俘获了一名机枪手和一挺美造机枪,年轻的游击队员第一次接火就打了大胜仗,战士们兴高采烈,赵成山开玩笑地说:其实打仗凭的是士气,他们枪多,我们人多,单凭声音都可以把他们吓个半死。

  队伍里传来一阵欢快而有力的笑声。这时候,被俘虏来的机枪手也禁不住岔话说:这位先生说的是有几分道理,战斗才开始我就发现了,你们的队伍不仅士气足,指挥得也好,不打赢才怪呢。

  队员里有人问他:你还笑得出来,就不怕杀了你?

  机枪手笑了笑说:我有啥怕的?我原来是个铁匠,只会打铁,哪想过要扛枪,是被他们强行征来的,本来就没想要打你们,今天早上也没伤着你们的人,你们杀我干嘛。

  大家很纳闷,便把刚才的情形仔细回忆了一遍,难怪只听见机枪响,却没人受伤,他确实没有伤人。由此可见,常备队早就军心涣散,队员军心动摇,怎么可能胜利。

  趁着胜利的战火,游击队下山冲进了乡长的家里,堂皇富丽的宅院,雕梁画栋的新房,此时已经人去楼空,为了保命,他们只能带走小件的物品。游击队打开了乡长家的私人粮仓,把搜刮来的堆积成山的粮食重新分给了农民,山谷间到处洋溢着欢庆热闹的气氛。

  然而,吴华三吃了败战,心里恼怒。他想不明白自己风光一世,最后竟然败在几个年轻学生领导的农民队伍手里,但同时,他内心隐约意识到了一种不安和恐惧,并马上在各村发下命令,有跟“土共”跑的,星期天回村,不回来的,按“土共”办理,又拨出80 石米,搬来邻县禄丰的常备队协助作战。

  禄丰的常备队很快到来,但也不过是增加了二十多号人,和一天天壮大起来的游击队依然没法相提并论。冬日的清晨,层层青山还笼罩在一层浓雾中,请来的禄丰常备队队员还没从梦乡中醒来,放哨的哨兵萎缩地靠在大寺门口哈着冷气把守,游击队早就在大寺附近埋伏下了,把大寺团团地围住,枪声划破了拂晓的寂静,武老大第一个冲了进去,弟兄们马上破门而入,四面八方振动着缴枪不杀的吼声。有几个敌人惊慌失措的扔下枪支冲到河边,很快被猛虎般的游击队拿住了。他们纷纷跪地求饶,各位长官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上了当,早知道是你们游击队,我们就不会来了。

  这又是一次不小的收获,战士们清理战果,这次的胜利给游击队再次送来一批全新的枪支弹药,大家唱着歌跳着舞,分享着胜利的喜悦。

  然而就在那天下午,我们接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吴华三已经到省上搬二十六军来。而这时候,蓝英也接到了上级的指示,指示中对易县所取得的革命斗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但同时也明确提出目前革命力量还比较薄弱,要善于隐藏在敌人内部瓦解敌人,等待时机成熟,不能硬拼。

  蓝英看完消息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上级的指示和她当初的担忧其实是相同的。很快,她组织召开了紧急会议,陈校长和赵成山等几位同事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一盏油灯之下,大家纷纷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蓝英说:虽然我们打了两次胜仗,但实际上不能排除侥幸的因素,队伍没有战斗经验,全凭勇敢吓退敌人,敌人的装备人数数倍于我们,而且随时可以反击,二十六军又是有名的残酷镇压革命的刽子手,我们和他们硬碰硬的来会吃亏的。

  大家听了之后都沉默着,经过几天的战斗,陈校长明显消瘦了很多,他将手中的水烟筒移朝一边,挥着手说:蓝英分析得很对,目前我们的处境的确很紧张,刚才老百姓来报告乡公所叫煮两石八斗米的饭,看来敌人一定很多,我们的战士很勇敢,但是缺乏战斗经验,和专业的队伍干,力量明显还是不足。

  而赵成山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固执地争辩道: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打仗全凭士气,我们应该乘胜追击,全县群众还站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救他们,现在解散了,会不会士气就落下了。大家都听出来了,实际上赵成山是舍不得这支队伍。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武老大说话了,他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只顾打仗,这回我们打了胜仗,可是我们好多人还只会捏锄头,没有受过训练,再打下去恐怕大家支持不了。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蓝英再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武老大同志说的话和我的意思是一样的,游击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目前的情况我们应该保存自己的力量,暂时隐蔽分散起来,待时机成熟,与大队取得联系,再配合云南解放大军一起行动。

  会议一直延续到傍晚,大家的意见才算一致。会议最终决定,由于赵成山是本地人,情况熟悉,让他和同村的农民设法回去继续联系,陈校长和武老大则带领一部分不愿回家的农民继续到峨山找大部队会合。

  陈校长劝蓝英和他们一起走,她沉默地思索着,说:一个党派来负责易县革命工作的党员,不能这样轻易离开,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更应该和群众站在一起,对群众负责到底,对革命负责到底。

  大家还想要说服她,她已经把自己的小卡宾枪交给了陈校长,并继续交代他们路上要注意安全,找到大队后把情况汇报一下。

  陈校长看蓝英态度坚决,知道无法劝转,就安排让我留下陪着蓝英找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

  分别的时刻到了,大家沉默着。短短的几天时间,经过同患难共生死的命运,还有什么比战友的关系更亲密的,大家压抑着离别的感情,紧紧的和分别的同志握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大山之后。

  就这样,我有了更多和蓝英相处的机会,我们连夜走到了万宝厂。夜里,月亮升了起来,惨白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显得有些疲倦,看着我笑了笑说:你看起来真像我的亲弟弟呢。

  没等我开口,她接着说:我有个妹妹,虽然年龄比我小,个子却比我大得多,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妈买了两颗绞绞糖,给我们两一人一颗,结果她很快吃完了,就来抢我的吃,我不给,她就抬手打了我一下,我当时吓着了,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那你给她了吗?我好奇地问。

  给了。她回答,目光如水般清澈明亮,又说: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她比我小,是我的妹妹。

  她说话的时候,腕上的银镯子一闪一闪的,她用手抚了抚,又说:这个银手镯是在云大附中上学时班上的纪念品,我们每个同学都有,正面刻着“正直的死,正直的活”,背面刻着自己的名字。沿着光线,我看到了那几个细小的字体在金属的质地里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我知道,在艰难辗转的日子里,她心里始终在思念和担忧着她的亲人,还有和她一样走上了革命道路的同学。

  五

  游击队的姑娘丹娘·索罗玛哈被剥光了衣服,赤脚走在雪地上,后面跟着的德国士兵用枪托打在她的身上,丹娘毫不畏惧地大声喊:我不怕死,为自己的人民而死是幸福的。

  年轻的丹娘受尽敌人的严刑拷打,不向敌人透露一个字,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和敌人做最后的战斗,最终,勇敢地牺牲在了德国士兵的枪口之下,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路上,蓝英给我讲了《丹娘·索罗玛哈》的故事,故事中的丹娘在我的心里久久萦绕,让我看到了革命者的坚定和决心,同时,也看到了革命中的牺牲和残酷。我们赶着夜路行走,眼前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漫长,抬头时,可以看到皎洁的月亮和璀璨的星光,它们交相辉映着,在暗中为我们引路。茫茫宇宙,苍茫的人间,生命经历着一次次的飘浮沉淀,最终,却因自身的信仰和坚持而显得坚定不移,显出了足够的重量和分量。

  废弃多年的烧窑已经微微有些坍塌了,即使是在黄昏的时候,走到里面依旧伸手不见五指。土墙的边缘长满了杂草,空旷的寂静中,偶尔有小动物出没的声音,猜不出是田鼠还是野兔,偶尔,窑洞外传来一声沙哑的鸟鸣,那拖长的声音被寂静无数倍的放大。在这样的环境下,任何微弱的响动都显得惊心动魄。好在至少可以避开刺骨的寒风,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在窑外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里远离村庄,处在深山之中应该安全。至于那些小动物我倒不怕,动物对人持有的永远是善意,我担心的是人,人心的贪婪,人性的阴险狡诈是永远没有尺寸和底线的,是可以违背一切道德准则的罪恶深渊。回来的时候顺便在树下捡了些树枝,烧起了一堆火,这样,破旧的窑洞在火光的摇动中孕育出一份温暖,减轻了一路走来的疲乏。

  姐,走了一天的路,我站岗,你睡一会儿吧。我对她说。

  她用手肘拄着尖尖的下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静静地注视着柴火。火光的红色在她的脸庞上轻轻跳动,她捡了一根柴扔进火堆,担心地说:不知道赵成山到家了没有,但愿他的身份没有暴露,还有陈校长和武老大,能不能顺利通过敌人的地区找到大队。

  小云,你一定要记住,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被敌人抓住了,你千万什么都不能说,就说你只是给我带个路,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也许那时候她已经有所预感,危险已经在步步逼近。

  不,要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我傻傻地说,但是绝对是我的心里话,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了我的亲姐姐,感觉离不开她了。

  不行,我不允许你有这样的想法,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伟大的,我们首先要懂得爱惜自己的生命,绝对不能做无谓的牺牲,你懂吗?她脸上的肌肉绷紧,我从没看见过她这样严肃地对我,我有些慌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手拍了拍我,又说:如果我真的为了革命工作牺牲了,你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等到革命胜利的那天,为我报仇。

  我们俩都沉默着,只有干柴在火焰中爆裂的声音。她又说:你还要记住,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要告诉我,听到了吗?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努着嘴巴小声说。

  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她再次强调,声音绷紧,不容我有任何反驳的余地,我只好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于是,我们又回忆起了起义时的一幕幕场景。我们边聊的时候,她就在一个用贡川纸订成的小本上做一些记录,我问她写什么,她说经历了两次战争,不管是作为经验还是教训,都应该把它记录下来。

  一阵寒风猛烈地刮进窑里,或许是我们聊得太投入,也可以说是敌人太险恶,后来的许多年我都对自己当初的大意深感内疚。如果我多一个心眼在窑外放哨,或者不要轻易相信杨振礼那混蛋的谎言,或一开始我们就随大队离开,或许蓝英就不会落入敌人的手中,最终,面对不想得到的结果,我只能相信一切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

  当我们被声音惊醒的时候,四个气势汹汹的敌人已经站在了我们身后,首先进入视线的便是杨振礼那黑色的卷边毡帽。

  杨振礼是中午在我们落脚的杨长荣家遇见的,操一口外地口音,是杨长荣家的上门女婿,之前经赵成山介绍也曾见过一次,因此对他没有防备。他当时对我们提议说:老鹰哨这边有个破窑可以躲一躲,那边没有什么人,绝对安全。

  蓝英有些犹豫,她已经没有可商量的人,便看了看我,征询我的意见,说:小云,要不我们就暂时躲一躲?

  那时候的我对于任何人都没有防备之心,干脆地回答:反正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只管跟着你。

  我们相信了他,就这样,在杨振礼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这个破窑洞。谁能想到,杨振礼出卖了我们。

  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吴华三请来的26军进城后,便开始在城里到处张贴了告示,告示悬赏捉拿蓝英的赎金十分可观。杨振礼见钱眼开,为了那罪恶的赎金,他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和人性。

  蓝英似乎并不意外,她仿佛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站起来,顺手把手中的小本子扔进了火堆,等敌人反应过来想要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本子在火光中很快化成灰烬。蓝英满意地笑了笑,对来人说:我跟你们走。

  她又把目光转向我,说:他还是个孩子,我只是请他带个路,他什么都不知道,放了他。

  几个人看了看我,那时候,我又黑又瘦,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当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蓝英已经大踏步走出窑,几个人赶紧跟了上去。就这样,她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己挺身而出,以扰乱敌人视线的方法保护了我。

  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几个人的步步紧逼下消逝在茫茫的山野,我一个人沿着山路边走边哭,我相信我这一生都没有流过那么多的泪水,恐惧、担心、痛恨,所有的感觉统统袭来,使我在寒风中战栗不止。

  下山后,我找到了赵成山等几个先前的队员,但是失去了蓝英的领导,又因为陈校长和武老大等一部分人的离开,剩下的几个人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了蓝英所说的一个队伍所需要的领导的力量有多么重要。

  一座阴森而破旧的庙宇,当年是人们烧香叩头、求神赐福的地方,几百年来,以神祇的所在始终护佑着一方山水一方百姓,如今却变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刑场。蓝英就被关押在这里,不时地有人把消息传递出来,说她受尽迫害,宁肯死也不向敌人吐露一个字,不愿意玷污光荣的共产党员的称号。

  他们说,敌人用鞭子抽她,疼死过去之后又用冷水泼醒,把她的两个大拇指用电线拴在一起使用电刑。每次,我听得不寒而栗,无法用仅有的思维去体会和想象温柔善良,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的她如何去忍受那种钻心裂肺的疼痛。有人模仿他们的对话:

  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

  来做什么?

  来当人民的长工。

  游击队在哪里?

  在自己的岗位上。

  跟你合伙的人有哪些?

  到处都有我们的同志。

  为什么当土匪?

  我没有抢老百姓,没有杀老百姓,我没有当过土匪,你们才是土匪。

  于是,棍子像雨点般落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来的人说,他们甚至剥开她的衣服,用烧红的钢针刺穿她的乳房,从她那血肉模糊的身上,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庙宇的上空,让所有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说话的人语速很快,脸色吓得发青,手指瑟瑟发抖,每吐出一个字都仓促无力,仿佛烫嘴。

  我听后居然没有流泪,只是攥紧愤怒的拳头。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如火焰燃烧在心上。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明白,女性的乳房,那是用来繁育后代的器官,如山河般孕育生命的温床,此时,成了敌人用来羞辱她刺痛她的罪恶工具,这不仅是对她的侮辱,是对天下女性的侮辱,是对母亲的侮辱,让人想象不出人性一旦扭曲,究竟是有多么的无耻和肮脏。

  当仇恨将我的心一次次烧焦的时候,只能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她向我讲述丹娘时候的情景。我相信当她承受这一切痛苦的时候,支撑她信念的是革命希望的火种,是人民的解放和我们必赢的信心。

  两天后,赵成山也被逮捕了。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这个在战斗中表现得最英勇善战的战士,却终于没能承受住敌人的酷刑,很快供出了组织游击队的经过和蓝英的关系。但是,他依旧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无耻的敌人哪还讲道德和信义,他们终归没有放过他。在对赵成山执行死刑的时候,他们将蓝英带到了他的身边,想要以此威胁她,对她说:你想好了到底说不说,不说就让你和他一样的下场。

  蓝英轻蔑地笑了笑。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既然落在敌人手里,早就不准备活着出去,她挣脱拉着她的士兵,冲到赵成山身旁直直地站着,大声说道:要杀就杀吧,千千万万的人民,你们是杀不完的。

  枪声响了,赵成山像一段失去了生命力的木头重重倒在地上,而蓝英却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没有被打死,又被带回来了。

  看酷刑没有效果,敌人又来了软的。吴华三端起一杯酒,笑着向蓝英逼过来:小姑娘,人生在世,青春几何,年纪轻轻的,你就当真不怕死?只要你开出参加游击队人员的名单,我们就可以放了你,你一个昆明过来的学生,我们犯不着和你过不去。

  话说得如此动人,看蓝英不说话,他们以为她动摇了,赶紧找来纸和笔,让她写下来。蓝英在桌前沉思了一会儿,她的眼前飘过了父母的身影,想起了一起参加战斗的同学,想起了起义时的队伍……多少难忘的记忆从她的眼前飘过,她知道生命的美好,也期待着明天。她多么想看到将来的日子,没有戴着青天白日臂章的宪兵,没有乘着汽车横行霸道的美国兵,打倒了国民党反动派,人民得到了解放,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她和同学们还可以再去读书,和家人团聚,选择自己心爱的工作,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做,未来的一切多么美好,可她清楚地知道敌人要她活下去的后面隐藏着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两个钟头过去了,当敌人来看的时候才发现,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蓝英两个字。她的举动惹怒了敌人,他们用削尖的竹针穿进她的手指。

  这一夜,整个村庄都没有入睡,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听着动静,蓝英痛苦的叫声撕裂黑夜而来,也把每个人的心都撕碎了。我将这笔仇恨牢牢地记在心上,一次次在心里念着:姐,总有一天,我要为你复仇。

  12月28日的清晨,清凉的浓雾弥漫着山谷,奄奄一息的蓝英被敌人用一个旧滑竿抬出来。她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不能站立了。她平静地注视着久违的天空,注视着鸟群自由地从天空滑过,田野里,一朵野菊花绽放的美丽,大自然缔造的万物依旧那么安详而平静,可她清楚她年轻的生命将在这一天结束。

  她的身上依旧裹着那床紫红色的毯子,那床父亲在车站送她时候给她买的毯子,那是她身边唯一的来自于亲人的念想和味道,她瘦弱的身子如婴儿般绻在里面,毯子被鲜血染红了,结成了大块大块黑色而坚硬的痂块,像盛开的罪恶花朵。我想起她曾经对我说的,我走到哪儿都把它盖在身上,它的温暖很像父亲的手臂。但愿此时,来自于遥远的父亲温暖的气息,依旧可以不远千里照应她,感知女儿无声的召唤。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眼前的人们和过去的情景融合在一起,一张张的亲切的面孔前来为她送行,她向大家轻轻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就在这个时候,我用力挣脱了身边的人向着她奔了过去。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用坚决的目光制止了我,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就这样默默对看着,咫尺之间却不能靠近,她默默看了我一会儿,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无声地流下了泪水。

  我想要靠近她,被敌人制止了,她向我挥了挥手,十个肿胀的手指被血水黏在了一起,我想起她第一天走进学校的时候,把手伸进盆里扭动毛巾,十个手指青葱细白的样子,泪水再一次狂奔而落。

  她努力挺直身子,这个刚刚二十岁的姑娘,挤出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向周围的乡亲们微笑,就像平时那样温顺可亲,可是乡亲们看见她微笑比哭还让人心酸,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哭声,群众开始自发地向她聚拢,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她。

  强大的人流仿佛失控般围拢。敌人看形势不妙,慌张地喊道,快开枪。刽子手的枪口抖动着,在枪声中传来她最后的声音: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第二年的十月,新中国成立,当五星红旗从天安门广场上冉冉升起,我仿佛看到蓝英从地平线的尽头向我们走来,她的笑还是那么亲切随和。我知道,在共和国的春风里,在五星红旗的飘扬中,她始终微笑着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听到一代又一代的人,在亲切地喊她:南疆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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